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眉说:“那是,你不觉得整容整得那么夸张,很具观赏性吗?和大家去动物园一样,就图看个新鲜。”
她说:“那你们在门口亲热呢?”他不说话,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不会是故意让我看见的吧?”
他烦恼地说:“咱们能不能别提过去的事?”
她想了想:“如果不是童颜女神的,难道是许美人的?不象啊,时间对不上。”
他无奈:“唯女子与大象为难养也。”
“大象?”
“动物世界没看过吗?大象是世界上最记仇的动物。”
她“哼”了一声:“但凡正常人,如果喜欢的人领个女人回家,怎么可能……”
她及时止住,可是他已经目光灼灼地看过来:“什么?刚才你说什么?”
她慌忙眼望东方:“几点了?看那边,太阳好象快要出来了。”
他危险地眯起眼:“别打岔,你刚才说什么?”
她只好装傻:“我说了什么吗?”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你刚才说,如果喜欢的人领个女人回家,怎么可能不在乎。”
“啊!”她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啊,所幸你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你再怎么折腾我也不会怎样,让我在家门口枯坐半夜我也没生气多久。你阴谋算计我多少次?看看,我全都云淡风清了。所以,我怎么能和大象相提并论,请你不要随便侮辱大象。”
他冷着脸看着她,不知是失望还是不能置信,阴沉了很久才低声说:“还真是选择性记忆。我说过的话,你不会都选择不记得吧?”
她假装没听见,笑着指向天边:“太阳出来了。”
这回太阳真的出来了,橙色的一轮日光,冲破树顶的雾霭磅礴而出,霎那间红霞满天,无与伦比的美丽。
如果有人两星期前告诉她,时间尽头的这一刻她会跨过半个地球坐在这里,打死她也不会相信,更不能相信坐在她身旁的会是子墨。
世界末日你想和谁共同渡过?这是一个无聊的命题。生命的尽头你想和谁一起渡过?这是一个复杂的命题。她始终记得那一日,飞机即将出事,在两万米的高空,他们以为快要死了,子墨拉着她的手说:“子熙,如果我们死了,不要忘了我。”她那时候想,如果这样死了,也不错。
可是如果记忆有选择,她会选择忘记那一天。许多时光的碎片却不能忘,走过千山万水为了忘记,却原来这一千座山一万条河的每一步只为了证明一件事,爱情是种怪异又强悍的动物,不能召之即来,也不会挥之即去。明白这一点,不知是不是这趟旅行的意义。
行走在时间和世界的边缘
从蒂卡尔出发已经是下午,来不及回危地马拉城,他们在佩滕省的省会弗洛雷斯停留了一晚。
弗洛雷斯说是省会,其实看起来和国内的县城差不多,泥土马路尘土飞扬,集市就摆在天主大教堂的门口,满地堆的都是蔬菜瓜果,稻米和咖啡豆。
晚饭吃的是当地的食物。子墨想去酒店的美式餐厅,却被子熙拉去路边的小餐馆,结果上了五六个包着豆子的玉米饼,还有一大盆红红绿绿的辣椒。那辣椒里面不知放了什么野味,有股怪异的骚味,再看看旁边桌上狼吞虎咽的当地人和厨娘兼服务员大娘的一对黑手,子墨觉得一口也吃不下。
中美洲的十二月干燥热烈。子熙吃得一头细汗,看见对面紧皱双眉一脸嫌弃的子墨,才笑说:“我给你讲笑话。”
她放下手里的玉米饼:“话说有个西班牙探险者进入亚马逊森林,忽然发现自己被大群画着脸拿着枪的玛雅人包围。那人举头望天问,上帝啊,我是不是死定了?上帝在他头顶发话:‘还没有。’他大喜,问:‘那我该怎么办?’上帝说:‘捡一块石头,朝对面那个玛雅人头领扔过去。’他照办……”
子熙神神秘秘地停了停。他已经猜到了故事的结局,还是问:“怎么了?”子熙这才舒展了眉头大笑:“上帝说:‘现在你才死定了。’”
子墨勉强扯了扯嘴角。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不过子熙笑起来明眸皓齿,样子很好看。
燥热的风吹在脸上象对着熊熊燃烧的炉火。他们在街上闲逛,让他想到烤箱里旋转的明炉烤鸭。街上不知为什么闹腾得很,大摊小摊吆三喝四,还有光着脚的一群人在马路中央跳舞。子熙似乎兴致高得很,拉着他钻进人群。可是他哪受得了这阵仗?汗津津的土著汉子和拖着两只巨无霸的胖女人和他摩肩接踵,他左右躲闪了几回,子熙的影子已经消失在人堆中。
他停下来大喊:“子熙!”
