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无理的打探人家隐私似乎不太道德,尤其是面对含蓄的古人。别看他依旧拥有一副温柔的面孔,实则早已不是易亲近之人,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之下又有谁没有戴面具。所以我一直无比庆幸拓跋宏从始至终都愿意已真面目示我,以真情待我。
在我的殷切又有些不安的注视之下他缓缓摇头,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原来云珠对他的一片痴情他是知道的。
“既然没有那我可就厚着脸皮跟你要人了,把她送给任城王府上吧。还有我希望你能亲自送她离开,这个可能让你有些为难,但我想借此彻底断绝了云珠对你的念想,从而投入新的生活。”她沉溺在对拓跋勰的迷恋中真的太久,不下剂猛药不行。
“好!”他略一迟疑过后点头。
正事处理完毕后心情大为轻松,我指了指他面前仍未动过的杯子笑着推荐:“喝一口看看,这个味道不错。”
他饮下一口,像是想到什么抬头问道:“皇兄那边——”
还没等他说完我便出言打断:“没事,我来跟他解释。不过说真的,你就这样放弃了云珠那么一个痴恋你多年的好女子真的挺可惜的,当然你们的情况特殊。算了,还是当我胡说吧!”
忽然生出一种无法理清的悲哀情绪,让我的言语变得错乱。其实幸不幸福只是各人内心的感受,外人根本是无法来置评的。
我忽然有些怀疑我为云珠做出的这些安排对不对,可我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为情所苦。
拓跋勰淡淡的笑着,他的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释然。良久才悠然道:“这些年你竟一丝变化也没有,真让人羡慕!”
我也跟着一起笑,坦然的笑,畅开心怀的笑。我注意到了他称呼上的变化,所以再次确定他对年少时情怀已然释怀。这样真好,能与他这样一位男子做兄弟抑或朋友都是值得欣喜的。
夜间我躺在拓跋宏的身侧笑嘻嘻的问:“不想知道午后我与彦和聊了些什么?”
“看来我这次非得带上你这个累赘出征了!”拓跋宏捏住我的面颊轻哼一声,却没有真正的不快,看来他已经接受了事实。
我推开他的手,不服气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还是你的好帮手呢!”当然只是嘴上逞强,拉弓射箭真不太会。
“行了,我也不再费心寻人来说服你,得空时跟元凯多练练功夫。”拓跋宏无奈的叹息,面上却流露出些许满足的笑意。
腊月中,拓跋宏亲率号称三十万的大军从洛阳出发,准备经由悬瓠直奔寿阳。同时命徐州刺史拓跋衍攻打钟离,大将军刘昶与平南将军王肃进攻义阳,平南将军刘藻攻向南郑,而原本进攻襄阳的卢渊与城阳王拓跋鸾改攻雍州的重镇赭阳争取夺得齐国的储粮。
北风凛冽,天寒地冻,入目皆是一片枯败萧索的景象。越往南行土地越现荒芜,可见魏国对江淮地区的土地治理真的很不得力。
我整日在马背之上面对满目苍凉,心绪杂乱异常。此次随军的心情自然与去年大相庭径,意识总是不停的提醒着自己这是在奔赴前线的路上。
面对一场毫无把握的征战不去忧心是不可能的,其实不仅仅是忧心,还有些错乱。我可是大一统年代下地道的南方人,从心理上仍不太能接受这场“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征战。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年代,其实不然。
天气阴冷潮湿,风像刀子一样不停凌迟着面孔。体质差些的人已经禁不住阵阵风寒的侵袭,纷纷病倒。大军行至悬瓠时,感染风寒的拓跋澄病情忽然加重,竟到了无法下榻的地步。拓跋宏闻之于心不忍,立即遣人护送他归京,并亲自在汝水边为他饯行。
拓跋澄前脚刚离开,冯诞紧跟着病倒。起先还只是断断续续的发着低烧,用药之后病情有所好转。但随着北方风暴的不断袭来,温度持续走低,湿冷的寒气绵延不断的侵蚀着我们的身子,军中从上至下时有患病的消息呈报上来。
自明确得知曹虎为诈降之后,拓跋宏独处时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之后又送走得力助手拓跋澄,冯诞也紧跟着染病。加之从义阳、钟离两地传来的战报更是让他的心里很不好受,那两地的齐国将士防守牢固,不仅久攻不下,且被齐国出城反击的士兵打得毫无脾气。
这段时日以来,简直没有一件消息是能让人提得起精神来的,也实在难为他在众军士面前还保持着高亢的热情。
