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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色的奥斯汀 当前章节:148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16

山妖冒了一阵青烟死掉,变成肚皮朝天的癞蛤蟆。王子扬起高傲的下巴,坐着大鹏消失在金灿灿的云层之间。小美只好一个人回村子去,常常因为想念小蓝而偷偷掉眼泪。

春天到了。穿着大红衣服的媒婆忽然出现在村里,身后还跟着好几马车的金银财宝。媒婆到小美家坐下,口若悬河地说自己主人的好话。小美躲在最后面,众人都听得入迷,连小美被云层托到空中都没注意。

小美吓得闭上眼睛,睁开眼时,看到自己坐在蓝色的大鹏上,身后的王子抬着高傲的下巴,眼里却满是喜不自禁的笑意。他们一同飞过桃花满天的树林,飞过蒲公英遍地的田野,飞过峡谷,飞过星空,最后停在独龙江河谷的石滩上。那里有明亮的篝火,火上烤着两条大鱼。王子在水银般的夜色里深深看她说:“这山上面就是我的城堡,你会是最幸福的新娘。”

颂阳窝在沙发里饶有兴味地看她画的卡通,边看边说:“你应该拿去给出版商,看看能不能出版。”

子熙笑:“画着玩儿的,这怎么拿得出手。”

可是颂阳微微皱起眉,对着大团圆那一幕左看右看,然后说:“这个王子看着面熟,长得象谁?”

子熙不信,夺过那本册子,也是一阵左看右看。颂阳说:“抬着下巴拽拽的样子倒象秦子墨。”子熙不承认:“谁说的?明明是象我的相亲对象王礼仁。”

颂阳象是神色一顿,说:“是你?和王礼仁相亲?”

子熙对那图左右端详:“哦,见过几次,不过很快就被王大夫抛弃了。怎么了?不象吗?我的偶像?”

他只淡淡笑笑:“象。”

说来凑巧,她从来不去市医院找颂阳,那天偶尔去了一趟,竟然遇见了王礼仁。

起因是那天颂阳把手机忘记在她家里,第二天一早响了一个上午。她好奇到底是谁的连环夺命Call,拿起来一看,似乎是颂阳家里。

正好是周六,颂阳轮到值班,她想反正近,可以替他把手机送去医院。

周末的医院也人声鼎沸,还好是中午,人流暂时散去,散发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也进入暂时休眠。心外科没有人,连隔壁的内科也没人,子熙找了几个房间,只在隔壁的隔壁,外科治疗室里看到两个护士。

一个短发杏眼的护士和另一个长发凤眼的护士对面闲坐着聊天。长发的说:“你猜我刚才在食堂里看见谁?”

短发的问:“谁?”

“齐大帅哥的女朋友。”

“啊?什么样儿什么样儿?”

“那叫一个微风扶弱柳,大美人啊。”

短发杏眼贼心不死地问:“你怎么就知道是齐大夫的女朋友?说不定是他妹呢?”

长发凤眼“切”的一声:“你和你哥走一块儿的时候会挽着他肩膀?那一个小蛮腰扭的,我真怕她把那七寸细高跟给扭折了。”

两个女生同时轻蔑地笑起来。

早在她们说到“大美女啊”的时候,子熙已经断定说的不是自己。还有高跟鞋,她最高跟的鞋就穿在脚上,不过是两三寸,走起来还要谨慎小心,什么七寸的细高跟她是没有的。天下的齐大夫一定不少,她们说的定不是她认识的那一个。

两个护士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美女的坏话,子熙想再听下去不免破坏白衣天使在她心里的圣洁形象,连忙退出来,只是不巧,还没来得及转身,被短发看到,对着她说:“现在休息时间,下午一点半上班了再来。”

子熙解释:“我是来找人的,隔壁的……”

短发护士杏眼圆睁:“找人也得下午一点半再来。”说罢过来“砰”地关上门。

她只好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无奈地看表。坐在同一张长椅上还有同样等着医院下午上班的人,是两个头上烫着大菊`花的中年妇女。其中一个说:“还不开门啊?我下午还要去卖股票。”

子熙太少来医院了,从没想到医院是这样一个病菌和流言比翼齐飞的场所,她意外地听到了她熟悉的名字。菊`花头妇女说:“我得把网络股都清仓,去晚了准又要跌停。最近网络股都跌疯了,前一阵是万盛,现在轮到那个什么TV,到处是什么做假帐的消息,还说有人被抓起来了。”

她怔怔地愣了一愣,象是站在马路边上忽然有车从面前飞过,毫无征兆,让她片刻地失神。这时候有人在她背后说:“萧子熙?”

