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觉震得我一个激灵,将书倒扣在案几上起身迎上去:“这个时辰怎么有空过来?”往常午前他都是很忙的,抬手轻轻拍掉他肩上粘到的细碎雪花,另一手将小手炉塞到他手中。
“路过园子的时候看这花开得正艳,气味芬芳扑鼻,便折下一支顺道给你送过来。”他拉着我在暖榻边坐下,清瘦的面庞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火红的花朵中含着少许未化尽的白雪安静的躺在暗色的青瓷瓶中煞是好看,若有若无的淡淡幽香沁人心脾,原本稍显黯淡的内室也被妆点得多出几分生气。
“很香,也很好看。”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心思仍滞留在刚才的词句中。从腊梅树林到含温室哪里顺路,我再不乐意出门这点还是知晓的。
他的目光飘到我搁在案几的书上后轻笑出声,伸手将书取了过来柔声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很忙,总让你一人闷在这里可觉得闷?”他用手细细摩挲的书页,望向窗外的眼神忽而变得幽远。
“怎么会,那时在密室还没有紫云她们,我不也是乐在其中,还真挺怀念那段时日的。”远离他的那些女人们,又有点刺激的生活,虽说当时也是觉得有一点点闷,可回过头来再看那时却是我与他最最贴近,也是最快乐的一段相互依偎的时光。
“宏儿,你觉得那两条鱼儿是相濡以沫时好,还是相忘于江湖时好?”憋闷许久的问题脱口而出之后却比想象中的还要沉重,既期望他的答案却又拒绝知道。
起先他显然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但他自幼熟读庄子,微微一怔后很快便明白过来,略含不解的看我一眼后认真道:“它这是为了论证后面这一句,其意为与其称誉尧而谴责桀,不如把两者都忘掉,而把他们的作为都归于事物的本来规律。”
“你可曾看到前面一段,庄子曰: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我不是说那些大道理,我只是说这两条鱼儿,你看奄奄一息的它们为了生存下去只好用嘴里的湿气来喂对方的日子是多么的痛苦难受,多么的无奈啊!后来海水漫上来它们自然会回到自己最适宜生活的地方,虽忘记了对方却能快乐的生活下去,真的挺好的。”
这样说,他能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吗?我也不敢说得太过露骨,让他烦心的事总是那么多,我是最不愿也不能给他添乱的。
“所谓道,便是顺其自然,怎样都是好的。你又何必老想着那两条鱼儿乐不乐做什么,也只你在读圣贤书时仍会胡思乱想。”
拓跋宏抬手宠溺的揉了揉我的发顶后站起身道:“午后在西游园嘉福殿后面的空地上有戏射,若是你一人定是不会乐意去赏玩的,不过有任城王妃在我就不能确信了。若是去定要穿厚实些,你的手脚都禁不住冻。说好这一冬要将它们护得好好的,我可不想食言。”
“好!”我重重点头的同时暗自舒了口气,且不管他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强作糊涂,我还是暂且逃避着吧!既然知道有戏射就算锦秋不来我也是会去的,难得有见他一展身手的机会我又怎舍得错过。
☆、十五,缘尽(四)
拓跋宏离开后我再无心看书,于是取出笔墨来写字。提笔下意识的写着,待清醒过来才发现满纸写下的居然都是那一句: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我心底深处当然明白能够放弃,能够忘记真的是一种幸福,我也希望在我离开之后他能将我渐渐遗忘,去过与寻常帝王一样的生活。那样纵使寂寞,却是正常的。
可为什么每当我闭上眼,一想到他孤寂的背影时,心就会无比的疼。疼痛绞得我瞬间泪如雨下,滴滴坠落的泪水渐渐模糊了我的字迹。
若是真的舍得放弃,心又怎会如此的痛。十多年的相识,三年多的相守又怎会说忘便忘,我这么自私都无法做到那么豁达,又怎能要求他。
不敢在悲伤的情绪里沉溺太久,深怕被机灵的紫云察觉出异样。我擦干眼泪后迅速将面前的纸揉成一团扔到炉火中,收拾好纷乱的心绪后开始认真写字。也只有专注着做一件事情时,压抑的心情才会有所缓解。
“哟,你这里真暖和呀,漂亮的鲜花伴美人哦!”锦秋一进来便挤到我身边坐下,笑嘻嘻的接过我递过去的小手炉感慨道:“你的字真是越写越有味道了,功夫果真不负有心人。”
她今日穿一件鹅黄色的棉衣,鲜亮的颜色让我眼前顿时为之一亮。“云珠铺子里的新款?你参与设计的吧,舍得牺牲自己来做广告还真不容易。我可听说你这段时间在洛阳城内玩得风生水起,那才是真正的功夫不负有心人。”
想必她这身做工精细,款式别致的新衣在去冯清那儿一趟必要的请安中已经吸引到不少后妃们的眼球,与她的忙碌相比,我还真的是无比悠闲。
“我倒想当模特呢,可我长得也不够格啊!你也知道我一直就很想过上富贵生活的,可拓跋澄虽是个贵族却也怪穷的。前世我是没有条件也抓不住机会,这回眼前有这么好的机会和可利用资源我又怎舍得放过。要不看在我们好姐妹的份上我允许你入股,坐享分红怎么样?”锦秋边说边不停的抓起碟子里的小点心狼吞虎咽,好似饿了许久似的。
“那倒不必,你就是为我赚来了大把的银子我也没处去花。”我怕她噎着,急忙起身倒了杯热酪浆给她:“你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我这不是累了,早晨被宝儿一闹,没来得及吃多少东西。到这里头来又是规矩一套接着一套的,如今见上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锦秋边咀嚼食物边含糊不清道:“我这趟是特地给你报告好消息来的,这不快过年了也让你开心开心。王庆跟云珠的关系正在向着我们所期望的方向发展,估计不必太多时日你的心愿便成了。我的生意最近也是蒸蒸日上,对了,我还收了几个徒弟,做生意都挺有天份的,改天你出去我介绍他们给你认识。”
“真的吗,太好了!”总算有阳光普照的地方,并不是处处都像我这儿这般阴霾。“辛苦你了!”
