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幽暗潮湿,还有着犯人被刑求过後的血腥味,牢房里被关着的人不是近乎疯狂地呐喊着放他出来,就是绝望的缩在角落,或抱着头等候审判。
「不准再吵了,不然就再赏你一鞭!」有个狱卒朝着某间牢房里的犯人咆哮。
谷明德也身处牢房中,一身白色囚衣的他倚着墙,才几天就被折腾得瘦了圈,脸上、衣上还带着被拷问过的血迹,他一双眸原本黯淡无光,跟其他绝望的人没什麽两样,但他一看到某个腰间挂有一串钥匙的男人从前方走来时,眸子立即精明的亮起来。
他观察好几天了,那男人是管理这座地牢的牢头,每天都会在这时候下地牢来巡视,他的机会只有现在。
他要拔下手上的金戒指,却又贪恋的迟疑了下。
没法子了,即使是仅剩的金戒指也得……他咬牙拔下,看好对方的距离轻轻抛出牢外,金属在地上滚动的声响吸引了牢头走过来拾起,望了望四方想知道是谁掉的。
「那是我的,快还我……」谷明德一只手臂伸出牢笼外。
知道他的身分,牢头极尽嘲弄道:「真是你的?该不会又是从哪骗来的吧!」
谷明德阴阴一笑,「当然是我的,难不成你想自己吞了?」
此话让牢头瞪大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活似被污蔑了人格,咬牙切齿说:「你的金山银矿都没了,看你可怜,还你!」
岂料,牢头一走近铁牢,要将金戒指丢入谷明德张开的大手时,就立即被他捉住手臂,脸撞上铁栏杆,被他趁机戳瞎了那方才用来瞪他的眼珠子。
「哇——」
鲜血喷出,惨叫声响遍地牢,谷明德忙伸手拿到标有号码的钥匙。
在另一旁驻守的狱卒们听到惨叫声赶来,谷明德看到人影暗咒了声後,迅速开锁,在狱卒们围攻前,捉了牢头当人质,还拔出他身上配的刀做抵抗。
「给我让开,不然我杀了这个人!」
狱卒们想向前,但看到他们的牢头眼眶不断冒出血,畏惧这人的残酷,不敢轻易靠近。谷明德见有机可趁,更挟着人质往前走去。
「很好,给我让开!」
真要让这个大恶人逃走吗?狱卒们流露出害怕之情,拿不定主意。
「快、快让开……」牢头怕不只眼睛瞎了,连命也没了,忙命令属下照做。
狱卒们也怕牢头会被杀了,纷纷让出一条路。
谷明德见状,挟着人质快步逃出地牢。
「追!」
他越狱的消息很快通报给其他人,更多的狱卒士兵,和刑部特别派来看守他的侍卫群,都在後头追着。
谷明德拖着人质跑,不免也消耗许多气力,在他看到前面有辆马车缓慢的驶来时,他丢下人质,跳上马车,持刀抵着车内的老妇人威胁命令,「要你的下人快点甩开後面的人!」
老妇人吓得脸色苍白,惶恐道:「阿福,快……听他的……」
车夫怕主子一命呜呼,不敢多说的甩动鞭子,加快速度朝前奔驰。
而此时,谷明德的一双眼如恶鬼般狰狞通红,满心只有一件事——他要找到那个人,找那个害他痛失这辈子堆积的财宝,又把他踩在脚下践踏耍弄的男人报仇……
「兰修——」他喊出了他憎恨的这个名字。
冰丽以还没成亲为由搬出兰修的寝房後,使他怒火更炽,故意疏离她,不再对她宠爱有加,两人可说是处於冷战。
不知情的下人们,在贝儿、珠儿的误导下,都以为是冰丽的错,也因此,一开始他们都苦劝她向兰修道歉,见她不为所动,只好转向他们王爷,要他别跟姑娘家一般见识。
连府里收养的三个孩子都加入了劝说,三双小鹿般水汪汪的眼睛看起来可怜兮兮,兰修还真难招架。
「王爷叔叔,请原谅冰丽姐姐吧,她看起来很凶,但她也是有在反省的……」小女孩很会说话,说服力十足。
「对呀,冰丽姐姐有在反省了……」
「王爷叔叔,好嘛,你们快点和好嘛……」
双生子抱住兰修的左右手,使劲的撒娇。
「喂,你们不去念书,在这缠着王爷做什麽!」升格当三个孩子养父的秦总管逮着他们,毫不客气的各敲了他们一记爆栗。
「王爷叔叔,救命!」三个小家伙都躲到兰修後头。
秦总管怒眼横瞪,「放肆!王爷叔叔是你们叫的吗?」
兰修笑着替小家伙们说起话,「没关系,孩子还小,就让他们这麽叫吧。你也别那麽凶,孩子们会怕你的。」
之後他找了藉口离开,走到了一座院落前。
这是用来招待宾客的院落,冰丽现在搬来这儿,跟他的寝房隔得老远,真让他想掐死她。她个性好强又顽固,执意把兄弟情深那一套用在他身上,他怎可能开得了口求和?