街上人声嘈杂,哪里有人应。不断有人从他身边挤过,他踮起脚尖,除了人头却什么也看不见。想给她打电话,才想起她的电话没电池,顿时心里慌了,只好再次大叫:“萧子……”
嘴巴还没来得及闭起来,突然不知从哪个角落冲出一个人,“噗”的一声朝他脸上喷了一口什么。他在一头雾水中定睛一看,才看到是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头子,举着一瓶不知什么水,咧着嘴朝他笑得沟壑纵横。他摸一把脸……
“噗!”又是一口。
他这才听到背后熟悉的轻笑声。睁开眼朝子熙怒目而视,她却一摊手:“今天世界末日啊,这样才能保佑你活到明天早上。快付钱,你欠大爷五美元。”
原来因为是世界末日,怪不得街上都乱了套。他无奈地想,花钱被人喷了一脸口水,他竟然还没脾气,世界果然乱了套。
他钻进临街的一家小店,想买瓶矿泉水什么的擦擦脸。不巧这是个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店,狭小的店堂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手工艺品。店主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握了一把钥匙链朝他嘟噜嘟噜说了一长串他听不懂的西班牙语。
本想掉头走开的,不过那把钥匙链里的一个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把那一个小饰物挑出来给子熙看:“这不是你脚踝上纹的那个头上顶牛粪的太阳神他老婆?”
子熙白他一眼:“不是牛粪!那是一条蛇!也不是什么太阳神他老婆,这个是月亮女神。”
他问店主:“多少钱?”
店主精明地打量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用打嘟噜的英文说:“Twenty dollars.”随即又从钥匙链里挑出另一个,嘟噜着说:“Kinich Ahau,sun god, lovers!”
子熙用英文和他讨价还价:“老板,你骗人吧?太阳神和月亮女神明明日夜相隔永不相见的嘛。就那一个吧,两美元怎么样?”
“No, no, no!”老板把头摇成了波浪鼓。“Sun god, moon god, lovers。”老板两个巴掌一拍,“End of the world, boom!”
子墨低头问子熙:“他什么意思?”子熙也摇头。老板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两个钥匙链一人一个塞进他们手里,一边说:“Sun god,you! Moon god,you!”他把两只手形象地在空中扭成一团:“Lovers. Tonight. Very good!”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
“呃……”子熙低头扔下手里的钥匙链,“我去那边看看。”
老板世故地嘿嘿笑,两只手按在面颊上:“Your lover, very pretty!”
子墨也笑,学着他嘟噜着舌头说:“My lover, very shy.”
两件钥匙链当然都买下。他扔下一张百元大钞追出来,子熙已经在路边摊上买了一瓶黄澄澄的东西。她朝他得意洋洋地一挥瓶子:“看我买到了什么。玛雅人的蜂蜜酒,当地人自家釀的,原汁原味。”看见他的脸,她才瞪眼:“你那么贼忒兮兮地笑是什么意思?”
他摸自己的脸:“哪儿有?”随即岔开话题:“又要喝酒?不怕半夜我把你卖了?”
她一脸大无畏:“反正世界末日了,卖就卖吧。再不喝就没机会了。”
她看见他手里的钥匙链,才嘀咕:“你还真好骗。”他义正词严地反驳:“反正世界末日了,钱留着有什么用。”
回到酒店已经十一点多。按照秦子墨的逻辑,自然是哪里贵住哪里。他们住的酒店在Petén Itzá湖边,两间卧室的套房,有宽大的阳台,广阔的湖景,和嗡嗡叫得很欢快的冰箱,坐在阳台上,还依稀可见对面岸上的点点灯火。
子熙坐下来倒了一杯蜂蜜酒,入口甜腻腻的,没有一般酒精的涩味。
还要再喝,半路被子墨截走了杯子。他喝了一口,又喝一口,边喝边说:“太甜。”
她想了一想,帮他添满酒:“你知道玛雅人怎么釀酒吗?野蜂蜜加水,发酵还需要细菌不是吗?所以釀酒的大妈就会喝满满一口蜂蜜水,咕噜咕噜在嘴里打几个转,然后吐回酒缸里……”
“噗!”他一口酒全部喷出来,吐得满身都是,只好站起来去洗手间换衣服。子熙在背后幸灾乐祸地笑:“我是说古代啦,现在当然不会了。”他回头冷冷横她一眼,结果她笑得更高兴,幽暗夜色里看不清她的眉眼,只看见眼里的两个光点,和对岸的灯火一样,依稀闪烁。
也许她自己不知道,她小人得志的样子向来很可爱。
等子墨从洗手间回到阳台,那瓶蜂蜜酒已经只剩一个瓶底。
湖上的夜色稠得化不开,象一片黑色丝绒,一眼望不到边的黑丝绒,橙色的月亮象颗宝石,是唯一的点缀。湖上有风,微微带着几分凉意。子熙趴在阳台边上,在沉沉的夜色里回头,红着脸,眸若星辰。
他说:“又喝多了吧?回去睡觉。”
她昂头说:“才不,今天世界最后一天,我得熬到最后看看世界怎么灭亡。”她伸手去够桌上那最后一点点蜂蜜酒,果然,摇摇晃晃,一个趔趄差点跌倒,还好他伸手扶住了她。