她恍然回头,看到的是空荡荡的走廊,再一看,才看到近处并排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是那个短发杏眼的护士,另一个她定睛看了两秒钟,才认出来是她的相亲对象王礼仁大夫。

短发杏眼说:“原来你是来找王大夫啊?”

她站起来说:“不……”

理论上来讲她是应该站起来说:“不是,我找心外科的齐大夫。”然而,人生活在现实残酷的世界,理论要靠实践来检验,而检验的结果总不那么尽随人意。

现实中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命运多舛的左脚再一次出卖了她。地上似乎是有些湿,也许是她仍然不习惯这双三寸高跟鞋,反正她脚底一滑,一声嘤咛,倒在了王大夫宽广的胸怀里。

等她连滚带爬地从王礼仁怀里爬出来,不期然看到他脸上丰富的内容。咳咳,他清清嗓子说:“萧子熙,你没事吧?”

她有事。她的左脚踝又一次扭伤,肿成了大馒头。她被扶进治疗室,王礼仁回头对杏眼说:“去拿冰块来。”

子熙低头研究自己高高肿起的脚踝,王礼仁坐在对面,手执冰袋,默默看她,幽幽说:“你找我?”

看他颤抖的眼神,她尴尬地发现,王大夫期待的回答大概有两种:一,是,我找你,我知道不该来,可是还是来了。二,不,我没找你,我只想远远看你一眼就走。

她说:“呃……”

还好千钧一发之际,有人轻轻拍在王礼仁的肩上,接过他手上的冰袋说:“还是我来吧。”

在她面前缓缓蹲下的是颂阳,穿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柔软的头发盖在前额。记得他上午是有一个手术,想必是站了几个钟头,因此眼底有一丝倦意,但笑容仍然温暖得无懈可击。他低头为她轻轻脱掉高跟鞋,仔细端详她的脚踝,最后噗地一笑:“看你的玛雅守护神,肿成了猪头胖仙女。”他微凉的手指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脚踝,抬头问:“疼不疼?”

她忍着痛点头,他这才轻手轻脚地把冰袋敷在脚踝上,朝她笑说:“胖仙女没有庇佑你,但至少还有我这个市医院的医生男朋友替你敷脚。”

颂阳背对着大家看不见,子熙却看得明白,背后的凤眼护士把眼睛瞪成了杏眼,杏眼护士把眼睛瞪成了鸡蛋。杏眼朝凤眼使眼色,凤眼耸肩微微地摇头,王礼仁大夫的脸上风起云涌。子熙只好尴尬地哂笑,她既没有小蛮腰也没有七寸高跟,长得又对不起观众,除了嘤咛一声倒在王大夫的怀里,实在不能为饭后的谈资做任何贡献。

颂阳却不觉有异,继续笑着说:“我还奇怪你怎么非市医院的医生不嫁呢,原来我是胖仙女的备胎。”

有一次下班时颂阳在公司门口等她,白晓琪看见说:“哎哎,早也见晚也见,回家不就见到了,还要追到公司门口来,有那么迫不及待吗?”颂阳不解,白晓琪说:“你们不是很快就住在一……”那时她慌忙打断白晓琪:“很快,当然得快,你知道我非市医院医生不嫁的,得先下手为强。”

现在颂阳拿她的话来调侃她,她不好意思地笑,抬头一看,却看到王礼仁大夫脸上更丰富的内容。

所以颂阳陪她回家后问她:“刚才看你坐在治疗室门口发呆,想什么呢?”她想了想说:“要偶遇我的偶像王礼仁,心情紧张呗。”

他笑:“真的?我看你怎么象是偷听别人聊天听得入神?”

“哪里有。”她嘀咕。

他把刚泡好的热巧克力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四周氤氲着甜得发腻的热气。回来的路上下雨了,窗外一场细雨打在泛黄的梧桐树叶上。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秋天。

她出了会儿神才想到:“你都看见我了,又不过来,害得我在偶像面前出丑。”

“哦,当时送一个朋友出门,远远在楼梯口看见你。”他顿了顿才说,“我想送到门口立刻回来的,谁会想到一转眼你就被扛进了治疗室?”

