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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色的奥斯汀 当前章节:148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16

收银小姐打断她:“萧小姐,和你解释过多少次了,我们不接受分期付款。这彩粉可是徐广胜的作品。徐广胜知道吗?顾大师的关门弟子,顾大师的作品现在嘉德拍起来都是上百万的,徐大师的作品也是前途无量,假以时日……”

“我知道我知道。”萧子熙不耐地摆手,“我又不想和你讨价还价,我只是想分期付款。”她微微探身晓之以理,“那个瓶子在这里放了也半年了吧,不是也没卖出去。要是半年前就卖给我,现在都已经付清了不是?”

收银小姐也是个牙尖嘴利的,毫不相让:“你看上那件彩粉都半年了,如果攒钱买不也该攒够了?”

子熙说:“本来是攒钱了,后来换了一次工作,我家的猫又病了一场,所以……”

“哟,”小姐冷笑,“那明天要是你的狗又病了怎么办?你不就交不上钱了?”

子熙停了片刻,好象是哑口无言,长刘海盖下来遮住半边额头,只露出愣愣出神的眼睛,象一只因为委屈而耷拉着耳朵的猫,片刻忽然又振作起来,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你放心,我不养狗。你相信我一次。这是我的名片,我的手机,我家里的地址,我的身份证号,我的工资卡号……我家就住对面,我天天路过这里,万一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其实是不可能的。万一我哪怕是晚一天,你立刻打电话给警察叔叔,把我抓进去……”

小姐保持沉着冷静:“把你抓进去有什么用……”

“那天打雷劈行了吧?”子熙举手指天,“要不我帮你准备个小人儿,我不交钱你就扎我?”

沉着冷静的小姐也“哧”地笑出来,只是无可奈何:“我说,你隔三岔五地跑来,我真的不想为难你,可是我也做不了主。要不然……”

这时候小姐一抬眼,看见站在后面围观的颂阳,如蒙大赦般迎上来:“哟,齐大夫。想看点什么?啊,对了,前两天刚到了只康熙青花哥釉瓶,好东西,拿来给您瞧瞧?”

“别走啊。要不然怎样……”萧子熙转身追过来,拧着眉毛微有薄怒,好象乖乖的小猫忽然炸了毛。颂阳这才注意到,她的白T恤上画着幼稚的奶牛图案,还写着两行英文字:

“Why don’t men get mad cow disease”

“Because they are pigs.”

他忍不住暗笑,挥手说:“没关系,我自己看看,你先和她谈完了再说。”

小姐无限郁闷,只好说:“我是说,要不然我给你打个九九折?”

子熙长吐一口气,一定是失望极了,刚刚竖起来的毛全部耷拉下来。

“要不然你打电话给老板问问,没准他就同意了呢?”颂阳帮忙出主意。只是小姐还是一脸难色:“我早问过了,都问过好几次了……”

颂阳说:“子熙是我的朋友,你看她特别有诚意,麻烦你跟老板再疏通疏通。”

小姐脸有讶色,不过很快转头去打电话,片刻回来,老板竟然同意了。

出来的时候子熙举头望天无限惊诧:“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我磨了半年的嘴皮子,怎么一说是你朋友,老板就同意了?难道你和老板认识?”

颂阳低头笑,想了想,只说:“老板是过去的一个病人。”其实并不是,他买的那套青花瓷砚价格真的不菲,估计老板想讨好大主顾,即使送他一个花瓶也没什么。

“啊……”子熙释然,郑重地点头,“真要谢谢齐大夫。”

她手里抱的那件彩粉花瓶,简单流线的形状,手绘了一连串淡淡黄色的细小花瓣,太细小了,象天空洒落的一片尘埃。

最后六千多元,说好了分六个月付清。颂阳想,子墨请客吃一顿饭大概不止这些。有趣的兄妹。

他说:“呃,我刚从医院下班,正要去吃早饭。有空吗?一起?”

她抬头,一脸迷惘,象是没听明白他说的话,又象听懂了却不大相信。咳咳,尴尬。他又说:“你喜欢吃什么?我随便都可以,只要不吃猪肉。”说着笑指她的白T恤:“一大清早吃自己的同类,似乎不大好。”

她这才“噗”地笑了,说了声“好”。

商量的结果是去附近的早餐店,子熙带路。他走在她略略后面的地方,可以看见她大半个侧脸。她有曲线很好看的侧影,蜿蜒曲折,光滑优美地延伸至颈下。长发盘在脑后,只有一缕倔强地翘在外面,一跳一跳,每走一步都跳跃一下。

一跳一跳,忽然不跳了。

子熙停步在一家电器店前,看起了店里播放的电视节目。

什么综艺娱乐节目的重播,哪个明星又拍了新剧,哪个电影又票房破亿,哪个摇滚歌星要复出。

她忽然转身:“突然想到点儿急事,我恐怕得回去了。”

他不免失望:“这么着急?”