那,他还找上门做什麽?
兰修不禁苦笑。他气她,但他的心早系在她身上收不回来了,今天下午他得跟琼一出门巡视店面,回来只怕已是深夜,他会想她,想先见见她……
他一脚踏入月洞门,进入院落後,直直朝冰丽的寝房方向走去,怎知贝儿见到他竟慌慌张张的挡在房门前,不让他进去。
「王爷,小姐她、她还在睡……」贝儿支支吾吾的有点心虚。
「都快午时了还在睡,她不舒服吗?」兰修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关心冰丽的身子。
「嗯,小姐有点不舒服,想多睡一下……」她顺着话说,希望王爷能就此打消进寝房的念头。
「那我更该进去看看……」
贝儿吓得张开双臂,拦着他,「不,王爷,小姐她不想见你……」
冰丽是在赌气不想见他,但这丫头需要那麽夸张的阻止他进房吗?肯定有鬼!
「让我进去,要是她患了什麽严重的病……」
贝儿急得快哭了,不得不使出绝招,「小姐她不是什麽严重的病,她是女人家的月信。」兰修听懂了。他并不介意,但据说有些女子月信来时身子会很不适,似乎不要吵她休息比较好。
「等她醒来,煮点红豆汤给她喝,应该有作用。」他叮咛道。
「是。」听到这话,她松了口气,但也很内疚帮冰丽小姐欺骗了这麽温柔体贴的王爷。
兰修不放心的盯着贝儿後的房门,好一会儿才转身踏出院落,刚好和急着找他的小厮过上。
小厮气喘吁吁的禀报,「王、王爷,官府派人来了!」
「请他在前厅候着。」
在交出崔正棠的画,举发谷明德的罪行後,他一直跟官府保持联系,心想可能是谷明德的案件有了新发展,於是他暂搁下冰丽的事到前厅来。
怎知传来的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当年服侍崔尚书的侍从出面了,说他是十年前盗匪杀人那夜的唯一幸存者,可证实崔尚书之死与谷明德有关系,可是……谷明德昨天逃狱了!
「据说他挟持牢头逃出地牢,还抢了马车逃逸,等我们追到马车时,他已经不在车上了。」
兰修心一凛。原以为计画只差证实崔尚书是谷明德所杀,判他死罪,没想到竟被他狡猾的逃了。
不得不把巡视店面的行程取消,前往官府一趟好了解案情。
离府前,他嘱咐侍卫加强戒备,生怕谷明德在逃逸之後会找上揭发他罪行的自己。要是谷明德发现冰丽是诈死的,恐怕会把怨气发泄在背叛他的冰丽身上。
殊不知,冰丽早他一步离开王府了。
早上,冰丽在珠儿的陪伴下,搭了马车来到浚王府。
当然,她是背着兰修出门的,要是他知道她来找浚王爷,肯定会大发雷霆。所以知道他下午不在王府,只要贝儿能帮她骗过他一上午,她又比他早回府,就不会被他发现她偷偷出门了。
无论如何,她还是希望他们兄弟能和好。
家里出事前,她是很幸福的长大,有疼爱她的爹娘、可爱依赖她的小弟,所以她知道人生中应该拥有很多感情,是亲情、友情都好,他不能只拥有她的爱,这样太寂寞了。
要是哪一天,她跟他母妃一样都离开了他,他怎麽办?
