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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暮 当前章节:149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0:45

日日重复着锦衣玉食的慵懒生活,身子在静养中大有起色。待到六月底时,已能在丫环的搀扶下走上一小段路。弯腰却仍是困难,僵硬的身子根本无法弯下一点点。

午后太医含蓄的提及,恢复腰部柔韧性的希望渺茫。也就是说我以后大概就只能这样直挺挺的走着,连俯身行个礼也难。这在现代倒没什么,可在这个随时都得跪拜的古代我真不愿这么特立独行。

以前不是一直抱怨礼节繁琐的,今日这是怎么了。我自嘲的笑了笑,随手抓起一把鱼食撒到莲花池中。

池中的各色鱼儿顿时聚集到一处争相抢食,大的在中间横冲直撞,小的在外围伺机而动。先抢到的将食一口吞下迅速游开,片刻过后又游回来继续加入战局。

也有几只凑在一起昂着头抢得不亦乐乎,而大部分闻风而动赶过来的小鱼儿们则盲目的在鱼群聚集处胡乱游窜。水面上不时鱼身翻滚,溅起水花一片,池中央碧绿的莲叶也在它们的胡乱撞击之下不停的左右摇摆。

“姐姐可真有雅兴,害弟弟足足兜了一大圈子才找到。”冯夙捧着一大盘西瓜过来,红澄澄的瓜瓤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冰。

“哪儿来的?”大热天里能有冰块的地方可不多,只是他不该这样特地送来的。

“任城王妃特地遣人送来给姐姐享用的,这任城王妃对姐姐还真是不错啊,有什么好东西总是不忘给姐姐送一份。”冯夙放下盘子在我身边坐下,双腿支在了栏杆上,单薄的绸布衣领半敞着露出小块热红的皮肤,完全就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他一边抹着汗,一边念叨道:“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我们这些习惯了平城寒冷的人哪受得了这份热罪,这不已经有很多人嚷嚷着要回去避暑呢!”

北方人怕热我是知道的,偏今年的伏天又分外的热,真是连老天也在考验拓跋宏。自到冯府之后,我所得到的他那边的消息基本都是从锦秋那儿转来的。

听说他甫回京便召群臣商议禁绝鲜卑语,这应该是禁着鲜卑服装的后继之举。幸好他这次下诏时不像上次那样一刀切,三十岁以上的口音很难一下子改变,可以慢慢来,而三十岁以下及在朝廷上供职的坚决不允许再用鲜卑语。若有违背的,当即降黜。

我以后世人的眼光,对他的改革自然有些无法接受的地方,不过我也理解他的抱负与为难,只是真心的希望他能顺利的达成心中所愿。

“你不是刚从平城过来,难不成也想回去?”我问冯夙,真有些替拓跋宏感到担忧,却又毫无办法。

“说说而已,哪敢真回去啊,那边的人还正往这边迁呢!”他干脆扯起衣襟当扇子,不停的抖动的。

那就好,至少那些心里不乐意迁都汉化的人碍于拓跋宏的帝王威严眼下还不敢轻举妄动,我真的很不愿见到他的改革遭遇暴力反抗事件。

看着冯夙漫不经心的咬着西瓜,随口将瓜子吐到池中逗鱼,我无奈得直摇头。常氏的忧心没有错,他的确被养成了游手好闲的贵公子。“你也该收收心,把时间多花些在正事上面。不要整日跟那群狐朋狗友们混在一起,都有家有室的还让娘一直为你操心!”

“二姐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唠叨,真烦人!”他皱着眉看我一眼,起身将手中的瓜皮抛得老远,然后转过身不再言语。

“娘也是为你好,如今爹和大哥都不在了,家里的事还能指望谁去。等过些时日大嫂也要带着儿女从平城过来,娘一个人照顾一大家子肯定忙不过来,你要多帮娘分担一些才是。”随便他能不能听进去,既然答应了常氏,该做的我还是会去做。

“大嫂那人太古板无趣了,她们那群姐妹里面也就彭城有趣些,可惜嫁给了刘昶那老东西,真是糟蹋了一朵鲜花。”冯夙背对着我小声念叨,言语里满是愤愤不平。

我一时间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随他去了。

七月末,当我已经能独自在院子里走动时,拓跋宏正式遣宦官双三念持书来冯府慰问,征询什么时候可以接我回宫。其实我的身体状况他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只是必要的过场。

常氏对此分外的兴奋,连走路也似轻飘飘的,可她又时不时的在我面前表现出母子分离的不舍,对我自然更是百般的小心呵护。

冯夙依旧隔几日才在府里露一次面,尽管说教了他好几次,仍旧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也许因他与冯润为至亲兄妹,感情倒是自然亲厚。

因应下拓跋宏八月初入宫,所以想在入宫之前与锦秋见上一面。都快一年没见,分外的想念她。她如今可是拖家带口兼忙着自己的事业,理应我这个闲得发慌的人登门拜访才是。

才刚跨进崭新的任城王府大门还没向前迈出几步,得到通报的锦秋已经从里面飞奔过来,她的身后还远远的跟着位正挥舞着双手迈着蹒跚步子的小不点。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幸好今日我在家。”原本的姑娘发式改梳成正式的妇人髻,还真有几分成熟女性的风韵,只可惜已为人母的她那聒噪的性子仍是一点未变。