在无比压抑的氛围之下,魏军的声势虽浩大,我却总觉得众人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一个个面无表情木然的行走着。
面对此情形拓跋宏心里的纠结是可想而知的,也许他一开始便做了最坏的打算,与众臣言谈之间仍不见颓败的情绪,但在夜间辗转难眠之际也曾握住我的手对着我喃喃细语,他说古人说过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
他心里的苦闷我是理解的,他深知他所统治的这个国家内忧外患交加,时刻都有可能被颠覆。与其在原地等着,还不如勇敢的向前迈步,唯有奋力拼搏才会有胜出的机会。
天光微熹,一夜细雨过后到处湿漉漉的泛着丝丝寒气,干枯的枝桠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鼓起的花苞之上露出粉红的尖尖。春天来了,可冷湿的气息依旧浓重。二月春风似剪刀,刮得人生疼。
魏国的大军经过辛苦的跋涉,终于渡过淮水抵达魏齐的边境寿阳。
这寿阳便是百多年前著名的淝水之战的发生地,苻坚的百万大军惨败的地方。那场以少胜多的战役还给我们后人留下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典故。
我陪着拓跋宏用完早膳后,照例是去冯诞的帐中煎药。一路行来冯诞的身子时好时坏,明显的瘦了好大一圈。
拓跋宏与我同样的担忧,不时嘱我多去看看。我对冯诞虽没有深厚的兄妹之情,却也将他当做了自己真正的亲人,自是甘愿对病中的他予以细心照料。
“外面这雨看似细细密密的,淋多了可不行,等下你出门穿厚实些。”拓跋宏迈出帐外几步又退了回来,细心吩咐。
“嗯,你也别走太远,粗略看看就好,以后有的是机会。”我再次上前替他理了理披风后,同时小声抱怨。
他欲带着亲随冒雨去登位于寿阳城西北的八公山,我本想跟着一起去却放心不下卧病在榻的冯诞。
冯诞的帐内处处弥散着浓浓的药草味,长久的病痛让他的脸色变得分外苍白,下巴尖刻,两腮深深塌陷下去,让人不忍细看。见我小心的端着药罐进来,他立即露出一抹歉意的笑。
“又劳烦妹妹了!”
“大哥跟妹妹客气什么,照顾大哥是妹妹应该做的。”我放下药扶他起身,今日他的精神看似还好。
每日我过来后他总会巧借名目将其他服侍他的随从赶了出去,为的就是能跟我好好的聊几句。
尽管他说起的大多是些我完全不感兴趣冯家的旧事,却也不愿搅了他的好兴致,病中的人总是脆弱的,渴望亲情的呵护。
原以为他的病并不碍事,可这一日日过去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让我不得不再添一桩忧心事。人说债多不愁,我觉得人若是烦恼多了感觉也会渐渐变得麻木。
冯诞喝完药,轻声询问:“陛下去了八公山?”
“雨还未停便去了,也不知山路滑不滑。”我扶着他躺下,掖好被角。
“陛下喜爱赏山玩水,吟诗作赋,去赏玩一趟也好,再下来少不得又是一番辛劳。”滞在嘴边的笑意还没有展开,紧接着一阵猛烈的咳嗽让他瘦弱的面庞涨得通红,枯瘦的手背上因用力而青筋暴露。
看着他病弱的模样,我的鼻子一阵发酸,泪水在眼眶中不停的打转。他抬手拉住我的衣袂,温厚的笑道:“大哥没事的,润儿勿忧!这次幸得有你跟来,得以开解哥哥病中的孤寂。”
“大哥一定要快些好起来,妹妹还从未见过大哥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英姿。”我勉强笑着,有些语无伦次。
“好,大哥定当尽力不让妹妹失望。”他重重的点头,眉间却笼着挥之不去的哀愁。不得不承认,在疾病面前我们的生命分外脆弱。
☆、十四,南征(三)
拓跋宏回来的时候浑身淋得湿透,水珠不断的顺着他卷曲的发梢滴落。问了随从才知,原来他不愿独自躲在华丽的伞盖之下而看着众士兵淋雨,故撤去了伞盖陪同士兵一同淋雨。
拓跋宏换好衣服,在我用干布替他擦拭湿发时,哑声道:“我刚派人传信与齐国的守将,约他过来会一会,再过一个时辰该到了。”
他在八公山上登高望远,定是也看到了齐军的守备森严。几条战线的连连失利让他不得不小心应对,他的顾虑实在太多。
“趁着人还未到,赶紧吃些东西躺下歇会儿。”我担心他淋了雨的身子会生病,他的体质本就不好,也跟众人一样不适应南方的阴冷潮湿。我可不能再看着他染病,一个缠绵病榻的大哥已经让我心神憔悴。
他爽快的顺从了我的要求,喝了碗滚热的稀饭之后安然躺下。替他轻轻盖上被褥时,我才发现闭目养神中的他,面孔依旧绷得紧紧的,疲累中似夹杂着无限忧愁。
他很累也很烦,可这些都不能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也只有在睡梦中才能让真实情绪稍许外泄,这就是身为帝王的无奈!