他母妃死去的那一夜下着大雷雨,从此他害怕雷声,现在他倾尽所有的爱她,对她的爱意是那麽深浓,要是她真比他早死,他会变成怎样?
她,不想只被他爱着、保护着,她也想用她的双手守护着他啊!
起码,让她为他做点事情,让他知道,这世上除了她,也有能带绘他温暖,能让他付出真心的人。
浚王爷是真诚的,每一句「八哥」都含有弟弟对兄长的敬爱,笑容总像太阳般光明灿烂,精明如他,不会看不出来浚王爷是真心的。
他只是被过去的包袱困住,被母妃的遗书给束缚身心,一直认为自己不能随意相信人,得戴着面具过日,得小心防范身边有可能会加害他的人……他人在宫外,心还活在尔虞我诈的皇宫里啊!
她想把他拉出来,帮他摆脱束缚住他心灵的枷锁,让他自由。这是眼前她最想做的一件事。
「冰丽姑娘,你怎麽来了!」接到下人通报出来见客的兰皓惊喜不已,稍後像想到什麽,撇过头看了看她後方。
在前厅等候的冰丽看到他来了,连忙起身行礼,发现他在找着什麽时,笑道:「浚王爷,你八哥他没来,我一个人来的。」
被直接点出心思,他有点尴尬,「也是啦,八哥怎麽会来……」他苦笑,「想想,从以前到现在,八哥从没有主动找过我,都是我去找他的……」
冰丽看他一脸沮丧,本来还不知道要对他说什麽,这会儿不经细想就问了。
「浚王爷,你已经知道你八哥不是如你想像中那样的人了,你会讨厌他吗?」兰皓眸光黯淡地说:「八哥他从来没害过我,为什麽我要讨厌他?我只是吓了一跳,发现我怎麽从来都没了解八哥过……是他讨厌我才对吧。」
知道他没讨厌兰修,她松了口气,又连忙安慰他道:「不,湛王爷要是真讨厌你的话,就不会跟你来往了,他只是在皇宫住太久,看过太多是非险恶,不知道该不该敞开心胸接纳你而已。」
他困惑着,「我不太明白,我是在民间长大的,不知道八哥过的日子……」
或许是如此,所以他的几个哥哥都认为他单纯、没心眼,不把他当威胁,但也因为他离宫十多年,培养不出什麽兄弟之情,更甭说信任了。
八哥是第一个对他笑的皇兄,他才不禁对他的一举一勤留心了起来,觉得他是可以亲近的,岂知到头来只是他一头热……
「浚王爷,你八哥他是很精明,但他也是愚笨的,他不知道该怎麽信任自己的亲人。浚王爷,请你不要放弃。」冰丽说着,坚定的眼神具有说服人心的魄力。
兰皓被她眸里散发出的坚韧光芒给震慑住。真羡慕八哥有这麽一个为他着想的女子!