“真的着急。”她一脸歉意,“改天我请,请你吃最贵的,真的。”

“最贵的?真的?”他打趣她,“比贞子还真?”

她笑:“比贞子还真。”说罢抱着花瓶一路小跑,还回头挥手:“再见啊,齐……那个……齐大夫。”

比贞子还真。他在背后摇头,连电话也不问,大概连他的名字也没记住,一点诚意也没有。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调回头去碧云斋,要她的名片,她的手机,她家里的地址,她的身份证号,还有她的工资卡号。

想到这里他又暗自摇头,不自觉地低头微笑。

一个缺口的生活

子熙一路奔回家,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视。刚才的综艺娱乐节目中场休息,广告时间,某明星性感地摸着头皮冲镜头宣布,头皮屑的末日已经来临。

老虎踱过来在她的脚边打转,她才想起来他断了一天粮,怕是饿坏了。

昨晚到底喝了多少,连她自己也记不清,只记得暗沉沉的KTV包厢里一切都混沌不清。早上还是小Boss陈振峰一通电话将她叫醒,很客气地说昨晚辛苦了,今天放她一天假。

小Boss的语气,啧,怎么说呢,与其说亲切温暖不如说谄媚讨好。

她甩头。陈总人来疯的时候也如春风般关怀下属。她决定,放假当然好,昨天她也拼了老命尽力了,要荣辱不惊。

昨晚睡的是秦家自己的房间。当年她脑袋一热从这里搬离,几年来从未踏足半步,没想到她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床上的蒲公英小花床单是她第一次打工挣钱后买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堆着她看过的书,墙上的日历都是当年那一张,圈着她那个月亲戚来临的日子。

子墨有点小洁癖,当年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住,看他更换清洁队伍一茬又一茬乐此不疲,最后终于找到他还算满意的,把家里拾掇得象实验太空舱,只有她的房间乱。

桌上她画图用过的彩色铅笔还在,甚至她当年离家出走时留字条用的那沓信笺都在。那天她气得不轻,写字条时劲透纸背,那沓信纸还可以看到当年留下的痕迹。

她那时候写:“秦子墨,再见。祝你早日秃顶,早日不举,早日完成人生的旅程。”

衣柜里只有几件当年穿过的旧衣服。她随便找了旧T恤牛仔短裤换上,拎起包就走,想想不要,回头扯下床上的蒲公英小花床单,放在袋子里带走。自己挣钱买的,当然要带走。

客厅里果然还象太空舱一样了无生趣。子墨应该已经上班去了,家里没人。餐桌上有早餐,餐盒上标着“熹圆楼”的字样。她撇嘴。子墨那厮讲究得很,吃个早饭都叫全城最贵的粥,朱门酒肉臭的典型。

后来她路过碧云斋,例行公事般进去磨嘴皮子,却竟然有意外的收获。

遇到那个治愈系的齐大夫,他竟然开口约她一起吃早餐。她当即看了看东方,早晨的太阳好端端的还在那里。她不是这种招惹桃花的体质,况且是这样一朵好看的桃花,一定又是她多想了。

还有,她竟然买到了那个觊觎已久的花瓶。以前父亲收集过一阵瓷器,温哥华的家里颇有几件明清内府款的珍品,每次父亲来温哥华看母亲,总在地下室的收藏室里待很久。

母亲也有几件特别喜欢的,摆在自己房间里,每天亲手擦拭。她并看不出那几件有什么特别好,问母亲为什么只喜欢那几件,母亲只淡然地笑:“喜欢就是喜欢,哪里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见到了就一直忘不掉,她和这一件彩粉花瓶也是这样。她见到了花瓶上那些细小的蒲公英花瓣,飘散在风里,象天使翅膀上的金粉,遗落在凡尘,一直也忘不掉。

她在老虎的食盆里倒上猫粮,当当当,广告结束,振奋人心的片头曲响起,综艺节目下半段开始,主持人笑靨如花:“相信大家一定还记得摇滚王子罗政文,当年唱出多首家喻户晓的经典情歌。阔别歌坛多年的罗政文最近又走进了录音室,下面请看记者报道。”

荧屏上的罗政文依然洒脱不羁,以前瘦削的脸如今有些发胖,神色间更多了几分沧桑。他对着记者的话筒神色平静:“这次复出是和AY管弦乐团的合作,翻唱的都是我很喜欢的经典老歌。第一次和管弦乐团合作,我也很期待,希望能擦出新的火花。”

背景的音乐是罗政文最有名的那首歌:

我太长的思念,静静洒在你胸口。

我从回忆走过,是你洁白的温柔。

我不知什么是爱,往往是心头的空白。

我不知什么是爱,什么是过去和未来。

记者又问:“请问这次新专辑的灵感是什么?”

他答:“应该说是多年来对生活的感悟吧。”

记者盯着不放:“是吗?和前几年关于萧雅芹的消息有关吗?”

