我伸出手正准备动作却被拓跋宏一把挡住,他沉声道:“你说,我来做。”
“好!”我也不与他争辩,反正这事我们谁也没做过,此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况且他的力气比我大,又比我细心,后面的倾倒出呼吸道里积水的活儿还是得他来。
于是在我的讲解以及一番指手画脚之下,终于将小孩给折腾醒。一定得用折腾来形容才贴切,毕竟我知道的只是书面的知识,根本就没实践过。由此可见多了解些知识真的很重要,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了。
小孩被救醒之后很虚弱,我们还没来及问清他家住何处时,他的父母已经赶了过来。得知情况之后自是对我们千恩万谢一番,坚持要我们去他们家用餐以致谢意。
我们真心不愿意叨饶人家,但却几番推辞不成,最后只得勉强跟着他们到了他家的破旧帐篷。
帐篷之内极其简陋,可见牧民的生活条件艰苦。我一向觉得自己对物质条件要求极低,可还是无法让自己咽下他们的吃食。其实不必拓跋宏从旁解释,我也知道这是他们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食物。
好不容易挨到晚餐结束,热情的牧民夫妇又劝我们留宿。拓跋宏看天色黑沉,与侍卫商量之后决定暂且留宿一宿。我是高举双手反对的,因为帐篷内散发出来的那股怪味真的很不好闻。可拓跋宏说距离前方可以投宿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夜里赶路实在危险,还是住下比较好。
其实我一直挺纳闷我跟拓跋宏一起救人的时候怎么没见那名侍卫过来帮忙,后来才知道那家伙见我浑身湿透早自动自觉跑到十米开外避嫌去了,这人可真懂得守规矩啊!
深夜,一弯新月如勾般斜挂在上空,散发出清冷的光辉。我窝在拓跋宏的怀中看着天上数不清的星斗,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聊着天。可不是我们故作浪漫不想睡,实在是难以忍受帐篷里熏人的味道。
“救人是好事,但要量力而行。你今日行事太过鲁莽了,若是那条河很深你非但救不了人,自己也要搭进去。”
拓跋宏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严肃,他说得没错,只是情急之下通常都无法理智的去考虑。我知道他的紧张更多是因为他不会水,北方大部分人都是不谐水性的。
“知道啦,下次一定不会这样。”谁知道在江南时练习得好好的游泳会被我忘记的这么快,似乎那时好不容易学会的好多东西已经被我给遗忘了。
拓跋宏搂紧我,笑道:“知道就好!你懂得不少,就是没一样精通的。”
真是打击我,却是不争的事实。我无奈的仰望长空,璀璨的星光之间忽然划过一丝明亮的光线。
“流星,快看流星!”我激动地探起身一手指着天空,另一手抓住他的手臂直摇晃。一阵夜风袭来,正灌得我满怀。冰冷的寒气刺得我一阵抖索,忍不住喷嚏连连。
“着凉了吧,让你多添件衣服就是不肯听。”拓跋宏用力将我按入怀中,沉声道:“我们回帐内,你且将就一晚,明日一早便启程。”
“好!”我无力的道,虽然他已经用披风将我裹得密不透风,但身体里仍是有股讨厌的寒气在不停的流窜。让我的身子控制不住发出阵阵颤栗,清水鼻涕直往下流。
这些症状足以证明我是真的感冒了,感冒也好,鼻子塞住之后就闻不到那些刺鼻的味道了。我靠在他温暖的怀抱中迷迷糊糊的想着,头渐渐晕沉。
拓跋宏很快便察觉到我的异状,他焦急的抱起我冲入帐内,小心翼翼的将我放到床榻上。当他紧皱着眉头为我盖上被褥时,我真的很想对他说不用担心,我只要睡一觉就好了。可模糊的意识已经无法指挥动作,很快便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身子在冷热交替的煎熬之间不知过了多久才平静下来,很快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压制住,只觉得闷闷的喘不过气来。我挣扎着想摆脱这种控制,可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耳侧不停的传来纷乱的呼唤声,熟悉的,亲切的,近的,遥远的,一阵阵忽远忽近,若有若无。我犹豫着不知该向哪一方靠近,就在我试图缓慢挪动着自己沉重的身子时,眼前出现了一张熟悉而又无比诡异的面孔。
是她,冯润。
她飘在半空中,嘴角噙着一丝怪笑定定的看着我。我从心底里感到无比恐惧,努力想与她拉开一段距离。可她却忽然俯□张开双臂扑向我,长长的直发遮住她半边惨白的面孔,垂坠下来的发尖扫在我的脖子上一阵阵刺痛着我的皮肤。
“还我身子来,还我身子来——”她紧紧揪住我的双肩凄厉的嘶叫着,尖锐的声音似要刺穿我的耳膜,怨恨的目光更似利箭一般直射像我。
退避不得的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满是憎恶表情的面孔距我越来越近,已然恐惧到极点,极度想呐喊,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的额头渐渐的抵上我的,沉重的压力让顿时头痛欲裂,像是要被劈开来一般。
就在我万念俱灰闭上眼放弃抗拒的时候,肩头一阵剧烈的痛楚将我从梦魇中清醒。