「我不会放弃的,不管八哥是个怎样的人,都是我的八哥。」是他的好皇兄。
「那我该怎麽做?」他振作精神地问。
听他这麽说,她心情大为振奋,但也被他问倒了。「这,我得想一想……」
他也思忖了会,眼睛一亮,提议道:「下个月五日就是八哥的生辰,我们帮他庆祝吧!」
「下个月五日……」冰丽数了下日子,吃惊地说:「那不就是半个月後!」
「我想,短期间八哥是不会敞开心扉接纳我的,但是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心,我会对八哥死缠烂打,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冰丽听得都掩嘴笑了。有浚王爷这番保证,她放心了。
接下来,他们讨论起那天该怎麽庆祝,要准备哪些兰修喜欢吃的食物或喜欢喝的酒,连她要不要再跳舞给他看都列入考虑了。
「对了,我府里的厨子会酿樱花梅酒,既然来了,你要不要顺道学学看,八哥应该会喜欢。」
「好。」她含笑点头。
申时,兰修从官府回来,虽遗憾还没捉到逃亡的谷明德,但崔正棠一案却有了很大的进展。
那名自称是崔正棠侍从的人名叫洪贤,十年前他十六岁,是崔正棠所收养的孤儿,因为崔正棠元配早逝又无子的关系,对他一直很照顾,还教他识字和学问。
也因此,两人情同父子,崔正棠想要举发谷明德一事,他也知情还曾协助暗中调查谷明德。
但在崔正棠还没找到足够的证据举发前,就被谷明德发现了,洪贤就曾目睹谷明德找上崔正棠,要他交出收集到的罪证,否则不放过他的争执情景,但他坚持要揭发一切。
於是三天后的夜晚,盗匪闯入府邸,崔正棠年迈的双亲、家仆和护卫都不敌的被杀害,所有画作也都被烧了。
崔正棠拉着他躲起来,把藏有罪证的画交给他,要他无论如何都要把画交给自己在朝廷里的好友,好呈给皇上治谷明德的罪。
崔正棠最终被杀,而他自己逃命,可当他好不容易保住小命,找上主子所说的友人时,他们皆不敢插手,也劝他别多管闲事,早日把画给脱手较安全。
在颠沛流离一段时日後,他受够了逃亡的日子,也不敢去宫府报案,生怕谷明德与官府有勾结,遂把画卖给了不知情的画商,换了一些银两逃到北方去。
这几年来,这灭门惨案成了破不了的悬案,他一直活在愧疚中,知道自己辜负了对他恩重如山的主子。
他开始找起那幅画来,但画辗转经过了好几手,根本无从查起,他只好放弃。
直到看见谷明德被通缉的画像,他考虑良久才决定出面,不想再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了。
而洪贤所言全是真的,多年前拒绝帮他的官员们,都能证明他的身分,那些官员本身也为当年没帮老友的忙而愧疚,都愿意出面指证谷明德的不法行为。
更能证明那帮盗匪跟谷明德有关的,是洪贤记得其中一个盗匪的相貌,而那名盗匪日前因别的案子被捉入牢里,在拷问後也承认是受谷明德唆使杀人的。
罪证确凿,逮捕谷明德是刻不容缓的事。
兰修迫不及待想让冰丽知道这件事,岂知他一回到府里,来到她房间,她竟然不在。
她不是不舒服吗?还是她休息後觉得好多了,便出门去?
贝儿刚好在这时进了房,看到他像是见了鬼般地往後退。
他终於发现不对劲,中午时她也是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莫非有隐情?
「冰丽人呢?」他沉声问。
小姐说王爷晚上才会回来,怎麽这麽早就回来了?
心虚的贝儿再也找不到藉口,只有下跪认错一途,「王爷,小姐她早上就出门了,说要去浚王府……」
闻言,兰修震惊的喊道:「她一大早就出门了?还去浚王府?」
该死的冰丽竟瞒着他去浚王府?!她去浚王府的原因他不用猜也知道,这女人真不听话,非要多管闲事到底!
兰修气结,下一刻脑海里一闪而过什麽,瞬间脸色发白。
冰丽有危险!