我坐在塌边默默凝视着他明显憔悴的面容,内心无比心疼。
再次从冯诞帐中转了一趟回来,齐国派来的使者已经到了。是两位体态壮硕,形神潇洒的男子。他们昂首挺立在帐中轻松自若的神态与拓跋宏一本正经的端坐着状似严阵以待的刻板立刻形成了鲜明对比,我悲哀的发现这还未寒暄完毕,拓跋宏从气势之上便已落下三分。
齐国的参军崔庆远一上来便暗讽我魏军旌盖飘摇,远涉淮、泗,未免太过辛劳。
拓跋宏自是不甘示弱,立即反驳道:“我大魏将士行军素来如龙腾虎跃,倏忽间已过千里,这点路途算不得辛劳。”
那崔庆远一看便是个精明人,问的问题自是一针见血。他道:“当年楚王曾问率领诸侯的管仲‘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今天我也想问问魏国兴师动众,究竟是何原由?”
拓跋宏虽以齐国国君萧鸾废帝自立为名起兵,但他也清楚那是人家的家事,真正与齐人争辩自是占不到优势的。而那崔庆远对他的提问成竹在胸,莫不引经据典对答如流,且句句十分在理。
拓跋宏半眯着的冰冷眼眸渐渐变得复杂,在交谈的间隙他命左右侍从给崔庆远他们看座设酒。看得出来他极欣赏这位能言善辩的齐国小臣,却又遗憾齐国的国势比他预计的要稳定许多。
也许他更遗憾的是这样的人才为什么不是他的臣子,以至于崔庆远出言顶撞的时候他也不曾生气,甚至用微笑来化解尴尬的紧张气氛。聪明的崔庆远不失时机劝他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停战重修旧好。
拓跋宏问道:“那崔参军的意思是愿朕与贵国交好?”
崔庆远立即答道:“两国交好则人民得利,生活安定。两国交恶则人民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善恶尽在陛下的一念之中!”
拓跋宏闻言昂首尽杯中的酒,大笑道:“朕听崔参军适才一席话,十分受用。”
看着他笑容中流露出微不可察的苦涩时,我知道这场异国君臣间的舌辩他已经认输了。他崇尚汉文化,对辞义敏捷,博学多通的人更是发自内心的欣赏,也不怪他最后会下令重赏崔庆远及随同前来的齐国众使臣,并放他们回城。
魏军虽人多势众,但经长途跋涉已是疲惫之师,且有一小部分人因气候不适而染病。拓跋宏明白若强硬进攻守卫严密的寿阳怕也是徒劳,只得推翻原先的计划挥师东下增援钟离。
钟离的形势更糟糕,齐明帝担心防御吃紧先后派了几位齐国的大将带兵守卫钟离与魏军对峙,魏军不但进攻计划连连受挫,反而被齐军的强烈反击击得伤亡惨重。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从寿阳往钟离的途中人心安定,运送田粮捐税的车辆络绎不绝,多少也让拓跋宏的心里好受些。
在拓跋宏的亲自坐镇指挥之下,钟离的战事依旧没有丝毫逆转的迹象。此时的我已无心关注战局,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到了病重的冯诞身上。
将至钟离之时,冯诞的病情陡然间加剧,一日里有半数的时间处于昏迷中,醒过来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尽管随军的太医在拓跋宏的高压之下整日诚惶诚恐的守在了冯诞的帐内,随军带着的名贵药材能用的也全都用上了。可冯诞的病情始终不见起色。整个人瘦得只剩下皮包着骨头,饭食也喂不进,只依靠着酪浆续命。
我心下着急,却也只能干等着派回洛阳去接医术高明的医者的人快些回来。
拓跋宏那边更是忙得焦头烂额,身心俱疲。自出征以来几乎没一件事情是顺遂的,我每日看着他在人前极力隐忍着将要爆发的火气,心里极度的难受。
眼前种种的遭遇,毫无疑问的证实了他一意孤行领兵出征的决定是错误的,一切都在朝着原先所预计的最坏的方向发展。素来骁勇善战的北方骑兵非但无法攻克南方防守严密的城池,且被南方人的反击打得落花流水。这是他心底里最不愿接受,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在钟离简短逗留过后,拓跋宏决定南下饮马长江。面对挫败的局面我知道他是心有不甘的,这是他第一次亲率大军出征,无功而返对他来说无疑是很沉重的打击。这一次南征的成败他心中早已看清,如今也只能尽力收回一点颜面。
我一方面忧心冯诞越来越糟的病情,又不愿放弃与拓跋宏同行。两相比较之后,自然还是选择了拓跋宏。
太和十九年二月二十二,拓跋宏率军自钟离出发。
沿途树梢上挂满了嫩绿的新叶,茂密的草丛间各色鲜艳的野花争相吐露着芬芳,处处皆是一片春意盎然的美景。
骄阳之下,和煦的暖风扬起拓跋宏金色的披风,闪耀得我无法完全睁开眼。纵使四周春光无限好,那些明媚的光线也无法到达我灰暗已久的内心,更不能让我的心情随着这美好的风景轻松几分。