“别提了,足足花了我两天时间才做通那位对我紧张至极的娘亲的工作得以放我出来。”我仔细看了眼离我们越来越近的小不点,笑着问:“当妈的感觉如何,这一年你可清减不少。”

她低头一把揪起抱住她大腿正嚷嚷着试图往上攀爬的小不点,用手指着我对小人儿道:“乖宝儿,叫阿姨。”

小家伙似乎一点也不怕生,歪着脑袋瞪大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我,口齿清晰的叫道:“姨,姨!”才叫完便伸出白嫩嫩肉乎乎的手臂朝着我挥舞着要我抱。

“不会吧,你怎么教宝儿的,对陌生人这么热情。”我拒绝不了他不依不挠的热情,伸手将他接过了。

可爱的宝儿才到我怀中便吧唧一下在我的面颊上留了一大摊口水,两只不安份的小手不停的揪揪我的头发,抓抓我的衣服。

锦秋也是大为惊奇:“今日真是怪了,上次给他换了个贴身照顾他的侍女,差不多闹了半个月才适应。”

难道我对小孩特别有亲和力,以前怎么没发觉。抱着不停的扭动着身子的小宝儿对初愈的我来说还真有些吃力,才一会儿便有些支持不住。

锦秋很快便意识到,她一把抱回宝儿,不顾小家伙的哇哇大叫将小家伙扔到丫环手中。“你也真是的,之前伤了那么重也不好好休息,想见面我去找你不就成了,若是觉得冯府不方便聊天,找个离冯府近的酒肆也行。这小子缠人得很,都是他爹给娇惯出来的。又不是他的第一个儿子!”

锦秋提及拓跋澄时言语间虽有诸多不满,表情却是甜蜜的,可见近来她们夫妻的感情相当不错。也算是苦尽甘来,得之不易啊!

她转身吩咐小丫头带着正吵闹个不停的宝儿到园子里去玩耍,然后扶着我进她的房间硬是让我在卧榻上躺下。

“我特地过来当然也是为了见宝儿!怎么没见到素黎香、羽弗灵那两丫头,你该不会是把她们给嫁出去了吧?”那两位忠心的小跟班不在还这是让我有些好奇。

“若是真能将她们成功嫁出去,那我倒开心了,可惜一直都没能帮她们找到合适的对像。她们俩的年纪在这个十四岁便成家的年代已经算是剩女当中的剩女,给人家做填房都嫌老的,要想让她们得到幸福还真有些困难啊。”锦秋坐在我的脚头,双手抱膝背靠着墙显得有些无奈。

“两个月前我在城南洛河的南岸开了家酒肆生意还不错,我不太放心留宝儿独自在家,大多时候都是让素黎香扮男装去打理的。”

“不错吗,刚迁过来就抢占到地盘,现今洛阳的达官贵人云集,你的生意又怎么会差。”她的烂主意向来不少,酒肆虽有些俗套,若能做出特色来还是可以赚个满钵的。

“我出马哪会有失手的时候,只可惜那间酒肆的大股东是拓跋禧,一想到赚到的钱还要分他一部分我的心就好疼。”她夸张的捂住胸口,无奈的道:“都怪拓跋澄手头拔不出几个钱来,任城家的祖产都被老太婆攥在手里紧紧的根本没我觊觎的份。没办法才拉他来投资的,真搞不懂那家伙堂堂一介有权有势的王爷怎么就那么贪财,居然跟我锱铢必较。”

“等将来赚足了把他一脚踢开便是,我相信你有办法对付他的。”我笑着安慰郁闷得直抓头的锦秋,还真没想到她会去拉拓跋禧合伙。若是我在倒是可以让拓跋宏先支持她一些的,也真是难为她了。“那云珠去哪儿了,怎么也没见到?”

“就知道你按捺不住会问的,所以故意没在信中告诉你。”她迅速从颓败的神情中走出来,得意洋洋的道:“她的事我已经按你的要顺利安排好了,迁过来的时候我带着云珠特地从邺城经过,然后以做生意缺帮手的名义将王庆带来了洛阳。我看那王庆也是个明白人,对我很是感激不尽,真让我挺惭愧的。”

“行了,说重点。”我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若是让她自我陶醉下去,一时半会儿是拔不出来的。

“哪有托人做事的连话也不让人说清楚的!”她愤愤不平的道:“我看云珠刺绣的手艺精湛,所以在城南给他们开了家成衣铺子,专门制作高档精品女装。由王庆负责打理生意,云珠负责把关制作工艺以及质量。”

“这个安排不错吧,完美的夫妻二人店。至于他们二人将来的感情发展如何就要看当事人的意愿了,我顶多也就从旁助把力。云珠那儿这几日有些忙不过来,我让羽弗灵帮她去了,顺便让羽弗灵跟着云珠学汉话。幸好我有先见之明跟着拓跋澄鸡同鸭讲的学会了所谓的汉话,否则到了这把年纪还得再学门外语,光想想就头疼。”

