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子墨低头切盘子里的烟薰三文鱼,眼睫毛也没抬一下。还是父亲轻轻拍母亲的手:“女儿可不是就要娇养?子熙,吃完了饭别忘了上点药。”
她听话地点头,但最终拒绝上药,肉刺留在指尖,钻心地痛。父亲和子墨去了东海岸,参观麻省和纽约的几所学校,一周之后回来,她的手指还在发炎。她把手藏在背后,用左手吃饭。
直到父亲和子墨回国的前夜,又是一场瓢泼大雨。说来奇怪,温哥华夏天甚少下雨,偏偏子墨在雨里来,又在雨里去。
晚饭后她照例打算低调地躲进房间,不料有人在过道里拎住她的后领。子墨几乎是老鹰捉小鸡般拎她进了他的房间,把她按坐在他的床上。
他不知从哪里找的医药箱,扯出长长的纱布,往她的手指头上绕。
“你的书我没找到。”他闷声说:“我今晚去亚马逊上再给你订一本。”
“不用了,”她说,“那本书太难,我不想看了。”
“子熙……”他抬眼,他眼里的迟疑她看不太懂。“哼。”他半晌才冷哼,眯起眼睛似笑非笑:“手指头受伤,多惹人怜爱。你的花样还挺多,长大了还不知会变成什么妖怪。”
她没太听懂。现在连他拐弯抹角嘲讽她的话也愈发高深了。
不管什么意思,反正是嘲讽。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所有的纱布统统扯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刺还留在肉里,手指头裹成肉粽子又有什么用?治标不治本。
子墨走了,而她青春期对异性最初的萌动,拜他所赐,就这样成了手指尖上的一根肉刺。她任由那根肉刺在皮肤里溃烂,以便记住他给她的屈辱,这样才可以全心全意地厌恶他。正如纳博科夫所言,我们仅仅用伤口说话,伤口自有它创造的能力。
后来子墨给她寄了一整套亦舒,整整齐齐地叠了一小箱子。她摸不清子墨寄那些书的用意。最上面的那本是《喜宝》,记得里面最有名的那句话是“最希望要的是爱,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钱也是好的。”那句话怎么看都象是对她们母女的嘲讽,让人联想到子墨高抬起下巴对她的睥睨。
他看她们母女的眼神向来如此,好象看到阿玛尼白衬衫下摆上的一块酱油渍子。
那些亦舒她还是一本不落全部看完了。幸好有了那些书,才令她的中文突飞猛进,使得她回国之后不至于象进入盲人的国度。
她原以为这一辈子会在加拿大与母亲相依渡过,不曾想风云突变,家里起了变故,她大学毕业那年,才随着子墨回了国。
初夏时光
颂阳在周五的下午等到子熙的电话。她问:“你生日什么时候?”
他不明就里地答:“七月十八号。”
她似乎很雀跃:“这么巧?好啊,那周六请你吃饭。”
他好奇了一夜为什么,第二天见到面才明白。她带他到“银沙”海鲜自助,餐厅店庆,生辰十八日者半价,只此一天。
门口排着长龙,大概全城十八日出生的都来了。他们站在队末,子熙踮起脚尖往前张望,他窘迫:“这么多人,要不换个地方?”
银沙全国连锁,楼下自助,楼上单间,平时环境幽雅,走高端路线的,难得店庆才会人多。本来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不巧,银沙是华悦餐饮名下产业,老爸是老板,大哥是总掌柜,这家是旗舰店,齐颂平常常出没的地方,多走两步只怕就会被认出来。
子熙好脾气地笑:“说到请你吃最贵的啊。我同事说,什么银沙,看看价格,叫杀人才对。这么难得,你七月十八号,我五月十八号,今天六月十八号,只此一天,猿粪啊猿粪。”
他被逗笑。
初夏的流风隐隐,她站在夕阳斜长的影子下,笑得自在惬意,叫人怎么忍心扫她的兴。
可是不巧,还是被认出来了。餐厅经理从门口经过,只朝门外张望了一眼,已经诚惶诚恐地要走过来寒暄,他只好直接迎上去,先他一步说:“刘经理,我和朋友来吃自助。”
刘经理欢快地走过来,本来还奇怪怎么门口惊现齐公子在排队,二楼用餐不用排队的,没想到真的是来吃自助。他身后的女孩子更奇怪,拿出证件和两张餐券,礼貌地点头:“麻烦您,我们都是十八号。”
刘经理低头看,两张店庆促销的餐券,疑惑地抬头,齐公子来自家餐厅吃饭,还要打折?