她不知道谷明德逃走的事,万一过上了……
他匆匆骑着马往浚王府方向而去,但也怕冰丽人己离开浚王府,而另外吩咐护卫往不同方向找,一个时辰後回湛王府集合。
岂料当他赶到浚王府时,不只她已离开浚王府,就连兰皓也不在府里,他只好急急返回府中与护卫们会合,见护卫们都摇头表示没找到人,他的冷静简直荡然无存。
为什麽冰丽还不回来?莫非真在途中遇到谷明德……
兰修等不下去了,回来才一刻钟而已,就又急着召集护卫分头找人,当他们一行人骑着马快至大门口时,外头有辆马车停了下来。
只见冰丽和兰皓从马车上下来,两人有说有笑的,後头跟着珠儿。
「冰丽姑娘,樱花梅酒真的很好喝,八哥一定会喜欢的!」兰皓说着,见她抱着酒瓶,体贴道:「我帮你拿吧。」
「不用,我自己拿就好了。」
「就那麽宝贝啊。」
冰丽微窘地一笑。当然了,这可是她第一次酿的樱花梅酒耶,得放个半个月,才能酿出最完美的味道,她自个儿抱着比较安心。
「那我先走了,那一天的事,我若有新的想法,再差人通知你。」
「好的……」冰丽想跟兰皓话别几句,肩膀却被珠儿用手戳着,并示意她往门内看,她这一看差点晕了。兰修怎麽已经回府了?!他还骑着马,这阵仗是……
兰修骑坐在马上凝望她许久,直到她发现他,他才下了马,朝她跨前一步。
「冰丽,你不是身子不舒服吗?怎麽出门了?」
他扯起笑,故意这麽问她,至於她身边站的那位,他完全无视。
她当下心虚得说不出话,本以为她的计画天衣无缝,没想到会被他当场逮着。
「冰丽,你怎麽能要贝儿骗我?你想出门,我会拦着你吗?」兰修依然温文的笑说,但冰丽看得出来他是在生气,这笑容令她发毛。
「不是的,因为我……我找浚王爷有点事……」她欺瞒他在先气势大减,无法理直气壮的面对他。
听她提起兰皓,兰修终於正眼看了他,兰皓正想说什麽,可兰修没让他有开口的机会,「怎麽能让浚王爷站着呢?来人,请浚王爷到大厅坐坐,奉上最好的茶点招待!」
冰丽看着兰皓跟下人离开,再瞧瞧兰修有着山雨欲来的态势。
「冰丽,我们谈谈吧。」
见兰修微笑的对她撂下话便迳自往前走,没有等她,冰丽感到心口凝窒,全身被某种紧张的氛围压迫着,只能战战兢兢的跟着他走。
他穿过前院,走过长廊,最後终於在无人的中庭里停了下来。
「好了,说吧,你们说的那一天,是要做什麽?」
兰修转过身,笑咪咪问她,但冰丽没忽略他眸里闪烁的怒意。
他这是在审问她吗?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此刻在气头上,听得进她的话吗?
她本想在他生辰的那天给他一个惊喜的,但她现在不说,他也多得是让她说出来的法子,而且他会更生气,倒不如对他开诚布公。
「浚王爷说你的生辰是下个月五日,我们想帮你庆祝。」
话语落下,兰修微微敛下唇边的笑,目光深沉、阴惊地定在她身上。
冰丽被盯得有点心慌,但她不後悔她所做的事。她抬高下巴,无惧且坦荡的对上他的视线。
她的意志力,可从不曾输过他。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兰修慵懒一笑,睇着她怀里抱的酒瓶问:「那是什麽?」
她可不认为他气消了,他这人最会骗人了。「这是我酿的樱花梅酒。我想说,你生辰那天可以打开来喝。」她谨慎道。
「你今天都在忙这个?」兰修从酒瓶上移开视线後,再对上她的冰眸时,眼角闪过一抹愤怒。他已经快气疯了,却舍不得对她发脾气!
冰丽看出他不甚开心,但她还是得面对他,把她想说的话说完。「我今天骗了你,我很抱歉,可我是真心希望你接纳浚王爷这个弟弟的,浚王爷也说了,不管你是个怎样的人,你还是他的八哥——」
「冰丽,你知道我刚刚骑着马是想去哪吗?」
兰修冷不防地开口问道,她不禁怔住了,随後忙凝神听他继续说。
「今天我接到消息,说谷明德昨天逃狱了,我当你在房里休息,仅吩咐护卫加强警戒便赶去了解情况,没想到一回府,才知你瞒着我出门了,我怕他找上你,急忙跑了趟浚王府,但你人已不在那里,方才是我想出去再找一次。我找你找得快疯了,你如道吗?」
谷明德逃狱了?