她皱眉的样子立时逗得我哈哈大笑,跟她相比我是多么的幸运,几种方言在脑袋中能自动转换。笑完之后我急忙起身递了杯水给她:“成衣铺子该不会也是由拓跋禧投资的吧,我想单靠王庆是拿不出来的。”

“那是自然,王庆只出了一小部分,大部分是我找拓跋勰讨的。云珠当时拎着个小包袱就过来了,我看着觉得挺凄惨的。那笔钱权当是云珠这些年来在始平王府工作的酬劳吧!拓跋勰倒是个爽快人,我才找他谈过,第二日便派人将钱送了过来,比我提的数目还多一些。”

我知道锦秋纯粹只是为了帮云珠一把,可内心却不由自主对拓跋勰感到愧疚。“数目若是大的话以后赚了钱再还给他一些,尽管他不缺钱,可他也没真欠云珠什么,我们不该责难他。”

“也许人家巴不得用这笔钱买个心理安慰呢,我看他的性子有点优柔寡断,偏生在了皇家。”锦秋对自己的眼光相当的笃定,她轻叹一声道:“听说你就快入宫了,咱们姐妹虽然离得不远,想要见上一面还真不容易。”

“放心吧,想你的时候我就想办法溜出来。”一时间各自都有些伤感,我有我的担忧,她的眼眸中也似有着急于掩饰的忧虑。

宝儿缠人的功夫果真厉害,我停留在任城王府内的大半时间都是在他乐此不疲的胡搅蛮缠下度过的。

末了,他居然硬是要跟着我走,气得锦秋连连拍他好几下屁股,揍得他一个劲的哇哇大叫,扑倒在刚回来的拓跋澄怀中哭闹着不肯罢休。我立在一旁笑得喘不过气来,赶紧趁着混乱离开。

☆、十五,缘尽(一)

粗粗落成的街道上人潮如织,异常热闹。我不顾随从的极力反对徒步随着人流缓慢的走着,难得出门一趟,并不想错过感受热闹的机会。

拓跋宏的禁令虽下,大街上仍是有小部分人着夹领小袖的鲜卑服,大声说着鲜卑语。诏令实施得并不彻底是可以理解的,想要改掉自小养成的习惯自然相当的困难,只怕拓跋宏还要付出加倍加倍的努力才能完成他心中所愿。

如何才能将一个旧的文明快速顺利的过渡到先进的文明真是一项艰难的课题,也许他所用的方法不够正确,但他真的已经很用心。我知道他很多时候是别无选择的,所以才分外的为他而心疼。

正低头沉思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悦耳的声音。“这位姑娘请留步,可否借一步说话。”

转回身,抬头才发现是一位衣着寒酸却容貌俊秀的男子,白皙的皮肤上泛着大片大片的红,眸光与我对视时神情异常激动。不知怎的总觉得眼前这人像是在哪儿见过,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只得微笑着问:“不知公子贸然唤奴家有何事,奴家并不识得公子。”

他简短的诧异过后,又仔细的将我打量一番,失望的情绪顿时表露无遗。但仍是道:“只需耽搁姑娘片刻功夫!”

“那好吧!”我也注意到了四周已有不少好奇的目光,并不想与他在人群中继续聊下去。

待我安抚好几位随从跟着他到一处空寂的巷子口站定,他忽然紧紧盯住我的眼眸怀着万分期待的表情急切的道:“在下想说的话不多,仅此一句。妙莲,你是不是真的还不曾记起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我大吃一惊。蓦然间记起枯草丛间那个不停的哀泣着的执著少年。他的名字很特别,我仍记得。

“你可是高菩萨?”

“妙莲,你记起我了是不是?”他闻言立即惊喜的向我靠近。

我连连退后几步,摇头道:“真的很抱歉,我不是你的妙莲,我只是忽然想起曾经在城东的冯府家庙见过你。”

“不可能,你明明就是冯家的妙莲,为什么总是不肯与我相认。”他的情绪忽然间变得很激动,与刚才完全判若两人。

面对质问我无从解释,只是一味的苦笑着向后退。心里却是为他的执著而震撼的,是什么样的感情可以让他从年少时一直坚持至今,这么长久的追寻真是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可城南的神算子为我卜出的卦辞上明明说妙莲还在世间,且我与她的缘份未尽仍有相见的机会。我本以为今日就是卦辞上说的那个机会,可妙莲你为什么还是记不起我来。”他低垂着头,失神的喃喃细语。

细若蚊吟的言语声重重的敲击在我的心上,敲碎了我的最后一丝幻梦。连他也找到人卜出冯润会回归本体的卦辞,看来我注定是要离开的。

只是不知道老天还愿意给我多长的时间,一个轮回又是多久,还来不来得及多给予拓跋宏一些温暖。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冯府的,只觉得眼前处处一片昏暗。当我正忧心忡忡的躺在榻上时,常氏兴高采烈的进来,拉起我的手满面笑容的对我道:“陛下午后遣人过来吩咐明日正式迎你回宫,急是急了些,不过听夙儿说陛下意欲封你为左昭仪。儿啊,你总算是熬出头来了,娘今日这心里头真高兴。”