决不是会错意,齐颂阳配合地递过身份证,猛向他使眼色。
刘经理不禁多留意了一眼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证件上写萧子熙,夹脚拖鞋卷了边的牛仔裤,随随便便,素净的瓜子脸,白皮肤,目如点漆的第二眼美女。
本来一次只能用一张促销餐券的,他当然假装没这回事,把餐券交给收银台,亲自带两人去最好的位子,只是身后的对话委实叫他脸黑。
“这里的经理你也认识?齐颂阳,你挺神奇。”
“小刘是……以前的病人。”
“又是病人?这么年轻?我还以为心脏病不是小孩就是老人。”
“这个……即使是年轻人,如果有抽烟,肥胖,高胆固醇等危险因素,也容易导致血管硬化狭窄。”
“哎呀,海鲜吃多了会胆固醇高吧?”
“是啊,更严重的是体内会聚集太多重金属,引起很多不良后果。”
“不良后果?有没有那么可怕?比如?”
“比如……不孕不育,性功能减退……”
“唉,和医生在一起吃饭太可怕。以后不能让老虎吃那么多秋刀鱼了,会娶不到媳妇儿。”
两人在靠窗的位子坐定,刘经理在子熙无限同情的目光中退下,窗外是浩浩江水,隐约可见蜿蜒的江滨大道和后面的繁华都市。
他们的身后是一面几乎及顶的巨大玻璃水墙,五色斑斓的热带鱼在翠绿的水草间穿梭。子熙由衷地赞叹:“这么多鱼,简直是老虎的梦中乐园。如果能住这里,估计让他变成耗子他也愿意。”
看她神往的样子,仿佛自己要化身老虎,颂阳不禁莞尔。他讲起在英国留学时的趣事。那时候他住的公寓楼上是位极爱猫的老太太,丈夫因为不堪冷落和她离婚,家里的猫从两只发展到二十几只,直到房东忍无可忍,她只好搬到更偏远的郊外去。
他说:“那时候她的猫和热带风暴一样,取名都是按字母顺序来,从Adam到Zack,还有一只叫Qi,因为Q打头的名字太少,Quincy和Queen都用过了,所以她干脆盗用我的名字。后来那只小猫出门不小心被车撞死了,她很悲痛,把他的名字纹在胸口上。她的前夫回来,看到我的名字纹在她胸上,还曾经找上门来要和我打架。”
她笑得前仰后合,他问:“为什么你们对猫都比对人好?”
她想了想,才说:“因为人总有亲戚朋友,而老虎,他只有我。”
天色暗得很快,他们坐的这个角落很僻静,只有几盏橘黄色的顶灯,光线幽暗柔和,照在人脸上有几分郁郁。
她想起什么,说:“告诉你个秘密,我也有纹身,在左脚踝上面。”
她挽起裤脚让他看,是一个印第安女人的头像,棕色的皮肤,头上顶着一条蓝幽幽的蛇。她说:“这是玛雅人的月亮女神,也叫彩虹女神。”
他问:“为什么你把她纹在左脚上?”
她淡淡地笑:“因为我的左脚命运多舛,小时候骨折过,后来又受伤,我觉得它需要神的庇佑。”
她给他讲印第安人的笑话。
“从前有个好奇的印第安少年,向酋长发问:‘为什么我的大哥叫猎豹?’
酋长说:‘因为你妈妈生产时看到一只豹子。’
少年又问:‘那为什么我姐姐叫彩虹?’
酋长说:‘因为你妈妈生她时看到瀑布上的彩虹。’
少年若有所思。酋长问:‘那么告诉我,两只狗,你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呢?’”
这下轮到他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候天终于全黑,江滨大道上的路灯骤然亮起,华灯初上,点燃她背后城市的天空。
她指着身后的路灯:“我在江滨大道上看见过彩虹,那时候刚好走到从南面数第183个路灯下。多不容易,这个城市污染得叫人喘不过气,竟然还有彩虹。”
她托着腮帮子回忆。今天她的头发没有挽起,披散在肩上,衬得皮肤几乎透明,看不出化妆的痕迹,整张脸都素净,没有一点瑕疵,仿佛清晨被雨水洗过的空气,深吸一口能闻到青草的味道,只有眼睛特别黑,深不见底,在灯光下一闪,他的心不自觉地一沉,象失重的感觉,又象忽然被人抛进棉花堆里。
她说:“那时候我迷上摄影,只要周末下雨,一定拖着三角架在那个路灯下等。”
他打起精神问:“拍到了吗?”
她叹气:“没有。照相机和三角架都是我哥的,后来我从家里搬出来,就没机会了。”
还是第一次听到她提她哥哥。他饶有兴味地问:“你有哥哥啊?他什么样?”
她顿时皱眉,停了一停,垂下眼黯然说:“我哥啊,挑剔,有洁癖,忽冷忽热,睚眦必报,占有欲强,美其名曰神秘疏离,说白了就是性格阴暗。”
他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评价,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时候她又说:“但是……”
他静等她的下文,不想她略一迟疑,抬眼笑说:“你到底是心理科还是心外科?怎么被你一问,特别有倾诉的欲望?”