傍晚,乘着拓跋宏忙于布置军务,我悄悄跑了出去,寻到一处荒芜的草地坐下来。今日这一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宁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忽一阵寒风袭来,骤至的凉气让我忍不住直抖索。双手抱膝将头埋在腿间,静静的看着滚圆的红日徐徐降落,天色渐渐暗沉。忽然很牵挂冯诞,特别的挂念。
昨夜趁着他神智还算清醒,我与拓跋宏在他的帐内坐了许久,也聊了很多。拓跋宏自小与他一同生活,有着共同的童年、少年记忆。他们愉快的回忆着童年趣事,我也跟着笑得前仰后俯,不时躲在拓跋宏的身后擦拭抑制不住迸出来的眼泪。
真的有太久没有看到他们二人舒畅的开怀大笑,我不由自主为之动容,只是我没想到昨夜离开时冯诞对我露出的那个大大的笑容竟是诀别。
“谁让你乱跑的,齐军距此不过百里,处处潜在着危险,你这样让我怎能放心。”拓跋宏冲过来一把捞起我厉声斥责,完全无视身后跟着的数名侍从。
“是我疏忽了,这就回去。”他急切的模样让我心虚,的确不该大意的,他已经够烦乱。
顺从的跟着沉默的他往回走,刚步入帐中还未及坐下,他便冷着一张脸沉声吩咐:“今夜你在帐中好生待着,千万不要出去,我有急事需速回钟离一趟。”
“钟离有什么事如此重要需连夜折返?”我不解,他在我的逼视之下别开眼,冷淡的面容软化下来。我敏感的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异样,心下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掰回他侧过去的脸,对住他灰色的眼眸,认真道:“算了,若是军国大事我也听不明白,只是你不能扔下我,我要跟你一起走。”
“不行!”他坚决摇头:“夜间行路太过危险,你的驭马术也差强人意。我已安排好侍卫,明日日间护送你回钟离。”
“既然明日我也要回去,那就更该跟着你一道走。你把那些侍卫留下来,谁来保护你的安全,我也不放心。”我已隐约猜到是什么事,却又不愿往那边去想。经他这么一说,心中更加肯定。
拓跋宏长叹一声,无奈的抓起一件厚实的斗篷给我披上。临出发之际我们又为怎么骑马而意见不一,他坚持要与我共乘一骑,而我觉得那样既耽误速度又劳累马。
我见他心下焦急却又不肯想让,只得道:“我的驭马术没你想的那么烂,若是你不放心我跟在后面,那我骑在你前面好了。此地距钟离也不过五十余里,并不算远,且前面还有侍卫开道。”
拓跋宏拗不过我,最终应下。此次虽说轻装从简,拓跋宏除去带上了数十名贴身侍卫,仍有好几百名精兵紧随其后。在两国边境地区连夜赶路的确隐含风险,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不得不小心警惕。
当然有这么多的高手相护左右,我还是比较放心的,当下便将全部精力放到策马奔腾上。事实上能力有限的我除了全神贯注跟住前面领路的侍卫,再也分不出精力关注其它。
半伏在马背上的我,心里唯一的信念便是不能拖后腿。只觉得两侧模糊的风景正在急速后退,耳朵被冻得完全麻木掉,只余下嗡嗡的响声不断。冷寂的深夜里,随着马蹄的颠簸,内心不可抑制的剧烈跳动着,有焦急也有紧张。
☆、十四,南征(四)
路程过去大半时,拓跋宏勒停马,下令歇息片刻。我想他此举多半是为了照顾我,于是自觉的没歇多久便急切的催促着他上路。临上马时他触到我冰冷的双手,立即解□上的披风加到我身上。
再爬上马背之后,道两旁的林木逐渐茂密,幽暗的远处渐似有迷雾缭绕让人辩不清方向。前面探路的侍卫放慢速度小心翼翼的前进着,我紧跟在他们后面,心跳才稍觉平稳一些。
若是记得没错,过了这片树林离魏军的营地就不远了。眼看目的地在即,我不由自主忧心起冯诞的病情来,一定是很糟糕的状况,不然拓跋宏一定不会同意连夜带着我往钟离赶。
我手执缰绳正胡思乱想着,浑然不觉危险已然逼近。随着□的马一声凄厉的长嘶,我的身子瞬间被甩了出去,背部狠狠撞在一根粗壮的树木上。
体内的五脏六腑似被搅成一团,恶心的厉害。一阵眩晕袭来,紧接着又被锥心的疼痛刺醒,撕裂的痛楚迅速从腰部漫延到四肢,渐渐麻木了我的感官。
无力的垂下眼皮后只觉得体内有股力量正在将我慢慢挤开这具身体,我已无力反抗,任由着自己的灵魂飘起。待看清拓跋宏抱着我的身子焦急的呼唤我却感受不到他的声音时,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我不想离开,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我立即奋力往回挤,双手紧紧攥住触手可及的东西,努力睁开眼。