她朝他笑一笑,眉梢眼角春/色无边。咳咳,他说:“在这儿吹风该感冒了。”她忽然悄悄踢掉脚上的拖鞋,踮起脚尖站在他脚背上。
他一怔,她已经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动动脑袋找一个舒服的位置,最后把脸靠在他胸口上,才舒坦地轻轻叹一口气说:“你替我挡着风,这样就不会感冒了。” 她慵懒地把头埋在他怀里说:“今晚别睡了,咱们聊天吧。”
黑发如丝,倾泻在他胸前。她脸上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服印烫在他胸口上,那曲线优美的玉颈和肩窝只要他低一低头就能触碰到……他在心里苦笑。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喝了酒是什么样子?只好无奈地说:“这个姿势要我陪你聊天,你太不人道了。”
她却浑然不觉,仰起脸一本正经地问:“秦子墨,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好?我害怕,你每次对我好,不是转头翻脸,就是有阴谋。”
他讪笑:“有阴谋,我正算计你的财产呢。”
她显然不相信,抬头想了想,又问:“老实说,是不是我得了什么绝症快死了?”
他说:“你要是敢得绝症,我第一个先灭了你。”她抬头好奇地看他,他说:“呃……得绝症贵着呢。”
她轻声笑着,吐气如兰:“那我们为什么来这儿?”
他说:“这不是你最想来的地方?”
她反问:“你怎么知道这是我最想来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自己象偷吃被抓的小孩子一样手足无措,低声说:“你的事我都知道。”
他情不自禁地想知道她的一切,包括她看什么书,见了什么人,毕业舞会有什么人陪,坐在大橡树下抓了一把蒲公英,许了一个愿又一个愿都是些什么,后来去哪家公司面试,朝夕相处的同事是谁,有没有人献殷勤,会不会也有不顺心。他故意结识了陈振宇,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查她的电话记录,因为想知道谁和她通话,在她手机上偷偷装了监视软件,因为想知道和她通话的人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事他都忍不住横插一脚。种种“阴谋占有”,说起来令人不齿,可是他又忍不住。
她却眯着眼醉态可掬地歪着头:“可是你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想什么我也猜不透。”她抬头想一想:“比如为什么谁都不能和你共用杯子,我用过的杯子你又不介意?”
他烦恼地苦笑:“你问我我问谁?反正不是因为你是我妹。”
她笑起来:“老虎在你报纸上吐毛你也能忍受?”
他说:“是你的猫,不得不忍。”
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凑得那样近,每吐一个字都能感到属于她的气流拂过耳边。她问:“还有我坐你床上呢?这也能忍?”
他想象她长发散乱躺在他床上的样子,咬牙说:“得忍。”
“那么这样呢?”她忽然在他脚背上踮起脚尖来,把嘴唇轻轻按在他嘴唇上。
她的唇象水一样的柔软腻滑。她身上特有的味道,夹杂着蜂蜜酒微醺的甜香,朝他迎面奔涌而来,他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忽然一片空白。
远处的狂欢还在继续,黑暗中隐约传来擂鼓声,一阵紧似一阵。
他听到自己暗哑的声音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下一个瞬间他已经横抱起她,几个大步回到她房间里。她在被扔到床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被他及时用嘴唇堵住。
直到真的吻到她,才意识到自己想这么做到底有多久了。开始还知道温柔地小心试探,在得到对方热烈响应的那一秒钟,彻底失去了控制。手掌掠过她柔软光滑的身体,开始变得狂野,热吻一路下行,路过她销魂的肩窝,停留在她温热的胸口上。
她在他手掌下微微战栗,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更加沉迷。
真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大脑里,怎不叫他热血沸腾,唯一稍稍清醒的那一刻,他只想到,到底是什么蜂蜜酒,怎么可以甘甜醉人至此,明天一定得买上一车皮拉回去……
恍惚中子熙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头发,他可以听到她细微但情动的喘息声。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子墨……”
他抽空答应:“嗯?”
她的声音如清泉流过石板:“我也许很快会死掉,世界也许会毁灭,也许也不会有明天,是吗?”
他怔了怔,抬头看她:“要是有呢?”