罗政文低头沉吟,象是听到了没想到的问题。

其实怎么可能。说到罗政文,必然会说到萧雅芹,当年的亚洲第一美女,文艺片的不二女主角,千万人心中的梦中情人。当年的罗政文还是个二线歌手,只是他和萧美人的绯闻炒得满天都是,记得他名字的人必然知道他是“萧雅芹的绯闻男友”。

然后有一天,如日中天的萧雅芹忽然宣布嫁入豪门。

娱记把他堵在公寓楼下,人头攒动间此起彼伏地问:“萧雅芹要嫁了,你有什么感受?”

镁光灯咔嚓咔嚓,他低头,复又抬头,眼眶微红,声音哽咽。他说:“我祝她幸福。”

从此他迎来了大红大紫的春天,他每作一首歌都是为他失落的爱情献祭,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萧雅芹,她是他的思念,他的回忆,他不知道什么是爱,她是他心头的那一段空白。

而她,因他那眼眶一红,永远被钉在嫌贫爱富的十字架上。

她息影,淡出尘嚣,独自住在加拿大,擦拭着说不出为什么喜欢的瓷器,看岁月无声流逝。

现在记者第几千次又问起萧雅芹,他仍然象没想到一样,低头沉吟,最后好不容易抬头,语音艰涩:“雅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完美女子。我和大家一样,都很怀念她。”

他说得如此煽情,连子熙都听得心中一窒。

这时候老虎踱过来,蹿上沙发前的茶几,又蹿上茶几上的花瓶。他一定是好奇花瓶里是什么,只是花瓶不堪重荷,咣当一声倒下来。子熙抢上一步去接,已然来不及,花瓶磕在茶几的边缘上,口子上磕出一个缺口。

她心疼得眼眶涩然,拎起老虎的尾巴狠狠拍下去,大声地骂他:“都是你!你知道这个花瓶多少钱?都是你!都是你!”

老虎“喵”地一声惨叫,不知蹿去了哪里。她抱着花瓶忽然心酸。多完美的一个花瓶,可惜她留不住。

人人都说萧雅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完美女子,可惜有个萧子熙,是她生命中那一个不完美的缺口。

珍惜生命,远离天蝎

子熙次日去上班,进门就被白晓琪抓住:“我说你怎么连大Boss都看不上,原来你是万盛执行总裁秦子墨的那个。”

八卦总是来无踪去无影,走得比风还快。子熙装傻:“那个?哪个?”

白晓琪朝她挤眉弄眼:“那个呗。”

其实子熙在心里想好了几套说辞,想按着八卦的走向,预先有个准备,好随机应变。她想不起子墨那天到底是说了什么才把她拐回了家,原来八卦是这个走向。

也是,他从来不承认他们的兄妹关系,八卦的走向也算合情合理。

她淡定:“哪个都不是,我和他半毛钱关系没有,只是小时候,十分短暂地,住得比较近。”苍天在上,她说的句句是实话,住得确实比较近,同在一个屋檐下。

白晓琪狐疑:“你小时候不是住加拿大?”

子熙说:“所以是十分短暂的啊。他家在加拿大有个别墅,他不过偶尔来渡个假。”天地良心,也都是实话。

白晓琪“哦”的一声,这才信了,一撇嘴:“就是,我刚才也不信。秦子墨的女朋友不是那个打高尔夫球的吗?”她停了停,一脸挚诚:“再说,象秦子墨这样的天蝎男,该躲多远躲多远。”

子熙不解:“天蝎男怎么了?”

白晓琪看她的目光如看外星人:“珍惜生命,远离天蝎,没听说过?”

子熙摇头,引发白晓琪一腔扫盲的热忱:“天蝎座的男人,睚眦必报,占有欲强,忽冷忽热,还有洁癖,美其名曰神秘疏离,说白了就是性格阴暗。”她权威地摇头,“但象你这样傻傻的金牛女,啧啧,天蝎是致命的诱惑,准是一见天蝎误终身,挫骨扬灰,死了连渣都不会剩。”

白晓琪这个业余星象爱好者似乎知晓所有人的生辰八字。她说得骇人听闻,还好对星座之类子熙不怎么信。还致命的诱惑,她愤懑地想,诱惑你大爷。

那天后来子熙被叫去大Boss的办公室面圣,小Boss也在。气氛实在滑稽,小Boss子熙长子熙短,叫得分外亲热,最后还是她扛不住了,主动搬出那套邻居的说辞,末了说:“陈总,您千万别误会,我和秦总点头之交,不对,他根本连头也懒得对我点。您别客气,还和以前一样,象狗一样使劲儿使唤我。”

陈振峰将信将疑,失望地嘀咕:“什么时候象狗一样使唤过你了?”还是陈振宇微不可查地笑,淡然说:“知道了。”

那天面圣的结果是,大概因为宋真美女有事走不开,下午去万盛签合同,给陈振宇充当绿叶的光荣任务落到了子熙头上。

出来接待的是万盛游戏的王总,身后跟着阳光热情的助理小陈。不知为什么,吴俊没有露面。王总态度殷勤,一直将他们送到电梯口,临别时热忱地和陈振宇握手,嘱咐助理送到楼下。

他们刚走到楼下大堂,又有一个身材高挑,穿笔挺黑色职业套裙的女职员从电梯里追出来。女职员面带一丝不苟的微笑说:“我是秦总的助理。秦总想请陈总一起用餐,不知陈总今晚有没有空?”