莫不是心有灵犀,我也正想尽快见到他呢。剩下的时间宝贵,再不能浪费了。

虽没有常氏那般的好心情,但也不忍抚了她的好兴致。毕竟这段时间她对我的尽心照顾堪称无微不至,且再扮一次乖女儿陪她尽心一晚。

皇宫内的大部分宫室都是在旧有的地基上加以重建的,所以一路望过去新屋旧景错落有致别有一番滋味。

拓跋宏果真很忙,我歪在榻上挨到近天黑依旧没能见到他的人,一直陪着我的是元凯特地领来两个丫头,瘦弱高挑名唤季月的女孩始终冷淡有礼的静立在一边,另一位名唤紫云的,胖乎乎的脸蛋上有双灵动的大眼,乍看之下便知是活泼之人。

她见我长久的靠在榻上默不作声,好几次蠕动着嘴巴欲言又止,我倒不是不喜欢她们,真的是没心情与年轻的她们闲聊,或者应该说是一时间找不到可聊却又不让我心烦的话题。

“总算得空过来看你,折腾了大半日累了吧?”拓跋宏进来的时候我已迷迷糊糊入睡,缓缓睁开眼才发现外面已黑透,偌大的寝殿内只余下我与他。

“起来陪我吃些东西,她们说你还在等我用晚膳。”

“嗯!”两月未见他的面色有所好转却依旧清瘦,我在他的小心搀扶下起身,刚向前迈出没两步脚后跟不留神踩住及地的裙摆,猛的一个趔趄倒在他的怀中。

“总这么粗心,看来我得命那俩丫头随时跟在你左右。”拓跋宏拥着我无奈的摇头:“季月是我命侍卫总管调教出来护你安全的,紫云是云凯从宫仆中挑出来的。她们两个都挺机灵,可以为你所有。”

我微笑着仰头,凝眸细细看着他。“你呢,可又是整日忙得废寝忘食?”真想对他说不要那么心急,那些变革可以一步步慢慢来。

滑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因我知那些变革已在他心中谋划许久,而将魏国在他手中变得强大甚至一统天下一直都是支持他走过黑暗生活的唯一信念,他的急切我又怎会不理解。

“放心,元凯遵从你的吩咐盯得可紧。”他将我安置在矮榻上,端起碗筷放到我手中。故意板下脸沉声道:“你在冯府怎么也不好好休息,昨日我派去的人都没见到你。”

“只出去一次就被你给逮着,下次可不敢在你的眼皮底下走动了。”我笑道。

“你身子没大好,我不放心。”拓跋宏正色道:“如今洛阳处处仍在搬迁中没能安稳下来,街道拥挤人员混杂,等一切妥当之后我自会带着你到处看看的。”

“这是你说的,我可记下了。”

他笑着点头,吃下一口菜后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兴奋的道:“今日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议事完毕我带你去看一处新成的宫殿,那处你一定喜欢。”

时值仲秋,午时的日头仍不容小觑,拓跋宏才走了一小段路已是满头大汗,我的鼻翼也渐渐沁出汗珠。元凯带着侍从们远远的跟在后面,时不时小跑上来递递面巾酪浆什么的比我们更要辛苦。

拓跋宏先带着我去游览金墉宫西北角的华林园,它最初为曹魏明帝所建,一度奢华无比却因长期的战乱而毁。园中树木茂密,高耸入云,鸟雀在枝头上欢快的鸣叫着,由绿转黄的叶片随着微风轻轻摇摆。

我与拓跋宏携手穿梭在草草修缮的林间小道上,争相辨认着一棵棵高大的树木。拐弯处一连几棵石榴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硕大的石榴压得一根根树枝弯下了腰。

我揉了揉眼上前仔细确认过后,忍不住惊叫出声:“哇,石榴居然可以长成这么大个,锦秋最爱吃这个了,可不可以摘一些下来让元凯辛苦一下送到任城王府去。”锦秋要看到了这么大的石榴还不乐得当下跳起来,我却一直觉得吃起来好麻烦。

“自然可以!”拓跋宏立即招元凯过来摘我指定的果子,他也在一旁不停的左右指点着,玩得不亦乐乎。

太久没见到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为了让他多玩会儿我索性提议他给各亲王府也送些过去,于是我的那两个丫头也加入摘果子的行列,又一阵的忙乱。

华林园的地方很大,多处旧有的亭台楼阁早已破损不堪,园中还有一片大大的水池,池中也有亭台。拓跋宏似无意大肆翻修,只择了几处喜欢的地方改建,如今仍在修葺之中。

他担心我走太多路身子支持不住,只肯带着我沿着园子外围平坦的地方粗略游赏。

当我与拓跋宏坐下来歇息过后,正欲离开时。忽闻得一阵喧哗声由远而近,几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追逐嬉闹着向我们这边跑过来。

为首的那个身材肥胖步伐却相当的灵活,双手抓着一根长枝动作利索的挥舞着向前,同时灵巧的躲避着伙伴们的攻击。

当我后知后觉的认出那个小胖子为拓跋恂时,拓跋宏已面色凝重的走了过去,沉声道:“恂儿过来,朕有话问你?”