他说:“不好吗?听你说话挺有意思。”
她说:“也没有不好,只是明天想起来也许觉得尴尬,那样的话就只好老死不相往来。”
他不想和她老死不相往来,只好改换话题:“那个彩虹女神又有什么故事?”
她果然如释重负,说起玛雅人的古老传说。
彩虹是美丽的女神,整个神界都为她倾倒,掌管晨星的神爱上她,下届的老鹰也对她很仰慕。无奈她爱上骄傲的太阳神,最不待见她的那个。她用热烈的眼神追随他,最终引起他的注意,他们相爱了。可是太阳神的祖父听说了,十分震怒,使出法术把彩虹打入人间,令她昏睡,永远不得醒来。
正当颂阳以为是个悲剧,她低垂着眼浅浅笑着说:“幸好,下届的众生为彩虹祈福,蜻蜓在她的床前飞舞了183天,她终于醒过来,赶回太阳宫去和爱人团聚。”
他说:“神话总是以欢乐收场。”她笑一笑,望向窗外不置可否。
从银沙出来,颂阳送子熙回家。其实不过九点来钟,不过她说有张画只画了一半,今天要赶完。送至楼下,实在没有再逗留的借口,他说:“明天要下雨,注意冷暖。”
她笑着答应“嗯”。
他又说:“老虎也要吃得健康,要补充维生素。”
她还是笑着说“嗯”。
他想问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一时想不好怎么开口,只一迟疑,天上飘起了小雨点。她急急忙忙挥手说再见啊,只一转眼,已经跑到楼前,消失在夜幕里。
天上盖了乌云,月亮星星全不见了,楼前路灯坏了,黑漆漆的一片。他抬眼望去,她房间的灯亮起来,窗前映出她纤细的剪影,若有若无。
雨已经淅淅沥沥开始下,雨点凉凉地落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被雨洗过的空气一洗浊气,忽然有青草的味道,凉爽新鲜,叫人心旷神怡。
安全的距离
关于彩虹女神的故事,子熙并没讲完。
当年她在温哥华的一家纹身店里一眼相中这个图案,只是纹身的过程比她想象的更痛苦和漫长。纹身师傅给她讲这个很长的神话故事,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
后来彩虹女神回到太阳宫,情人团聚,不过没多久太阳的祖父开始挑拨离间,使太阳以为彩虹和晨星有暧昧。彩虹一气之下跑下界,在老鹰的帮助下住在人间。太阳听说又痛心疾首,诚恳地去和彩虹道歉。彩虹回到太阳宫,太阳又开始吃醋,如此往复,最后彩虹忍无可忍,毅然离开,发誓不再与太阳相见,从此只在黑夜出现,成了月亮女神。
白天隔着黑夜,相爱的人却永不相见,明明是个悲剧。还说神话多喜剧,白蛇被镇在雷锋塔下,牛郎和织女隔着银河,昙花一现,只为韦陀,因爱上爱不得的人,各种痛不欲生。
她命运多舛的左脚,十八岁那年再一次受创,也拜秦子墨所赐。
子墨的大学最终选在加州,离温哥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父亲不在的时候他自然不会出现,只有逢年过节父亲在的时候会叫他来团聚。印象中他不怎么坐飞机,每每开着保时捷载着美女声势浩大地呼啸而来。
她对保时捷载的美女没有太多的印象,反正每次都不一样,只有保时捷出发的时候才出现,如同他车里的一件摆设。
只有一个女孩子子熙记得,因为那个女孩子很年轻,也住温哥华。
那个女孩子名叫依凡,有飘逸的长发,白皙的皮肤,喜欢穿白色的超短裙和夹脚趾的平底拖鞋。那一年子熙十八岁,是高三的那年夏天。那年子墨莫名其妙地不期而至,保时捷上载着依凡。
记得那天她在院子里写生,云彩被夕阳染上金边,她把画架搭在大橡树不远处,耳朵上挂着大耳机,音乐一停,正好听到背后有女孩子轻声说:“这是谁?怎么在你家?”
熟悉的男声平平淡淡地答:“嗯,子熙。她住这儿。”
“子熙?你妹妹啊?”
“妹妹?也不算。”
“很漂亮嘛!”
“她?”子墨揶揄的声音,“哪部分?”