睁开眼便对上拓跋宏憔悴而又惊喜的面孔,他长长的舒了口气之后哑声道:“是不是做恶梦了,你刚才的模样有点吓人。”他紧紧的握着我的手,紧张的表情表露无遗。
我点点头,紧张的心情在他温柔的关切之下稍稍平定。幸好刚才那只是一个恶梦,否则真的不敢想下去。
他的头发散乱着,浅色的眼眸里布满红色的血丝。直到看到他身后的墙壁后我才发现自己现在是躺在一间屋子里,而不是帐篷。难道我昏睡了很久,难怪他的模样看起来如此憔悴。
“我睡了很久?”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跟锯木一样难听。
他轻轻摇头,解释道:“没有很久,才一日。我们现下住在怀塑镇东南的一间寺院内,幸得从天竺国云游而来略通医术的跋跎大师在此传扬佛法。”
“只一点小风寒,不会有事的。”他既庆幸又担忧的表情让我心生不忍,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探起头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时,喉咙顿感毛躁,抑制不住一阵猛咳。
“别动,你给我好生躺着,我去去就来。”他板下脸按住我欲抬起来的身子,替我掖好被子之后转身向我走去。
随着他的背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寂静的室内顿时变得昏暗。一种莫名的恐惧渐渐从心底浮现出来,那些模糊破碎的梦影又一点点回到脑海中,不能去想,越想越觉得心惊胆颤。
明明我已经来到这个年代好多年,久得我几乎都忘记了自己占用了冯润身子的事实,为何现在又出现了这种可怕的梦境。还好这不是第一次,记得很久以前,刚来的时候也做过一次这样的恶梦的。
极力安慰自己的同时依旧是被不安心绪所左右,越来越强烈的惶恐让我的头隐隐作痛。
我始终有种不详的预感,觉得这个恶梦绝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可我又不敢也不愿让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我拒绝心底呼之欲出的答案。
不多会儿,门被推开。拓跋宏端着一碗药汁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僧人。那人一看便知是异邦人,褐色的皮肤,高鼻梁,眼眶大而深,眉毛黑而浓密,一双深邃的眼眸闪烁着睿智的精光。
“希妍,这位便是从天竺国来的高僧跋跎大师。”拓跋宏指着僧人礼貌的介绍,他对佛经颇感兴趣,闲暇之时与人讨论颇多。素来敬仰得道高人,这位僧人能让他如此尊重,想来造诣不俗。
跋跎大师看了我一眼,用流利的汉话问道:“施主方才可是受梦魇困住?”
我不由自主的点头,勉强压下去的惊慌刹时又决堤而出。我紧紧的盯着他,不解他为何有此疑问。
跋跎大师一脸的了然,他面向拓跋宏提出要求:“公子可否离开片刻,贫僧有几句话想单独对夫人讲。”
拓跋宏担忧的凝视着我,脚步没有移动。“大师但说无妨,我在此不碍事的。”
“贫僧只是遵照佛祖的意思行事,还望公子见谅。”跋跎大师坚持。
“那好吧!”拓跋宏不甘情愿的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扣上。
室内又恢复一片寂静,我看着跋跎大师的眼神也由最初的诧异转变成希冀。他既然知道我方才受恶梦困扰,想要对我说的肯定与之有联系。
“有什么话大师尽管直说!”与他的静默相比我真的很沉不住气,我太想解开眼前的困扰了。
跋跎大师不再看我,而是双手合十朝西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道:“前些日佛祖托梦让我告知施主一段话,佛祖说此番轮回皆由宿命而定,因缘际遇一切皆是空,汝从何处而来终归何处去,切莫执念于虚幻之梦境。施主,天命不由人,当放则放。”
为什么是从何处来终归何处去,难道……我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木然的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而是不愿去想那个让我无比抗拒承认的答案。
两个月前锦秋的那句玩笑当时只是让我们一笑而过,可如今谁能来告诉我为什么玩笑将要变成事实,还来得让我措手不及。
“夫人,夫人!”
强烈的心酸充塞于心,惊慌错乱中跋跎大师沉稳的声音及时将我唤醒,抬起头来,抱着一丝希望想问个明白。
“大师可是知道我从何处来?”
跋跎大师坚定的摇头,诚恳的解释道:“这个贫僧不知!恕贫僧直言,夫人的疑问贫僧无法回答。贫僧只是按照佛祖托梦的指示在此寺院等候夫人的到来,并点化夫人的梦魇。至于具体为何事,贫僧真的一无所知。”
“大师的意思是说,您也不知我什么时候会离开。”我急忙问,这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跋跎大师依旧摇头:“夫人所遇之事贫僧真的不知,并不能为夫人答疑解惑。贫僧只希望夫人能听从佛祖的劝告,不要再继续执迷下去。”
☆、十三,北巡(五)
又是不知道,居然不知道。都没有答案又巴巴的跑来告诉我做什么,我只觉得莫名其妙,可看跋跎大师严肃认真的样子,又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何况这一点也不好玩。怎么会这样!