拓跋宏焦急而又心疼的灰色眼眸映入我的眼帘,望着他被我抓皱的衣襟,我缓了口气,强撑着力气道:“别担心,我没事。”话才艰难的吐出口,阵阵猛烈的刺痛疼得我呲牙咧嘴。
“傻瓜,疼就叫出来,会好受些的。”拓跋宏的声音沙哑,他轻抚我的面颊,无限心疼的看着我,眸中满含着愧疚与伤痛。
他小心的抱起我上马,凑至我耳边小声道:“怎么舒服就怎么靠着,我的驭马术不错。”
我微笑着点头,他并不知道我睁开眼的前夕,已为了能留在他身边奋力挣扎过。所以纵使腰部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却为依旧能靠在他怀中感受到他温暖气息而无比满足。
可是真的很痛,尽管他的速度已放得很慢,只一点轻微的震颤便能将疼痛撩拨到顶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不能晕过去,千万不能闭上眼。
我攥紧拳头不断的提醒着自己,真的好怕这一睡过去便再也回不过来。就算回归是必然的宿命,可我还是贪心的企求老天能再给我一段时间,我真的不能在他万事不顺遂的时候就这样离开。
拓跋宏小心的控制着马,仍不断分出精力来照顾我。他不时心疼的看我一眼,替我拭去额上因忍痛而不断溢出的汗珠。眼看着他苍白的面孔上拢起的浓眉越蹙越紧,眸底掩不住的哀愁越来越浓,我却无力发出只言片语。
我也知道我此刻强硬挤出来的笑容一定很难看,可我还是希望他不要那么难受。
我极尽全力集中起来的意志力渐渐不抵顽固的疼痛侵袭,眼神开始涣散,近在咫尺的拓跋宏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
“希妍,忍耐一下,就快到了。”依稀感觉到拓跋宏不时附在我耳边焦急的呼唤:“希妍,不要睡过去,我已经望见灯火了。”
再度睁开眼,我已置身在灯火通明的大帐内,四周一片庄严肃穆。拓跋宏轻轻的搂着我低声呜咽着,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在我的面颊上,灼痛了我的心。
我顺着他的视线偏头望过去,刺目的惨白之下冯诞静静的横躺在冰冷的台子上。果真是最差的结果,我心下一片惨然,缓慢抬起的手还触及未及冯诞的身子便在拓跋宏的低声咆哮中彻底晕过去。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我真诚的祈祷,从疼痛中清醒过来的我欣喜的发现自己依旧留在了拓跋宏身边。对我来说只要能留下,哪怕一直让我忍受这样的痛楚我也不在乎。
这几日前线的战况他虽没有刻意的对我隐瞒,但也鲜少主动提及。单从每日他掩藏不住的忧虑中我也能猜测到外面的情形依旧不容乐观,好在被派来服侍我的侍从对我的提问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的心情毫无疑问是很沉重的,冯诞的离世对我只是一时的伤痛,比较容易释怀。对他却是不同的,且不谈他素来重情,与冯诞的感情大大胜过亲兄弟,就冯诞的染病,他也是心怀愧疚的。
偏我又在这个时候倒下,我真的很担心他越见单薄的身子承受不住这一连串的打击。
南下长江的计划已经取消,拓跋宏最终只是派来几人去长江北岸宣布萧鸾的罪状。
魏军的士气不断低迷,伤亡惨重。他无奈之下将主力转移至淮水之中的邵阳洲上,又命人在淮水两岸分别筑城。
后来我才知道当我躺在榻上忍痛的时候,外面两军也是对打得如火如荼。魏军很快不敌齐军的攻击,好多士兵在混乱中纷纷逃命,乱军中被淹死、踩死的人不计其数。
拓跋宏目睹魏军的败相后,在众臣的提议下决定撤退。撤退时殿后负责阻止齐军追击的杨播的勇猛表现让服侍我的侍从津津乐道许久,他说当时杨播面对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齐国士兵,冷静的命令部下排成圆形阵势抵挡,并率领善战的将士们冲锋陷阵将不断涌上的齐军杀得尸横遍野,胆战心惊。等大军顺利渡过淮水上岸之后,他带着剩下的三百骑兵在齐军的目送之下扬长而归。据
说他渡河之时曾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对齐国的舰船大喊,能战之人只管追上来,结果齐国的士兵居然没一个人敢动。
回程的途中我每日喝着本是为冯诞取来的珍贵药材,疼痛渐有好转,只是依旧不能下榻。日间睡得太多,夜间便偷偷睁大眼用心细细描绘拓跋宏沉睡的容颜。
他又瘦了,下巴尖刻,肤色惨白泛着黄。即便是在沉睡中,表情也无比的凝重。如今的他已是身心俱疲,却又不得不硬撑着。
围攻义阳的刘昶、王肃遭到齐军的内外夹击,被迫解围而去。进攻南郑的魏军也陷入艰苦的攻城战,最后因后继不足难以维持而撤退。
