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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色的奥斯汀 当前章节:149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16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她,那样温柔而细致,仿佛缠绵地细诉一段爱情故事。不知多久他才抬起头:“如果我们死了,不要忘记我。”

说来好笑,那是她的初吻,不是因为没人追,只是因为没爱上过谁。

可是死人如何能记住谁?何况她又那么讨厌他。跨越千山万水,若干年时间之后,关于他的一切终究会随岁月烟消云散。只不过暂时没有忘掉,他常常出现在她的梦魇里,轻轻拉住她的手说:“子熙,我们也许会死,你害怕吗?”

秦子墨,你到底要证明什么?证明他可以一如既往地站在高处,看她成为万劫不复的那一个?怎么会,她那么讨厌他。她厌恶他自大,厌恶他冷漠,厌恶他看她的样子,厌恶他忽远忽近的温柔。她弯腰蹲在树下默默流泪。是,对他的厌恶占满心底每一寸缝隙,再也容不下半点别人的影子。

没有路的路口

第二天还要上班。外面将近四十度的高温,子熙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才选了一件无袖但高领的上衣。

昨天差一点回不来,最后是许静雯把她送回家。

那时候她蹲在树下流眼泪,有人把她拉到阴暗处,她抬头一看,是许静雯。

许静雯借着熹微的月光仔细看她,然后沉默,然后才说:“他一定是疯了,下手那么重。”她把自己的披肩披在子熙肩膀上,轻轻叹一口气:“我开车来的,我送你回家。”

子熙沉默半晌说:“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回去。”

许静雯皱眉:“你怎么回去?你连鞋都没有,这里又打不到车,外面还有来采访的记者。难道要我去叫齐颂平来送你?”

她能有什么选择?只好接受安排。

回市内的路程有将近两个小时。她蜷在后座上一言不发。许静雯在前面问她:“你是不是冷?”她不作答,只保持沉默。

许静雯也不生气,只是微微笑一笑,任由她躲在黑暗里发抖。难得她脾气那么好,子熙不断地想,谁知道,也许她是好意,也许是子墨叫她来善后。明明知道一切,她竟然若无其事,当真了得,连母仪天下也当得起。

这一夜无眠。第二天她带着肿眼泡和黑眼袋去上班。幸好几个项目都忙得差不多了,她躲在自己的格子间里,没人来烦她。

只有下午在洗手间里见到白晓琪。白晓琪在镜子里朝她奸笑:“怎么了?大热天穿高领,是不是昨晚和巨蟹战况太激烈?”

子熙低头不答,一个不注意白晓琪探身过来拉她的领子。一看之下,白晓琪才愣住,停了停说:“你家那只是什么霸王蟹?”

她拉回领子,夺门而出。

苦捱到下班时间,陈振宇出现在格子间外对大家说:“刚刚和万盛的王总通电话,项目所有的准备工作他都很满意,只等下星期游戏上市。”

大家都很雀跃。子熙躲在自己的座位上削一支彩绘铅笔,很浅的蓝色。时至今日她还保留了用小刀削铅笔的习惯,这样能削出她想要的粗细。

陈振宇继续说:“王总说晚上请项目组所有成员吃饭,一个也不能少。”

她猛地削到自己的手指,一大滴鲜血溅在铅笔上,鲜红刺目。白晓琪过来拉她的手指:“这年头还有你这样不用卷笔刀的笨人,看,削到手了。”

她想夺回自己的手:“没事。”

白晓琪不放:“还流血呢。谁有创可贴?”

陈振宇说:“我办公室有。”

她只好提着手指跟陈振宇回他办公室。他在自己抽屉里找了找,果然找到一张,撕开了示意她伸过手指。

胶布纠缠在手指上。他忽然抬头看她说:“晚上如果不想去,可以不去。”

她正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藏在眼底的泪水,经过一天的煎熬,终于要忍不住有奔涌而下的趋势。她只好把头低得更低。

陈振宇迟疑了一下才说:“你脸色……不大好。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这样的事能诉与谁说。她抬眼,太没出息了,大概已经眼泪汪汪。她说:“我很想家。我想等这几个项目做完,我该回加拿大去了。”

陈振宇的诧异显而易见,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只沉吟一下就说:“这样好了,你跟的几个项目主要设计部分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个实习生应该能顶得下来。不如你先放假,如果想回家看看也可以,别忙着做决定,等放假回来再决定要不要辞职。”

晚上的饭局子熙没有去。她回家收拾了一个大包去了火车站。

是谁说过,在眼前看不到路的时候,要学会从头开始生活。

母亲过世的时候,她想过去危地马拉的蒂卡尔。那里有著名的玛雅人遗址,一群人在没有现代机械,甚至是没有马和骡子的情况下,凭借执著和信念,在苍莽丛林中央立起一座座高耸入云的祭坛,只为了离神更近一些。那该是怎样一种纯粹的精神力量。她希望能站在那高坛上,在那离天空很近的地方,把苍莽丛林踩在脚下,感受他们的执着和信念,让她拥有他们一样的勇气。

后来蒂卡尔没去成,因为她跟子墨回了国。现在她想去,但是没有钱。

她把银行卡里的钱全部拿出来,交了房租和花瓶的分期付款,还剩两千多块,买不起去危地马拉的机票。

但是没有关系。站在没有路的路口,往哪里走都是一样。她去火车站的售票处问:“三百块钱最远能坐到哪里?”