冰丽显然被他所说的话给吓坏了,抱在怀里的酒瓶不小心滑落坠下,锵的一声响,酒瓶碎裂,含有樱花瓣、梅子的酒液流淌在她脚下,而她却只低头望着,整个人愣住。
兰修见她傻乎乎的站着,没有反应,再也忍耐不住了。
他朝她跨出一大步,不顾脚踩上酒瓶碎片可能会受伤,大力按住她肩膀吼道:「你知道吗?比起我找不到你,生怕你被谷明德捉住,帮我庆祝生辰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拜托你,别再自作主张,做出让我担心的事了!」
他受够了!他明明对她说了好几遍,他只要有她就够了,为什麽她还是自以为是,非要他接纳其他人不成!
冰丽低垂的头终於抬起,眸里充满着对他的深深愧疚,「对不住,是我不对,害你那麽担心我,如果我知道谷明德他逃狱了,我绝对不会做出让你担心的事,可是……」
她的心酸楚着,眼眶一片湿热,她强忍着泪说下去,「可是樱花梅酒真的很好喝,我特别为你采下樱花酿的,想在你生辰的那天为你庆祝,以为你喝了,就能更坦率的面对浚王爷……对不住,我真的太多管闲事了,但我只是想……只是想守护你罢了,想为你做点事,我舍不得你身边只有我,那样太寂寞了……」
说完,一粒豆大的泪珠滑出了眼眶,她难受的抹去,快跑越过他身侧。
兰修伫立在原地,被她的眼泪及一片心意给紮痛了心。他像是陷入五里雾中,突然不知道以往他坚决抗拒一切的态度是对是错。
酉时了,兰皓还逗留在湛王府。
既然他都决定要对八哥死缠烂打了,当然要奉行到底,连晚膳也不客气的顺便用了,只是,冰丽姑娘不知和八哥之间发生了什麽事,明显精神不佳。
「冰丽姑娘,你後悔了?」冰丽摇头,「我只是有点累而已……」
她的心意兰修不屑一顾,她真的很受伤,但她更怕自己也同样伤了兰修的心,现在的她很茫然,不知道能做的事还有什麽……
「打起精神来吧!你来找我时眼神可是充满坚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精打采的。」兰皓鼓励她的拍拍她的肩。
看着他灿烂的笑脸,她心情好多了。「谢谢你。」
见时间也不早了,兰皓要回去了,冰丽起身送他到门口。
当她目送他的马车离开後,她的心情也慢慢整顿好了,决定去找兰修。
尽管不知该对他说什麽话,她还是要待在他身边,她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他们的感情,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岂知她还没到兰修的院落,就听见那熟悉的、令她不寒而栗的呼唤声。
「冰丽。」
她脸色倏地刷白,全身像坠入冷湖里似的一片冰凉,她迅速地转过身,防备的瞪着站在她面前的谷明德以及他身後的几个黑衣护卫。
「你是怎麽进来的?」她高声问道,下一刻在看到黑衣护卫後方有几个昏倒在地的侍卫後,得到了解答。
这些人……还真无法无天,连湛王府也敢硬闯!
谷明德见冰丽对他还存有惧意,更有恃无恐的逼近她,「冰丽,看来你死而复活後,日子过得挺不错的嘛,湛王爷他很宠爱你吧!」
冰丽勇敢的迎向他,力求振作。他是个罪人,她不用怕一个罪人的!
「谷明德,你已经遭皇朝通缉了还敢来!」
他阴恻恻地笑了几声,「千军万马也阻挡不了我的复仇!冰丽,你背叛我,跟兰修一同陷害我的这笔帐,我今天要来算个清楚!」
她心一凛,表面上仍故作镇定,「谷明德,你会有今天的下场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我们!」
「冰丽,你胆子变大了!」他再迈前一步,眼神异常的狰狞残酷。
她内心的恐惧加深一分,但她不能退缩、不能害怕,是因为她才害兰修得跟这种人为敌的,她得保护兰修!