“哦,一个朋友。”她想了想说,然后佯装发怒:“救驾来迟,该当何罪?”

他笑说:“罚我为公主殿下鞍前马后辟荆棘挡蚊子,做牛做马一辈子,保证吃进去的是草,吐出来的是奶……”

她大笑:“原来你还会吐奶啊。”

任由她笑得前仰后合,他只不动声色地坐在她身边,微笑着看她。难得看见她这么开怀大笑,平时她笑起来也是审慎小心的,仿佛多笑一点就会泄露心底的秘密,难得这一刻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脸都微微泛红,一双明亮的眼睛熠熠生辉。他握住她的手,却忍不住皱眉:“手怎么这么冷?”

笑声停下来,他看见笑容瞬间隐去,她的手从他的手掌心里偷偷溜走。

子熙条件反射般疾速抽回手,已经后悔,她的手确实冷,这间顶楼的房间朝北,冬天着实冷得厉害,特别是刮北风的时候,一面玻璃窗简直形同虚设,一个钟头光景窗台上就是一层黄沙。现在才秋天,窗户低下也透着丝丝冷风。她看看茶几,那里有那杯冒袅袅热气的热巧克力,她可以选择那杯热巧克力取暖,或者……

对面的颂阳望着她怅然说:“你这里太冷,明天我给你买个电暖炉。”

她想了想,把手重新放回他的手掌心里。也不知是因为房间里太冷,还是两个人坐得太近,她几乎能感到他身上的温度,夹杂着热巧克力的甜香,在鼻息间萦绕不去。她看见他的嘴角弯起来,变成一个好看的微笑,然后微微俯下身,慢慢和她靠得更近……

“呜”的一声,一团毛绒绒的东西从天而降,突然落在他们中间,原来是老虎不知从哪里跳出来,悠闲地坐到颂阳腿上舔毛。颂阳眉头一皱,万分无奈地教育老虎:“老虎,下次想坐我身上要先预约,难道你这是吃醋?你好象比子熙更喜欢我。”

子熙正从茶几上拿过那杯热巧克力,微微怔了一怔,才笑说:“那是,谁说我喜欢你了?你还没发现?你其实就是个爱的替身,我爱的,可是王礼仁。”

“真的?”颂阳笑。

她咬牙切齿地点头:“谁叫他不要我?我非找个市医院的男朋友,比他高,比他富,比他帅,我要天天出现在他面前,就是要叫他看看,没他我更快活,我一点也没忘不了他,反而过得比他青春,比他有钱。等他发了胖掉光牙齿半身不遂,我还会象今天一样貌美如花,就让他肠子悔成一段一段,每见我一次都肝胆俱裂,心如死灰。”

颂阳忍不住啧舌:“太可怕了,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谁敢不要你?我是万万不敢,下辈子也不敢。”

她把脸闷在热巧克力的香气里面笑:“好啊,如果我和老虎下辈子投胎成了流浪猫,一定到你门口来讨饭,到时候你可不能不收留我们。”

只怕只有颂阳这样爱心泛滥的人才会收留他们,在那些人生最灰暗的时刻。

四个人的约会

余下的周末她和颂阳都泡在她的小公寓里,反正她的脚行动不便,外面又秋雨连绵。颂阳做的海鲜意粉鲜美多汁,让她想起温哥华她最喜欢的那家海边小餐馆。

晚上他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她收藏的电影。她喜欢那些古老的爱情故事,黑白的,甚至无声的,画面有粗糙的颗粒,从《卡萨布兰卡》到《胭脂扣》都有,大部分比她的年纪都大。

“《茜茜公主》。”颂阳在她放DVD的大盒子里挑挑拣拣,“还是上小学的时候在电视里看过这片子。”

她说:“我不喜欢这故事。”

“为什么?”颂阳奇怪,“女孩子不都爱王子公主一见钟情,特别是手拉手看焰火那一场?小时候我家邻居的小姑娘就喜欢。”

颂阳买的电暖炉在黑暗里呼呼地吹着燥热的暖风,她缩在沙发的角落和一堆毛毯的中央懒洋洋地答:“焰火和一见钟情一样靠不住,最美的不过是最初的十秒钟。”真实的茜茜公主命运坎坷,一生被政治左右,最后还客死异乡,凄凉地被人刺杀在旅途中。