她的眼神迷离惶惑,停了停才轻轻一叹:“那就只好装今晚的事都不记得。”
血液流过大脑,全部回流到脚底板下。他支着身体默默呆了半晌,身体还在咆哮,心却忽然沉甸甸的。半闭着眼的子熙双颊绯红,艳若桃花,在他眼里是不可思议的美丽。然而他只能苦笑:“原来你是这么打算的。这么说来再亲下去就真的没明天了?”
他扯过边上的毯子替她细心盖好,然后站起来。子熙在背后拉住他的衣角:“你去哪儿?”
他很想转头骂她,萧子熙,原来你都不打算负责,明早醒来怎么办?又要当被狗咬到吗?要我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难道还要我做回你硕果仅存的亲戚?我办不到怎么办?啊,没关系,你可以象上次一样,干脆消失,永不回头。
但他不敢回头,只好闷声说:“去洗冷水澡。”
她在背后拉着他不放,声音仍然慵懒:“子墨……”
他不敢回头,怕她说“子墨,别走。”然后他不管不顾,一头栽下去。
但是她在背后说:“子墨,把电池还给我。”
还以为她喝高了,竟然还记得要那块电池。
他又能怎样,只好回房间找到电池,扔到她枕边。她支起半边身子朝他笑得明媚:“谢谢。”
还不如象平时那样对他冷冰冰一脸嫌恶,那样他也许可以干脆死了心。
他到浴室里冲冷水澡,冲了足足有二十分钟。天气那样燥热,即使是午夜,湖上吹来的风还是粘稠闷热的,象呆在大蒸锅里,叫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回到自己房间,但是躺在床上无法入睡。
黑暗中手机“嘶嘶”一声,振动提示说,您关注的用户发了一条短信。子熙开机了,发短信说:“颂阳。”
立刻有短信回来:“子熙?!你在哪儿?”
子熙停了停回:“我和子墨在中美洲。我很好,勿念。”
颂阳写:“谢天谢地。很担心你。”他停了停又写:“我很想你。”
手机在黑暗中沉默片刻,最后又亮起来。子熙回:“有话想和你说。明天回国,能到机场来接我吗?”
他一把把手机扔到床尾。小情人久别重逢迫不及待,有讲不完的话吧?他装这个监视软件究竟是为什么?分明就是给自己添堵。
颓然盯着天花板。这一晚定然是个无眠之夜。
床尾的手机还在振个没完。他很不想动,决计不动,然而那“嘶嘶”声绵延不绝,扰得人心烦意乱。抗拒不成,他又坐起来找到手机,里面已经有一连串的消息。颂阳问,什么时候的飞机,子熙答几点几分,在机场某处见面,最后是来电未接。
来电未接后,终于消停了。可是正当他要把手机重新扔回床尾,颂阳发来短信:“子熙,我爱你。”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几乎把屏幕盯穿。卧室的门半掩着,门外是黑暗的客厅,再远处是子熙的房间。他走时留了一盏台灯,还亮着,隐约可见那一缕橘黄色的光。他忍不住想到她在灯下看短信的样子,墨黑的长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双颊绯红,嘴角微微上扬。
他恼怒地盯着手机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子熙的房间静默着,没一点动静。可是好景不长,远远地他都可以听到子熙的房间开始铃声大振。他的手机显示,齐颂阳,来电未接。
铃声不屈不挠地响了一阵又一阵。他扔掉手机,愤怒地站起来。深更半夜的,齐颂阳,你到底还让不让人睡觉?