她眼角余光瞥见右侧放了把扫把,定了定心神,冲着他沉着道:「你想报仇?你说错了吧,该报仇的是我,我要替我死去的弟弟报仇!」
语落,在兰修给她服下解药、早已恢复内力的她,身手敏捷的飞跃取了扫把,再火速朝谷明德攻去。
他完全没料到过去怕他的冰丽会对他展开攻击,一时不察的被她痛击腹部、抢去佩剑,又被自己的剑架上脖子,狼狈至极。
黑衣护卫没料到一个娇滴滴的女人说打就打,反应也都慢了一掐,冲向前想救人时,冰丽已挟持住谷明德作威胁,「别过来,不然我就一剑杀了他!」
然而就在她占得上风时,有个路过的丫鬟目睹这一幕吓得尖叫,她一个分神就受到反击,双拳难敌四手,换她被锐利的刀刃抵上脖子。
丫鬟在看到她脖子上架着剑时,才回过神的跑去讨救兵。
黑衣护卫们想追,却被谷明德阻止了,他阴笑道:「让她把兰修叫出来吧。」
这时候的兰修正在书房里,他没在看书,也没提笔写字,只是坐在桌後思考,头一次不再逃避,认真的去看待冰丽苦劝他的话,只是他的思考方式已经根深柢固了,他很难对人敞开心扉,就算是无害的兰皓,他还是免不了有防心。
他该怎麽做,才能回应冰丽对他的用心呢?
就在他独自在书房里烦恼时,秦总管砰地推开门,一句「冰丽被人挟持了」,惊得他施起轻功的跃出书房。
召集侍卫们往目击一切的丫鬟所指的方向奔去,兰修惊见冰丽被挟持了,而挟持她的人竟是谷明德。
「冰丽!」
冰丽听到兰修的声音,就见他淩空朝她而来,她赶紧对他猛摇头道:「不要过来,他是来找你报仇的!」
兰修怎麽可能不管她,他纵跃而至,对谷明德森冷地命令,「放了她!有本事就冲着我来,不要捉个弱质女流当人质!」
谷明德在坊间听过兰修的众多传言,但在看到他本人後,他确定他听到的都是子虚乌有。瞧眼前这男人冷凝肃杀的眼神,霸道强劲的气势,哪像个懦弱之人?也只有这种人才能把他害得那麽惨!
但他更觉得老天爷是站在他这边的!
逃狱劫走马车,中途又劫了别户人家的马匹逃亡时,恰巧碰上他这几个顺利逃过官兵追缉的部属,带他躲开了追兵,这不是天大的幸运吗?
今天到湛王府寻仇更顺利,捉到冰丽这个叛徒不说,还发现兰修很喜爱她的事实,现下他拿冰丽当人质,还怕兰修不束手就擒吗?
「冰丽是叛徒,我饶不了她!等杀了你,报了你羞辱我之仇,我会马上杀了她陪你下黄泉的!」他狂妄道。
「放肆!」侍卫们见谷明德竟对兰修出书不逊,齐步朝他逼近。
谷明德压下手上的利刃,冰丽白皙的颈子立即被割出了一条血痕,也割疼了兰修的心。她忍着痛的微微摇头告诉兰修她没事,但他只能强忍下愤怒,命侍卫们往後退。
他不能冒险,要是逼急谷明德,不知冰丽会遭到什麽危险。
冰丽说的没错,谷明德是个残酷之人,为了逃亡,他居然戳瞎牢头,与其跟他硬拚,不如想个对策让他松下戒备,再从他手中救走冰丽……
内心暗自拟定计划,兰修扬起笑,淡定地说:「怪了,你要报我羞辱你之仇,敢问本王是做了什麽羞辱你的事?那幅画里指控的不都是事实吗?」
「还用说,你骗了我,让我……」谷明德老脸涨红着,怎麽有办法在那麽多人面前承认他被一张假的藏宝图所骗,又被他的手下打了一顿。他只能恨恨道:「总之,我知道陷害我的人是你,肯定是你!你以为你在这装模作样骗得了我吗?你害我失去一切,害我被关在那又臭又脏的地牢里,我一定要杀了你才甘心!」
兰修仍是一派的从容。「好,我让你杀,但你得先放了冰丽。」
谷明德一愣。这小子又想玩什麽把戏?「你以为我会听你的鬼话吗?杀了你也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他笑咪咪的点头道:「对,你说的真是对极了!既然杀了我不足以泄你心头之恨,那我们来做场交易吧!」