跋跎大师的几句不知道让我紧绷的心情轻松不少,轻吁口气,复又躺下。有时我很鸵鸟,从不让看不清的事情时刻困扰着我。
“多谢大师点拨,冯姬定当铭记于心。”
“施主不必客气,贫僧话已传到,还望施主早日放下执念,早日各归各位。”跋跎说完双手合什走了出去。
各归各位?他不是不知道,又怎么会用这个词。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拓跋宏已经迫不及待冲了进来。
我立即整理好情绪,对他露出微笑。
“别担心,我很好!”我伸手捂住他的疑问,强笑着道:“大师只是劝我无论这药有多苦都要全部喝下去,他说只有那样身子才恢复得快。”
不出我所料,他立马端起搁在案几上的药碗送至我面前:“那就快些喝下,前面还有好些地方要去,你可要快些好起来。元凯他们也到了,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回去。”
“好!”短暂的幸福时光正式宣告结束,说不出来的失落萦绕于心。但愿这一次的二人单独同游不是唯一的一次,与他独处什么也不必想的感觉真的很好。
我无力的接过碗,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心底的那些疑问与恐慌又开始蠢蠢欲动,只因为太珍惜,才会有浓浓的不舍。幸好我被迫喝药时的表情从来都是痛苦的,否则还真不知该怎么掩饰内心的慌乱与无助。
他静静的看着我将药一口口咽下,幽幽长叹一声,哑然道:“下次再不可贸然行事,知道了吗?”
“嗯!”我将头深埋至他怀中,眼泪夺眶而出。不敢看他关怀备至的温柔面孔,更不敢去细究跋跎大师那段别具深意的话语。
拓跋宏加紧搂住我的力道,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我的异样。只是我不愿说的事,他自然不会追问。这是我们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只因我们都无比珍视对方。
元凯过来接我们回归大部队的时候自始至终铁青着一张脸,似有满腹的怨愤,却又无处发泄,那模样真的很滑稽。我知道他这几天委屈深重,可还是抑制不住笑得前仰后俯。
其实他不知道,这一次拓跋宏突然带着我落跑,有一个人比他更辛苦,就是那位唯一跟着我们却又处处恪尽职守的侍卫。
怀塑镇城区的占地面积不大,城垣依丘陵地势而筑,只有几条纵横交错的街道。我由于风寒初愈被拓跋宏勒令在屋子内休息,所有的户外活动都没我的份。我只好听话的待在屋子里,对身体我也不敢大意,毕竟这儿的医疗条件让人堪忧。
在怀塑镇简短逗留几日后,一路向东而行到达武川镇。武川境内阴山之北建有行宫,名曰广德宫,拓跋宏说这广德宫的建造与命名均有缘由。
这座行宫是太武帝于太平真君三年为迎接前来投诚的氐族首领杨难当所建,建成之时适逢杨难当不远千里来到阴山。太武帝认为是魏国德泽广为流传才使得杨难当自愿撤去藩国的称号来归顺,顾将新建成的宫殿命名为广德殿,同时命人在殿外刻石树碑纪念此事。
已然经历了大半个世纪风雨侵蚀的石碑巍然屹立在大殿之外,碑颂不长,全文共四十字,据说由当时的名臣崔浩撰写,望着崭新如昔的碑文我们都不由得啧啧称叹。
身子上的病痛恢复得很快,还没到武川时已经能活蹦乱跳。为了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跋跎大师那段如同谶语般的一席话,我整日积极帮着元凯做事。元凯自是以为我在为之前的落跑而愧疚,接受得心安理得,谁让他固执的认为落跑的事是我提议的。
尽管如此,仍是有股阴影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所有的担忧与惶恐我都不想让拓跋宏知道,在他面前我一直努力的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他是那么的敏感,我该怎么办?