走到子熙房间一看,原来她已经睡着了。怪不得没有回答,原来她把头窝在枕头里,睡得正香。他毫不犹豫过去按掉正在响的手机,那条颂阳的短信不期然跳出来:“子熙,我爱你。”子熙还没来得及看到吧?他很有一种冲动,想把短信删掉,甚至回短信说:“我不爱你,别烦我。”
铃声又响起来,他狠狠按掉,结果还是关机了事,心里忿忿想,至少打不通电话也可以让齐颂阳坐立不安一天吧。
子熙睡得并不安稳。他把手机放在她枕边的床头柜上,她翻了个身,从枕头里露出头来,长发零乱,满脸的汗沾湿了额角,不知做什么恶梦,皱着眉头喃喃呓语:“……子墨哥哥……”
其实他们小时候一起渡过的不过屈指可数几个夏天。那时候她常常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子墨哥哥”,他视她作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后来她老躲着他,他又每每禁不住想惹她生气给她难堪。再后来她终于视他为无物了,他才醒悟错过了最好的时光。
什么给予守候,他向来觉得是扯淡得可笑。女人和股票一样,没套现之前所有收益都是假的。尤其是什么爱她就要她幸福,双倍的扯淡。
无奈他不相信的她都相信,他想要的她都不想要,除了无奈还是无奈。他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是这样,千万种无奈,卑微而渺小,委屈求全,但又心甘情愿。
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只要是她的愿望,他都想替她办到,哪怕再不情愿也都甘愿。
假如世界不灭亡,明天她还会回到爱人身边去。再长的旅行也有尽头。
他也只有这一夜,可以坐在她床边,轻轻替她擦掉额角的汗水。
谁是谁的谁
从危地马拉回洛杉矶,又从洛杉矶取道香港回国,不想一场大雾,把子墨和子熙两人阻在了香港机场。
大部分航班因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雾而延误。他们两人要坐的那次航班换了几次起飞时间的牌子,最后停在了一个半小时之后。
子熙被子墨安顿在VIP候机室的大沙发上。前天晚上宿醉,飞机上又睡不好,她歪在沙发上早已经哈欠连天。
子墨去了对面的小卖部买咖啡。隔着VIP候机室的门口望出去,她能看见他一手捧着咖啡,另一手在边上的书报架上随手翻了一翻,动作随即停下来。
门口人流不息,不断有人阻断她的视线。也不知是什么杂志,他隔着人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一端,看得十分入神。子熙半眯着眼正要睡着,子墨已经回到她面前。
他一手夹着那份花花绿绿的杂志说:“你坐这儿别动,我去那边打个电话。”
他走出VIP候机室去了外面。由于多个航班延误,外面的候机大厅人声鼎沸。不知他又搞什么,打电话不在安静的VIP候机室,偏偏要跑到外面。
等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工作人员终于出来说:“前往H市的A529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环顾左右,没有子墨的影子,她只好站起来走到门外去找。
外面是另一个世界,所有登记口外的椅子都坐满了人,还有小孩坐在地上,柜台前排起长龙,柜台后的那几个穿制服的地勤人员埋头在电脑键盘上十指如飞,双眉紧蹙的样子显然是到了耐心的尽头。
喇叭里忽然讲,某次航班已换了登机口,子熙面前的人呼啦啦全部站起来开始移动,她只好退到刚才子墨买咖啡的小店里躲一躲。
她站在书报架前,回头一看,才看到子墨刚才仔细看过的那份杂志。她原以为是什么财经新闻,不想封面上是一张某艳星酥胸微坦,眉目传情的玉照。不过是一份普通的八卦周刊,但封面上的一行小标题吸引了她的视线。
“罗政文劲爆与萧雅芹秘闻,女儿被秦仲书抚养成人。”
她的手指禁不住颤抖了一下,还是翻了进去。
好长的一篇报道,一字一句言辞灼灼,有援引罗政文的话,有回述当年萧雅芹的往事,有“知情人士”的访问,甚至有子熙的照片,登在报道最显著的位置,一张她高中的毕业照,另一张里她还穿着泳装,依稀就象前不久的样子。罗政文在照片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记者写,罗政文在微博上自爆:“住院意外见到我的女儿。我竟然有一个女儿。当年她为了要嫁人说孩子是不是我的。若不是这样,我怎么也不会放弃女儿。”
天空一定是忽然裂了一道缝,有水珠掉落在她的大幅照片上,一滴,两滴,然后象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她透过眼前朦胧的水汽继续看下去,知情人士说,当初罗政文如何挽留,箫雅芹执意要走,直到她有了身孕,他不得不放手……不知哪个知情人士,竟然知道这许多内情。
她攥着那份杂志,不知看了多久,最后是收银小姐探过身来对她说:“小姐,唔该。”原来身后有人排队要买东西。她的脸色很难看吗?她抬眼,收银小姐忽然瞪大了眼不再说话。
一只手伸过来帮她付了钱,拉着她疾速离开。
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绕过横冲直撞的行李车,地勤人员在大喇叭里高声宣布某航班最后登机的消息。直到走进VIP候机室的大门,喧嚣的人声才渐渐远去。他们站在大落地窗前,晨雾已渐渐消散,世界却仍然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苍茫朦胧中。