三百块钱最远能坐到昆明,于是她登上了西去的列车。

下班的时候颂阳曾经给她发过短信。他说:“能见面吗?”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要求见面,她想他大概听说了颂平来找她的事。她简短地答:“不能。”

没想到他坚持:“就五分钟,我现在去你家楼下等你。”

那时她才走出办公楼,但只好撒谎:“我正准备去旅游,现在就要出门。”

他停了停问:“去多久?老虎怎么办?”

这正是子熙在考虑的问题。她原想托小美照顾老虎,但老虎认生,常常对陌生人张牙舞爪以掩饰内心的焦虑,所以她在小美楼上住了几年,对老虎来说小美仍然是个陌生人。

她还在犹豫,颂阳已经写道:“我可以每天下班时来看他。”

她想了一想,最后心疼老虎的念头占了上风,回短信说:“那就谢谢你。”她把猫粮在哪里,猫砂在哪里,家门钥匙在哪里,连同老虎的一日作息一并发给他,最后说:“如果有时间的话,请你多陪他玩一会儿。”

猫通常是独来独往的动物,但老虎是一只怕孤独也怕寂寞的猫。

颂阳立刻回短信:“会的,你放心。”

她正想再次郑重地道谢,颂阳写道:“就这样把老虎交给我,没有交接仪式?”

这时候她正走到地铁站口,里面一阵风灌出来,扬起她的衣裙和长发,川流不息的世界在她身边经过,她站在原地考虑再三,最后说了实话:“对不起,我现在不适合见你。”

她现在不适合见任何人,经不起任何情绪的波折,她需要去没人的地方疗伤,找到重新出发的勇气。

他停了很久才回:“我明白。”

旅行的意义

长途旅行并不孤独。火车上和子熙坐在一起的有一对年轻人,活泼外向的女孩子和腼腆内向的男孩子。女孩子眉飞色舞地讲他们俩的历险。他们曾经是大学登山队的成员,一起登过珠峰,还同去过很多地方。女孩子无限神往地回忆:“我最难忘古格的石山和戈壁,那么壮阔悠远,在自然和时间面前人太渺小。站在那光秃秃的山上,觉得世间再没什么烦恼不可以放下。”

女孩子高谈阔论,男孩子只静默地望着女孩子。

上天终究是公平的,创造一个爱说话的她必然会有一个沉默的他来爱她。他们十指相交,像两株喜阳的蔓藤植物,交缠着一起向有阳光的地方伸展,无论爬多远,总还在一起,因为根在一起。

最后女孩子对子熙说:“我们要去独龙江。反正你也没想好去哪里,和我们一起去吧。”

所以子熙跟着他们再踏上西去的旅程。从昆明再坐二十几小时的汽车辗转到怒江的小县城贡山,最后徒步走上大半天,越过崇山峻岭和苍莽丛林,才到奔腾的独龙江边。

他们住在独龙族的村民家里。那家的主人当过兵,所以普通话也说得流利。两夫妇只有一个女儿,十一二岁的年纪,黑里透红的皮肤,滴溜溜转着大眼睛好奇地看他们。

木片搭成的房子透风漏雨,在晴天反而是种享受。夜晚的月光伴着凉风从屋顶倾泻,远处是独龙江隐隐约约的轰鸣。

江水在村前拐一个大弯,让她想到李白的名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她喜欢《将进酒》里的每一句话,喜欢“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也喜欢“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那样写意人生,她做不到。

事实证明她也不是背包客的材料。经过前一天的跋涉,她的脚上起了大泡。那对青年情侣随着向导去转山,她留下来坐在村口的大树下写生。

碧绿的独龙江在不远处呼啸而过,头顶有蓝天,四面青山环抱,世界仿佛只是江水劈开的山峦中那一道峡谷。可惜她没有相机,但还好她有速写本。

几个小孩在江边用大网兜捉鱼,其中有一个是主人家的女儿,昨天主人介绍过她的名字,好象是什么梅,但她听不懂他们的方言,所以干脆也叫她小美。

小美噼噼叭叭踩着水花赤足向她跑来,跑到跟前探身说:“萧姐姐,你在画什么?”