那年子墨大学毕业,秋季要去东海岸念商学院,暑假答应父亲回公司实习,学期之后暑假之前在子熙隔壁的客房里住了一个星期,大概是因为依凡。
依凡是那种自信满满,和谁都自来熟的人,偶尔在家门口和子熙遇到过几次,就自动把子熙设定为小姑子,做出无话不谈的样子。她和子墨在家里的游泳池边浅啜着桑格利亚汽酒晒太阳,子熙就只好躲到外面去。
离家不远的小树林里有一处清彻见底的小池塘,偏僻平静,从来没有人。子熙在游泳衣外面套了T恤衫和短裤,抱着大浴巾,打算从那对男女身后不落痕迹地溜过去,无奈没走出几步就被依凡叫住:“子熙!去哪里游泳?我也去。”
结果三个人一起到树林里,那两人坐在野餐布上,上网的上网,看书的看书,子熙纵身一跃跳进湖里,只想尽快游得越远越好。
天边的浮云随风而动,刚刚还天气晴好的,霎那间又被云层遮掉半片阳光。她游过湖上斑驳的树影,背后总好象有热烈的目光追随,风吹也不散去。
她鼓起勇气回头看,子墨正转头,躲在树荫底下墨镜后面继续专注于上网,依凡已经在水里,正朝她踩着水慢慢游过来,远远就冲着她露齿而笑:“唉,没想到你游泳游得那么好,潜在水里的时候真象一条美人鱼。”
那时子熙是高中游泳队的蝶泳冠军,水性自然好,有一刻她想,不如假装没听见,这样调头一头扎下去,再浮出水面,干脆到子墨和依凡看不见的地方。
可惜才一犹豫,依凡已经游到近前。她说:“子熙,帮帮忙,我的手链不小心掉下水了,就在岸边,你水性好,帮我到湖底里找找看。”
秦子墨那厮好整以暇地坐在树下,怎么不叫他帮着找?
依凡双掌合十:“拜托拜托,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条手链。”
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无奈,只好游回岸边。依凡指着岸边岩石缝里的一角:“应该就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潜下水去。
那时候她屏息潜泳可以超过两分钟,一个猛子扎下去,潜到水草和鹅卵石纠缠的湖底,挨个翻着石头找了一圈,没有,浮出水面,依凡指着另一个角落叫:“也许是那边,被水冲到那边去了吧?我看到那边闪了一下。”
她又一头扎下去,再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全不见了。
依凡不见了,子墨不见了,野餐布不见了,连她的毛巾和衣物都不见了。她上岸大声叫:“依凡!依凡!”当然是没有人应,只有树林的回响,还有湖边草地上他们落下的一只她的拖鞋。
乌云很适时地翻过天边,一阵雷声滚滚,哗啦啦下起雨来。
说来可笑,夏天不下雨的温哥华,每每在子墨出现的时候反常。他穿过风雨而来,她的人生于是也变得反常。
雨点狠狠打在身上,她浑身湿透,只穿着单薄的泳衣,拖着一只拖鞋,踩着泥泞的林间小道,穿过树林,翻过小山坡,脚底突然被什么刺到,她条件反射一样往旁边跳了一步,不巧踩在路边的石头上,一下摔倒在烂泥里,左脚踝尖锐地疼痛,脚底立刻鲜血横流。
很想没出息地哭,眼泪几乎涌到眼底,终于还是忍住。委屈算什么?电视新闻里那些骨瘦如柴的非洲饥民,那些剃光了头和白血病抗争的小朋友,和他们比她算什么?她不过是被人当傻子,被人取乐,被人讨厌,被人看不起,眼泪很可笑,伤心很可笑,除了应该觉得愤怒,一切都很可笑。
她在大雨滂沱里一瘸一拐地走回家,推开虚掩的大门,看见子墨抱着她的衣物,静静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
她不看他,绕过他身边往上走,不料一把被他抓住。
“你,你干什么?”她抱紧双臂。
他平平淡淡地抬眼:“抱你上去。”
“不用。”她躲开。
他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这样会弄脏地毯。不怕被你妈发现?”
门口的地板上确实已经留下几个淡淡的血脚印。她推开他,在他手里抢过毛巾包在左脚上,一边艰难地往上走一边说:“谢谢,不用。”
身后传来他一声“哼”,他轻声说:“随你便。”
她命运多舛的左脚,肿得象个馒头,下地都钻心地疼。
那天是她高中毕业舞会的日子,对高中生来说算是象征成年的大事。她的舞伴,出人意料,是学校橄榄球队的四分卫。当时他和啦啦队美女队长刚刚分手,全校最帅的偶像,这样莫名其妙地邀她做舞伴。她准备了低胸及膝的浅蓝色小礼服,打算隆重地庆贺自己成年。
无奈她命运多舛的左脚注定和偶像共舞这种事成不了现实。她趴在阳台上,眼睁睁看着偶像坐着加长林肯来,又挥手离开,消失在沉沉暮色中。
“嗯,不错,挺帅。”子墨不知何时出现在隔壁的阳台上。他倚着栏杆浅浅勾起嘴角:“可惜啊可惜,可惜你去不了了。”
她不看他。她决定以沉默表达她的愤怒,一眼也不看他。
他只“嗤”地轻轻一笑,隔着阳台递过一只酒杯:“祝贺你成年。”
一杯tortilla sunrise,诡异的橘红色。加拿大的合法饮酒年龄是21岁,子熙这样一个乖女生,唯恐行差踏错一步给母亲丢脸,当然从来没喝过酒。那天定是心情不爽,鬼使神差地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她决定一眼也不看他,头脑一热,还是抬眼看了。而他,一贯的似笑非笑,满不在乎,懒懒靠在栏杆上,饶有兴味地看她。
那年子墨二十二岁,褪却了青涩,有一种刺人眼的俊朗。有那么一次,依凡拉子熙到一边谈心,无限神往地说:“你觉不觉得,子墨的眼睛会放电。”
她想到保罗纽曼。记得有一部很老很老的电影叫《漫长炎热的夏天》,改编自威廉福克纳的小说,读简奥斯汀的乖乖女爱上坏小子的故事,里面的保罗纽曼一对迷离的蓝眼睛,浑身上下都冒着荷尔蒙的泡泡。据说女主演最后成了保罗纽曼的夫人。一点也不让人奇怪,那对摄人心魄的蓝眼睛,被看一眼也叫人热血沸腾,谁能抵挡得住那样的魅力?