陈总当然说有空,只是说完不落痕迹地扫子熙一眼。

晚餐安排在附近环境雅致的上海餐厅,先是王总和他的助理作陪。秦子墨不在,大家饥肠辘辘干坐着喝茶。

茶过三巡秦子墨才姗姗来迟,熟稔地和陈振宇握手寒暄:“振宇,好久不见。不好意思,刚才那个会开得太长。”

大家都诧异,问他们是不是旧识。陈振宇说:“我和秦总在朋友的酒吧里见过几次。”

王总本来虚左以待的,站起来要把秦总往身边的主位让,没想到秦总没走过来,直接落座在陈总左边萧子熙的旁边。

终于点菜开饭。一桌子都是善于察言观色的精明人。王总满脸堆笑:“刚才才说到这次宣传计划的要点,我看过萧小姐的海报草稿,很抓眼球,相当不错。”

子熙谦虚几句,回头正好看到子墨侧着脑袋对她若有若无地笑,四目相对,他一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她碗里。

那块豆腐色泽橙黄,散发着不一样的气味。不知是谁那么缺德,竟然点了臭豆腐。

子熙长在国外,从小吃西餐比中餐多,最怕的是三件东西,鸡爪,肥肠,臭豆腐,秦子墨那厮当然知道。

果然,子墨挑着眉毛,得意洋洋地朝她笑。她狠狠回瞪他,在心里将他凌迟一千遍。

那晚她吃得很少,旁人大概以为她忙着和秦子墨眉来眼去,其实是碗里那块臭豆腐熏得她直反胃。

临近九点,酒足饭饱,宾主尽欢,外面又飘起了小雨。

代客泊车的服务员将他们的车开到餐厅门口,陈振宇的,秦子墨的,王总的,三辆车一字排开。子熙自然往陈振宇的方向走。和他同车来的,总要原封不动跟着他回去。没想到她绕着水洼才绕到陈振宇的车前,后面就有人叫她。

“子熙。”子墨靠在打开的车门边,挥手作了个“请进”的动作,笑得意味深长。

她抬眼看陈振宇。不知他是否看明白她那求救的眼神,反正他只微微颌首,淡淡笑说:“去吧。”

她无奈,只好绕着水洼走到子墨的车边。她讨厌坐子墨的车。他的车无一例外,总是黑色的皮座椅,深灰色的窗户,仿佛蜘蛛精的盘丝洞,阴暗压抑。

子墨坐在黑色皮座椅的那端,低头看手机里的邮件,见她进来才抬头:“送你回家。”

她冷冷说:“今天玩得很开心?”

他转头漫不经心地笑,不置可否。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敞着,领带松了,手机的荧光映在他脸上,一脸满不在乎。

有时候子熙忍不住想,他数目众多的女友是不是都看上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浪子形象。那些有驯服浪子情结的女人,都傻。

手机的荧光暗下来,他在黑暗里望着她,忽然一脸认真:“子熙,要不你搬回家住吧?”

她只稍一愣,随即决定无视他深情浪子的戏码:“行了,你幼稚不幼稚?这里又没人看,不用装了。”

他顿时意兴阑珊,低头继续看邮件:“我看陈振宇对你不错。如果你是在打他的主意,别怪我没提醒你,他有一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家里阻力大概不小。”

子熙暗自一惊。这又是哪儿跟哪儿?怪不得今天和她故作亲热,还要她回家住,难道是要改区域联防为紧逼盯人?这样的念头一定要扼杀在摇篮中。她矢口否认:“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他抬眼打量她,她镇定自若,“嗤”地一笑:“陈振宇?你哪只眼看到他对我不错了?再说他和你一丘之貉,除了会拿钱砸人没什么本事,绝对不是我那杯茶。”她郑重其事地补充:“我,已经有其他目标了。”

子墨忽然冷下脸:“谁那么倒霉?竟然被你相中了?”