“这是什么片子?我好象没看过。”这次颂阳拣到的是美国片,封套上是年轻不羁的保罗纽曼,孤单地站在灰蒙蒙的一条长路之前。子熙拿过来一把扔回盒子里说:“老套爱情片,没什么意思。”这部《漫长炎热的夏天》,她已经看过太多次。

最后看了一部港片《秋天的童话》,发哥和钟楚红主演,唐人街小混混和大学生在纽约相爱的故事,温馨感人。但是颂阳不喜欢,他说:“这个女主角不好,明明喜欢船头尺又不和他在一起,嫌贫爱富。”

“可不是。”她附和,“世上的女人不都嫌贫爱富,就象男人都贪图美色一样,比如西门庆和潘金莲,半斤八两,公平合理。”

其实和钱无关吧,她相信钟楚红在电影里说的话:有的人,和他在一起会快乐,但你终究不愿意嫁。爱情实在太渺小,来自两个世界的人,不能天长地久,最终只能互相伤害。

过了好几天她才在网上见到子墨的消息。

确切地说不是子墨的消息,而是许静雯的消息。白晓琪常访问的那个八卦网站上报道,在日本京都看红叶的人潮里,惊现许静雯挽着某日本清酒大王发福的身影。

白晓琪在背后笑她:“哟,世风日下啦,连萧子熙也开始在上班时间泡坛子了。”

她连忙点头:“体察民情,要的要的。”

白晓琪瞥了一眼那网页,嗤之以鼻:“这女人,又整妖蛾子,果然是高手。”

她不解:“为什么?秦子墨不是比这秃顶帅?”

白晓琪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笨丫头,这都不懂?擒拿天蝎男的必杀技是什么?就是这一招醋海生波。”她拨着手指经验老道地分析:“天蝎男都幼稚得象小孩,永远别指望他承认爱一个人,除非是有人跟他抢。但一旦认定是自己的东西,又占有欲极强。自己的玩具,就算不喜欢了,也不容许别人霸占。自己的女人,就算是前女友,也只准他不要你,不准你不要他。”

子熙傻傻问:“如果有人敢不要他呢?”

“那必定是各种后悔求饶,各种阴谋占有。”

“然后呢?”

“然后?”白晓琪对她的无知无语望天,“谁知道?运气好的话就麻雀变凤凰,攀高枝登顶成功吧。蝎子要是真爱上谁,比任何人都更专情。”

子熙没想到白晓琪这个天天叫“珍惜生命”的星相专家还会说蝎男的好话。可是什么?后悔求饶?从一而终?谁?秦子墨?可见得星座什么的都是骗人。

她在霓虹灯下见过子墨的车,黑色的那辆她根本叫不出牌子的车,她曾经想,坐在里面象隐身盘丝洞的蜘蛛精。

那天她和颂阳去街口的素菜馆吃晚饭,正好看见子墨的车停在对面的酒吧门口,惹眼的五彩光环映在漆黑的车窗上,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只不过是多看了几眼,街那边的车门就打开,有人朝他们走过来。

那是子熙第一次见到林小咏。有些人天生有夺目的光彩,周身就象偶像剧里打了柔光的效果,林小咏恰巧是那样的女人。那时她留一头披肩的长波浪,穿紧身合体的白色毛线短裙,眉若远山,秋瞳剪水,笑起来嘴角有两个调皮的小酒窝,子熙忍不住想,难得有人能把白色穿得那么妖娆多姿,简直是天使和魔鬼最完美的结合。

那天林小咏遥遥站在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下,隔着车流和秋天细碎的雨滴与子熙远远相望,如果子熙没看错的话,她正在打量自己,脸上满是好奇和研判的神色。绿灯一亮,她疾速穿过马路走过来,莞然微笑,对子熙伸出手说:“我叫林小咏,你一定是萧子熙。”

子熙疑惑不解:“你是……”

她调皮地抬眼看颂阳:“颂阳都没提到过我吗?太伤人了。我可是他小时候的跟班儿,小学校友,还有中学校友。”她停了停又说,“还有子墨也是,小学校友兼中学校友。”

原来是青梅竹马。街对面霓虹灯下的黑色轿车仍然停着没动。子熙挽住颂阳的手:“颂阳从来什么都不说,连他认得子墨,我都是最近才听说的。”

“可我还是听说你了。”林小咏爽朗地露齿而笑,“我从美国翘了课回来,专程来……”

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行人,背着硕大的背包,从子熙和小咏中间穿过。要不是颂阳一把把子熙揽在怀里,她估计已经被那只背包砸晕。小咏也趔趄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还好靠到身后的树干上。