“没什么的,有我出马还有什么办不成的。你尽管放心,我会及时向你汇报后续进展的。”锦秋拍拍胸脯保证,被热气薰得红扑扑的脸蛋此时因自信而格外光亮。
她吃下碟子中的最后一块点心后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发去西游园吧,再晚估计那边的比赛也该结束了。”
我收好纸笔,起身吩咐紫云进来替我穿衣,一应准备俱全之后就听等候在外的锦秋嘟喃道:“我看你还是不要出门的好,裹成粽子似的怎么走啊,本来还想等他们比试完之后我们也来比一比的,看你这样肯定不成了。”
“到那儿再说吧,就我们那半桶水的水平也不怕把他们的大牙给笑掉了。”她还是一样的静不下来,每日都是那么的活力十足,同样的过去十来年,我怎么就变得这么苍老。
“所以等他们比完走远了,我们再来比啊,我今日这一整日可都是计划用来陪你的。”锦秋潇洒的披上斗篷后挽住我的手臂道:“这一阵雪小下来了,咱们慢慢走过去,边走边聊好不好,我真的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小宝儿也很想你呢,可惜没法子带进来。”
“好的,好久没听你的碎碎念我还怪想念的。”得到预期的怒瞪之后我肆意大笑,她这一趟来得还真是时候。
踩着薄薄的积雪一路听着锦秋的念叨漫步至嘉福殿时,拓跋宏组织的戏射已经进行过半。我们在连廊内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坐下,片刻之后才看清场上的赛况。
他们分成两组对抗,一队自然是由拓跋宏亲自领队,而另一队由拓跋禧领队。每对均有十人,我跟锦秋都只能大致识得其中大半,颇让我意外的是,这次拓跋勰居然被分在了拓跋禧那一队。
在我还没太摸清状况时,不知是哪队的人拉满弓弦一箭出去正中靶心,场上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声,拓跋禧笑得尤为开心。
只听拓跋宏对身后的杨播朗声道:“左卫将军好箭法,一举将分得满,右卫将军可不能不解此危。”
杨播自上次一战之后在朝中可算是名声鹊起,可终日平静的面孔依旧难见波澜,他双手抱拳沉声道:“仰仗皇恩,希望能与之抗争。”
自信满满的杨播果真轻松将比分扳平,场上顿时又是一阵热烈的欢呼声。锦秋的注意力完全被场上的比赛所吸引,如身临其境般在我身边不停的手舞足蹈着。我算不上运动爱好者,当不是我熟识的人上场时我的眼神总会控制不住左顾右盼着。
此时连廊拐角处的柱子后面探出一颗小脑袋,黑白分明的瞳仁羞怯的望着我流露出强烈的渴盼。
“怿儿过来,是不是想看父皇跟皇叔他们的比试?”我伸手招呼踯躅不前的小男孩,拓跋宏所有的小孩当中我只偏疼罗夫人的儿子一些,不因那时我与罗夫人的关系尚好,只因这个孩子与洁儿那未能出世的孩子年龄相仿。
“嗯!”拓跋怿立即乖巧的点头向我跑过来,身后还跟着同样表情拘谨脚步迟缓的拓跋恪。
“恪儿也过来吧,这儿才看得清楚!”我用力将拓怿愉抱到高处后又招呼拓跋恪,也不知是我特有孩子缘,还是拓跋宏有意安排我与孩子们多多亲近后的结果。总之我与他的儿女们相处都还不错,只除了时常对我横眉竖眼的太子。
“儿臣不敢,儿臣今日的字还没写完,怕父皇看到了会责怪。”嘴里念着不敢,脚步却仍在向前挪动,怯怯的眼神中更是流露出无限渴盼。
“时候还早,稍微看一会儿父皇不会怪罪你的。”害怕父亲成这样也怪可怜见的,心思都在这里就是回去怕也没法用心写字还不如满足了他呢!