她不动声色:“为什么告诉你?你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反正这一回,你拿钱砸不动。”是砸不动,子虚乌有的人,任你去查。

车里终于安静下来。子墨低头噼噼叭叭地回邮件,不知是什么邮件,他一脸愠色。子熙心中却无比欢快,大声对前面的司机说:“师傅,谢谢,停在市医院门口就行。”

她和子墨的对话,大多以不欢而散告终,通常不欢的那方又以子熙自己居多,今天竟然完胜秦子墨,难得。

拯救老虎

子熙的欢快心情没能持续很久。她回到家,发现老虎还没有回来。

老虎这只叛逆的猫,以前也曾经离家出走,无非是外面遇到什么新鲜的玩意儿,或抗议她下雨天关窗不让他出去溜达,至多一天便灰溜溜地回来。外面的世界固然精彩,却没人供他吃住。

只是这一次,自从那天她在他屁股上拍了几巴掌,他就不见了。两天了,他没回来,连她刻意放在阳台上的猫粮也没有碰过,就这样失踪了,不见了,走得无影无踪。

夜里十点了,她还是决意打着手电在楼里一层一层地找,他曾经喜欢过匍匐过的地方,一楼别家存放自行车的地方,垃圾桶的后面,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背面,一一找过,全都没有。他和对面楼里的大白猫打过架,此刻对面楼里黑沉沉的一片,也没有大白猫的踪影。

她绕着院子找了几圈,在他停留过的地方喊他的名字,终于在小区门口的大榆树底下听到他的回应。

她“啧啧”假作喂食的声音,朝树底下小声喊:“老虎!老虎!”树上有猫“呜”地叫了一声。她抬头仔细辨认,才看到老虎趴在高高的树杈上,可怜兮兮地朝她伸爪子。

她朝他张开双臂:“老虎,跳,我接着你。”

他站起来,伸出爪子,又收回,抖抖瑟瑟地摇晃几下,最终还是趴下,呜呜地低吟,好象小孩子的哭声。

树太高,老虎不敢跳,当初不知怎么上去的,现在是骑树难下,任子熙在树下如何鼓励打气都没有用。

子熙能想到的办法只有跟谁借一把梯子,爬上去把老虎抱下来。她坐在树下的长凳上,手机里的通讯录来来回回翻了几遍,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帮忙的人。

她从小不在这里长大,又时时刻意与人疏远,没什么朋友。这个城市喧嚣尘上,人满为患,但她最亲密的生物不过是树上的老虎,此刻他盘踞在树杈之间,耷拉着脑袋,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惨。她后悔那天不该恶行恶状地打他,让他没有安全感。现在他趴在树上下不来,应该有两天一夜没吃东西吧?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她可以想象他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样子。

通讯录几次划过秦子墨的名字,一闪而过。

小时候子墨很爱爬树。记得那一年子墨跟着父亲第一次来加拿大,子熙还不过是个五岁的奶娃娃,正是最粘人的时候,特别是忽然来了这么一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哥哥,开心得不行,整天欢天喜地地跟在他屁股后面。

现在想来那时候子墨看着她的目光是冷冰冰充满敌意的。记得他晃着长腿坐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别跟着我,我不和丑八怪玩儿。你身上,很脏。”

很脏。她不明白他说什么,她明明早上才换上新裙子。子墨爬得那样高,让她够不着。她看见他在树洞里藏了什么宝贝,她很想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搬了小凳子想爬到树上,爬到一半摔下来,左脚摔成了踝骨骨折。

她记得她躺在床上痛得眼泪哗啦啦地流,父亲站在她卧室门口用严肃的语气责骂子墨:“不指望你能照顾妹妹,至少也要拿出点做哥哥的正经样子来。”

子墨倔强地怒目而视:“我爬树还不是为了躲她?谁让那个丑八怪整天跟着我?”

母亲出来打圆场,神色还是淡淡的:“算了,爬树也是子熙自己要爬的,不关子墨的事。”

后来母亲坐在她床前,用她的帕子为子熙擦眼泪,坐了很久才说:“以后别爬树了。爬得太高,摔下来会痛。”

这些年她谨记母亲的教诲,从来不往高处去。

秦子墨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手机的屏幕上,停了一停。子熙摇头,还是决定打119碰碰运气。

接线小姐一副公事公办的平淡语调:“这事我们管不了。”

子熙说:“能不能就麻烦一下消防大队?只要他们开辆消防车过来,我自己上去抱猫也行。”

接线小姐说:“上头下文件了,不让再管这种事。”

子熙恳求:“能不能通融一下?拜托您,我的猫两天没吃没喝了,蹲在树上下不来,真的很可怜。”

接线小姐终于不耐烦了:“都跟你说了,不行。119也是能随便打的吗?失火了才能打。你这样乱打是恶意骚扰,后果自负。消防大队哪有时间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子熙这下急了,语调骤然拔高:“这怎么就是小事了?猫的生命难道不是生命?消防大队难道不该为民服务?国外的宠物出事故,警察或消防队不是会第一个赶到现场吗……”

接线小姐嗤之以鼻:“那你倒是打电话给国外的消防队啊。”

大概是被子熙的高分贝吸引,身后已经三三两两围了几个人,纷纷朝树上指指点点。有好心人提议:“姑娘,明天打电话给那些专门给大厦擦窗户的,最多也就是几百块,让他们把猫给弄下来。”