惊魂稍定,颂阳却没有放开子熙的意思,只说:“小咏,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面的小咏只顿了一顿,立刻说:“我和子墨要去吃饭,定了熹圆楼的座位,他还在对面等我。”

说什么来着?天蝎座的人专情?子熙不禁想,怪不得许静雯沦落到陪秃顶男人看枫叶,原来是青梅竹马出现。

小咏抬眼看了看颂阳,对子熙微弱地笑,“很高兴认识你,改天再聊。”她转身走开,站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停了一停,才走上湿漉漉的斑马线,纤细的背影在风里仿佛会飞起来。秋天的雨滴滴答答,下得尤为缠绵。对面的黑车始终一动不动,在细雨里静静沉默不语。

这样短暂的相遇,人生许多短暂的际遇,都如风来疏竹,雁渡寒潭,翩然而至又不留痕迹,缘份过后一切成空。还好有颂阳温暖的臂膀揽住她。她躲在颂阳的怀里说:“好冷。”

颂阳张开大衣裹住她,轻轻吻上她的头发:“那我们快走。”

远处的小咏似乎在车门前停了停,朝他们这边望来,而黑色轿车已经一声轰鸣打着了火,随即绝尘而去。

她和林小咏的重逢却比想象的快得多。两个星期之后,戴小宇约颂阳一起去他家的海滨别墅过周末,同行的赫然也有林小咏。

戴小宇搂着女伴,对颂阳愁眉苦脸地说:“不是我叫她来的,我们好好的四人约会,她不知来凑什么热闹。”

小咏抬头看颂阳,一幅可怜样。颂阳停了停,还是说:“来了就来了,小咏也难得回一次国。”

戴小宇这回的女伴是身高六尺的女模特,石膏雕像般完美的侧面,戴着美瞳象《暮光之城》里的女吸血鬼,更难得的是虽然身材高瘦,两个北半球仍然呼之欲出。

五个人在高速出口的星巴克里集合。小咏坐在子熙边上对手里的咖啡杯皱眉头:“这也叫咖啡?甜得发腻。下次让子墨带你去意大利,我带你去喝正宗的Espresso。”

子熙笑笑不接话。又一个自动把她定位为小姑子的女人,不知为什么她对这样自来熟的姑娘总亲近不起来。

戴小宇在咖啡馆另一侧的大玻璃窗前大声讲电话:“什么?你刚从纽约回来,才下飞机?”

电话里的人不知说了什么,戴小宇大笑:“两个星期飞了三趟纽约?我知道,你很忙,上次我半夜三点呼叫你还在办公室。你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挫折?寄情工作也不用这么拼命吧?……我们吗?我们正要出发去西大海滩的别墅。”

电话里的人又不知问了什么,戴小宇不耐地答:“我们?我们就是我,我女朋友Sandy,颂阳,子熙,还有小咏……怎么住不下?我和Sandy,颂阳和子熙,小咏就睡那个小房间好了,小是小点儿……喂?喂!”

戴小宇一脸迷惘:“莫名其妙,为什么挂我电话?”

颂阳问:“谁?”

戴小宇答:“秦子墨。”

“他说什么?”

“他说,”小宇似乎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疑惑不解地说:“他说他也要来。”

小咏一听立刻雀跃:“子墨也要来?好啊好啊,我和子熙睡一间,我们晚上可以开卧谈会。”

一行人下午才到目的地。西大海滩名不虚传,是一片向西的广袤沙滩。从别墅的阳台上望出去,是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秋天的大海,在阴沉沉的云层下翻滚着暗蓝色的巨浪。子熙和小咏住的那一间,虽说是小房间,其实比她的公寓一室一厅外加厨房厕所加起来还大。

大家还在整理行李的时候,子熙偷偷换了游泳衣溜出来,一头扎进海水里。秋天的海已经很冷,寒风刺骨。她闷着头往前游,直到除了海什么也看不见。

在温哥华时她曾经去过一年一度的元旦“北极熊冬泳”活动,几千个人穿着奇装异服,挤在一面小小的海滩上,与其说游泳,不如说泡海水澡,只有她游了很远,游到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记得那天回来时还在海滩上被人洒了一身葡萄汁,对方拿毛巾帮她擦了半天,幸好她穿比基尼,其实并没多少可擦的地方。

那天子墨从东海岸飞来过节,母亲亲自下厨炖了小牛肉,父亲开了藏了十几年的法国红酒。她进厨房去端水果,被长手长脚的子墨堵在厨房门口。

“下午去游泳了?三里外就能闻到你身上的海腥味儿。”

她放下啃了一半的草莓,闻自己的胳膊。有吗?她明明洗过澡了。

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想不想我告诉你妈?”