子熙答:“我在画天上的云。”

小美不解地抬头望天:“云有什么好画的?”

她笑笑。长在山里的孩子不知道城里鲜少有这样清爽的天空。她喜欢小美身上那件象毯子似的衣服,上面有独龙族特有的条纹图案,就说:“我能画你吗?”

小美欣然同意,但到底是小孩子,坐了几分钟就坐不住,好奇地问:“萧姐姐,给我讲讲你住的城里是什么样子。”

小美跟阿爸去过县城,那是她涉足最远的地方。可是城里有什么好讲,子熙连想都不愿意想,于是说:“城里有很多电影看,我给你讲电影里的故事。”

讲故事当然好,小美热烈响应。子熙想到看过的哈里波特,伏地魔的故事还算精彩,就从头讲起。也许是故事真的精彩,小美听得津津有味,连捉鱼的孩子们也都跑过来围住她们。

哪里还画得成什么画,她干脆收起速写本。孩子们大多普通话不好,家里也没电视,就由小美来翻译。

后来子熙才知道,小美的翻译完全是再创作的过程。魔法学院开在山洞里,伏地魔是肩披黑色长发的山妖,伏地魔的小跟班是狡猾的蚂蟥精。独龙族人相信万物有灵,哈里波特挥动桃木树枝和山妖伏地魔大战三百回合,是善的灵魂和恶的灵魂的交战。

这样的故事讲了两天,子熙要和她的旅伴重新出发。那对青年还要北上到西藏去。小美在他们出发的那天早上红了眼眶,她拉着子熙的手说:“萧姐姐,再住几天吧,你还没讲到哈里波特打败伏地魔。”

子熙也舍不得小美。她喜欢她纯真的笑容,黑里透红的面颊,星子般明亮的眼睛。她为小美画了几幅肖像,每次小美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子熙就说:“想想最让你高兴的事。”小美就会笑,天底下最纯粹的笑容,仿佛世界就是她的天堂。

她有一次问小美:“刚才你想的让你高兴的事,究竟是什么?”

小美说:“今天我在河里捉到了大鱼,晚上阿妈会做鱼汤。”

那么简单的快乐,她多希望她也能做到。

子熙留下来,在小村子里住了将近一个月,盘缠几乎用光,最后那一天主人正好要去县城,可以带上她。再是舍不得,也终究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离开的前一天傍晚,小美来大树底下叫她:“萧姐姐快来,阿诗姐姐家有人来说媒。”

她被小美拉去邻居家门口看热闹。邻村来了一个说媒的,正在屋里奉茶。邻居一家统统坐在火塘边,二十岁的阿诗红着脸坐在父母身后。

说媒的应该是个口才不错的,口若悬河,说得滔滔不绝,可惜子熙一个字也听不懂,还好小美在耳边轻声翻译:“他们村有一头牛……还养了一头大母猪……他们家种菜瓜,拿到县城里卖……小伙子有文化,还会读报纸……”

看来小伙子在这里也算是高富帅的代表,条件相当不错。也不知说了多久,小美低声欢呼:“喝了喝了!”父母喝了媒人奉的这碗茶,就算是定下了这门亲事。

这天晚上小美钻进她屋里,拉着她的手躺在她身边,恋恋不舍地问:“萧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

她自己还不知道要去哪里,只好说:“伏地魔已经死掉了。”

小美说:“我还想听你从头讲一遍。”

子熙说:“我回去给你寄书来,你可以天天看。”

小美扁着嘴:“我还不认识很多字。”

子熙安慰她:“没关系,会有很多插图。”

小美还是难过:“你还没给我讲你住的城里是什么样子。”

子熙想了想说:“我唱我家乡的歌给你听。”

月光穿过屋顶的缝隙,偷偷地钻进来,远处是独龙江婉转的低吟,犹如黑暗夜空里缠绵的叹息。她能想到的只有那一首歌:

Blue moon, I’m standing here alone,

Without a dream in my heart,

Without a love of my own.

小美问:“这首歌唱什么?”

子熙答:“唱蓝色的月亮。”

小美雀跃:“我也会唱月亮的歌,我在县城里听到的。”

小美的歌声清脆,她唱的云南方言子熙听不懂,但这首歌她恰巧知道,叫《小河淌水》,很美丽的旋律: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哟,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象月亮天上走啊天上走哟,

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小美唱得颇为动情,子熙笑她:“你才几岁?就哥啊妹啊的。”

小美红了脸,但一本正经地反驳:“我已经快十二岁了,很快会有媒人来说亲的,象阿诗姐姐一样。”

不错,她很快也会长大,会出嫁,会为□为人母,但希望会她一直单纯快乐。子熙抚摸她柔软的长发:“你不怕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小美坚定地摇头:“才不会。阿爸才不会把我嫁给不好的人,我肯定会喜欢。”