明天。可是今晚呢?让老虎继续在树上忍饥挨饿,她不忍心。她想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甩掉了皮鞋攀着树干往上爬,下面围观的人大叫“当心”,话音未落她已经跌落下来,摔了一手泥。

她忍着痛从树底下的泥地里站起来,遥望树顶,急得想哭。要比爬树的话,她怎么比得过老虎?她正为自己自不量力而绝望,有人轻拍她的肩。

她回头一看,正对上一个好看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两道温暖的弧度。他说:“让我来吧。”

原来是那位治愈系的齐大夫。没等她反应,他已经跃身攀上最低的那根树杈。没想到他如此神勇,在众人的一声声惊呼中片刻爬到树上,逐渐靠近老虎,最后趁老虎不备,一把将他抱住,塞进某热心人提供的大帆布袋里。他把帆布袋缚在肩上,又有惊无险地爬下来。

众人散去,老虎从帆布袋里爬出来,绕着齐大夫的腿一跛一跛地转了几圈。齐大夫抱起老虎看了看他的前爪说:“它的爪子受伤了,所以才不敢跳。不过如果伤口不处理恐怕会感染。家里有纱布和酒精吗?”

他们并肩走回她的小公寓。老虎平时根本不让陌生人抱,今天出奇的乖巧,窝在齐大夫的怀里,抬头仰望自己的救命恩人,一脸的崇拜。

回到家,齐大夫抱着老虎进洗手间清理他满是泥的爪子,子熙进卧室去找酒精和纱布,回来走到洗手间门口,看到一人一猫对面坐着谈话的场面。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齐大夫坐在浴缸边缘,低头擦拭老虎爪子上弄湿的毛,边擦边说:“老虎,你看,我堂堂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毕业,小有名气的心外科专家,别人请我开刀要排队托关系走后门塞红包,今天我主动上门服务,给你这只猫包扎伤口,你很有面子是不是?”

老虎站在抽水马桶盖上,双眼圆睁,神情专注。

“那这样,我跟你商量商量,红包就免了,等会儿上药会有点疼,你要乖乖的不能动,在子熙面前要给我面子,行吗?”

老虎似乎真的听懂了一样,“喵”地轻轻叫一声。他扬起脸,抿着嘴,微笑着轻拍老虎的头说:“谢谢。”

结果老虎真的很给面子,由子熙抱着,只是略作挣扎,两分钟就被搞定,一扭一扭跳下去,到他的角落里去享受他一生的挚爱—--秋刀鱼。

子熙把齐大夫送到楼下。

夜晚的时光象沉淀后的沙漏,四处静谧无声,一切静止在夜色里,只有头顶微茫的星光,闪烁着发散时间推移的信号。

他打破沉默说:“老虎的伤口不严重,明天就可以去除纱布,让伤口通风才容易好。如果伤口发炎的话,打电话给我。”

他把号码报给她,她依言输入到手机里,最后输了“齐大夫”几个字,抬头才看到他在笑,微暗的星光里忍俊不禁,嘴角飞扬,满眼的笑意。他从容地接过她的手机,把“大夫”两个字抹去,换上“颂阳”两个字。

她不好意思地讷讷说:“齐颂阳,谢谢,十分感谢。”

还以为他会说没关系,没想到他望着她浅浅笑说:“怎么谢?”她这才想起那天说过请他吃饭,慌忙说:“请你吃饭,这周末。”他象是满意地点点头,还是笑,停了一停说:“那好,我等你电话。”

这一夜子熙睡得心绪不宁。

老虎很介意他爪子上的纱布,在客厅里转了几圈,兴味索然地回到卧室,跳上床趴在她的肚皮上。她索性坐起来,和老虎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对峙半晌,她才握住他包着纱布的爪子说:“老虎,你是不是也挺喜欢齐大夫?”

黑暗中老虎目光炯炯,歪一歪脑袋表示十分同意。

她想了想,最后说:“要不然咱们试一试。他那么好的人,应该很容易能爱上。”

少女子熙的烦恼

梦里又回到温哥华家里那棵让她摔断了脚踝的大橡树下。夏日的阳光漏沙般斑驳地透过树影照下来,闭上眼扬起脸,微风带着夏天温热的空气拂过脸庞,一种宁静的惬意。

那时候家里的院子很大,足足有两英亩,雇了一个十七八岁西班牙裔的少年来打理。她最喜欢的是院子深处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橡树。小时候爬树摔过跤,树底下的大石头已经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涩涩清新气味的草地和毛绒绒的一片蒲公英。

她喜欢在没人的地方看书,冬天是客房厚重的窗帘之后,夏天是这棵粗枝大叶的橡树背后,铺天盖日的浓重树荫底下,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

那时候她穿着纯白的太阳裙,踩着夹脚指头的凉拖鞋,世界还是半透明的。

然而那一年的夏天,随着秦子墨的到来,变得不那么平凡。

那一年她十三岁,和洛丽塔一样的年纪。子墨即将高三,父亲想送他到美国去念大学,提前一年的夏天带他到美国各个地方去实地考察,以便决定申请哪里。

她记得父亲和子墨来的那天下瓢泼大雨,巨大的雨点打在屋顶上轰隆隆地响。有人疾速地敲门,她跑去开门,门口俨然是子墨,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发梢上的水一滴一滴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

两年不见,他从细长的豆芽菜长成了身上有高低起伏的雄性动物。她一时发愣,而他手扶着门框,满不在乎地一勾嘴角:“不让我进来?”