“谢谢母妃!”他轻快的奔过来在我身边安静的坐下,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前方赛场。
锦秋这时却回过头来凑到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想不到你这后妈当得还挺不错的,改天我得好好跟你学习。”
看着她促狭的笑容我一时无语,我也真的没有特别做什么,拓跋恪对我却是分外的尊敬,甚至很愿意听我的话。
场上的比试□迭起,看得锦秋她们不时的欢呼雀跃。拓跋宏因长久缺乏锻炼与那些武将相比自是成绩平平,我看得也不甚起劲。
最终的结果毫无悬念,拓跋宏领的那一队以微弱的优势胜出,至于有没有水分那就不得而知了。
看得出来拓跋禧他们兄弟几个还是尽力的,皇室间的兄弟感情尤为脆弱,为了兄弟间能和睦相处拓跋宏是费了很大的心力的,能像这样和和乐乐也真的不容易。
赶在拓跋宏过来找我之前,我先让紫云送走两位小皇子,然后开始跟锦秋讨论比试方法。
“我们也就不用比能射中多少环了,就拉开点距离看谁射在箭靶上的箭多,比力道胜过精准度如何?”锦秋摩拳擦掌道:“我们来带赌注的,谁输了请客吃饭。”
“除了吃还能不能想点别的,一点创意都没有。”看她这情形定是一早拿好主意就等着说出来,比什么我倒没意见,反正大家半斤八两要丢脸一起丢。可输了上哪儿请她吃饭去,难不成是去她开的酒肆。
“我这可是给你制造出宫的机会,你不谢我反倒瞪我干吗?”她压低声音道,满脸委屈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
“好,谢谢你的一番苦心。”我无奈的拍拍她的肩膀,起身迎向走过来的拓跋宏、拓跋澄。
还未及我开口,锦秋已经叽叽喳喳的把我们的讨论结果说出来。出乎意料的是拓跋宏不但没有反对,还欣然将吃饭的时间定在了明年初夏百花盛开,风景宜人的时候。
能出宫看看新生的洛阳街景固然是好,可是还有那么久远,我能等到那一天吗?
☆、十五,缘尽(五)
那天比赛的结果直到很久之后仍是宫内不少侍从们暗地里流传,用来打发苦闷时光的绝佳笑料。想来也真是丢人,我们每人一共射出十箭。
锦秋的力道不错,但箭箭走偏,离靶最近的那支也偏出去足足十公分左右,更别提那些偏去一米开外的。我恰恰与她相反,出去的第一箭估计离靶还有五米远已坠落到地面上。后面虽然小有进步,但离箭靶仍有一步之遥,最终依仗第九射将箭摇摇晃晃的挂在了靶子的下方边缘而取得了绝对的胜利。
我们的表现逗得当时在场的所有观众,上至主子下至侍从无一人不捧腹大笑,这事把锦秋给狠狠的打击了一回,就连难得一见的拓跋澄的温言软语也没能将她从沮丧中带出来。
与她的羞恼跳脚相比我倒显得相对平静,反正这本是我的弱项,再怎么赢家还是我。
年底拓跋宏在光极殿颁赐百官汉人官帽朝服,与此同时另一个棘手的问题也正向我们逼近。
他一早便意欲在年后将鲜卑复姓改为单音汉姓,然后采用魏晋的门第等级制度,在鲜卑贵族中分姓定族,根据姓族等级高低分别授以不同的官位、给予不同的特权。
且不谈改姓的事让鲜卑人一时无法接受,魏晋的门阀制度却是我这个在人人平等的社会主义生活下的人倍加反感的。他现下人为的将鲜卑人划分成三六九等,分出高低贵贱,我是怎么想也无法坦然接受的。
可我也知道他这样做实乃无奈之举,拓跋鲜卑部出自偏僻的塞外本无文化可言,要让鲜卑贵族习得汉人先进的学术文化远非一朝一夕能成,魏国的鲜卑贵族自不能等精通儒学之后才取得与汉人士族同等的社会地位。
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使现有的鲜卑贵族们的政治社会地位能与北方汉人的士族大家迅速一致起来,也使得社会在变革中不至于太过动荡。
划分好门第之后便有大臣上书提议拓跋宏应该带头与汉人士族大家联姻,这样做既简单又极有效果。不但可以快速打破两族人之间长久的隔阂,且结成亲家的两族贵族们也会相互提携共同发展,于两族的融合是大大有利的。
其实这算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却让他为难了许久。起先他只推辞说再考虑考虑,后来又试图将与汉人联姻的责任推到他的六位弟弟身上。
最后一般近臣商议后一致认为他与六位王爷同时纳娶汉家士族女子为最上策,毫无意外的,他的脸板得分外难看,以至于好好的一个年也过得异常沉闷。
如今的我是早放弃了垂死挣扎,甚至渐渐学会了苦中作乐。所以当得知他将要同时纳四位汉家女子为妃时,酸涩的内心忽生出些许释怀,或许这四人中会有谁能在将来代替我给他一份温暖的关怀对我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太和二十年正月初三,拓跋宏正式下诏更改皇家姓氏为元,并将重复奇僻的鲜卑姓氏一一更改为单字的汉姓,同时将八个在魏国内一直以来功勋显著位极王公的姓氏定为鲜卑大姓。
锦秋家的宝儿自然也跟着改姓元,难怪她当初死活非得让儿子叫这个俗气的名字,估计她一早就知道了会有改姓这回事,想她那么爱赚钱,给儿子取名叫元宝再适合不过。