子墨递给她纸巾,她只抬头凄然地笑:“他因为不要我才抛弃了我妈妈,现在看来后悔了。原来我也有利用的价值。”
她在子墨脸上看到一丝慌乱。他说:“也不全是他不要你。当初我爸爸娶到你妈妈,也是用了些手段的。”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照片发怔,眼前一片雾气,挥之不去。
“子熙。”子墨在她耳边叫她,她怆然一笑:“这就叫炒作,对不对?满纸的谎言,不过对他的形象有好处。现如今没多少人记得他,真是难得曝光的机会。反正妈妈不在了,不会介意别人怎么看她。哈,连我也跟着沾光了。了不起,我的照片上杂志了。没人介意别人怎么看妈妈,只有我会介意……”
她停下来,纠着衣角,泪眼朦胧地望向窗外,良久才说:“我在这世上也没几个亲人,可是他毕竟还是不想要我……”
“不是那么回事……”他慌忙打断她。尽管是VIP候机室的角落里,还是有不少人朝他们侧目。大雾即将散尽,一缕微弱的阳光从雾霭中朦胧地透射过来,照在她眼中,一点一点晶莹地反射。以前他那么欺负她,她从来不当着他的面哭。记得那年她才五岁,从树上摔下来伤到了脚,痛得晚上眼泪湿透枕头,只要他出现在她床边,她也是一幅英勇不哭的样子。只有在她妈妈去世的急诊室里,他才见过她流那么多眼泪,那定是她最最难过的时候。
他记得她小时候画的蒲公英书签,第一条就是:“愿父亲平安。”尽管素未谋面,到底血浓于水,况且她在这世上也没几个亲人。这么多年她迟疑要不要去认这个父亲,其实那才是她心里最在意的人,越是在意才越会近乡情怯。
他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想要给她安慰又不知该怎么办。如果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颂阳,她是不是已经扑进他怀里?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颂阳说过的话: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子熙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颂阳给她平凡安稳的保护,他没能做到。就好像她站在他面前,永远要做出坚强不屈,奋力不哭的样子。
子熙最难过的时候,他在这里束手无策。应该早安排好那场父慈女爱的好戏的,现在怕是来不及了,子熙怎么会不在意这样的背叛……除非背叛并非出于本意。
“不是他不要你……”停了半晌他终于说:“是我,是我安排的。”
她抬起头惊诧地看他,只见到他的脸色渐渐转淡,最终回复素日居高临下的样子。“你也该猜到了。”他说,“哪有那么巧,我安排你们见面,他都还没出院,就立刻在微博上爆料?都是我的安排,我逼他出面,他也是不得已。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的身份,齐家可不想丢这个脸,想让他们接受你,只怕已经没可能。”
她惊恐地看着他。他忽然自嘲地一笑:“你了解我,什么阴谋占有,我最在行。”
她愣愣地瞪着他,片刻才问:“那蒂卡尔呢?你把我拐到中美洲,又是什么阴谋?”
“中美洲?”他顿一顿,“有阴谋当然要有占有。齐颂阳整天象小狗看肉骨头似的守着你,叫我怎么占有?”
她渐渐冷静下来,昂起头问:“昨天你不是有机会,怎么不下手?”
“呵。”他哼了一声,可有可无地耸肩,“忽然不想了。我何至于要强迫谁?我不过不想输,结果我赢了。你和别的女人又没什么不同……”
“啪!”清脆的一声响,引得无数人侧目。那次在左边,这次在右边。他默默想,这下好了,两边平衡了。
远处的登记口,地勤小姐再一次通告:“飞往H市的A529次航班正在登机,请前往H市的乘客速到登机口登机。”
子熙只是瞪着他。不知怎么的,眼泪再一次涌上来,瞪大眼睛才奋力止住。
子墨低下头说:“你可以恨我讨厌我,反正我又不是你的谁,我和你半毛钱关系没有。你知道的,我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阴谋,被我算计也不是第一回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你不会伤心很久的。”
她站在那里使劲瞪着他,一动不能动。他把一把钥匙塞进她手里:“我忽然想到香港还有事要办,得在这儿留一天。这是你家门钥匙。反正机场有人接你……你现在也一定不想见到我。”
从香港回H市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一万米的高空开始下起细雨,她戴了眼罩,把脸藏在衣服的帽兜里。头靠在窗棂上,隔着两重玻璃,细雨仿佛打在她脸上,轻微的噼啪声。
隔着眼罩的黑暗世界里依然潮湿一片。左手的座位空着,那原来该是子墨坐的地方。他塞在她手里的那枚钥匙,吊着他那天买的钥匙链。太阳神那一枚给了她,他留下了月亮女神那一枚。隔着白天和黑夜的恋人,在时间和世界的尽头短暂地相会,然后天光大亮,各回各的位置。
H市的机场也异常繁忙。颂阳等在外面,老远向她挥手。他快步走过来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你总算回来了。”她轻轻推开他,他才看清她的脸。
“怎么了?你在哭?”他急急问,“子墨呢?”