赭阳方面的情况更是糟糕,魏军自己内部的意见就不协调,最终被齐军反击得大败溃逃。拓跋宏闻之大为光火,对负责那边的几员大将作了严厉的惩罚。
我能感受到他对魏军的全线败退是心有不甘的,可身为一国之君面对困境他只能选择坚强。他一直拥有强大的容忍力,习惯将一切隐藏在心底,而用仁善去感化众人。
而我真的不愿看到他将自己压抑的那么累,可他的身份却让他失去了任性的理由。
月底大军将退至彭城时,冯家的另一则噩耗传来。冯润的老爹冯熙在平城故去,对仅有几面之缘的冯熙我是半点感情也没有,反倒有些说不上来的厌恶。
消息是留守平城的太傅、录尚书事拓跋丕与尚书令陆睿派人送来的,他们上表请奏拓跋宏回平城奔上。拓跋宏自然明了这二人此举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下令在彭城为冯熙举行祭祀,并遣人去平城迎冯熙灵柩南葬洛阳。
由此可见魏国的内部依旧动荡,那些不愿南迁的顽固派仍在挣扎,拓跋宏的烦恼一分也不会少。
在彭城歇了将近半月之后,我身上的疼痛已基本消除。拓跋宏遵照医嘱严格禁止我下榻,他不在的时候也有人看着,所以我一直都没有下榻尝试着走路的机会。
仍在回洛阳的途中,他便已经开始新一轮工作的安排。准备途经鲁城亲自祭拜孔丘,记得在南征的前夕他便发下一道诏书禁止官吏百姓着胡服。
我这个局外人都不太能接受这项□,更不用说那些鲜卑人了。我知道他的此举意在让两族人尽快的融合在一起,可当成政策颁布出来难免会让人产生逆反心理。
大军到达鲁城时,天已微热。我躺在榻上百无聊赖的掰着指头算自己已经躺了多久,时间过得还真快,都足两个月了。
拓跋宏这几日很忙,他不但要亲自为孔子举行祭祀大典,而且准备在孔子的后人中择出几人为官,并选取一人封崇圣侯,同时命兖州修复孔子墓,重新树碑勒铭。
既然他都忙得无暇顾及我,也没人得空来看着我,我自然不想放过这个练习走路的机会。起先在无人帮助之下连坐起来都分外艰难,好在我有大把的时间练习,几次尝试之下终于成功的下榻。
此刻我双手扶着墙,缓慢的移动着僵硬的双腿一步步前进挪,情况居然比我想象的要好上许多,没多会便到了门边。就这样吃力的来回走了几趟后,我觉得已无大碍,于是放下的松开扶住墙壁的手颤颤巍巍的向屋子中间移去。
事实却证明我唯一一次的乐观是多么的不明智,才向前挪了不足正常的三步远,我僵硬的身子已直直的趴到湿凉的地面上。顿时袭来的强烈痛感不断撕扯着无力动弹的我,万般懊悔的同时我也只能颓然的趴着,等待着人来解救我出困境。
不知趴在地上多久,依稀听到有人推开门,紧接着从头顶传来气急败坏的大声责骂:“谁让你下榻的!”
进入温暖怀抱的同时,我看到了拓跋宏焦急的面孔。可我已经被火辣辣的疼痛折磨得无法发出只言片语,甚至连表情也凝滞住。
他小心翼翼的抱起我放到榻上,眼神由责备转化为心疼。我半睁着眼回望他,好想为自己的鲁莽对他道歉,却也知道此刻再说那些没什么用。
被急急召来的太医诊断片刻便退了出去,拓跋宏再回到我身边时眉眼间有着掩不住的阴郁,他坐在榻前紧紧的抓住我的双手对着我喃喃细语:“都怪我疏忽没放个人你这边,我不能再让你受伤了。”
虽然他的声音微小,但神智已近模糊的我还是听得很清楚。心里一阵泛酸,不觉泪眼迷蒙。明明两次摔伤都是我自己的错,他却将责任全都拉到他的身上。
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清醒的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以来带给他的都是担忧与伤痛,而我所能给他的那点微薄的温情偏还加了无数的附加条件。
也许老天让我留下来并不是怜悯于我对他的难舍难分,也许老天是为了给我一个可以弥补的机会。之前的我真的是太自私了,那对他太不公平。
☆、十四,南征(五)
再次的摔伤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很多,特别是在再次上路之后。一点点的颠波都能将疼痛上升到我无法容忍的地步,让我头次尝到了痛不欲生的滋味。无奈之下我只得将棉布揉成一团塞到嘴中,以制止自己不时发出的痛苦呻吟。
拓跋宏见我这样近乎自虐的举动自是又生气又心疼,在试了好几种止痛法子无效之后,他开始犹豫着是不是要将我留在济州养伤。太医也是积极提议留下,可我却打心里不乐意,又不愿见他为难,整日在留与不留间轮番转变着主意。
他的顾虑我也明了,他是担心留在济州的我可能无法得到很好的彻底医治。而我是不愿与他分开太久,此地距离洛阳遥远,谁知道跋跎大师的谶语何时灵验,如今我已准备认命只想在离开之前力所能及的多给予他一些温暖,他在成长过程中渴望却又极度缺失的温情。