子熙喜欢女主角在电影里的裙子,和她的毕业舞会礼服一样,很浅很浅的蓝色。
龙舌兰酒的酒劲上来,眼前开始叠影,子墨的头变成了两个。尽管如此,他再一次递酒杯过来,她竟然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又一饮而尽。
第二杯tortilla sunrise 彻底打倒了她,世界完全失去了原来的形状,耳朵嗡嗡叫,脑袋里却一片欢唱。她高举起空酒杯,想到大雨滂沱里她走过的路,忽然大笑:“秦子墨,子墨,我成年了。我祝你早日秃顶。”
白晓琪后来说她酒品不好,喝多了喜欢胡言乱语。她不知真伪,因为她说过什么第二天总是不记得。在一片混沌中,她似乎是对着阳台中间的空隙思考:小时候以为和男生拖手会怀孕,后来觉得被保罗纽曼看一眼会怀孕。她依稀记得自己对着子墨傻笑:“子墨,你说,什么是安全的距离?你和我隔着阳台,我是安全的吧?”
也可能是她喝高了后的幻像,要不怎么子墨明明在阳台那头,又忽然出现在她房间里?她明明穿了T恤,怎么忽然又换上了小礼服?
那感觉又如此真实。她记得她搂着子墨的脖子,脚踩在他的皮鞋上,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你喝醉了。酒量那么浅,还敢和人喝?也幸好是我……以后别和男人喝酒。现在赶紧回去睡觉。”
那一个漫长炎热的夏夜,空气里有粘稠的微风,她靠在子墨的身上,任由他抱着她一寸寸朝房间里挪,她记得他强有力的心跳,他身上须后水和龙舌兰酒的味道,还有他胸口的温度。她记得她闭上眼,仰天大笑:“子墨,子墨,我讨厌你,我讨厌夏天下雨,我讨厌你……太好了,我讨厌你,我终于安全了。”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斜躺在床上,身上还穿着礼服。昨天记忆的碎片涌上来,她一声哀号躲进枕头里。必须是幻象,要不然让她怎么见人?
幸好,子墨走了。母亲告诉她:“子墨一早走了。你忘了,他今早的机票回国。”
那年的秋天子墨搬到东海岸去念商科硕士,他的保时捷也被搬家公司拖走。这下好了,即便是父亲来,隔得那么远,他也有籍口不来。
子熙最后见过一次依凡,是在那一年的感恩节。那样深秋的一天,她从外面回来,发现依凡坐在她家大门口铺满落叶的台阶上。
依凡看见她,跳起来抓住她:“子熙,你知不知道子墨什么时候回来?”
她甩开依凡:“我又不是他保姆,我怎么会知道?”看见依凡瞬间失望的样子,终究还是不忍心,叹口气说:“他今年过节不会来,你不用等了。”
依凡踌躇再三才说:“子熙,我能不能请你喝咖啡?”
她们坐在街角小咖啡馆里,窗外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依凡低垂着眼说:“子熙,对不起,你一定恨我。那天的事是子墨的主意,真的。”
“我相信。”她简单地答。相信不相信其实无关紧要,她只想忘记。
依凡幽幽地叹气:“不知他过得好不好,有将近半年没见到他了。为什么我打电话发短信他从来不接也不回?”
这叫她怎么回答?除了用怜悯的眼光看她,子熙也无能为力。她只好说:“商学院的功课听说很忙。”
依凡象是想起什么,忽然探身过来:“子熙,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吧?你的电话他一定会接的,一定会,是不是?”
一定会吗?她从来不给子墨打电话,她不知道。如果他不接,也许依凡可以死心。
依凡熟练地拨号码,没想到才一声铃响,就听到子墨的声音。依凡欣喜若狂地说:“子墨,是我,依凡。”
子墨不知说了什么,欣喜若狂被一脸迟疑所代替。依凡递回电话说:“子墨说叫你听电话。”
子墨的声音冷若玄冰:“在哪儿?”