她恳求地摇头。母亲若知道了她一准会挨骂。

他胜利地笑:“不想以后就别去了。那么多人下一锅饺子,你也不嫌脏。”他接过她手里的果盘,拿起她那半颗吃剩下的草莓放进嘴里。转过身她似乎听见他嘀咕,“大冬天穿那么少,还被胖大叔吃豆腐……”

一个巨浪打来,她猛地被击落到水面之下,四周狰狞的海一齐朝她涌来,她意外地喝了一大口海水。

真咸,满嘴咸涩,吞进胃里一阵冰凉,仿佛四肢百骸的血液忽然被注入寒流,彻骨的冷。她心里却想,多好,现在自由了,秋泳也好冬泳也好,再没人管了。

才浮出水面,忽然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向上看,是颂阳,扒着小汽艇的边缘拉住她,微笑着说:“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快天黑了,回去吧。”

他们坐着小船乘风破浪地往岸边去。颂阳在她身后替她披上风衣,双手抱住她的肩膀问:“冷不冷?”

她摇头,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怎么平时那么怕冷,游泳就不怕了?刚才看你越游越远,变成一个小黑点儿,我心都凉了。”

她笑:“我又不是美人鱼变的,还能翻一个浪头就变成泡泡不见了?”

他望着她忽然一脸认真:“是,我怕你跑了,严重没有安全感。”

四周的海翻滚着墨色的漩涡,风在耳边哗啦啦地吹,远处的地平线由淡转深,最终能看见那道青灰色的海堤。堤上有一个突兀的黑点,随着风声和浪涛声的逝去渐渐变大,再变大,最后才能辨认出是一人一车,一辆某人需要招摇过市时才开的意大利小跑车。

颂阳在她耳边说:“子墨到了。”

八点半,醋海生波

晚饭是一顿海鲜的盛宴,拳头大的鲍鱼,五彩雪花扇贝,都取材附近的渔船上,还有不知厨子花多少功夫做出来的海参炖鸡汤。子熙坐在颂阳的旁边专攻一碗梭子蟹炒年糕。一桌子的人数戴小宇的嗓门最大,高声和子墨讨论某支股票的事。

Sandy从厨房里端出来的是绍兴花雕,刚刚烫好的二十年陈酿,芳香扑鼻。白酒让人想到气吞山河的北方汉子,葡萄酒适合浪漫的情人,只有黄酒,有一种满腹抑郁的陈香,苦涩又浓稠,适合风雪深山的夜晚,蜡炬越来越短,心事越来越长。

子熙边上的小咏过来碰她和颂阳的杯:“我和颂阳多久没见了?”

颂阳想了想说:“两年吧。”

小咏咯咯地笑:“错,才两个星期,上次不是刚在大街上遇见你?”

小咏抬头饮尽杯里的酒,戴小宇在边上插话:“光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来划拳。”

小咏转头说:“划拳多粗鲁,要不我们还是真心话大冒险好了。”Sandy拍手附和,子墨在边上不屑一顾地撇嘴:“幼稚。”

戴小宇自然不会驳美人的面子,转眼已经放了一个空酒瓶子在桌子中央。子墨不知什么时候去了厨房,拎了两只瓶子出来,都是白色透明的液体。他把两种液体倒进同一只玻璃杯里:“这一瓶是茅台,这一瓶是白醋。”他抬眼挑眉不知看着谁:“既然要大冒险就刺激点儿。黄酒喝得醉谁?”

小咏抢着第一个开始。酒瓶子转了几圈,停在子墨面前。小咏问:“说说你们中学的时候都喜欢谁。”

子墨哭笑不得的样子:“没有。”

小咏不答应:“怎么可能没有?大票女生跟在你们后面,我才不信一个都没有。是不是子熙在这里你就不肯说?”