拓跋恂正玩得尽兴呢,乍闻父亲的声音立即被吓得惊慌失色,丢下手中的树枝欲拔腿就逃,不知旁边的小孩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才不情愿的走了过来跪下。

“儿臣拜见父皇!”

“为何不在东宫跟着太傅好好学习,却跑到这里来胡闹?”拓跋宏气得脸色发白,举起的手不住的抖动着。“给朕抬起头来回话,朕赐给你的汉服哪儿去了,怎么又穿旧衣。”

拓跋恂半昂着头,倔强的撇撇嘴嘟喃道:“儿臣不喜汉服,穿上走起来束手束脚的。”

“不便于你在园子嬉戏是不是?你若是跟着太傅认真念书就该明白父皇为何颁下这道诏令。”拓跋宏垂下头,一闪而过的眼神中流露出几许无奈,又有几许悲哀。

作为他未来接班人的太子不但一点也不理解他现下正努力的变革,且公然与之反抗,也不怪他会如斯伤心。

“太傅午后告假,让儿臣自习功课,儿臣看了好一会儿书觉得瞌睡难耐才到园子里来的。”拓跋恂将头低下,小声解释:“儿臣这就回去做功课。”

拓跋宏狠狠的瞪儿子一眼,松开握紧的拳头长叹一声道:“也罢,朕今日且不罚你,你回去好好看书,明日午后到清徽堂来朕要仔细考你功课。”

“儿臣遵命!儿臣告退!”拓跋恂领命后立即露出痛苦的表情,爬起身时肥胖的脸蛋上缀满汗珠。

“等等!”拓跋宏退后几步扶我上前,沉声命令道:“过来见过母妃!”

“儿臣拜见母妃!”刚爬起来又要跪下的小胖子的动作里明显有着不情愿,碍于父亲正在气头上又不敢太表现出来,模样有些滑稽。

我忍着笑上前搀扶:“太子殿下快快请起!”

“好了,回去念书吧!”拓跋宏厌厌的挥手责令拓跋恂退下,小胖子临走时迅速白了我一眼,匆匆跑开。

☆、十五,缘尽(二)

拓跋恂离开后,拓跋宏的心情明显低落。我好几次尝试着挑起话题,却都提不起他的兴致,只得小心劝慰道:“恂儿还小,贪玩也是天性。”

拓跋宏叹道:“不小了,我在他这个年纪若是还跟他一样早就不在这个世间了。想来也是我太过大意,这两年来对他们几个一直疏于管教,却不曾想清儿与太傅将他教养成这样。”

养不教,父之过。可他一直以来为变革忙得焦头烂额,又计划着南征,时间常恨不得掰开来用,又怎能怪他。如今朝中新旧势力并存,正是相互对抗的时候,若是被有心人利用结果一定很严重,想到此我不由得一阵心惊。

他心里显然是明白的,所以才会如此的忧虑。好在恂儿还小,他又正当年轻。

“好了,你也别太自责了,若是觉得以前做得不够从今日起认真教导他就是。”不愿见他一直沉溺在闷闷不乐当中,于是笑着道:“你昨日提起的那个宫室在哪儿,我可是等不及想看看。”

拓跋宏带着我在一处高大庄严的宫殿停下,没进正殿而是直接沿着走边的连廊往内走。很快便有一条弯曲细长的溪涧映入眼帘,哗啦啦的水流声愉悦的响震着。

溪涧的尽头是一不规则形的小池塘,池塘边上绿树成荫。我信步走过去在池边的石块上坐下,元凯扬手撒出大把鱼食到池中,满池的鱼儿顿时欢快的跳跃起来争相抢食。

“这所宫殿的每一处景致都富有寓意,那条弯曲的溪涧取义为天道曲折而成,万物没有滞积。”拓跋宏挨着我身边坐下,耐心的解释:“池中的鱼儿取的是王在灵沼、于牣鱼跃,而这池曰洗烦池。”

“洗去烦恼的池子,好名字,我喜欢!”忍不住拍手称道!忽然想起多年前与锦秋同游拙政园导游不时的细心介绍每一处建筑的取义,小到一处滑石铺成的地面都有含义,我与锦秋还便狠狠的批判了一番古人的迂腐迷信。

今日却是真心的希望这些好的寓意能让他多一份自信,对自己未来的道路更有信心。

“喜欢便多来坐坐,顺便帮我喂鱼。”拓跋宏笑道:“来年在池里栽上荷花,那便与莲宫的那个相似了。”

池塘的后面有一坐朝南的大殿,匾额上题名为观德殿。绕过观德殿后面是三间简陋的平房,过份的灰白惨淡与脑海中残存的华林园的美丽的景致大相冲突。

“与你在江南时住的嵇扬家的房舍相比如何,有没一些相像?”拓跋宏扶着我在屋子门口停下,推开门领着我往里走。“此处我取名为凝闲堂,取夫子闲居之意。”