“街角的咖啡馆。”她答。
“站起来,左拐十步走出门。”
她依言而行。他说:“你是我的谁?凭什么插手我的事?”
她说:“我不是你的谁,依凡和我借电话,我借给她了,如此而已。”
“是,萧子熙,我怎么就忘了,你是绝对不会主动打电话给我的。”
她一时愣住,不明白他到底火大什么,形同陌路,不是他们历来的惯例?
门口的雨势渐大,门廊屋檐上的水滴落下来,滴滴嗒嗒,滴滴嗒嗒。
短暂的空白,他已经平静下来,恢复平日无所谓的调调:“行,你想让我和她说什么?”
这下她倒不知所措,想了想说:“哄哄她吧,她一定很想你。”
他冷哼:“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觉得藕断丝连对她比较好?”
她心烦意乱:“我不知道,你随便。你们分也好合也好,关我什么事?只要她不在我家门口站岗就好。”
他爽快地答应:“行,一定如你所愿。”
电话交回到依凡手里,不知子墨和她说什么,子熙听不见。她只看见依凡的脸,那一张因为紧张而失色的脸,逐渐有了生气,慢慢绽放笑容和光芒,直至完全盛放,姿态绚烂得如同盛开的罂粟。
子熙那时候在心里想,秦子墨,你这个魔鬼,能叫人生也能叫人死,爱上你的人都万劫不复。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依凡。后来他们当然还是以分手告终,只是依凡没再在子熙家门口出现过。一切象子墨答应的那样,如她所愿。
百合巨蟹
没过几天,子熙再一次见到了颂阳。
这一次是午夜十二点,她躺在床上刚要熄灯,老虎忽然跳过来挠她的肚皮,又噌噌蹿到窗台上。她跟过去一看,看到齐颂阳坐在楼下草坪边的石凳子上,抬头朝她灿然一笑,轻轻地挥手。
她走下楼去,老虎跟在她身后,刚刚出楼门,老虎改踱步为小跑,冲上去绕着颂阳的脚边先转三圈。
颂阳伸手挠老虎的下巴,抬眼说:“我只是路过,想到该来看看我的病人。”
子熙说:“来了怎么不上来?”
他微笑说:“刚刚才下班,那么晚了,不想打扰你们,只是想也许老虎会在窗台上。”说罢抬起老虎的爪子,“来,我看看,伤口愈合得怎么样?”
子熙也笑:“他呀,活蹦乱跳着呢,昨天还拖了一只死老鼠回来向我炫耀,恶心死了。”
老虎抬头朝她“呜”了一声,象是抗议她向别人告状。她好笑地俯身将老虎拾起,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短毛,抬眼一看,才看见颂阳正定定地看她。
楼下的路灯坏了很久了,也没有人来修,幸好这是个晴朗的夜晚,月光如水银泻地,他满眼盈盈笑意,挥之不起。她不禁尴尬地咳嗽:“咳咳,这么晚了,我先上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他忽然说,“下班后有空吗?我知道一家画廊,正在展出几幅Peter Lik 的作品,想不想去看?”
她知道Lik 的名字,颇知名的艺术摄影家,擅长色彩浓郁的风景,如梦似真,每一张都象童话故事,在国际上得过许多奖。她正犹豫怎么回答,颂阳说:“这几天连着几天有手术,今天又夜班,明天才早下班,偏偏展览都最后一天了,错过明天,大概就只好到他拉斯维加斯的画廊去看了。”
她想了想说:“那好啊,下班我给你电话。明天见。”说罢刚要转身,颂阳又叫住她。他说:“看见你关着窗开着空调。晚上睡觉还是开窗好,封闭的房间空气不好会感冒。”
“哦。”她微笑着答应。
他顿一顿又说:“还有……”
她“噗”地笑,接话:“还有,我和老虎天天都吃维生素。”
他也笑了,一直藏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来,递过一束小花:“还有,看病人哪有空手来的。可惜下班太晚,花店都关门了。”
不知他从哪里采来的小野花,浅紫色和黄色,大部分她不认得,只认得几朵介于粉红和浅紫之间的,是波斯菊。她接过,凑在鼻子下闻了闻,老虎立刻挥着爪子过来抢,她笑:“谢谢,老虎很喜欢。”
颂阳却有几分惋惜:“只可惜茎太短,用不上你那只漂亮的花瓶。”
第二天大束的鲜花正式追到她办公室来,盛放的百合,雪一样大朵大朵,衬着清爽的绿叶,果然和她买的花瓶极相配。
白晓琪过来翻卡片,喃喃自语:“西伯利亚百合啊?我猜猜,巨蟹座?”
子熙随口答:“不知道。七月十八号,是什么座?”