我倚在暖榻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弄着针线刺绣,拓跋宏,不,应该是元宏抱着本书蹙眉坐在我的斜对面。我知他是在烦与汉人联姻的事,已成定局的事如今更改是不大可能的,而他也已经默认。
他愿意同时纳娶四位女子入宫,对那四位士族大家来说可算是无上的荣耀,况且后宫内三夫人的位置仍有空闲,也不必担心会委屈了那些女子。
但他的那六位弟弟早已妻妾儿女成群,若让他们将士族大家女儿娶回去做妾,那些士族大家们如何会乐意。可若是强硬要求他们六位废了自己现下的正妃为妾再去迎娶汉人士族大家的女子又很不合乎情理,甚至会遭人唾弃,更不用说他们会否同意。
总之这是件相当棘手的事,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自迁都以来,他的变革似乎没有一件不是伤筋动骨,让人一时难以接受的。寻常人多半怕不会有他这样的勇气与魄力,更无法承担那些沉重的压力。而他那些无法外泄的犹豫与为难,也只有时刻陪在他身边的我才看得清清楚楚。
放下手中乱成一团的丝线,我走到他的身边坐下,“宏儿,让我来吧,我想我出面解释会比你适合些。我会努力去说服咸阳王还有那六位弟妹,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会尽力的。”是该我为他尽点力的时候了,就让那些逃避不了的难堪与责骂对着我来吧!
元宏侧过头来看我一眼,仍有些犹豫:“不,我不想你再遭她们埋怨。你呀,从来不懂得怎么去好好周旋人情,她们又怎会听你的劝。”他温暖的指尖轻轻滑过我的面颊,苦笑着的嘴角逸出一丝无奈的叹息。
“我不在意什么埋怨,我会尽力让她们知道为了魏国美好的未来,作为皇族的她们必须做出牺牲,是值得的。”我表面十足的坚定,心里却是空虚的。
又有哪个女子愿意就这样牺牲掉自己原有的幸福生活,根本不可能去责怪她们的自私,换作是我也是会心有不甘的。可我也不能责怪元宏残忍,为了完成他的变革大业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我比谁都更愿见到他的成功,他这一路走过来真的太辛苦了。
修长的手臂忽然紧紧缠住我的腰,他温热的呼吸轻拂在我的面上。“原以为我将要迎娶汉家女子入宫你会很生气,至少会不乐于理会我,可你近日的表现还真的让我失望啊!”咬牙切齿的埋怨中有着深深的无奈,眉眼间的伤痛直击中我的心。
终究还是躲不过,我心下一片凄惶,仍强作镇定微笑着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只因我太爱你了,爱到再不舍得对你生气。”是的,我爱他,很爱很爱!
我几乎日日都在祈求老天能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无论要我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留下来陪在他身边,可老天就是不肯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我只好极尽全力去与梦中的冯润相抗争,期许能再给我多一点的时间,哪怕只是一点点。
虽有坚定的信念做后盾,但真正面对元禧时,理亏的我犹豫了半天仍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昭仪娘娘特地请臣弟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让臣弟品茗汁的吧?娘娘应该知道臣弟素来不爱这个,又何必多此一举。”他俊美如昔的面庞上一对飞扬的凤目含着惯有的藐视,薄薄的嘴唇上扬着流露出些许不耐,“有什么话就直说,臣弟不是皇兄他们,学不来那一套。”
兄弟当中就他与元宏的年龄最近,感情也最为微妙,他对元宏应该是既尊重又有些不甘的,若不是当年才十岁的小元宏懂得审时度势,以太皇太后对他的宠爱,这个皇位应该就是他的了。
“确是有事要为难王爷!”我小心翼翼的开口,生怕他火气一上来会拂袖而去:“陛下意欲为几位王爷各纳一位汉人士族大家的女子为妃,以促进鲜卑人与汉人之间的关系,因陛下听闻咸阳王妃的身份低微,故望王爷能以大局为重忍痛贬去咸阳王妃的正妃之位立汉女为正妃。陛下情知此事不合乎于情理一直犹豫不决,我实在看不过去,不得已才过来劝慰王爷,望王爷能以魏国的大业为重牺牲一下自我。”
多娶一个甚至几个老婆对这个年代的男人来说根本没啥损失,我想元禧自然也不会在意。难就难在要以他的正妃身份低微为借口来推动两族联姻的事,一贯骄傲如孔雀般的他又怎会轻易让自己的尊严受挫。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打翻茶杯甩手离开,也没有激烈的反对,只是半眯起眼淡淡的道:“皇兄如此体贴的为臣弟们挑选出知书达礼的士族大家女子为妃是臣弟们的荣幸,臣弟府里那位身份低微的颜儿在高贵的大家闺秀面前是会自惭形愧的,恐怕不必臣弟废她,她也会将正妃之位拱手相让。娘娘说是不是呢?”