秋高气爽,凉风习习。今日拓跋宏亲自在广德殿东北方向的阅武台讲武备战,其形式跟阅兵差不多,场面威武庄严。此次讲武备战是他北巡的重要目的,是为了接下来将有的南北大战鼓舞士气来的。
顶着不太烈的日头听着拓跋宏洪亮的声音,他真是位天生的演说者,传统的演说词从他的口中出来变得一点也不枯燥。士兵们一个个听得认真投入,也包括我们这些随行的臣属。演讲完毕拓跋宏吩咐在阅武台东立碑纪念,又命中书郎高聪来撰写碑文。
离开武川之前,拓跋宏特地跑去看了他父皇在此地的北征颂碑,那碑是献文帝于皇兴四年兵分两道,在柔然腹心地带女水之滨大破柔然后班师回朝途经武川时留下的。
拓跋宏与他父亲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他父亲的感情却是格外深厚的。他父亲禅位于他那年他才五岁,据说他被父亲抱到皇位上的时候泣不成声,小小年纪的人儿居然说出因他取代的是父亲的皇位,所以内心感到非常的悲痛的感人话语。
关于这个传言梅香讲时我只是当笑话听的,后来自然没有去求证。以他的聪慧早熟与善良的品性,能说出这样的话其实也不奇怪。
离开武川之后到了抚冥镇,然后便是最后一站柔玄镇。在外面的时日过起来总是特别的快,眼看着回程的日期又将临近。
秋意渐浓,早晚明显的感觉到凉意。对他们北地人来说这样的天气才是最适意的,他们特别怕热,是真的很怕,所以魏国的皇帝巡幸六镇大多在夏季,既是安抚北方边境,也是避暑。
路边的草色逐渐开始发黄,车轱辘压过凹凸不平的路面时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拓跋宏不允许御驾经过的地方的官员大肆结集民力去修路造桥,只是让他们简单的修整车驾能够通过便行。他这样做是爱惜民力,可在我看来对发展却是不利的。
我是从小听着要致富先修路的口号长大的,而且也亲眼见识到交通便利与否跟经济发展的快慢的联系。当然这些我也只是在心里想想,我不得不承认我依旧是这个时代的局外人。
回程的途中我多次看到郦道元在中间休息的时候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认真的记录着什么,这一日趁着在场的闲杂人等不多,终于忍不住凑上去问:“一直都见郦大人不停的在之上写写画画,都记下些什么啊?”
“哦,只是粗略的记下一些沿途的见闻。”郦道元诧异的抬起头,不太情愿的回答。他见到拓跋宏踱步走向这边,急忙放下手中的纸笔站起身来。
拓跋宏看了我一眼,转向郦道元问道:“朕一早听闻道元喜爱游历,对各地的水流地势、气候风俗均兴趣浓厚。这一趟随朕出巡可有收获?”
“回禀陛下,小臣采集记录下一些,还有待将来慢慢整理。”郦道元毕恭毕敬的回答,显得有些拘谨。
“道元不必拘礼,朕不过随意问问。”拓跋宏在他的面前坐下,又分别给我们赐座。“朕还听李博士提起道元有志将各地水流的分布变迁,以及各地景观风俗搜集之后加以整理然后著一部书。”
“小臣一直有志于此,但还在准备之中。且小臣目前的见识有限,仍有些担忧不能将这件事做好。”郦道元坦然道,平淡的面容因梦想而熠熠发光。
“道元的这个想法极好,朕也觉得过往的地形志不够翔实,读起来太过乏味。若道元能按照自己所想,必定能著成一部包罗万象的书,让人读之不愿释卷。”拓跋宏笑着鼓励,紧接着问道:“若遇问题尽管对朕提出来,朕尽力替你解决。”
郦道元闻言急忙起身施礼,抬起头略带希冀的道:“多谢陛下抬爱,小臣想多翻阅一些相关的典籍并加以考证,可是——”
“那还不简单,陛下书房里不乏珍本孤本书籍。”我不耐烦郦道元的吞吞吐吐,笑着道:“需要哪一类的跟李博士说一声,只要不弄丢了我想陛下还是很乐意借给你的。”
拓跋宏横了我一眼,丝毫不理会郦道元因诧异而忘记合上的嘴巴,说道:“冯严说得对,朕那边藏书颇丰,若有道元用得上的尽管拿去看。”
“谢陛下隆恩!”又是低头施礼答谢,我这个看客都觉得好累。
对拓跋宏使了个眼色之后悄悄离开,我的考证已经完毕,这个人的确就是我知道的那个郦道元。答案明确之后忽又觉得挺没意思的,其实是不是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历史的进程不会因为我的意外到来而改变,事实上我也是不希望改变的。
“在想什么,你怎么突然对随行的大臣关注起来?”低沉的嗓音在耳畔柔柔响起,熟悉的味道随之而来。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吃味,但更多的是好奇。
“我欣赏所有有梦想的人!”在车厢内我可以毫无顾忌的靠在他的怀中,得抓紧每分每秒啊,回去又要与那么多人分享了。
“你的梦想是最累人也是最难实现的,为了梦想你一直都这么的辛苦,把自己的身子累得这么瘦。我们那儿人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健康的身体什么都免谈。所以你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好吗?”我勾住他尖尖的下巴喃喃道,本来没想说这么多,可是对着他瘦削的面庞这些话就脱口而出。