这下白晓琪激动了,趴过来说:“真的是巨蟹座啊!我神吧?不错不错,很温暖的星座,对爱人死心塌地,比蝎子好上千百倍,你可要好好把握。”
那天子熙在白晓琪那里听到两件八卦。第一件,那个小眼睛色迷迷的吴俊离开了万盛,据说是去了一家主营网络视频的公司,CityTV。万盛以门户网站起家,如今在游戏,搜索,社区,即时通讯等多方建树,唯独网络视频方面起步得晚,始终赶不上CityTV的脚步。而CityTV独霸视频的流量多年,急于扩张,最觊觎网游产品,却无从下手。CityTV是万盛心头的一根刺,两家可说是夙敌。宋真美女点评说:“这样也好,反正万盛这边有王总罩着,吴俊跳槽说不定还能拉几笔CityTV的生意过来。”
子熙皱眉。白晓琪私底下嘀咕:“拉生意什么的随便,要牺牲色相的时候宋贵妃自己上就好。”
第二件是关于秦子墨的绯闻女友,高尔夫国手许静雯。
白晓琪在CityTV 上看当天的新闻:“美女国手许静雯不负众望,日前在美国女子高尔夫大师赛上,经过两个洞的加洞,勇挫美国名将沃恩斯,夺得冠军。许静雯今早凯旋归来,记者在机场发现了她的身影。”
电脑屏幕上的影像不十分清楚,但看得出她张扬美丽的五官,健康的肤色,不知是不是因为才得了冠军,神色间皆是自信和满足。
记者八卦地问:“这次比赛你打得相当沉着,是不是因为有男朋友在旁边加油的缘故?”
她笑着回答:“什么男朋友?没有啊。”
记者追问:“刚才有人看到万盛的执行总裁秦子墨也同机抵达。他不是去看你比赛的吗?”
她这才恍然大悟一样:“子墨啊,真的很巧,在飞机上遇到的。你们别乱写哦,我们只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子墨啊!”白晓琪嗤之以鼻,“叫得那么亲热,还只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矫情!卖身就卖身呗,藏着掖着干嘛。看着吧,说不定明天网上又要报什么他今晚深夜出入她家的狗血。”
白晓琪的预测只怕要落空。那天子熙下班匆匆赶回家里,不期然看到秦子墨那尊大佛倒在她客厅的沙发上。
她乍一开门,顿时楞在当地。门口摆着他的行李,电视唧唧呱呱地演着新闻,他身上还穿得西装革履,却竟然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轻手轻脚走过去看。他真的是睡着了,怀里抱着沙发垫子,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紧闭的双眼,额头轻蹙,眼皮还在微颤,象是睡得并不安稳。
大概是她进门的动静吵到了他,他正好这时候惺忪地睁眼,吓得子熙向后一步,几乎叫起来:“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懒懒地坐直身子,揉眼睛说:“倒时差。”
她这才想起来质问:“我明明锁门了,你怎么进来的?”
他答得理所当然:“你不是给过我钥匙?”
她喝醉那晚确实给过他钥匙,本来想要回来,后来反正自己用了备用钥匙,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他肯定也随手不知扔在了哪里,从来没想到他会不请自来登堂入室。
她越想越想不通:“你倒时差回家倒去,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他凉凉地瞥她一眼:“去美国前我让他们把家里的洗手间重新装修一遍,结果回来一看,还没完工。家里是不能住了,到处都是灰尘和怪味儿。”他嫌恶地朝四处张望:“你这儿也太小了吧?乱七八糟,洗手间怎么只有一个?沙发还这么旧,到处是猫毛,弹簧戳得我脊梁疼。今晚是没辙了,只好凑合一夜。”
子熙顿时惊得语无伦次:“你,你不是今晚要睡我的沙发吧?”她实在难以相信。装修?什么烂借口?他在本市怎么可能没有别的房产?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没有,难道他没听说过有个地方叫酒店?
没想到他只闲闲地抬头,似笑非笑地说:“难道你想把床让给我?”
她几乎想把手上的东西扔到他头上,幸好忍住,手上是上午收到的那束百合。没等她发火,他已经朝她的百合微微抬起下巴:“被你看中的那个冤大头?发展得还不错嘛,已经开始送花了。”
她不理他,转身找花瓶插花,心里暗自思忖,不是吧,真的要紧逼盯人?还亲自出马。她宁愿他找个私家侦探盯她的哨。她叉开话题:“老虎呢?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猫?”