「你又想耍什麽诡计?」谷明德冷哼一声。
「杀了我,你就能收回你的财宝了吗?你不想得到更多的利益吗?例如说,我可以给你一辆马车、一箱珠宝,协助你逃亡。」
兰修可说是完全掐中谷明德的弱点,知道对他来说,颜面比不上灿亮的金银财宝,靠金钱也许就有机会能换回冰丽。
果然,谷明德瞠大眼睛,陷入挣扎。
冰丽在他的剑下屏住气息,知道兰修肯定已有计谋救她,而且,绝不会放过谷明德。
她料得没错,兰修怎可能跟谷明德做交易,他要救她,也要逮人。
终於,谷明德开口了,兰修就等这句话。
「好,不过我要先看看你的珠宝,别以为拿假货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没问题。秦总管,找几个人到财库把我的珠宝箱搬来。」
没一会儿,家仆们搬来一口草绿色的大箱子,得由六个人搬才搬得动,兰修命他们打开,里头装有黄金、珍珠、玛瑙、翡翠玉石等珍贵财宝.「请。」兰修比出欢迎检验的手势。
谷明德看得口水都快滴出来了。真是没想到湛王府里有如此多的珠宝,他以前早该来偷的!他贪婪的想摸摸那些宝石是不是真的,但他又怕有机关,於是撇过头要部属去验货。
部属跪在珠宝箱前摸了又摸,看了又看,谷明德则仔仔细细的盯着,免得属於他的财宝被人趁机摸走。
「谷爷,这些宝石都是真的!」
谷明德见这珠宝箱并不会吐出红绳绑人,真想将冰丽扔下,跑到珠宝箱前把这些财宝抱入怀中。
兰修眯起利眸,等待他松下戒备的那一刻。
然而,谷明德竟忍下想碰触珠宝的欲望,坏了兰修突袭的计画。
「好,别忘了说好的马车,将这些都搬上我的马车!快!」他提出要求。
这下,情况变得棘手,兰修也只能以救出冰丽为最大考量。
「秦总管,准备马车!」
没多久,马车来了,珠宝箱也都搬上去了,但谷明德却没有放人的迹象,还咧开嘴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冰丽得跟我一块上马车,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放她。」
兰修目光一凛。真想杀人,他不该认为谷明德会遵守约定的!他绝不能让冰丽被带走,冰丽会没命的!
看来,他还是得冒险抢人了,等谷明德上车之际伺机攻击……
他盘算的同时,突地自谷明德这帮人身後看到了个熟悉身影,他不禁感到意外的眨了下眼。
接着,他看到那个人对他挤眉弄眼,双手比划着。
他下定决心的握紧拳,暗暗点头。为了让冰丽安全的脱困,他只能信任那个人了。
「好,我答应你。」凝望着谷明德刀下的冰丽,用眼神传递要她安心的讯息。
她不知兰修想怎麽做,但她相信他会救她。
在谷明德押着冰丽上马车前,兰修冷不防地问:「崔正棠是你杀的吗?」
以为自己能顺利逃脱,他爽快回答,「他活该,妄想举发我,我才会派人伪装成盗匪杀了他!」
崔正棠死後,他怕引起怀疑,提早退休还乡,本以为可以无忧无虑的过日子,岂知两个月前,竟从他一名醉酒的部属口中得知,当年崔正棠把藏有他罪证的画交给一个侍从,而那侍从挟带着画逃了,没杀成。
後来在一路追查下,得知当年侍从把画作卖给画商,中间经手好几个人,最後落在兰修手上,也因此,他才会派冰丽到湛王府。
「谷明德,你还真是心狠手辣!」兰修怀恨道,更下定决心要让他伏法,眸里闪起精锐的光芒。
「这就是与我作对的下场!湛王爷,你可要记好了!」谷明德张狂笑道,上了马车离去。
以为有冰丽这个护身符就能平安脱逃,殊不知,有一抹青影紧紧跟随在後,没被人发现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