尖酸刻薄的讽刺激的我一时抬不起头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的话中有话我明白,可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说这些。
见我不语,薄唇勾起一丝讥笑:“那皇兄呢?”
“陛下会以身作则带头迎娶四位汉人女子入宫!”他的反常让我手足无措,那些认真准备好的说辞完全被打乱。
“哦,是吗?”元禧单手托腮,半眯着的漂亮眼眸若有所思的凝望着我。“臣弟一直很奇怪皇兄这样总是为难自己到底累不累?不,应该问你,这样做值不值得?”
“你!”在他灼热的目光逼视下,我已然僵直的身子不自觉直往后退。我早该相信锦秋的猜测的,可我真的不想他在此时此刻表达出来。
“你尽管放心,我会遵从皇兄的意思的,颜儿她虽像却终究比不过那人在我心中的位置。”元禧说罢直挺挺的站起身,退后几步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笑。“我可不像皇兄那样,若我与那人在一起,定是不舍得让那人受半点委屈的。”
直到他步伐错乱的背影消失不见,我仍未能从止不住的惆怅中走出来。一直以来我对他的为人意见颇多,可今日这一番对话却让我不得不承认他也是位性情中人。
说服那六位女子的过程比面对元禧的讽刺要让我愧疚难堪太多太多,她们的不解、责怪、埋怨甚至哭闹、反抗我都默默承受,然后耐着性子对她们一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直到态度强硬的她们渐渐软化下来。
其间我内心的难过与挣扎丝毫不比她们六人少,毕竟以我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我始终觉得自己像个破坏人家幸福的刽子手,但为了元宏的大业做什么我都愿意。
☆、十五,缘尽(六)
魏国皇室与汉人士族大家正式联姻的那日,洛阳城内无比热闹,宫内宫外全都沉浸在一片欢乐喜庆的氛围当中。但那些快乐与我是无关的,而且我心里清楚,有六个人比我更要难受。
盛装的元宏紧紧拥着我,凑在我耳边苦涩的道:“希妍,辛苦你了!你再等等,之前想的我一定会做到的。”
“快走吧,再不去就误时辰了!”我挣脱出他温暖的怀抱后柔声道,纵算心中有多么的不舍还是得放手。我这是怎么了,明明早决定自己要试着冷淡他的,可在面对他之后所有的想法便立即成了泡影。
“唉!”他深深的看来我一眼后,重重的叹口气,垂下手无奈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我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软垫上泪如雨下。不该这样眷恋的,真的不能这样下去了。若是一直这样将来我们又怎能做到相忘于江湖,像那两条即使分开也能开心的活下去的鱼儿。
经过元宏不懈的努力,汉化终算是初有成效。
但他依旧日日忙碌,偶尔还会在华林园的都亭听取百姓诉讼。也幸得他一直很忙才没能察觉到我极力掩饰的身体上的异状,恶梦变得越来越频繁,床榻几乎成了我最为恐惧的地方,可不睡觉却又是不可能的。
天暖之后,我从含温室迁住到凝闲居,与后面的后宫基本脱离了关系,难得见到态度冷淡的冯清也不再勉强自己强颜欢笑,反正会打交道的日子也不会长了。
元宏几次试图提起要废了冯清立我为后的意思都被我极力制止,虽冯清对他的汉化私底下一直颇有怨言,但表面上却没有什么严重的过错,怎么可能说废便废。
更主要的是我根本不想也不能当皇后,他对我的独宠早就引起诸多人的不满,废后定会遭人非议,而我是最不愿见他受人责难的。
“希妍,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元宏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额上布满一层细密的汗珠。
“要是忙就改日吧,反正锦秋那儿随时都可以抽出空来的。”前些日订下今日午后去锦秋在城南开的酒肆吃饭,我一早便换好衣服偏他临时被一件急事给缠住,见他是真忙我自是不忍。
“怎能让她们白白准备,你不是说好要狠狠吃她们一顿的。”他笑着拉我出门,将我抱上马车后道:“没事,我不累!”