他似乎怨气深重:“在卧室里。你养的那只到底是猫还是狗?为什么我坐哪儿它就跟哪儿恶狠狠地冲我叫?我把它关卧室里了。”
她果断地要放下手里的东西去解救老虎,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却忽然响了,她这才突然想到欠人一个电话。
她冲过去接电话,果然是齐颂阳,她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齐大夫啊,你好……不好意思,今天真的太忙,大概来不了了……对不起,那个,我下次再联系您吧。”
“齐颂阳?”头顶有声音不友好地说。子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双眉微蹙,目光尖锐。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一定是看到了来电显示。
子熙的第一个念头是,糟糕,一定不能让子墨知道,否则给人平添困扰。她慌不择路地说:“啊,是市医院的齐大夫,说好了下班后去拿化验报告,今天来不及了,改天再去。”
漏洞百出的谎话,只要他多问几句她一定哑口无言。还好,他眼神一闪,竟然没问。她赶紧低头逃跑:“我进去看看老虎。”
老虎没有按惯例盘踞在床上睡觉,也没有站在窗台上看风景。她四处找了一圈,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他。
老虎从来不爱钻床底,除非是害怕的时候。她低头向他召唤:“出来吧。看,我回来了。”
他动也不动,万分哀怨地朝她看。她只好好言相劝:“我知道,外面那个人凶得很,我也讨厌他。”
老虎说:“呜呜”。
她干脆在地板上坐下来:“不过他性格阴暗,睚眦必报,你得罪他肯定没好果子吃。”
老虎不予理会,自顾自舔爪子。
“如果他执意要赖在这里,我也赶不走他。何况他不过想住一晚而已,他挑剔,又认床,也许不习惯酒店的床。”
老虎鄙夷地朝她眯起眼。
好吧,她承认,他也不习惯她的沙发。“但是……”她停顿片刻才说,“他毕竟是我……硕果仅存的亲戚。他虽然欺负你,但从他的角度考虑,也有不喜欢我们的理由。”
老虎沉默不语。她只好长声叹气:“你这只冥顽不化的猫!世界上的事情哪能全部都如愿?有人爱你有人恨你都很正常。有我这样和你相依为命的主人已经很不错了。”她朝他最后一次拍手招唤:“来吧,我们去吃秋刀鱼。”
听到秋刀鱼,老虎纵身而起,伸一个懒腰,施施然走出床底。
回头一看,子墨站在门口。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他的眼神在阳光里显得迷离,半晌他才说:“晚饭吃什么?”
晚饭吃肉酱意粉和蔬菜色拉。子熙聚集冰箱里所有的食材,能做出来的只有这些。味道乏善可陈,子墨吃得直皱眉头。她对他白眼相向。她的地盘儿,爱吃不吃。
他竟然很给面子地吃完了,倒是子熙自己,吃得食不知味。
晚饭吃得食不知味的还有颂阳。那天他兴兴头头下了班,左等右等,电话却老不来,最后打过去,子熙客气地说:“齐大夫啊,今天来不了了,下次我再联系您。”
一下被打回到“齐大夫”,他不禁气馁。
晚餐在医院食堂随便吃了几口,对面坐的是隔壁内科的王礼仁大夫。颂阳顺手把摄影展的票子拿出来:“有没有朋友喜欢摄影?今天最后一天,送给你。”
王礼仁了然地笑:“不会吧?你也会被人放鸽子?谁啊?”
他只好无声地苦笑:“我都一头雾水,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忽然变得象陌生人。”
王礼仁一腔感慨:“现在的女孩子真是人不可貌相。上次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长得斯斯文文,看着挺靠谱儿的,谁知道见了几次,有人忽然找上门来,说不喜欢我和他的女人见面,开口就叫我随便开个价,条件是三天之内分手。那人还是……唉,不说了,反正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典型的大金主。我真没想到她是那样的女孩子。”
颂阳问:“那你收钱了?”
王礼仁忙摆手:“我怎么敢?那人什么背景?拿了钱他再整我怎么办?”
颂阳笑:“有钱人花钱办事,办完了哪有时间再来整你?你不拿钱他怕反倒不安。”
王礼仁一想是啊,举头望天,无限后悔。
傍晚,雷阵雨
闹钟骤然响起,子熙从床上跳起来。
昨晚睡得极差,天气闷热,关着卧室门空气不流通,老虎又总往她脚边上拱,害得她过了凌晨三点还睁着眼,好不容易闭上,仿佛才迷糊了十分钟,闹钟就响了。
窗外是湛蓝湛蓝的天,几片流云滑过天边,薄得透明,仿佛风一吹就要散去。天气预报说傍晚雷阵雨,不知是不是骗人。
她偷偷溜到客厅,外面还是一片沉闷的寂静,沙发上没有动静,等她洗漱完毕,沙发上还是没有动静。她想也好,她马上得去上班,下午回来,子墨应该已经走了,眼不见为净。
没想到等她在卧室里穿戴齐整出来,那厮已经神清气爽地坐在餐桌边上看电视财经新闻,张嘴就问:“早饭呢?”
桌上有前天买的土司面包。子熙抓了一片在手里,又指指冰箱:“冰箱里有黄油和牛奶,你自便。”
他立刻皱眉:“硬面包冰牛奶也算早饭?我只吃中式早餐。”
子熙往外走,边走边说:“小区门口有早餐店。”
他看着电视眼也不抬:“行,凑合吧。我要鲍鱼小米粥……算了,海鲜不好,随便来个金银菊花粥什么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