子熙微笑:“是,就算一开始不喜欢,以后也会喜欢的。”只要是好的人,有长长一辈子可以学会喜欢。

小美翻了个身,眼皮子开始下沉。在小美睡着之前,子熙说:“小美,明天不要哭。”

小美迷迷糊糊地揉眼睛:“我不哭。阿妈说,你回去的时候到了,不能强留你。”

她该回去的时候到了。子熙想到一部电影里的话:天下万物都有定时,哭有时,笑有时,生有时,死有时。最甜蜜的快乐,都是忧伤的果实。最纯美的东西,都是从苦难中得来。

这些话萦绕在她心头,经过崇山峻岭回到县城,又搭车历经颠簸回到昆明,这几句话一直在心头挥之不去。生有时,死有时,该放弃执念时放弃,才能找到快乐,也许这就是她这段旅行的意义。

在天空下

这一个月第一次见到子墨,是在昆明的大街上。

她途经某个购物广场,看到头顶的大荧幕播放体育新闻。知名企业家秦子墨向高尔夫协会捐赠现金器械若干,高尔夫协会的副会长,秘书长,及世界级高尔夫选手许静雯逐一和他握手,最后镜头定格在他脸上。他微笑,但笑得疏离冷漠,倒是站在他身边的许静雯笑得心花怒放,好象捡到了金元宝。

子熙抬头仰望广场中央的那片天空。原来高原的天空如此湛蓝,天上的浮云几乎伸手就可以摘到。刚来的时候不适应,只觉得胸闷,现在忽然不再那么难过。

她打开一个月没开的手机,往天空拍了一张照片。

三四条短信立刻“咚咚咚”地跳进来。齐颂阳,齐颂阳,齐颂阳。

她先打开最前面的一条,上面写:“老虎生病了!”还有几个触目惊心的惊叹号。短信附有照片,打开一看,是老虎无精打采地趴在沙发边上,嘴里还衔着她的拖鞋,照片PS过,下面几个小字:“因为很想你。”

另外几条信息也有照片。其中一张是老虎哀怨地盯着满满的饭盆,照片上说:“为伊消得猫憔悴。”另一张是老虎滚得满身是泥,扒在浴缸边上不肯进去,下面写:“猫为悦己者容,现在没有洗澡的理由。”

她忍俊不禁。多日不见,她何尝不牵挂老虎。她把刚才拍的蓝天白云发给颂阳,在短信里写:“告诉老虎,想念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抬头望天,就会海阔天空。”

她还想翻回去看那几张老虎的照片,没想到才打开,手机忽然提示有新的消息。颂阳又发来两张照片。第一张是老虎孤独的背影,望向窗外阴郁的天空,下面的小字写:“无论多远,至少她还在同一片天空下……”第二张老虎站在客厅中央炸毛,凶神恶煞般露出牙齿,上面硕大的字写:“流浪够了没?再不回来不给你开门!”

她会心地微笑。不管是否流浪够,都到了回家的时候。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再不回去就要彻底变成流浪汉。

她在火车站买了回去的车票,可惜列车要第二天早上才发车,只好住一晚。跟着小路口电线杆子上的广告总算是找到一家便宜的住处,地方不干净,也没有独立卫生间,但她想比睡火车站要条件好。

天渐渐暗下来,背包里还剩一包方便面,用不大热的开水泡了勉强充饥,吃完了上床。电视里演无聊的清宫大戏,她无奈关掉电视,但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到来了一趟昆明,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不如出去逛逛。

十点多钟,一个城市还毫无睡意。她随便搭上一趟公车,在很多人下车的地方下车,下来一看是体育馆,门口还车水马龙,出租车排成长龙。

有人在大广告前拍照,她在广告上诧异地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偶然经过一个光头高瘦的男人,正凑在边上和两个年轻女孩鬼鬼祟祟地说话:“快演完了才那么便宜卖给你们,现在进去还能听好几首歌,都是压轴戏,最精彩的部分。”

年轻女孩不买账:“这谁啊?他不是早就不唱了吗?”

光头说:“不是复出了吗?你们年纪小不知道,当年罗政文不知道多红,那年他来开演唱会,前天晚上来排队你也买不到票。”

“唉……”女孩子说,“那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另一个女孩子附和:“就是,大叔,又不是周杰伦,都快演完了你还要二十块,太黑了。五块钱怎么样?”