不累才怪,黑眼圈那么醒目,我对着他的背影轻哼。
出了宫门之后是一条南北向的宽敞大道,街道上行人不是很多,一切井然有序,基本没有大声喧哗偶尔才能听到斯文的交谈声。
道两旁都是一排排崭新的院落,元宏见我掀开布帘不停的左右张望着,凑到我耳边细心介绍:“那边是司徒府,旁边的国子学,那个是太尉府,然后是将作曹……”
原来都是些政府机关,难怪街道上如此安静,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一所所颇为壮观的院子心里稍感兴奋。离皇宫越远就越感觉到热闹,快到宣阳门时已经明显有街市纷繁嘈杂的感觉。
锦秋的酒肆在宣阳门外洛河南岸,听说她在新近在城内大市又开了家分店,不过日常还是喜欢窝在这边。因那儿是外族人的聚居处,她觉得那儿将来一定会成为小型的国际贸易市场。
“可算是到了,真是让我一阵好等。”才刚下车迎出来的锦秋便一把吊住我的胳膊开始抱怨。
“我也没见过欠债的急成这样的,催债的可一点也不急!”果真如她之前所形容的,店内的大堂分外热闹其中不乏肤色各异的外邦人。
“你先跟我来这边,云珠在那儿等着你呢,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们先聊会儿在过去吃饭。”她兴奋的拉着我往里面走,那边元澄已经领着元宏先上楼去了,他们自是知道我们姐妹见面有很多体己话要说体贴的给我们留下一片空间。
原来云珠被她拉过来客串大厨,她也真是懂得人尽其才。云珠的模样基本没多大变化,只是皮肤因辛苦的劳作而略显粗糙,人倒是变得开朗很多也很有精神。总是从无望的单恋中走出来了,真好。
我们三人久未聚在一起自是有很多话要说,直到那边再三派人过来催促才依依不舍上楼去。
有活跃的锦秋在,席上自然相谈甚欢,不过元宏与元澄似在为某事所烦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哪个先提及种地,他们便就劝农的问题展开了我与锦秋听不懂的讨论,后来见我们觉得无趣干脆挪到了角落边小声交谈。
锦秋猛喝几杯之后情绪渐渐低落,我敏感的察觉到她偶尔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中有些异样的情绪。我心下了然,不知不觉将面前的一杯葡萄酒饮尽,若在平时这点酒下肚是不会有感觉的,偏今日酒不醉人人自醉。
“希妍,我忽然很想唱歌。”锦秋的双颊泛红,眼神迷离,她双手各抓起一支筷子偏头有节奏的轻轻敲击起面前的碗碟。
“那就唱吧,我们一起。”我笑着道,忽然很想唱歌,压在心底蠢蠢欲动的东西,在这一刻好想用另一种方式宣泄出来。
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红红仍是你,赠我的心中艳阳
如流傻泪 ,祈望可体恤兼见谅
明晨离别你 ,路也许孤单得漫长
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可惜即将在各一方
只好深深把这刻尽凝望
来日纵是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是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AH,因你今晚共我唱
起先并没想到她会唱这首,尽管我知道她一直很喜欢这首歌。唱着唱着我们的眼中都不由自主迸出泪花来,当她对我流露出无比痛惜的眼神时,我便明白了她原来什么都知道。
锦秋唱罢,忽然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凝望着我,浓浓的不舍让我触目惊心:“希妍,我——”
“别,我知道。”我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巴,或许她一早便知会有今日,可在我与她相遇之时我与元宏已经分不开了。我不后悔我曾深爱过,所以我一点也不怪她没有将她预先知道的告诉我。
锦秋默默点头,悲哀的看着我忽又扬声大唱:“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死丫头,别疯了!”我再次急忙捂住她的嘴巴,对着她直摇头。心如撕裂般的疼痛着,这一句何尝不是我此刻最想唱出来的。
幸好,幸好角落里的那两位见惯了锦秋的疯癫,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们吼叫胡闹却没有疑问我们从何而来的悲伤情绪。
回宫的路上我蜷在元宏的怀中装醉,试图借假寐来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就听他在我的头顶轻叹一声道:“以后再不敢让你们喝酒了,一个个一碰便醉。”
“恶梦中冯润的灵魂变得越来越有力,我也越来越恐惧自己哪天睡下之后便再也醒不过来。大多事我在无奈中已看开,如今只担心我离开之后元宏不肯忘记我。以前不知自己能陪在他身边的时间有限,不知不觉中浪费掉那么多,我的蹉跎徘徊让他无形之中受了很多苦,之后虽尽力弥补却不得其法。你也知道我们心里所期望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对他来说是多么难做到,他已经不惜名声来成全我们之间的感情,甚至想废了冯清立我为后,而我所能为他做的却是微乎其微。也许我的离开真的不是一件坏事,这段感情自始至终都是他在用心经营,他一直都那么累那么苦。如果我的离开是必然,真的希望他能释怀令他痛苦疲惫的这一切。所以剩下的事,我能托付的也只有你……”