因此地离黄河已近,拓跋宏决定弃车登舟从泗水入黄河,让后沿黄河逆流而上回洛阳。这样既不耽搁时间,于我的身子又是有利的,无疑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他命谒者仆射成淹去准备舟楫,这成淹是位谨慎的臣子,当下直言谏道:“臣以为河之水汹涌湍急,陛下万金之躯不宜登舟。”
拓跋宏道:“成卿的一片诚心朕心下明白却不能接受,朕此举乃是为了让天下百姓放轻对河水的畏惧。从前旧都平城无漕运之路,故京邑人民贫困。现今迁都洛阳,朕力将将使四方水路运输通畅。
听他如此一解说我立时心安不少,至少他这个异乎寻常的举动于国是有益的。正是因为太过珍惜他的好,我从心底里不愿他这样做纯粹只是为了我。因他内心里的国与家,国是永远排在前面的。
夏日的黄昏有些燥热,躺在船舱中安然睡觉的我被一阵悦耳的笛声叫醒。只见夕阳之下,拓跋宏盘膝坐在船尾,手执一管竹笛专注的吹奏着,悠扬的乐声从他的唇边飘散开来。橘红色的柔光照亮了他关泽的面庞,风扬起他宽大的衣袂飘飘若仙,形神好不潇洒。
我欣羡的望着怡然自得的他出神,直到他起身走到我身边仍未回过神来。也许是洛阳近在咫尺,他的心情似乎不错。
“可是吵醒了你,身上疼不疼?”他将我按到榻上,关切的问。
我笑着接过他递来的面巾擦了擦脸,笑着道:“前日就不大疼了,也躺了这许久,该大好了。”
“就是好了也要多躺几日,可不能再跟上回一样。”拓跋宏一边皱眉念叨,一边一勺勺的喂着我喝醴酪。
在船上这些日,但凡他得空总是遣开侍从亲自照料我,若是没空也派了好几人时刻守在我身旁。他哪里知道连摔两次的我是再没胆子撑着下榻的,根本不必这么多的人力照看着。
“听说明日恂儿会到平桃城来迎接你?”午后才得知的消息,我也是随口一问。
“嗯!”拓跋宏放下碗,静默片刻继续道:“我想等到了洛阳便安排彦和送你回冯府,等你伤好后立即迎你回宫。我等这一日已等了许久了,不要让再我等下去了,可好?”
他的急切让我心生不忍,用力反握住他的双手笑着道:“我当然愿意进宫,都好久没穿那些鲜丽的襦裙了,还怪想念的。”
如愿看到他微微愣住的样子,我顿时笑得没心没肺。本就该以后妃的身份待在宫里的,更何况如今的我正想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后宫女子,陪在他身边。
“热不热,我来给你扇扇。”船舱内要比外面闷热许多,才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已沁出无数细微的汗珠。
“我不热,倒是你自己该扇扇。”我伸手欲抢他手中的扇子,他急忙退后几步瞪大双目凝望着我。
良久,他长叹一声幽幽道:“总将我的话当耳旁风,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送你回冯府。”
我扁扁嘴:“宏儿莫生气,我只不过是开过玩笑而已。你看我不是乖乖的躺着,一点也没挪动身子。”
“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他在我的榻前坐下,俯身凑到我耳边低声道:“若是让我得知你有不听话,等回到宫中我定要重重的惩罚你。”
“如何罚?”有点好奇。
他笑了笑道:“暂时不告诉你,你只管小心便是。”
“不告诉我拉倒,你回去便要忙了,看你哪有时间来管我。”其实什么惩罚我都不在意,我的积极配合只是不愿破坏他的好心情。
“是啊,也不知刚从平城过来的百姓能否适应酷夏的暑热。”他轻摇着扇子喃喃细语,终究还是国事放在最前面的,我心下叹息。
让他忧心的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从没消停过,连我这个看客也时时觉得疲累,真不知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历时半年的南征魏军的损失良多,无功而返本不是件光彩的事。可帝王归京该有的仪仗排场依旧不会少,拓跋宏本就极推崇礼教且正想着在魏国振兴礼教,这些规矩自然很注重。
因此等他们的大队人马缓缓的离开,所有的人完全走了之后,留在船舱中快睡着的我才得以登上拓跋勰宽敞的牛车。
躺在铺着柔软垫子的宽大车厢内,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对着拓跋勰讲述南征路途中的见闻。
他一手支着下巴状似认真的倾听着,目光却始终停驻在门帘空隙处一动不动,嘴角似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我也不管他到底在不在听,尽自投入的讲着,直至进城之后外面不时传来的嘈杂声大大盖过了我的轻言慢语才索性闭上嘴。他也好似终于厌倦了外面的风景,回过头来黑亮的眸光直视着我,认真的道:“这一路受尽艰辛,可曾有后悔?”