子熙断然走过去说:“二十块是不是?卖给我。”

座位在体育馆的最上层,远远看不清罗政文的脸,只看见他模糊的轮廓,孑然一身坐在聚光灯下,手执一支吉它唱一首情歌。他的新歌远不如那些久经传唱的老歌受欢迎,最后他拨动琴弦,低哑的声音说:“下面这首歌献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虽然她已经过世,但这是她身前最爱的歌,但愿她在天堂还能听见。”

下面掌声雷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这是子熙耳熟能详的歌,歌里唱:

有人说,高山上的湖水,

是躺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颗眼泪。

那么说,我枕畔的眼泪,

就是挂在,你心间的一面湖水。

母亲常听的CD上有这首歌,是一个女声的版本,母亲常听着音乐微微出神。她知道那是罗政文写的歌,但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要听别人唱的版本。后来她猜想大概是不愿意想起,又不得不想起的无奈,就象母亲看着她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微微地出神。

她有母亲的白皮肤鹅蛋脸和修长眉毛,但有一对象别人的眼睛。

母亲最后的心愿是让她去见一见生父,今天大概是很好的时机。她不断地想,如果她去演唱会的员工出口等,也许能被看到。她之所以回国,之所以在这里,完全是为了完成母亲的心愿。但躲在黑暗里远比站在光明处来得容易,不断想的结果是,直到演唱会结束,她还是坐在阴暗处。

也罢,她其实不想知道他看见她的反应。

回家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临。火车快进站的时候她给颂阳发短信:“我回来了。”停了数秒,还是狠了狠心又写:“谢谢你照顾老虎,知道你很忙,今晚不用再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她等了几分钟,手机没有动静。她咬着嘴唇正想把手机放回包里,“咚”的一声有短信进来。颂阳说:“不用谢。我明白。”

家里倒比她在的时候更窗明几净,沙发前的茶几上有一果盘的苹果,花瓶里有新鲜的百合。老虎扑过来在她脚边转了几个圈子,她抱起他挠他的脖子:“你这家伙,还说你想我,怎么好象比以前更胖了。”

子熙在火车上没吃什么东西,想起家里应该还有方便面,到厨房柜子里翻了半天,竟然没有。老虎跳到厨房的凳子上来凑热闹,她对他怒目而视:“说,是你还是齐颂阳?竟敢扔掉我的方便面!”

她只好去冰箱里看一看。她的冰箱向来没太多东西,更何况过了一个月,即使有什么也不能吃了。

没想到冰箱里有新鲜的两个凉菜,还有一大锅笋干老鸭煲,沙锅上有“陈生记”的字样,看来竟然是从餐馆直接连锅端来的。她把沙锅放在火上,又做上米饭,不到片刻厨房里就香气四溢。

老虎从她开始找食物,到坐下来狼吞虎咽,到洗完碗,一直跟在她后面虎视眈眈。直到她坐在沙发前削苹果,子熙终于忍不住瞪回去:“看什么看?”

她摊手摊脚地坐在沙发上吃苹果,才看到果盘下面压着的小纸条,上面写:“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这句谚语本来是说苹果有益健康,多吃不会生病。颂阳在下面的注释是:“多吃苹果,不用见我。”

她“哧”地笑出声,回头又看到老虎谴责的目光,只好叹气:“我知道。到现在我都不感动,是不是太没人性了?”

老虎严肃地看着她一言不发,表示十分同意。

又见晴天

子熙这个月第二次见到子墨是在去上班的路上。

她抓着扶手站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车厢里,低头冷不防看见前面坐着的那个人看的报纸上有子墨的头像,报纸上的标题写:“两军交战勇者胜,华悦娱乐花落CityTV。”她扭着脖子连猜带蒙看了个大概,似乎是说面对万盛的收购攻势,CityTV 出来充当了白骑士,最终以均价高于万盛要约收购价十个百分点的天价购得华悦娱乐25%的股份,成为华悦娱乐的第一大股东,挫败了万盛的收购行动。CityTV的老总赵志诚表示,不重组不换血,齐颂平仍然是华悦娱乐的总裁,华悦娱乐会为CityTV拍摄网络电视剧。

这样一个结果出乎意料。她不知道子墨在打什么算盘,也不想知道。

这一天是子熙第一次回公司,第一件事是去找大Boss陈振宇,跟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我现在状态良好,再多跟几个项目都没问题。辞职什么的都是过眼云烟,陈总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尽管给我分配任务,我什么都能干。”

她也没办法辞职,她需要这份工作糊口和攒钱买机票,更何况她还有没完成的事。

陈振宇只是淡然地微笑:“我不需要你什么都干,能回来就好。”

事实证明这样想法的人只有陈振宇一个。宋真美女的脸比平时更冷更长。她“啪”地在子熙面前扔下一堆文件,勾起嘴角冷冷说:“这个项目三天以后要见设计初稿。如果你打算在三天后消失的话,提前通知一声儿,免得大家跟着你手忙脚乱。”