子墨呢?她下飞机回首的那一瞬间,仿佛曾经看到他的背影。
可是人潮汹涌,只半秒钟,他的影子已被人海吞噬。
所有她在乎的人和在乎的事,那些闪光的瞬间,总是稍纵即逝,一样也留不住。
她所能做的,只有什么也不在乎。
离开的时候
一月末的一天,白晓琪和小钟开车来送子熙去机场。
打点行李花了子熙整整一天一晚,结果发现,大部分东西可以扔掉,不得不带走的只有一只大皮箱和装老虎的笼子。
小钟替她把箱子拎上车,白晓琪却忙着左顾右盼。
“你家螃蟹呢?不用等他吗?”她问。
子熙笑笑说:“他应该不会来吧。”
事实上说好了不让他来。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这在除夕那晚的焰火活动上。他们约在江滨大道的路灯下,一起看这场一年一度的盛会。
现实中的场景永远没有电视剧里的完美,事实上江边的路灯下人潮摩肩接踵,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他们躲在马路对面的草坪后面,离焰火升起的地方相距甚远。
可是当头顶的天空点亮,她还是惊叹了。那夺目的流光异彩,伴着烟火升空时清脆的呼啸声,比想象中的更真实更接近。
颂阳站在她身边,举头望天说:“我一直觉得,焰火很好,即使只有几分钟灿烂。”他低下头来温柔地看着她:“子熙,去美国的事,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她想好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的父母已经公开站出来极力反对他们的事,除非颂阳和家里决裂,然后他们一起远走他方,否则断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在又一朵绚烂烟花在头顶盛开的时候,她低头说:“对不起。”
他并没有吃惊和失望的样子,只是默默望着她:“我早料到了,没关系。”
头顶的灿烂光环升起来又落下去。他抬头望向天空,停了片刻说:“我觉得一见钟情也很好,哪怕最美好的也只有初识的那十秒钟。”
记得他们初见面时她说“谢谢你”,最后她说“对不起”。他们之间说来说去只有这几个礼貌用语,谢谢你,不用谢。对不起,没关系。
“我就料到,”白晓琪恨铁不成钢地打断她出神,“不就是失恋吗?何至于要客死他乡?”
她笑笑:“谁说的,留在这里我才是客死他乡。”
“那也不用逃得那么快啊。大Boss好歹待你不薄,连他的结婚大典你也去不了。”
她说:“我已经送过礼了。”她送了陈振宇那只缺了口的花瓶作为结婚礼物。那大概是她唯一值点钱的家产,又不方便带走。
白晓琪无限悲催:“唉!最可怜就是我。以后皇后娘娘和宋贵妃斗起法来,难免殃及池鱼,叫我怎么办?”
子熙安慰她:“宋贵妃也迟早会找到别人的。”
白晓琪翻白眼:“我可没你那么乐观。万一她嫁不出去呢?最怕就是这种内分泌失调的上司。叫我们这种透明小鱼怎么活?”
子熙说:“我在也不过是多死一条啊。”
白晓琪大摇其头:“你怎么会一样?谁敢拿你怎么样?你至少有你哥撑腰……”说完才疾速捂住嘴,细声细气地说:“糟糕,我应该装作不知道的。”
子熙不禁笑:“不知道什么?秦子墨是我哥还是罗政文是我爹?”
白晓琪小心翼翼地问:“你都知道了?”
她笑得轻描淡写:“哦,知道了。”
罗政文后来给她打过电话,不只一次。不知为什么,她一接起来就听出是他的声音,被她即刻挂断。既然她想回加拿大重新开始,最好不记得这里的任何事。
白晓琪探头问:“知道啦?知道多少?”
她笑说:“多少?全部呗。杂志上不是都写了吗?还图文并茂的。”
倒是白晓琪很诧异:“真的?哪本杂志?”
她说:“香港的哪本八卦周刊,我在香港转机时见到的。”
“啊……”白晓琪释然了,“我说我怎么没见过,原来是境外杂志。”她想了想又说:“别误会,虽然我早猜到了,在网上我可是一句话都没说过,照片也不是我贴的。”
她笑笑:“那上面还有我的泳装照。我又没和你一起游过泳,怎么会是你?”照片是谁外泄的,她其实也猜到几分。开始以为是子墨,后来想应该不是,打死他也不会把她穿比基尼的照片放到网上。照片象是谁偷拍的,看不出地点,但那件泳衣她只穿过一次。那次和戴小宇一起去海边度假,一共就是那么几个人。
白晓琪在她身边点头如捣蒜:“那是那是。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虽然八卦了一点,但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既然收了你哥的封口费,就是用老虎钳也撬不开我的嘴。”
子熙惊诧:“子墨给了你封口费?”
白晓琪说:“是啊,就是那天去医院看你,刚出病房门就碰到他。”她扳起手指,“还约法三章呢。第一,不管猜到什么,不准在外面讲一个字。第二,不管在外面听到什么,不准跟子熙讲一个字。第三,只要网上还搜得到‘萧雅芹’三个字,不准给子熙打电话,发短信,写围脖,在街上遇到也要装没看见……不过现在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不必瞒了吧?……”
白晓琪看到子熙的脸色,才停下来嘀咕:“不是生气了吧?这有什么,反正你哥有的是钱……别看他人冷冰冰的,出手倒是大方。现在我和小钟买房子的首期都有了。”
子熙只是恍然地问:“可是他为什么?”