再一次从可怕的恶梦中惊醒过来,我快速将信写完。还未等墨迹干透便认真的叠好封起来,然后吩咐季月替我送出宫去。我知道不必我解释,锦秋她也能明白我这封长信所想表达的意思,我也相信她一定不会负我所托。
“紫云,我们出去转转吧?”交代完后事,心里忽然感到无比空洞。
起身探头望见窗外阳光灿烂,便下意识的招呼在外屋做着活计的紫云,兴许出去能偷偷看到忙碌中的元宏,还是抓紧最后的时间多多看他几眼吧。
“娘娘,季月姐姐不在,奴婢觉得还是不要出去的好。”小丫头秉承着一贯的谨慎拒绝我的提议。
“不碍事的,我只是想去前面的池子里喂鱼。”先出门再说,我真不想继续留在这间刚刚从恶梦中惊醒的房间里。
“那好吧!”紫云妥协,上前来为我更衣。
漫步到洗烦池边,远远的便看见几个小孩在流化渠边嬉戏,奔跑叫闹着好不热闹。我不忍打断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玩闹时间,于是拉着紫云往右边的林荫处信步走去。
六月初的天气稍微有点热,只觉得阳光明晃晃的分外刺眼。我低头毫无目的慢慢往前走着,再抬起头忽见元凯领着十几个人迎面而来,一群人距我还有几米时已在元凯的带领下纷纷跪下行礼。
我停下脚步,微笑着随口问道:“带着这么些人去哪儿啊?”他到洛阳后很快升了官职,现在想见他一面也挺不容易。
元凯埋头恭敬的答道:“回娘娘,小臣领着这些新进来的小黄门们去后面学规矩。”
“哦,忙去吧!”我向前几步又回过头来道:“陛下用膳的事还需劳你多用心些!”
“娘娘放心,娘娘之前的吩咐小臣一直都记着呢!”元凯认真的应下,继续垂首默。
继续抬腿向前,眼睛随意扫过去,却见跪下的人群中忽然有人昂起头来瞥我一眼后又迅速低下头去,匆匆而过的清秀面孔让我蓦然心惊,脚步不自觉变得迟缓。
那个高菩萨怎么会入宫?他为什么入宫来做侍从,难道他对冯润还没有死心。
“娘娘,您怎么了?”紫云上前来扶住我,凑到我耳边急切的问。
“没事,忽然有点累,咱们还是回去吧!”望着渐行渐远的那个有些熟悉的背影,心情变得无端低落,索性顺着紫云的意思回去也好,省得让她操心。
掉头慢慢往回走,距洗烦池还有段距离时就听到元怿焦急尖锐的呼救声伴随着一阵嘈杂声传来,我急忙加快脚步奔过去。原来是元恌掉进了池子里,几个他们的贴身小侍从虽急得直跳脚但却没一人敢跳下去救人,元怿更是在池边急得团团转,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这边平时侍从就不多,他们再怎么叫也是没用的。见此情景我丝毫不敢耽搁,忙撒腿奔到离元恌最近的地方想也没想便跳下去。
清楚的听到紫云在我身后急切的惊呼声,当我碰到水面的瞬间才记起自己的腰部旧伤未愈,僵硬的肢体根本协调不起来。
沉入水的那刻忽有点欲哭无泪,也蓦然间明白了跋跎大师谶语为何意。原来是从水里来再从水里回去,而一个轮回是十二年。
岸上的叫声渐渐模糊,无力的闭上眼时感觉到自己正在与身体剥离,慢慢陷入一片昏暗,彻底失去了知觉。
宏儿,我们相忘于江湖吧!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此完全结束了!我想说的是,这不是一个悲剧,最初写它真的只是想给拓跋宏一段没有被背叛的感情。可是后来还是失望的发现,我真的是在痴人说梦。请原谅我的一厢情愿,不管怎样,谢谢每一位看到这边的朋友!因为是第一人称写的,所以还有一些事情会在番外之中交代清楚。
☆、番外,情难了(上)
太和二十年七月洛阳
拒绝进食三天了,他以为自己再不会有饥饿的感觉,可胃怎么还那么的痛,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元宏半趴在案几上,无力的用手抵住胸口。他明明知道这样做真的很傻,那个时时刻刻盯着他准时用膳的人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今再也不会有人逼着他吃东西,在他耳边不停的念叨那些他不太听得懂的话。什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的身体什么都免谈。又什么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李元凯默立在殿外无奈的看着他一向敬重的陛下,心里无比难受。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一个月前七皇子忽然落水得了重病,而下水救人的冯昭仪被救醒后却似变了个人。