屋子内的陈设极尽简单,真有陋室的味道。“你可真想得出来,人家是大隐隐于市,你却是在皇宫内隐居。可惜你总是那么忙,一年又有几日能做到真正的闲居,放下一切烦心事静下心来喝喝茗汁、下下棋、栽花籍田。”

我叹道,像又如何,只不过取个意境而已。我何尝不知这样的生活也是他心中向往,只是肩负重担的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扶着我在卧榻上躺下,颇无奈的道:“能住上几夜也是好的,后面还有茅茨堂,我意欲以身作则以此警示众臣远离骄奢,就不知是否有用。”

他对贪官的整治也算严厉,但与心中所想的还有段距离,当然不一样的社会里,所谓的标准自是不一样的。

“我喜欢这个小小的凝闲堂,它一点不像其它宫殿那么空荡荡的,有点家的味道。”难怪他昨日会兴冲冲的来告诉我,这处宫室真的很合我意,可这儿却不是后妃该居住的地方。

拓跋宏看出我眼中流露出的惋惜,急忙道:“若是喜欢就先在这边住下,等清儿她们搬过来了再住回去也不迟。”

紧接着拓跋宏又依据古礼中的制度下诏,去长尺,废大斗,改重秤,颁行全国。同时诏令在洛阳城内设立国子学、太学、四门小学,一项项的改革紧锣密鼓的推出。

九月初冯清率领六宫以及部分官员全部迁到洛阳,至此迁都的行动算是正式宣告结束。随着冯清的到来原本空寂冷清的后宫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懒散的我也被迫变得勤奋。

清晨仍在半梦半醒之间的我,已坐在铜镜前面由着紫云为我梳洗打扮,只为了应付每日的必修课,到冯清的宫殿中请早安。尽管很不喜欢,可是为了实现自己先前的决心,也为了让拓跋宏省心,我真的不介意没得懒觉睡。

冯清一直都不喜欢冯润,确切的说是看不起,早在冯家家庙第一次会面时便已察觉,而如今的她对我似乎又多了几分敌视。

“娘娘,是要用这支步摇吗?”紫云惊喜的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精美炫目的金步摇举到我眼前。

“不!”许是刚才愣神目光一直无意识的盯在了这支拓跋宏新送给我的头饰上,以至于让小丫头误会,我挑出一支颜色黯淡的钗递给她:“用这支吧!”

紫云接过钗后迅速垂下眼帘,撅起嘴角露出失望的表情。这小丫头在想些什么我岂会不知,只是我一后来者与后宫内那群女子本已格格不入,若再将自己装扮得那么亮眼,怕更是会被她们拒之门外。

匆匆赶至冯清居住的大殿,郁闷的发现自己依旧是最后到达的一位,拓跋宏的后宫人数不算多,但我认识的不认识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数十位,此刻大殿内你一言我一语的绝对可以用热闹来形容。

“皇后娘娘晨安!”缓步走至冯清面前微微俯身,按制我的这个礼是不合规矩的,只怪我的身子真的很难做到对她毕恭毕敬,且拓跋宏一早便在私底下与她打过招呼,她当时是默许了的。

“免礼!”端坐在上位的冯清面无表情的抬手示意我坐下,原本和乐的交谈声在我到来之后戛然而止,静默的氛围之下有人目光低垂若有所思,有人偷偷用眼睛的余光左右张望着,愣是没一个人肯主动开口。

面对此景我真不知该哭还是笑,想不到短短十来天的功夫我的影响力居然变得如此之大。

最终还是冯清打破了沉默的僵局,继续讨论起内宫的一些琐碎小事。我努力了几次想主动参与她们的话题,可挨到最后还是没想到该如何插上嘴才不显得突兀。

想来也真是滑稽,当年我极力想避开这个圈子的时候,它似乎还是乐于接受我的,洁儿为了拉拢我融入也曾付出不懈的努力。可如今当我主动加入它时,它却明显的要将我拒之门外。

那些熟悉的旧识,罗夫人身子时常不好,很少参加这个晨会。高贵人为了照顾生病的拓跋怀,暂留在了平城。袁贵人神志模糊,终日安静的活在自己的世界内,郑充华更是如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那些我不熟悉的,对我的主动亲近更是敬而远之,起先还不知为何缘由,直至紫云愤愤不平的对我说起宫内暗传的流言时,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在她们那群人的眼里,我是个为人倨傲无礼、自视甚高之人。

很想跳出来大呼冤枉,可再一想我与冯清怎么也热络不起来的关系以及我被迫省俭掉的礼节,怎么看我对皇后都是不够尊重的。

而拓跋宏除了必要的去冯清那边其余的时间都是在我这儿留宿,其她女子们想见上他一面也不容易,这样一来我对皇后的怠慢在她们眼里自然又成了恃宠而骄的表现。

半个时辰的晨会在貌似不错的氛围下落幕,回到自己的殿内用完早膳后,便让紫云陪着我一起为拓跋宏缝制冬衣。既然她们很不喜欢我,执意孤立我,那我也只好放弃与她们打成一片的美好想象。