白晓琪理所当然地答:“为什么?有钱人不都怕家丑外扬吗?”
“也是,”子熙苦笑了一声,“只一个他奶奶,现在只怕想上吊的念头都有。”
“嗯啊!”白晓琪十分赞同,“前段时间网上闹得那么凶,别看罗政文一个过气明星,那几个粉丝还特别流氓,矛头一致指向萧雅芹,什么难听的话都讲得出来,什么卖身豪门啦,什么胁女争宠啦。后来又有人挖出你的照片,有几个好像知道很多内情的,跳出来说你和你妈一样是狐狸精,专门勾引富二代什么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要不是我认识你,还真说不好就信了……唉,反正没一句好话,我都怕你上街被人扔臭鸡蛋。”
说到激动处,白晓琪说话象倒豆子:“你别说,你哥还挺有本事,竟然堵得住天下幽幽众人之口,不过闹腾了两个星期,该删贴的删贴,该封ID的封ID,现在你倒是去搜搜看,‘萧雅芹’三个字就好象从来没存在过。罗政文也消失了,他的博客也关了门。自家网站上倒也罢了,连竞争对手网站上也一个字没有,一定是通了上面的关系。就那天我被护士从你病房里轰出来,正好看见他在门口阴森森地打电话:‘别以为我投鼠忌器不能拿你怎么样,看在子熙的面子上放过你这一次。要是你再说一句伤害子熙的话,我有几千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啧,挺酷的,也不知那倒霉鬼是谁,还好不是我……还好你那时候住院,要不然只要当时上上网,我看你肯定已经气死了。后来照片被人挖出来,你又正好去了国外。话说回来,你在香港才看到报道?在医院难道没上过一次网吗?”
停了片刻,她才说:“护士收走了我的手机,连电视也不让看。”
“哦,”白晓琪表示释然,“那后来在国外也没看见?”
她恍然说: “手边没电脑,手机又没电池。”
白晓琪叹气:“那还真是赶巧了。唉,还是不看的好,要不白受气。最可怜就是我,有八卦不能讲是什么感觉?牺牲太大了!你问小钟,我可是连他都没告诉。”
正在开车的小钟从后视镜里朝子熙笑:“还真是的,我在网上看到照片才明白过来。”
见子熙半天没反应,白晓琪奇怪地看她:“怎么了?打击很大吗?发什么愣?”
子熙这才回神,轻声说:“没什么。”
车停在闹市的十字路口,路边是熙熙攘攘的行人,一辆公车停下来,一串人走下来。公车转了一个弯走掉了,车站上只剩一个看地图的小女生。
当年第一次来城里,也是坐的这趟公车,她象那个小女孩一样,背一个双肩包,低头看地图,抬起头的时候仰望前方,心里想,啊,那个就是万盛的大楼,这许多层,不知道子墨在哪一个窗口。
车重新慢慢启动,小钟的收音机里,一个女声缓缓地唱:你说耐心等候,就算心里舍不得,还是要放开手。
子墨临别时说的话还在耳边: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你不会伤心很久的。
收音机里的女人还在唱:离开的时候,有些话没亲口说。再多的承诺,未来也难预测。
她忽然说:“小钟,能不能麻烦你前面右拐,在万盛的大楼下面停一停。”
车拐了一个弯停下来,她急急跳下来。白晓琪在背后叫:“别太久了,你的猫还得办手续。”她朝背后挥手:“就五分钟。”
现如今她一定是个名人,一楼的接待小姐只愣了一愣就认出了她,很殷勤地往楼上打了电话,还把她送到电梯口。秘书室里却没有那个不苟言笑的助理苏谨,只有万盛游戏王总的助理小陈。他面有难色地说:“几个老总都在里面开紧急会议呢,您恐怕得等一等。”
子熙看了看表,略一踌躇,还是说:“不用了,我要去赶飞机。我只是来跟子墨告别的,就麻烦你帮我转告一下。”
小陈正欢快地点头,苏谨从外面进来,即刻放下东西说:“您等一下,我进去跟秦总说一声。”
苏谨蹑手蹑脚地走进里面办公室,留下子熙和小陈尴尬地对笑,幸好不一刻苏谨就出来,后面鱼贯而出的还有几张不认识的严肃面孔。子熙只认得一个王总,出来时还朝子熙点头微笑。
苏谨把子熙往里面让,在子熙身后轻轻关上了门。
小陈在一边万般不解:“秦总不是说不接电话不见人,天塌下来也别打扰他们吗?你怎么知道这个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