虽然刻意将莫名的酸涩与伤感很好的隐藏,可我依旧不敢迎上他的视线。跋跎大师的谶语如随时会爆掉的炸弹一样让我不安,同时也存着几分侥幸,希冀必需离开的那一日迟些到来。
“放心吧,我定会养好身子的,为我也为你。”拓跋宏圈住我,认真的保证。
作者有话要说:儿童节快乐!每年的这一天都喜欢对身边的人说节日快乐,但愿大家永远都有着一颗童心。
☆、十三,北巡(六)
抵达平城之后,拓跋宏喘息未定便开始颁布考绩之诏,并亲自在朝堂之上黜涉百官。果然不出锦秋所料,拓跋澄被免去少保一职,免职的原因是他居功自傲。
依拓跋澄一贯的行为看来,这个理由挺牵强。不过当事人都乐于接受免职的事情,我当然没什么话好说。
锦秋的儿子大了一些,不过除了睡着的时候依旧吵闹烦人,我不得已避而远之。
听素黎香说我离开的这段日子拓跋澄的母亲任城王太妃孟氏来过,锦秋与孟氏的关系似有所改善。这可是个好消息,也让我灰蒙蒙的心情稍稍明朗。
正式迁都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十,第一批跟着拓跋宏一起前去的自然是一些朝廷重臣。这样的集体大迁徙是件很麻烦的事,肯定得分好多批搬移才行。
锦秋决定暂时留下来,待到开春之后洛阳那边的房子基本建好了再搬过去。我也觉得那样甚好,小孩现在还太小,长途跋涉很不方便。
我自然是跟着拓跋宏走的,即便他不肯带着我,我也会厚脸皮的跟着。不过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个人要见,便是好久未见的云珠。
“姑娘这一年来东奔西走,气色好了许多,就是黑了些。”云珠甫进门便抓住我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
“你呢,过得如何?”我迟疑了片刻开口问道,看她面上渐渐褪去的笑意,已然明白答案。
只是一恍神的功夫,她又变得笑容可掬,只是那笑容里有着掩饰不住的丝丝苦涩。
“还是老样子!吃好住好,大家对我很好,活计也不累人。”她低头掰着手指数道,一阵凉风顷刻间灌满她的裙摆,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与她身后正怒放的秋菊相较,正应了那句人比黄花瘦。
她又瘦了,为相思所累。我真不知道该敬佩她的痴情,还是该痛斥她的痴傻。明明知道不可能,却又义无反顾的固守着,这得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
还未及我开口,云珠又道:“姑娘不必这样看着我,我真的很好!从前希望过的那些我已经不再去想了,如今年岁渐长唯愿时日就这样平平淡淡一直过下去。”
二十七八的年纪在现代正当娇艳的花朵,可在这个年代却是快当奶奶的年纪,也不怪她的言语里满含沧桑。
“你是不愿离开始平王府,还是觉得无处可去?”问得有些尖锐,却不得不提。一直以来我与锦秋都被她长久的痴情所感动,也多多少少从她的身上学会了宽容,所以我们都不愿她禁锢在那个无形的牢笼里慢慢枯萎凋谢。
她微微一怔,茫然道:“我是从宫中发放到王府里的罪奴,虽是允许在王府里择下人婚配,但永不能发放,我从没想过要离开。”
真是被奴役久了,连思想也彻底被奴化。我急忙道:“现在想也不迟,只要你愿意给自己一个重生的机会,离开的事我来帮你安排,保你无后顾之忧。”
她瞪大眼迷茫的望着我,颇为难的道:“那,容我细想想可好?”
好在不是拒绝,我暗自舒了口气,她语气里的轻微松动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忽然觉得对待一段无望感情的执著与潜心修行佛法何其相似,是极需要顿悟的。真希望她能早一日放开,早一日停止自苦。
我轻拍她的肩,诚恳的道:“眼下南迁在即,不几日我便要随同陛下前往洛阳,你若想好了跟锦秋说一声即可。若是依旧不愿也不必勉强,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提议。我想你们两府的家眷应该在差不多时候一起往南迁,我会让锦秋到时与你们结伴,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让姑娘费心了,我会好好想想的。”云珠望着我,眼眶微红。
我搂住她,笑骂道:“傻瓜,我们可是相依为命的好姐妹,你过得好不好,我感同身受。”
也许最初她对我的关心仅仅只是为了完成拓跋勰交给她的任务,经过后来的流离奔波,我们拥有了一起吃苦的幸福,感情日渐深厚。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的奇妙,不经意的开始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而刻意追寻的最后却常常以无奈的叹息来收尾。