白晓琪看见她也冷言冷语:“哟!这不是萧姐吗?去哪儿风流快活了?晒得又黑又瘦。有的人果然是待遇不同的,来去自如,那叫一个潇洒。”

子熙只好陪笑脸,把自己的格子间打扫干净,顺便把过道上的文件柜也擦一遍,又泡了上好的锡兰红茶递到白晓琪面前说:“小主,请用茶。”

白晓琪朝她翻白眼:“奴婢践命一条,可受不起,还不快端去讨好宋贵妃。”

子熙低眉顺眼地陪笑:“我可没那个本事讨宋贵妃的欢心。宋贵妃的心等皇上滋润下就没事了。”

白晓琪“扑哧”地笑,接过杯子作势要点她的脑袋:“没规矩的,当心本宫撕烂你的嘴。”

这一天子熙埋头在文件里,到下午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硕大的雨点象鞭子般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噼啪有声。许是太久没下雨了,空气中有烟尘的味道。下了半晌,尘埃落定,才是清清爽爽的大雨,下得横冲直撞,满世界一片白花花的水幕。

大雨一直下到下班时分还不肯停。子熙在电梯里还担心会被淋成落汤鸡,走到楼下,却意外地看到了颂阳。

他站在大楼外狭窄的屋檐下,头发上蒙着细小的水珠,手里收起来的黑伞还在滴水,背后的屋檐也在滴滴嗒嗒地滴水。漫天水雾中他转过身看见她,忽然扬起嘴角微笑说:“你瘦了。”

她讶然:“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急不缓地说:“我今天轮休,正好在附近办事,下那么大雨,猜想你也许用得到这把伞。”

她低头,为自己的明知故问惭愧,说话也变得底气不足:“谢谢你,其实走到地铁站不过几步路。”

他倒丝毫不以为意,微笑说:“那我送你到地铁站口。”

她走得飞快,他走得很慢,走出几步他才跟上。一把黑伞本来挺大,偏偏雨下得更大,才几步两个人都淋湿了肩膀。她终于往伞中央挤了挤,颂阳笑着问:“老虎怎么样?一天没见,我竟然就有点想他了。”

子熙诚恳地点头:“他很好,谢谢你照顾他。”

他侧回脸轻声说:“你已经谢过我了。”

她说:“我还没谢你留的苹果和老鸭煲。”

他低头微微笑了笑,不说话。

离地铁站真的只有几步路,比想象中的更短,转眼已经到了入口处。她停下来站定,轻声说:“也谢谢你的伞。”

除了“谢谢”,她好象没什么别的话可说。大雨里很多人顶着皮包和文件夹冲进来,与他们擦身而过。他站在外侧挡住行人,还是微笑说:“不用谢。”

本来想说再见的,子熙低头迟疑片刻,最后还是说:“以后还是不要对我这么好,总让我觉得对不起你。”

她听到站里传来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尖锐刺耳,一阵风猛灌出来。有那么一刻她希望这一片嘈杂声里他没听清她的话,但已经看到他脸上的微笑渐渐淡去,直至褪尽,只好急急说:“车来了,再见。”

她以最快的速度转身,疾步冲下楼梯。一辆地铁正进站,在前方不远处呼啸而过,风吹在脸上一阵凉意。月台上所有人的头发和衣裙都随风飘起来,站台边上书报亭外挂的报纸杂志也飘起来。

其中有一份是当天的证券报,上面写:“两军交战勇者胜,华悦娱乐花落CityTV。”

她忽然想到颂阳脸上慢慢褪尽的微笑,仿佛春光渐暮刚刚一派光明忽然归于午夜的沉寂。

喜欢她一定不容易吧?家里一定给他不少压力,齐颂平不过来见了她一面,对于颂阳却是天天要面对的现实。肯定有争吵有威胁有不理解,而他除了沉默的坚持,没有和她提过一句。她对他所有的不冷不热,他自始至终只有一句“我明白”。

她谢过他照顾老虎,谢过他的苹果老鸭煲黑雨伞及所有的无微不至,唯独没有谢过他的明白。她也不是不感动,怎么可能不感动?

想到这里她又掉转头疾步冲上楼梯。背后的地铁又呼啸而去,对面的人潮不断涌进来。她逆流而上疾步冲出去,希望还来得及看见他站在原地。

但他已经不在那里。

进站口的水泥地上还有他的黑雨伞滴落的一片水渍,而他的人已经不在那里。

这样的结果难免让人沮丧。她回到地铁站内,登上回家的列车。下班时间的车厢内人贴着人空气混浊,满是泥水和汗水混杂的味道。车厢有节奏地摇摆,她的思绪也跟着节奏一前一后地晃动。

一个人孤独的坚持又能维持多久?她正打算感动的时候他撤退了,天意果然弄人。

想到天意,她忽然改变了回家的打算。她很久没去江滨大道了。她曾经一见到下雨就跑去江滨大道,可惜从来没等到过彩虹。据说人倒霉的时候比较容易中大奖,那么她现在那么倒霉,也许能等到彩虹。

事实证明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她在下一站下车,换乘地铁,坐错了方向,又只好在前面车站下车,掉头重新坐回来。等她终于坐到江滨大道,天都黑了,雨还在下,里里外外灰蒙蒙的一片,哪里会有什么彩虹。

刚才混混噩噩坐错车的时候曾经收到颂阳的短信,他问:“以后还能见到老虎吗?”