我坚定的摇头,随即苦笑道:“真的很抱歉,似乎总让你见到我最为狼狈不堪的模样。是不是觉得你大哥与我就像两头不肯听人好言相劝的倔驴,败得一塌涂地。我身子上的伤倒还容易复原,只要歇息些时日便可痊愈。只是你大哥他这次面上虽看不出什么,心里却是极失望难受的。你们兄弟素来感情深厚,有机会定要多多开解他才是,真希望他不要将自己逼得那么累。”
我自私的将希望寄托于他的身上,但愿他的劝慰能让拓跋宏多少卸下一点强加给自己的重担。
“皇兄自幼便喜欢将所以的不快掩藏于心底!”拓跋勰轻叹一声,满怀愧疚的道:“也怪臣弟们无用,不能为皇兄分忧解难。”
他的眸光清澈,言语诚恳。我知他是真心关爱他的兄长的,可少年的他温润有余却魄力不足,是一心想做闲云野鹤似的贤王的,也不知这几年来的历练有没有让他改变。
“你大哥他真正所能依靠的也就你们这些至亲的兄弟了,他前方的路任重而道远,你们若能与他携手同行势必能将阻力大减。”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指望他们兄弟能为拓跋宏做什么,只是觉得拓跋宏一个人走得很累,只是突然而至的感慨。
拓跋勰默默点头后不再言语,而我也不愿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外面的吵闹声依旧不断,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听着别有一番趣味。
“云珠到洛阳了没?”这半年与锦秋的联系几乎完全中断,加之自己的烦恼诸多,根本没时间顾及其它,如今回来了自然当做的还是得去做。
拓跋勰想了想道:“该是来了,听说任城府的女眷上个月已迁至洛阳,任城王妃应该会将她带过来的。”
“谢谢你,彦和!一直以来都很想亲口对你道出谢意,为之前你对我所有的帮助。”今生定是无以为报了,想到此心下顿觉凄凉却又无可奈何。
总算是将这句闷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去,好比偿还掉拖欠许久的债务一样的轻松。
拓跋勰温厚的笑着直摇头:“嫂嫂严重了,臣弟并没做什么。”
本以为经历了冯氏父子相继离世的悲痛,冯府内该处处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当中。事实上洛阳的冯府分外的平静,安静得像是这些日子来什么也没发生过,而忽然归来的我却让这份平静泛起了涟漪。
“润儿,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前年听你大哥说你还在世,为娘的这心里别提有多开心,恨不能立即赶去平城见你。可——”常氏遣退众人后立即扑在我的榻前,眼眶里满含着泪水一滴滴坠落。
“娘亲,都是女儿不孝,让您忧心了。”面对她浓浓的亲情,我有些手足无措。几年未见,素净衣裳包裹下的她明显衰老许多,苍白的面孔上皮肤松弛,皱纹横生,完全不复往日的美丽。冯熙在平城姬妾成群却留她在洛阳独守着老家,未老先衰何其正常。
“听诞儿说你那些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怎就不肯回到娘亲身边来让娘亲照顾你。”她心疼的抱住我,激动的念叨:“娘亲知道你心里委屈,当日选择离开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我被她勒得背部一阵阵酸痛,却也忍着没哼出声来打断她的亲情倾诉。与她的激动相比,我努力装出来的喜悦模样仍显单薄。
其实当年逃出家庙时最让我忧心的是她会不会派人来将我抓回去,愧疚却是半点也没有的。
“娘亲,爹与大哥一下子都不在了,家里还好吗?”
“有你清儿妹妹在宫里头,冯家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被人家看轻的。娘亲听说陛下对你也很好,娘亲是打心里头为你高兴。”常氏将我放回榻上,眼中的泪水很快收住,面上渐渐浮出笑容。
她看了我一眼,又道:“只可惜你那亲弟太不成器,娘的将来是指望不上他的。”
还是这么心急,我有点无奈,却不得不接着扮演她的孝女:“娘亲莫太忧心,夙儿他还小,迟早会懂事的,以后我跟着娘亲一起来管教他。”
“夙儿也不小了,都有儿女了。”常氏嘟喃道:“他一直抱怨陛下封给他那些都是闲职,根本得不到历练。”
也要真的有才才能给他些实事做,就算无才也该有大哥那样的敦厚谨慎。而他一个纨绔子弟能做什么,有个闲职送给他享受俸禄已经不错了,我在心底冷笑。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我,见我久久也不接下她的话茬,讪笑道:“瞧娘这都说了些什么,你还病着呢!那些事也要等以后在慢慢计议,对吧,润儿?”
我略带不情愿的点头,这个常氏还是那么的胆小又贪心。既然她对我的关怀掺杂着想法,那我也就不必心有不安了。这样最好,我本就不愿与冯家牵扯太多。
“娘知道你素来爱清静就吩咐丫头们守在了门外,若有什么需要叫一声便可。你这一路舟车劳顿,身子又受了伤,要好好歇息才是。”
末了,常氏又坚持喂我喝下一碗汤,替我掖好被角之后才退了出去。
常氏派给我的几个丫头做事都极为细心谨慎,只是一个个都板着脸不苟言笑,实在无趣。加之内心也下意识的想与冯家划开距离,便不曾用心与她们结交。
☆、十四,南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