扪心自问,我也不是真的能那么痛快的把拓跋宏让给她们,对于自己的说到做不到我已在心中无数遍鄙视自己。

午后照例去洗烦池喂鱼,顺便拎些吃食给在观德殿办公的拓跋宏送去。刚走到洗烦池的树荫下,便远远望见观德殿的门口跪着两人,走近才看清是拓跋恂、拓跋恪两兄弟。

天气渐冷,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衣裳不整的两人低垂着头显得有些瑟瑟发抖。

拓跋宏单手托腮,板着一张脸正在看书,见我进来露出一丝清浅的笑,不用细想我也知他此刻皱紧的眉是因门外受罚的那两孩子。

拓跋恂一直不喜学习汉文化,只爱在草场上放马驰骋弯弓射箭。拓跋恪资质平庸加之胆小怯懦,明明知晓的问题在父皇面前说起来总是丢三落四吞吞吐吐。唯有罗夫人的拓跋怿聪慧机敏,颇得拓跋宏的喜爱。

“歇会儿再看,先过来吃些东西。”我抽下他手中的书在他对面坐下,心中悄悄盘算着该如何劝解他免去对门口那两孩子的惩罚。

十三四的拓跋恂正处叛逆期,过度的体罚只怕会适得其反。唉,他们俩要有拓跋宏年少时一半的沉稳懂事就好了。

拓跋宏净手过后揭开食盒取出糕点吃下一口后,看向门口苦笑道:“我也不愿严惩他们,可他们太不懂事,读书不肯用心也就罢了,居然在太书房内为一点小争执打了起来。”

原来如此,难怪他的火气那么大。“孩子间的打打闹闹本属寻常,你也别太放在心上。罚过便罢了,他们会记住教训的。这天地上太凉,还是让他们早些回去看书吧?”凭心而论他算不上一位合格的好父亲,他太忙,忙得几乎没时间去关心儿女。

可我也不忍去责怪他,想当年他夹在父亲与祖母的争斗之间也没能得到完整的父爱,与他相比他的这些儿女们可是要幸福许多。

“不反对我可就当你同意了!”我笑着站起身,迅速用绢子包起几块点心奔到门口。

“太子殿下,二皇子快快起来。陛下命我给两位殿下送些吃食过来,陛下还让两位殿下吃完了继续回去读书。”

我好心的拈起一块截饼送至拓跋恂的嘴边,没想到那倔强的小屁孩瞟了我一眼之后翁声道:“要你多管闲事!”

望着匆匆跑开的肥胖背影我也不气恼,将伸出去的手移到拓跋恪面前。这小孩倒是乖巧的张口接下我手中的点心,片刻过后温吞的道:“儿臣谢过母妃!”

“快吃吧!”我将绢子塞到他手中,顺便替他理了理凌乱不堪的外衣,目光不自觉停顿在他白皙的面庞上。这孩子长得还真像高照容,那个我曾深恨过的女子。不过上一代的恩怨与眼前的孩子并无关系,若是他愿意接受我并不介意代替拓跋宏给他一份长辈的关爱。

☆、十五,缘尽(三)

晚间正欲上榻歇息时,外间意外传来通报拓跋宏大驾光临的声音。紧接着便是紫云高亢的请安声,她声音里明显流露出的兴奋让我有些哭笑不得。只是按规矩,拓跋宏今日该去冯清那边过夜的,准是午后那场气让他将时日给忘记了。

“这才几时你便要歇下了,只要这天一冷你便离不开你的床榻。”拓跋宏在案几旁边坐下,略带不满的望着我道:“好在含温室完工在即,过些时日便可搬过去常住,也省得我一日日的往后面跑。”

“宏儿莫不会忘记今日是十五了吧?”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可出口的那一刻心底还是被带出一丝隐痛。

拓跋宏稍愣片刻抬手轻拍脑门,轻声道:“怎么时日过得如此之快,明明记得才初十怎么又十五了。”

看他依旧稳坐着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坐起身心下着急却不知该如何下逐客令。

见我一直静静的望着他,拓跋宏用手遮住半边脸学着小孩耍赖:“别这样看着我,今日我累了,不去那边。”

我失神的望着他鲜少的滑稽表现,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真的不忍赶他走,可又不愿与冯清的关系越来越僵,左右为难间滑到嘴边的话不知不觉脱口而出:“可这样不合规矩!”