她犹豫了片刻回:“今天不行。我在江滨大道,不会很快回家。”

她站在地铁站口踌躇是这就打道回府呢,还是去江边上看一看。彩虹是肯定没有,但心里竟然还有些小小的期望,象微弱的火苗,不肯熄灭。

她曾经和颂阳提过那个她常去的地方,江滨大道上从北面数第一百八十三根路灯,不知他是否记得。

所以她决定,如果雨停,她就去江边看上一看。

但是她在地铁站口等到夜幕降临人潮散尽,雨还是一直下。

大概天意如此,她想,这样也好。

她正转身要走,回头一看,却看到一把宽大的黑伞,在夜幕里的一点微光中从远处走来,渐行渐近,直到她能看清楚伞下人的脸。

颂阳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笑。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说:“刚才发短信的时候我在你家楼下,后来去江边转了一圈,没看到你,猜想你大概被雨堵在了地铁站口。”

大雨在他身后滂沱而下,他的身上湿了大半,头发上挂着水珠。她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才说:“下那么大雨你还跑来跑去干什么?”

他拭一把额上的水珠爽朗地笑:“没关系,知道你一步也不肯多走,就由我多走几步。”

她无语凝噎,从包里找出纸巾替他擦额头的水渍,他低下头就着她的高度,一边说:“一直想和你说对不起,我没想到颂平会去找你。一定很难堪吧?我本来想不至于如此的。以后不会了,我的事也轮不到颂平来管。”

她无语地摇头。为什么他们之间来来回回总是那几句,谢谢你,不客气,对不起,没关系。

纸巾已经全湿。她想缩回手,却被一把抓住。他握着她的手,平时柔和的目光此刻变得热切:“子熙,我问你还能不能见到老虎,你说今天不行。我能不能理解为明天也许可以?也不一定要明天,也许将来的哪一天可以?”

他的手指纤细白皙,被他握住掌心温暖。他深深望着她轻声说:“就给我一点点希望。你不理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那么喜欢你。”

怎么可能不感动。他紧紧拉住她的手不放,她低头慢慢靠在他的胸膛上,再抬头时看到他对着她笑,唇角飞扬,双眼明亮的一个微笑。

记得他们初次见面那次也是这样。她在最丑陋的时刻遇见他,他对她灿然微笑,象冬日里的一道阳光,象大雨后的彩虹,出人意料,但温暖人心。

大雨下到午夜才停。那晚她和老虎一起失眠,并肩坐在床上看电视。午夜新闻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她侧头对老虎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老虎挠一挠自己的耳朵,表达了他的赞同。

她叹息:“你说得对,有人那么全心全意地喜欢你,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再不感动就太没人性了。”她缓缓抚摸老虎的脖子:“即使暂时还没动心,感动总是有的。”

午夜新闻在那一刻嘎然而止,接下来是广告。

许静雯演的广告。她站在碧绿无垠的草地中央,摘掉高尔夫球帽仰面向天,说出她那句著名的防晒霜广告语。

有了你的幸福,是让我能尽情拥抱阳光。

不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上)

许静雯能成为今天这样的广告女王,一路走来也步步艰辛。

当初认识秦子墨是在赞助商的一个晚宴上,好几年前的事。那天她被安排坐在子墨的右手,主人介绍说:“这是万盛的执行总裁,秦总。”

其实不用介绍她也认得。他在这个圈子里颇知名,财经杂志忙着报道他如何把万盛搞得风生水起,网络八卦忙着盘点他上个月又伤透了谁的芳心。他父亲是可以和段正淳齐名的多情公子,他却俨然比他父亲段位更高,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

他有一对见过很难让人忘记的幽深眼睛。记得那天他轻轻掂着一杯红酒,在馥郁酒香之间朝她漫不经心地一笑:“许静雯,我听说过你。”