十月初拓跋宏封东阳王拓跋丕为太傅,录尚书事,留守旧都平城。接下来亲自拜别太庙,奉牵祖宗牌位,总之都是一些繁琐的仪式。各家王府自然也在做着搬家的准备,宫里宫外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吵得人心烦。
可能是因为夫妻再次被迫分离,锦秋的心情明显的低落,连她都提不起劲来我自更不必提。原本想在离开之前与她好好的聊聊,为了云珠的事也为了我内心的不安,真怕一别之后再见无期。
可当我们真正的坐下来之后却是一宵闷酒,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她像是隐约知道会发生什么似的不停的对我说着珍重二字,我重重的点头却无心去深究。预先知道将来的会发生的事又有什么好,现在的我无比痛恨预言。
初冬的霜华浓重,厚重的冬衣也抵不住寒冷的北风强劲的侵袭。我混在拓跋宏侍从的队伍里身子时常控制不住瑟瑟发抖,冯诞见此特地寻来小手炉让我悄悄拢在袖子内取暖。
出发有些天了,车马众多自然走得不紧不慢。与前次走的不是同一条路线,因为拓跋宏打算从邺城经过然后再次去拜祭比干墓。虽然走哪条道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路边的风景却极其的相似,干枯的枝桠有气无力的伸展的,颓败的杂草静静的趴在路边上。萧索的季节,连偶尔出现的太阳光也无精打采的,没有半分气力。
前几日听说南边边境经常会有人私自跑去扰乱齐国国土,掳掠抢劫,行径非常恶劣。拓跋宏闻之大为光火,当即下令禁止暴行。
他是想以德服人的,他深知得民心者得天下。
凑巧南方齐国的萧鸾大肆杀戮宗室,废萧昭文为海陵王,自立为帝。如此不忠不义的恶劣行径正巧给了他一个南征的合理借口,他自然希望在齐国内部善且混乱的时候能取得些微优势。
只可惜刘昶他们在彭城并没有传来什么可喜的消息,看得出来他对此很有些失望。
天一日冷过一日,好在没有下雪,到达河内郡朝歌县内时已是十一月中。
这次有迁都的百官与宗亲一并相随,祭祀比干墓的过程很正式,拓跋宏当场亲自撰写祭文。我在一旁为他研磨,亲眼看着他提笔挥毫而就,没有片刻的停顿。
“三才之肇元兮,敷五灵以扶德,含刚柔于金木兮,资明暗于南北;重离耀其炎辉兮,曾坎司玄以秉黑。伊禀常之怀生兮,昏睿递其启则。昼皎皎其何朗兮,夜幽幽而致蔽,哲人昭昭而澄光兮,默默其若翳。咨尧舜之耿介兮……
夫天地之长远兮,嗟人生短多殃。往者子弗及兮,来者不厥当。胡契阔之屯驻兮,值昏化而永良。曷不相时以卷舒兮,徒委质而颠亡。虽虚名空传于千载,讵何勋之可扬?奚若腾魂以远逝,……”
扬扬洒洒很长的一篇仿骚体文章,读起来朗朗上口,却又充塞着浓浓的无奈。我明白他的写下这些文字时内心极其复杂的心情,有着对往事的缅怀,也有着对贤才的渴盼。
他在众臣面前如此慎重的祭拜比干应该也有提醒百官积极谏言的意思,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虽然洛阳的宫殿只是初略修缮完毕,住下却是不成问题。众臣的居所情况要糟糕些,那些首批牵来的百姓更不必提,总之一切都在大搬家的混乱之中。
拓跋宏到达洛阳之后便命清河大族、尚书崔亮为吏部郎,让他清定流品,负责选举事宜。同时为解决迁洛后战马缺乏的问题,命后军将军宇文福在洛阳附近寻找可以养马的土地建立新的牧场。
他是一边着手内部的改革,一步步向汉人完备的制度靠近,同时也不放松对齐国发动战争的准备。
前段时间才答应过我会注意劳逸结合,这一忙起来又什么都忘记了。对这样的他我早已放弃了无用的劝说,每日总是尽可能的抓住一切机会守着他,及时将饭菜点心端到他面前。
这几日拓跋宏发动南征的决心又在蠢蠢欲动,皆因南方过来的一则好消息,驻守江北重镇襄阳的雍州刺史曹虎派遣使者来向魏国请降。他说这事若是属实,对魏国的南征绝对是利好的,真能占领住襄阳,扫平江北不在话下。
打仗的事我是一点也不懂,相对于他的兴奋我显得很平静,同时也有着隐隐的担忧。那曹虎虽然派了使者,却没有派遣任何人质过来以表明诚意。
朝中众臣也认为这么重要的事口头说说根本不足以为信,大部分人都持着怀疑态度。尚书卢渊更是不愿意接受率领前锋军队去襄阳接应曹虎降军的任命,他觉得曹虎一定是诈降。
拓跋宏这次却格外坚定自己的想法,他说不管曹虎是不是真降都要大举南征,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有的机会。可想而知他的一意孤行让朝堂之内顿时炸开了锅,在这个乱哄哄的大搬家时刻又有谁愿意去前方打仗。
☆、十四,南征(一)
几日后,曹虎那边果真没有了下文。加之众人的反战情绪日渐高涨,拓跋宏没办法只好让众臣在朝堂之上公开议论此事,几位重臣毫无意外的严厉提出反对南征的理由。
李冲道:“臣等均以为迁都仍未停当,人心思安;齐国的内应又不知底细,眼下还是不动为好。”
拓跋澄也道:“如今北方南迁之民历经千辛万苦,扶老携幼,才到洛阳,内心里仍惦念故土。这些人无室可居,无米可食,且冬日将去,春耕在即,正是大力耕作的时期。如何让他们无后顾之忧手持兵器走上战场?”