然后陛下莫名其妙的大发脾气废掉了皇后冯清,再后来只觉得陛下日渐消沉,渐渐的就变成这样面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不然陛下不会怎么劝也不肯用膳,而那个之前一直最关心陛下有没有按时用膳的冯昭仪,如今对陛下的身子却是不闻不问,只顾着在她的宫内穿着漂亮的衣服翩翩起舞。陛下与冯昭仪情深意重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臣妇任城王妃求见陛下!”突然一个熟悉的清亮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传她进来!”还未等他开口,里面已经传出嘶哑的声音。
李元凯伸手招呼跪在殿前台阶下的女子时,心里顿感一阵轻松。陛下终于肯见人了,也许过不多久就会要求传膳。他得马上去太房里准备,想到此他立即招呼立在角落里的侍从过来替换他,然后急忙向后面奔去。
他一直记得冯昭仪许久之前的曾特别嘱咐过,饿久了的人只能少数吃些流质的食物。
李锦秋双手捧着一小方叠好的纸张,静静的跪在软垫上。仅仅才过去一个月,眼前这个曾有着爽朗笑容的坚毅男子竟憔悴得不成人样。
她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叹息,“陛下,希妍她在离开之前特地给我留下这个,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您。”
她微微向前倾身,将纸张呈过去。希妍离开时的担忧果真没错,元宏真的会傻傻的虐待自己,可是希妍留下的这句空洞的话语会有用吗,她真的很怀疑。
她比谁都清楚眼前的这位为情所伤的可怜人未来将会有的结局,却没想到过程会是这样折磨人。
那夜叶晓晨在她的梦中对她说,她与冯希妍之所以会穿越过来只是因为那个异空间的乌龙族的长老打开时空结界的时辰有误,结果才将她们给莫名其妙的卷到了这个年代,她这个受害者因为原身掉在江里没被找到所以回不去了,而冯希妍的原身还在所以必须回去。
她怎么也无法相信她们来到这个年代又遭遇了那么多的事情,只不过是人家的一个无心过失。既然是错,为什么历史又在顺着它原有的轨迹前进,还是她们本来就是这段历史的参与者,她真的很恍惚!
元宏颤抖的打开李锦秋递过来的那张有着很多折痕的纸张,赫然入目的熟悉字迹让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
“希妍,这就是你希望的吗?相忘于江湖!难怪那时你一直不厌其烦的告诉我,你坚持说那两条回到江湖里各自生活的鱼儿一定是快乐的,你说它们会各自快乐的活着,可为什么我的心却这么痛。”
“陛下,希妍其实也很舍不得离开,但天命难违,她也没有办法。她早在随你出巡的时候便得跋跎大师谶语指点知道将会与您分开,但并不知具体在什么时候,她不敢告诉您就是害怕您会像现下这般难过,她一直都希望您能在她离开之后依旧开开心心的生活。恕臣妇斗胆,您就是为了魏国的将来也一定要好好的对待自己的身子,这也是她最大的心愿。”
锦秋不知这样的劝慰元宏能听进去多少,她清楚的知道他后面人生还会发生一些让他伤心难堪的事,而他所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谁说又预知未来的能力是好的,此刻她就无比懊恼自己的先知。
元宏仍是失神的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字迹,他伸手用指尖小心翼翼的一笔一划认真描摹着,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人笑意盈盈的面孔。
“原来你那么早就知道了自己会离开,难怪你那么坚持着要跟我上战场,难怪你愿意住在凝闲宫内只是不断的劝我去后面,难怪半夜醒来时会看到你依旧睁大眼失神的望着我,难怪你会不辞辛劳的为我缝了那么多件衣服,难怪……”
他怎么就那么傻,他怎么就没有问!
“陛下——”李锦秋挫败的看着眼前一味沉浸在悲伤情绪中喃喃自语的人,好不容易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有些怀疑自己将无法完成好友托付的任务,元宏的痴情真的让她很无措。
都是那个可恨的乌龙族的长老,可是,可是她原本所知道的历史,注定不会有圆满的结局,她不是早就知道的,可为什么她的心里那么的难受。
就在她快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元宏忽然抬起头来,冷冷的道:
“你,退下吧!”
李锦秋深深的叹了口气,无奈的向后退去,她终究还是有负希妍所托。真的不能怪她,若不是从一开始就被难住,让她不知该怎么办,又怎会面对今日这样的场景。其实希妍并不知道,这些年来她的心里一刻都没能安宁过,只是因为预知了那该死的未来。
跋跎大师怎么会知道,他为何从没对朕讲起。不行,朕得去问问。元宏将那张写有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的纸片小心的贴在胸口的位置苦笑着,笑着笑着眼角渐渐迸出泪来。“希妍啊,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要在嵩高少室山下为跋跎大师建寺时,你坚持要将那所寺庙取名为少林,如今少林寺已成,你却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