那个样子让她想到黑白电影里年青时代的保罗纽曼,说不清的感觉,简言之,很坏。

那年夏天她过得如坐针毡。子墨住在她隔壁的客房里,时时可以听到他房间里咚咚的走路声和烦躁的摇滚乐,偶尔在走廊里遇到,他无一例外不是高抬着他王子的头颅,让她仰望他略带胡茬的青春下巴。她觉得她的生存空间严重地被那厮侵犯。

还好是夏天,她看书的秘密地点早已从客房的窗帘后面转移到了院子里的大橡树下。

然而后来的某一天,很不幸的,大橡树的背面也成了秦子墨的地盘。

那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阳光毒辣。她抱着一本书一路小跑到院子深处,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

那个女孩叫Vivian,子墨不知哪里认识的朋友,法泰混血,光滑的蜜色肌肤,身材凹凸有致,妖娆得象一朵盛开的扶桑花。

大橡树的背面,Vivian和子墨紧紧相贴,他的双臂紧扣住她的身体,他的头埋在她的肩窝。子熙看不清子墨的脸,只看见Vivian脸上诡异的红晕,她勾魂摄魄的眼神,还有她樱唇轻启的迷醉神情。

不知怎么的,子熙完完全全被钉在了原地,张大了嘴,双腿不能移动一步。夏天的毒日头底下,她无处躲藏,就这样傻傻地站着,连眼睛都忘了眨一下。夏日的阳光真短,地上的影子都是,聚集于脚下一寸泥土,看起来局促不安。

那一幕让子熙辗转难眠纠结了一整夜,脑袋里嗡嗡响着,反复出现Vivian迷蒙陶醉的神情。睡到天蒙蒙亮终于半梦半醒间,她忽然想到,她春天看了一半的一本书,落在客房,也就是子墨房间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趁子墨不在,她摸进他的房间,只是在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翻了个遍,没找到那本书。

她打开上面的抽屉,见到抽屉底里有一张光碟,拿起来一看,封套上是穿着白色超短裙嘟着嘴的清纯少女,上面有日本文字。子熙那时候的中文不好,只认得写的什么北X希子。

她翻到背面,才意识到那是什么,电光火石般扔掉,捂住耳朵,惊声尖叫。

门“砰”地打开,子墨冲进来。他刚才大概在洗澡,身上只松松垮垮套着浴袍,头发还是湿的。

子熙坐在床沿手足无措,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才结结巴巴说:“我落了本书在抽屉里,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

“什么书?”他不动生色地站在门口。

她闷声说:“纳博科夫的《阿达,或激情的快乐》。”

“哦?”他有兴趣地挑眉,“讲什么?”

讲的是兄妹间情/色的禁忌之恋,洋洋洒洒六十几章,艰涩难懂。其实子熙不过看了个开头,在书的边角上无聊地涂了几幅男主人公Van的画像。现在子墨问讲什么,她觉得眉心突突地跳,兄妹恋这几个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好撒谎说:“不知道,还没看,只是喜欢作者写的《洛丽塔》,所以找来看看。”

他双手插在浴袍的口袋里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瞟一眼打开的抽屉,轻轻关上,回身从容地朝她一笑:“昨天,我看见你了。”

她张口结舌:“在哪里?”

他坦然直视她:“下午,在院子里,大橡树的后面,你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啊?”她发慌,心里拐了几个大弯,最后小心翼翼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爸爸的。”

“呵。”他象是从胸口最底处哼了一声,轻声说,“随你便。”

她不安地低头绞手指,子墨的声音说:“你没什么要问的?”