子墨目不斜视地说:“真的没有。没有我总不能瞎编吧?不信带小鱼可以作证。”

戴小宇也说:“真没有,我和子墨没正经,颂阳眼界多高,他能看得上谁?”停了停才不好意思地笑,“除了子熙以外。”

小咏这才不说话,神色黯淡下来,一脸的失望。

轮到子墨转瓶子。他随手一挥,酒瓶子在桌子中央飞速旋转起来,转成一个白色透明的圆圈,似乎还带着飕飕的风声,仿佛转了好几分钟,这才摇摇晃晃地停下来,瓶嘴对着颂阳的方向。

子墨抬眼问:“你和子熙现在到什么程度?”

颂阳直视他微笑说:“嗯,互诉衷肠,倾心相爱,怎么样?”

戴小宇在边上大声叫:“哎,齐颂阳你耍赖。他问的不是这个啦。”

子墨一挑眉:“没错,我问的不是这个。”

颂阳也不相让,笑笑说:“那怎么办,我也没回答错。下次记得问得具体点儿。”

子墨低下眼不说话,颂阳拿起瓶子,一阵疾速转动,瓶嘴又停在子墨面前。颂阳想了想问:“如果哪天我和子熙结婚的话,你会不会来参加婚礼?”

秦子墨一脸漠然:“用外交部发言人的说法,我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

颂阳低头一笑,也不介意。子墨拿起酒瓶子转动,瓶子没转几圈,又停在颂阳面前。

戴小宇嘀咕:“唉,又是颂阳。怎么就你们两个问来问去?太没劲了,还不如划拳。”

小咏说:“谁说的?明明停在颂阳和子熙中间嘛,我看还是离子熙近点儿。”

刚刚小小抿了几口花雕,子熙觉得有些上头。那些辛涩的浓香卡在嗓子眼儿里,熏得人头晕。颂阳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抬起眼,看见子墨的视线毫无遮掩地落在她身上。

这大概是今天子墨第一次正眼看他,自从高尔夫俱乐部那晚以来第一次正眼看她,从仲夏走到深秋,走过云南的高山和丛林,走过那些彷徨迟疑的时刻,他第一次正眼看她,目光幽深,神色晦暗。

他说:“历数有史以来亲过你的人,从初吻开始。”

她的心咯噔一声沉到海底。戴小宇在一边笑着起哄:“就是嘛,这才有意思。来来来,跟哥哥八一八,别怕颂阳吃醋啊。”小咏说:“秦子墨,你太不绅士了。”子墨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向来让人看不懂,明明是平静的,又象不平静,仿佛海水的冰面下有暗潮涌动,强硬又脆弱,冰冷又灼热。

有史以来亲过她的人只有两个。她暗自咬牙,秦子墨,你究竟想听到什么答案?

她耸肩:“初吻?什么年代的事了,早就不记得了,我还是喝酒好了。”

她伸手去够桌子中央的那杯酒,及时被颂阳拦住。他语音坚定地说:“子熙酒量不好,我替她喝。”

戴小宇伸手挡住酒杯:“不行不行,一家人互相包庇,不带这样的。”

林小咏“腾”地站起来:“一家人!一家人不行,我不是一家人,我喝行了吧?”

不等小咏伸手,酒杯已经到了子墨手里,他不屑地睥睨所有人:“不就是喝杯醋,这么婆婆妈妈。”他仰脖子一饮而尽,把酒杯扣回桌上:“刚才算我不对,不该在颂阳面前问这么尴尬的问题,我自罚一杯。”

他慢慢将酒杯重新倒满,两股液体同时交汇在一只玻璃杯里,空气里弥漫着酒的香味。很少有人知道,白酒加醋,释放一种水果的醇香,两种滋味交错在一起,停留在舌尖是一种强烈的苦涩。

他大老远跑到这里,却不敢多看她一眼,多看一眼必然看到他们在桌子底下交错的十指,想到他们当街拥吻的样子。刚刚他在海堤上停车,远远看到她湿漉漉地只穿着泳衣,被他包裹在他的风衣里。“重来,就问个简单的。”他淡然地笑:“说说有史以来亲过你的人,哪个技巧最高,最有感觉?”

这回子熙不再犹豫,拿过桌子上的酒杯,直接往喉咙里倒。谁都别替谁挡酒,自己喝最好。平时喝红酒用的玻璃杯,不知有多大容量。苦,真苦,苦得她眼泪几乎要冒出来,立刻喘不过气来地咳嗽。颂阳无奈地拍她的背:“慢点儿。”

戴小宇狂笑:“这也答不上来?齐颂阳你还不羞愧致死?”