他们说的的这些理由正是我所担忧的,如今魏国处于迁都的动荡之中,在内部善且混乱之时对外发动战争似乎很不明智。出乎意料的是居然还有一位大臣是赞同南征的,之前一直不愿南征的司空穆亮这一次不知为何居然支持拓跋宏的想法。
朝会结束之后拓跋宏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内,直到傍晚时分才出来。
冬季的日头短,天将黑之前我拎着食盒进入偏殿的时候他依旧紧锁着眉,陷入在沉思当中,满面都是掩不住的倦怠之色。
我木然的布着饭菜,眼神久久无法从他身上移开。我知道他仍在纠结,前次迁都至少还有几人支持,部分人默认。这一次却是大部分人强烈反对的,众臣的担忧他心里很清楚,但他还是不想因此而放弃这个机会。
我心底里也觉得这将是一场毫无把握的征战,撇去眼前的迁都造成的混乱不谈,魏军根本没有少取胜的优势。
齐魏两国已是多年没有大的战事,魏国的军队久居北方对南方的地势以及作战方法可以说是基本陌生。且魏军的将领基本上都持反战态度,这还未开站已然输掉三分。
再者南北分裂已久,又有几场大的北军南伐惨痛失败的先例摆在那儿,众臣的畏惧也不奇怪。对魏军唯一有利的便是天气,魏军长期生活在酷寒之地,不怕冷却极怕热,选择这个季节南征至少不会处处无法适应。
“吃饭了!”我在他对面的软垫上坐下,空旷的大殿处处显得冰冷。
他抬起头,抓起筷子忽然又放下,盯着我的面孔严肃道:“脸都冻紫了,午后是不是一直守在了书房外面?”
我微愣,随即点头。午后我一直躲在书房外面一个隐秘的角落里无奈的看着他为征战与否的事所困扰,很想为他分担掉一些烦恼,却悲哀的发现自己根本提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他昂起身伸手捧住我的面颊,柔声道:“外面冷,你应该在屋内的炉火边好生待着。我已命人在宫内修建一所含温室,等到明年冬日你就可以待在里面,再不会被冻得浑身冰凉。”
我绕过案几依偎到他怀中,轻声道:“你真好!”
只是明年的冬日还在不在,此刻的我却无从知道。从平城来往洛阳的途中我再一次受到梦魇的侵袭,在梦里意识似乎被什么给控制住,任凭怎么挣扎也无法醒过来。
好在持续的时间并不太长,猛然惊醒过来时,已是吓出一声冷汗。可怕的恶梦逼得我不得不再次正视跋跎大师说的那几句谶语,虽然我真的很不愿去想。
“这两年一直让你随着我不停的奔走,累得你都瘦了一圈,我自然要做点小事来补偿你。”拓跋宏搂住我,轻描淡写道:“接下来我们又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我极力掩住内心无比复杂的情绪,抬起头问道:“决定好了?”
“嗯,我知道此刻发动南征成功的机会不大,但我有不得不出征的理由。此地离淮水并不远,若能借此尽取江北诸郡,必能让我鲜卑人与汉人间的了解加深,从而使南北间隔阂日渐消除。再者那淮北四洲虽属我魏国管辖,但淮北的百姓一直以来却对齐国感情深厚而对我魏国的君德知之甚少,我不想错过这次广布恩德的机会。”
“其实最让我担忧的还是我魏国的大军,北方的军队素来以骁勇善战著称,如今在我看来却不尽然,恐怕这些年的平静的生活已然让他们渐失斗志。我不能继续就这么等着,越等获胜的机率将越小。”
长长的一番话中尽是无奈与忧虑,他是一国之君所以必须顾全大局,又要高瞻远瞩。
“既然下定决心,那就放心大胆去做吧!”我夹起一筷子菜送到他嘴边:“快吃,要冷掉了!吃完了我有事要对你说。”
“好!”