她那时只是一介平凡的高尔夫球手,只因为模样长得好,所以更受赞助商的青睐,被他听说过,已经很惊喜。

根据一般的规律,他们一来二去成了熟人,他应酬有时叫上她,都是男男女女衣香鬓影的场合,她坚守花瓶的本分,该撒娇的时候撒娇,该听不见的一概听不见。

渐渐的她也有了一些知名度,她和子墨也偶尔单独见面,吃饭逛夜店,象一般人的约会。秦子墨是一个演技很好的情人,风度优雅,细致体贴,永远知道怎样创造最好的情调。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绅士地帮你开车门,点你最喜欢吃的菜,耐心十足地陪你在时装店里试礼服,一切仿佛水到渠成,不需要经过大脑般自然。然而细致入微的背后总好象有那么一种心不在焉的疏离,只怕前一刻还和你轻言细语,下一刻转身,你的影像不会在他大脑里多停留一秒。

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她也不是没有奢望过他的心,但一来早知道不大可能,二来那一年她见到了他的妹妹,萧子熙。

那一年正值春光明媚,子墨约了几个朋友去海上吃刚刚上市的海鲜,也约了她。车行驶在日落前的村野公路上,路旁铺满盛开的蒲公英,黄灿灿的两道。

子墨那天尤其的意兴阑珊,话也懒得讲,只顾着开车。几乎快看见海了,有电话进来。看了看来电显示,他用了免提。

家里的阿姨打电话来,请示要不要准备晚餐。子墨答,不需要。

阿姨追问:“今天是子熙的生日,真的没什么要特别准备的?”

他果断说:“没有,您可以早点回家了。”阿姨答应,他沉默片刻,却又问:“子熙在不在家?”

“子熙啊,”阿姨说,“刚才看到她拿着蛋糕和玫瑰花进来,现在出去了。”说罢轻声笑,“应该是有男孩子约吧。”

挂断电话,车在沉默中行进了两分钟,忽然“吱”的一声在路中央拐了一个大弯,朝来的方向而去。子墨淡然说:“我在家里有几瓶藏了很久的红酒,不如我们去我家。反正五月份的海鲜也没什么好吃的。”

后来她才觉得那天她的可笑,因为那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惊喜,心里突突直跳。他莫不是要介绍她认识他的妹妹?没想到他给她登堂入室的机会。

人生和比赛一样,她向来相信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她仔细收集过秦子墨的资料,记得看过某网站上的一个帖子,说认识的人中有一位华人女子,可能是亚洲第一美女萧雅芹的女儿。那个帖子发在加拿大的某论坛,因此没得到什么关注,不想凑巧被她搜到了,当时将信将疑,现在看来可能是真的。

“子熙?”她问,“你妹妹吗?怎么办,今天她生日,我没准备礼物。”

没想到子墨勾一勾嘴角,不无讽刺地说:“妹妹?我没有妹妹。”

子墨的家和想象中一样,宽敞而空洞,一尘不染,找不到一样多余的东西。他开酒瓶,她去柜子里拿酒杯。柜子里整齐地排列着成套的水晶器皿,均篆刻着“QZM”的烙印。

她拿出两只高脚酒杯,他接过一只,放回去一只,从旁边柜子里换一只没有字的,轻轻交到她手里,温柔地一笑:“对不起,牙刷和酒杯,恕不共享。”

也只有他,拒绝人也做得这般风流体贴。还好她也知道,他有小小的洁癖,不熟的餐馆酒吧从来不去,常去的地方又存有他专用的酒杯餐具。她不介意,更何况二十几年的拉斐,怎不叫她怦然心动,哪里有时间介意。

这一晚月圆,月光如水,冷冷的没有温度。阳台上没有灯,他轻轻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喝酒,沉默无语。

最后是楼下的汽车声打破了沉默。别墅区人烟稀少,极少有出租车经过,这时候却有车停在楼下,车里出来一对青年男女,夜沉如水,只依稀能听到楼下的男女交谈的声音,隐隐绰绰听不真切,更叫人觉得暧昧私密。

她不记得那个男人的样子,只记得普通。她记得那个女孩子的背影,浅色及膝的外套,黑色的直发,如同暗夜里偷偷盛开的一朵白莲花。她更记得子墨那时的脸色,灰暗阴霾,杀气腾腾,风度完全扫地。

那时候她纳罕,哥哥管妹妹也就罢了,怎么倒象是菜市场的屠夫抓到老婆偷情。

还好她偷眼看到他的失色也不过是那短短一瞬间,下一刻出租车开走,楼下传来开门声,有人“咚咚咚”走上楼,开门走进走廊另一端的房间。

房门关上,灯光大亮,他的脸从阴影里浮现,早已恢复平淡。他轻轻放下酒杯:“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至此她算是明白,今天他在途中拐那一个大弯回来,绝对不是要为她介绍家人。

后来她去仔细研读了原来那个帖子,才记起一些关于萧子熙的细节。帖子说,她生在加拿大,后来出了那一场车祸,父母双亡,就跟着她哥哥回了国。帖子最后说:“可她长得一点不象他爸爸和哥哥,说不定根本是罗政文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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