他起身在我面前坐下,用幽深的眼眸极认真的凝视着我缓缓道:“希妍,你与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你不是一直希望只我们两人一起生活,我虽无法做到将她们全数遣出宫去,但我真的愿意为你远离她们。”

他满脸的诚挚让我内心无比愧疚,理不清是为之前的自私,还是为现在的无能为力。为什么我不管怎么做带给他的总是伤害,也许我的出现根本就是个错误。

我捧住他伤痛表露无疑的面庞,下意识的摇头:“你有这份心意对我来说已足够,真的!以前是我太自私,一心希望你能按照我们那边的标准来对待我却丝毫没有考虑过你的难处,如今我整日在你身边,你的为难我自然一清二楚。清儿毕竟是皇后,贤良恭顺,你若是执意将她冷淡定会遭到众人非议。我不想你被人说成沉迷于女色的君主,你明明不是,不该担那个恶名。”

不知自己是怎么将这番话完整的说出来的,心底真的好痛。若不是随时可能离开,我想我也做不到如此的“伟大”,亲手将他往外推。

他也明知自己没有任性的理由,可还是紧抓住我的手慌不择言:“我不在意,真的不在意。我并没有因你而荒废政务,我于心无愧。”

“可是——”望着他痛苦的模样我不忍再继续下去,会陷入眼前的僵局全是我自食其果,只苦了他一直跟着我折磨。

“罢了,今日便如你所愿!”拓跋宏最终颓败的收回双手,踉跄的退了出去。

我以为这一次的争执又会让拓跋宏的倔强脾气发作,为此一整晚惴惴不安得难以入睡。没想到次日一早他的气就似全消了,兴冲冲的过来问我过几日要不要随他出宫去邺城。

能出得宫去我自是乐意的,这一走便是整月,再回来的时候已是寒风料峭。更冷的却是那群后宫女子们对我的态度,她们已经从初时的敬而远之转变成唯恐避之不及,完完全全将我孤立。

无奈之下我只得顺从拓跋宏的一片好意,搬到了前面的含温室,过起了与他同吃同睡的生活。真是可笑,她们对我的态度竟成了我让自己最后一次彻底沉沦的借口。其实真的不必想那么多的,我们所能把握的永远只是当下,顾左顾右最终只会一无所有。

起先我每日清晨仍坚持去冯清的宫中请安,自一场大雪过后在回含温室的途中险些滑倒,又凑巧被拓跋宏瞧见之后,我的后宫每日一游正式告终。

其实打心底里并不愿去坐冷板凳,接受众人的漠视甚至敌视,所以当他提及我不必再去请安时,我几乎挣扎也没有便开心应下。

腊月初拓跋宏在太极殿宣布将效仿汉人的九品中正制选拔官吏,预备大选百官。他这些日来依旧日日繁忙,我渐渐连劝他多休息的言语也懒得出口,只盯着他每日准时用膳。三不五时借机提醒他去后宫转转,他听后也不生气,偶尔也会听话的过去。

也许是年龄渐长,对于这样的争执我们都学会了不再怒目相向彼此伤害,如今很多事情我已经在无奈中渐渐看淡,尽管如此心底终究还是有些异样情绪的。

紫云将外间的餐具收拾好后来到里间见我斜靠在案几边一动不动关心的问:“娘娘,外头又落雪了,您今日是看书还是写字?”

我扫了一眼案几上堆放得满满的旧书,随手抽出一本笑着道:“早知今日落雪就让任城王妃改日再过来了!我这边自己来,你们还是去忙你们的吧!”

锦秋前次来信说今日会随拓跋澄一道进宫陪我解解闷,顺道聊聊她的创业经历,这丫头现在忙得是连给我写回信的时间也没有。

我当然知道她这是怕我寂寞才特地抽空过来陪我的,自是不忍拒绝她的一番好意。

如今我在这儿的亲人除了拓跋宏也只有她了,可惜他们都在为自己的事业而忙碌,只有我整日无所事事,也无怪乎老天想将我送回去。

紫云退后几步忽又抬起头来,撅起殷红的小嘴静静的望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又不会怪罪你的。”平日里爽朗的她忽然忸怩起来还真让我不太适应。

她垂下眼帘,犹豫片刻后道:“娘娘请恕奴婢斗胆,奴婢有些话积存在心里许久了,堵在奴婢的心里真的很难受。娘娘可不可以不要再赶走陛下了,您心里明明是不愿陛下去后面的。昨日奴婢亲眼瞧见陛下在外面徘徊了许久才舍得黯然离去,娘娘您在屋内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您们这又是何苦呢,奴婢真的再看不下去了!”

她双手无意识的绞着手中的帕子,好好的一块帕子被她蹂躏得不成样子。

“傻丫头,你还小,有些事再大些就会明白的。”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圈,我起身上前拥住她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莹莹泪光。

面对她依旧不解的摇头,我在心中苦笑,看似明白的我不也是时常糊涂着,总是禁不住要问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到底怎么做对他才是最好的。

低头才发现被我抽中的书是庄子,而被我随手翻开的书页上赫然有着一句我异常熟悉的话语。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我与拓跋宏何尝不像这两条无奈的小鱼儿,因内心的孤寂而抱在一起相互取暖,他为了我不惧怕成为后世人口中贪恋美色的昏君,而我为了他可以放弃一直以来对男女之情的认知。

我们的感情本身并没有错,错只错在我们有太多无法妥协的现实。或许宿命让我离开真的不是一件坏事,若能彼此相忘便不会有眼前的痛苦。可若是不能呢?

拓跋宏进来后先将手中的一支红梅插到案几上的细颈青瓷瓶中然后轻敲我的额头问:“想什么呢,如此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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