“啊?”她再次惊诧。作为妹妹的话,这时候应该问什么?那是谁?你女朋友吗?你爱她吗之类的?只是她和子墨岂是这种推心置腹的关系?她咂吧几下嘴,差一点问“你们有没有那个”,话到嘴边变成:“你们有没有在床上……”

子墨神色不明地瞪着她,她觉得额头汗都要下来了,恨不得把脑袋缩到肩膀中间。她嗫喏:“呃……那个树干后面多不舒服……”

“噗。”他终于笑,侧着眼看她,停了停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床。”

她正坐在他的床沿上,闻此言第一个反应是要跳起来,子墨却在此时探过身,越过她的头顶,伸手去床头。他湿湿的头发滴水下来,落在她白色的裙摆上,一滴,两滴,三滴,晕成一小块水渍。他浴袍敞开处的胸膛,几乎在她鼻尖上低空飞过,她可以闻到他身上薄荷味的须后水味道。

她紧张得一动不敢动,最后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书扔在她怀里:“你们女孩子不是都爱看什么琼瑶亦舒吗?看纳博科夫那个变态老头干什么?要是无聊,就先看这本。”

她举起来一看,是《天龙八部》,一个男人和他一群妹子的情史,只是纠结了一圈,原来没一个是亲生的。

当然,这书其实讲的是人的欲望和执念。如果执念太深,结果总是会一无所有。

总之那天她从秦子墨房间里出来,劫后余生地惊叹自己的好运气。后来她总结,那厮在那方面的兽/欲满足之后,通常对她比较和颜悦色。

少年子墨的烦恼

只可惜好景不长。

又是某个悠长下午,她抱着书去大橡树的背后,走到一半,想起那天站在玫瑰花丛后面时失落了自己最喜欢的玳瑁发卡。

夏天的玫瑰开得正盛,错落有致的一丛一簇,每朵都有各自的姿态,全部骄傲地昂着头。她伏在花丛底下,一寸一寸地找她的发卡,粘了一手泥,白裙子上也拍了几个掌印。

“我可以帮你吗?”有人卷着舌头问。子熙抬头一看,原来是负责收拾花园的少年园丁。

“我的玳瑁发卡不见了。”她说。

少年园丁皱起了眉,迟疑地摇头,她这才想起,这个墨西哥来的园丁的英文不好。

她指着自己的头发,做了个夹子的动作,他象是明白了,点点头,咧着嘴露出齿如编贝,笑得单纯可爱。

子熙想站起来,只是蹲得久了,脚上发麻,“啊呀”一声,差点栽倒在地,慌乱中伸手一抓,抓在玫瑰的茎上,一阵撕裂的疼痛。

少年园丁一下慌了神,冲过来一把抓过她的手,看了一眼伤口,把她的手指放进嘴里吮吸。

这一个悠长的下午终于快要走到尽头。夕阳烧红了天边的云层,四处环绕着玫瑰的馥郁芳香,不远处的大橡树顶着天空,沙沙沙,在风里歌唱。少年古铜色的皮肤,覆盖在汗水之下,在阳光里闪光。

她的脸,当然是“腾”地在一瞬间烧红。

据说西班牙裔都是浪漫得不怕死的民族。子熙后来想,当时的情况是,少年郎咬着小女孩的手指,小女孩红着脸娇羞无限,少年不做点什么,委实有负此情此景。

总之少年园丁陶醉在此情此景中,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温柔地亲吻了她的侧面。

“嘭”的一声,一只拳头从空中飞来,击在少年园丁古铜色的鼻梁上,立刻将他掀翻在地。秦子墨以战神般傲慢的姿态,叉腰站在他们中间。刚才他一定是站在大橡树的背面,所以他们两人都没看见他。此刻他脊梁挺直,拳头依然紧紧攥着,双眼聚集盛大的怒火。

少年园丁惊惶地站起来拔腿就跑,只留子熙站在原地和战神对峙。他比她高出一头还多,需仰视才见。平时对子墨她以躲为主,此时不知哪来的勇气,直视他,带几分视死如归的无畏。

他盛大的怒火在她的对视下暗下去,再暗下去,最终归于冷漠。他勾一勾嘴角说:“看不出来,小小年纪就学会勾引男人了。”他冷笑,双手使劲拍掉泥巴,“还是家里的园丁。有其母必有其女。不对,你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在后来的日子里子熙常常后悔,当初怎么没跳上去扇他一巴掌。凭什么?他秦子墨不知和多少女人行过禽兽之举,她不过对异性好奇了一下。凭什么她就该被他羞辱被他轻贱?

后来白晓琪精辟地分析,只准周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乃是天蝎男的通病,盖因他们缺乏安全感。

可惜子熙当时没有白晓琪那样的星象学家在侧,不能从精神上战胜子墨,她只知道她被他羞辱,被他轻贱。她转身离开,越走越疾,白裙子在夕阳底下舞动,眼前雾气蒸腾,很不争气的眼泪,和蒲公英的翅膀一样,在风中飞扬。

记得子墨刚到的那天下午,天气放晴,她跑到大橡树底下,抓了一把蒲公英许愿,“希望子墨哥哥能喜欢妈妈,还有我。”吹一口气,蒲公英飘散在风里。多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被他羞辱,被他轻贱,一直是他和她历史的主旋律。

后来她顶着桃子眼吃晚饭,妈妈问:“怎么了?哭过了?”

她不敢讲实话,只好说:“在花园里被玫瑰花刺到了。”

“这么娇气。”母亲冷冷地责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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