看着他埋头苦吃,我却有些食不下咽,选择现在提出随他南征的要求并不合适,但我似乎也找不到一个所谓合适的时间。
果真不出我所料,当我小心翼翼的提出要求后,他立即激动得跳起来:“不行,行军作战非同儿戏,我不能带上你。”
“我会严守军规,一定不添乱,不会成为你的包袱的。”我抓住他的袖子企求,若不是那句该死的从何而来当归何处去,我或许不会如此坚决的让他为难。可现下我唯有积极争取,两军作战的时间一定不会太短,我不能与他分开太久。我怕,我怕万一——
他定定的看着我,坚决摇头:“不,我不能让你涉险,一点点也不行。”
我回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也不能傻傻的待在这儿,苦苦守望着从前方传来的关于你的只言片语。就让我跟着你好不好,我会简单的防身功夫,真的,自保一定没问题。”
他绷紧的面孔忽然瓦解,嘴角逸出一丝苦笑:“我知道你懂得不少,可却没一样精的,凭你的那点功夫我不放心。”
“可这次你非应下不可!”看他的心情有所好转,我不再犹豫抛下杀手锏:“还记得在邺城铜雀台时我们的赌约吗,你说好无条件应允我一件事的,我现下便要兑现。”
拓跋宏先是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随后长叹一声,宠溺的点着我的鼻尖无奈道:“你呀,还真懂得如何抓住时机,看来我是非应下不可了。”
“是的,君子应当守信!”我急忙点头。
拓跋宏虽说默许了我的要求,但还是积极寻了人来劝说我放弃这个顽固的念头。
最先来的是大哥冯诞,他先是与我随意扯了些闲话,然后小心翼翼的提议:“润儿,随我回家住段时日吧,二娘很想你。”他的神色时露疲惫,定是最近的政务相当繁忙,如今的洛阳一切都在混乱之中,摊到各人手中的活计一定不会少。
我轻轻摇头,就算不随征我也不会回冯府,心绪繁乱的我实在无力去应付一群全然陌生的亲人。
“陛下说你执意随军出征,为兄也深觉那样做太过危险。战场之上刀枪无眼,随时都会有意外发生,之前你吃的苦已太多,为兄再不愿看着你去冒险。”冯诞见我的神情依旧决绝渐渐皱起眉,平淡的面孔微微泛红,眼眸中浓浓的担忧却是无比的真切。
“大哥不必忧心,妹妹这又不是到前方去冲锋陷阵,我会很小心的守在后方大帐,只要能让我跟在陛□边就好。”我这样一说他欲阻止的言语必定在无法出口,因他对我一直心有愧疚。
果真如我所想,他无奈的垂下头,嘴唇轻微蠕动好几次,却没有再言语。
看他的表情颓丧,我顿感于心不忍:“大哥,正因为战场之上刀剑无情,而你们又都未真正经历过两军对阵,我才无法安然待在家里守候你们的消息,我也会很担心你们的。再说我们魏国的女子素来巾帼不让须眉,以妹妹现下的身手照顾好自己绝对不成问题。”说完提起双臂摆出一个有力的招式。
冯诞望着我摇头苦笑:“但愿如此,不过为兄还是希望妹妹能改变主意。”
然后是元凯,我与元凯太过相熟,他的那些劝说词都不必我动脑就知道会有哪些。任由他在我耳边不停的念叨了三日权当没听见,结果先败下阵来的自然是念的口干舌燥的他。
再下来过来的是任城王拓跋澄,拓跋宏会将他请来让我很意外。拓跋澄这次也是强烈反对南征的大臣之一,不过从他与我简短的交谈当中我也体会到他对拓跋宏的做法虽不赞同却是理解的。
他倒是一句劝我不要随军的言语也没有,只是递了一封锦秋的信过来,然后随意聊起一段当年他与锦秋在军中的旧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想起给我讲故事,但我隐约感觉到他其实是支持我随军出征的。
当拓跋宏半开玩笑的提议让我见见拓跋勰时,诧异过后我最先想到的是拒绝。转念一想还真有句话需要当面问他,便笑着应下了。
静谧的大殿内不时传来呼啸的风声,案几上的水杯中的热气肆意升腾着,我双手拢了滚烫的杯子面带微笑静静的打量着眼前散发着星月般清冷光辉的俊秀男子,不知该何从开口,只得以微笑来应对无言的尴尬。
沉默良久,拓跋勰率先打破僵局:“臣弟也不明白昨日皇兄为何突然吩咐臣弟过来说服嫂嫂放弃随军出征!”他的声音醇厚悦耳,温润如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很快又恢复平和。
☆、十四,南征(二)
真没想到,相隔多年之后再次面对面的聊天会源于这么可笑的原因,想到拓跋宏真的将他请来做说客我便不由自主想笑。
细想下来,我与他除了最初在艺阁时那段轻松的相处时光外,就只有在彭城外巧遇,之后便再没有过真正的交集。如今的他从外貌到气质,以及风度都与我记忆中那个羞涩的小男生有了很大的区别。
真如我所料的那般,他长成了一位温润如玉般的翩翩美男子,也成功的将各样情绪很好的收敛在内心。这样的他对我来说却是陌生的,我一直喜欢的是那个聪慧多才的小弟弟。
我浅啜一口茶水,这茶入口时稍觉苦涩,回味起来却显甘甜,很合我的口味,这是途经邺城时从王庆那儿讨过来的。
“既是不明白,那就不要费口舌去讨论了,反正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况且眼下我还有件是想问你。”四下无人我也懒得文绉绉的措辞,当年在艺阁我可是连现代词汇也没少讲给他听。
拓跋勰明显一怔,随后道:“嫂嫂但说无妨。”
“这个还真有点难以启齿,不过你也不必为难,只要说出自己真实想法即可。那个,你对云珠有没有一点点男女之情。”我小心翼翼道,看着他的神情渐渐恍惚,忽然觉得自己问得太过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