酒精迅速上行,她的脑子“嗡”地一声晕了,耳朵里开始钟鼓齐鸣,对面并肩而坐的子墨和林小咏亲热地互相覆盖成了一个人影。她“砰”地把酒杯放在桌上,怒视秦子墨:“谁说我答不上来?颂阳,齐颂阳!还能有谁?你以为还能有谁?”

戴小宇怪笑:“行,行,表白就表白嘛,别激动,那你还喝什么酒啊?”

子熙信口胡编:“这叫Double Jeopardy,我们那里的规矩,待会儿我可要问两个问题。”

她伸手转动那个酒瓶,一阵天旋地转,酒瓶停在指向子墨的方向。她有点晕头转向,幸灾乐祸地大笑:“好啊,秦子墨,别怪我怨怨相报。历数有史以来你睡过的女人,从那个大橡树背后的Vivian开始。”

她瞪着对面子墨逐渐变模糊的人影,等待他的回答。不知林小咏的脸上现在又是哪般精彩,她定睛要看,眼睛却不肯聚焦。

长久听不到子墨的回答。还是戴小宇暧昧地笑:“算了,我看你也记不清,认罚吧。”小宇要往子墨自己的酒杯里倒酒,子墨已经拿起子熙用过的那只杯子一饮而尽。

身下的凳子好象要飘起来,喝醉是多么美妙的感觉。子熙笑:“等等,还有第二个问题。说说有史以来你睡过的女人里,哪个技巧最高,最是销魂?”

戴小宇轻吹一声口哨,笑说:“慢慢想,不着急。”子熙也笑:“就是就是,不着急。那个喜欢穿超短裙的依凡怎么样?哦,还有那个童颜女神,叫什么来着?我一直很想知道她那对是真的还是假的,啧啧,跑起来相当逼真。”

戴小宇无限神往:“哪个童颜女神?我认得吗?”

她支着脑袋笑得东倒西歪:“就是那年我第一次回国,才下飞机,深更半夜的,子墨把我扔进出租车就跑了,后来半个月都没露面。我说什么事这么十万火急呢,后来才知道是那个童颜女神相约……算了算了,我看连子墨自己也不见得记得。答不上来吧?我给你简化问题。A,大橡树。B,超短裙。C,童颜女神。D,不分轩轾,各种都爱。”

她看不清子墨的样子。生平第一次希望仔仔细细看清他的样子,她的大脑却不配合。一定是她在椅子上坐得摇摇晃晃,颂阳伸手扶住了她,轻声说:“子熙,你喝醉了,还是进去休息一会儿。”可是她实在享受这种豁出去的感觉。耳边传来戴小宇的笑声:“子熙平时安安静静,原来这么有意思。”颂阳不知为什么紧紧握住她的手,等了多漫长的时间,海枯石烂大概也不过如此,才远远传来子墨似真似幻的声音:“E,半斤八两,各种都不爱。”

她这才“砰”地一声,轰然醉倒在颂阳怀里。

房缺的秘密

半夜醒来头疼欲裂。子熙在黑暗中挣扎着起来,推开阳台的门。海风涌进来,挟带着深秋的寒意,叫人浑身一凛。

又一个阴郁的夜晚,隔壁的房间都黑了灯,远处海天一色的浓黑,只听到惊涛拍岸的低低怒吼。四周一片漆黑中,只能看到林小咏站在阳台上衣袂飘扬的白色影子。

“你醒了。”小咏朝她举起手里的啤酒瓶。

子熙望了望四周:“人呢?”

小咏说:“都睡了。”

她不禁惋惜:“这么快?真心话我一句都没听到。”

小咏在黑暗里“嗤”地笑:“你都倒下了,谁还有心情喝醋?真心话大冒险后来变成了拚酒大会,厨房里那厢茅台已经少了一半儿,没意思。”

子熙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扶额。酒精的余威仍在,脑子里混沌一片,只依稀记得那杯酒苦得可以,从来没尝过那么浓重的苦味,五脏六肺都充斥着苦味,呼吸都是苦的,舌头好象被生生烤成了焦炭,再也尝不到其他味道。她停了片刻,才笑:“不好意思,我一喝酒就胡言乱语。子墨大老远从机场赶来见你,我不是有意要问他那些问题。”

黑暗中小咏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钟,子熙只觉得莫名其妙,最后才隐约看到她脸上浮现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房缺?”她忽然问。

子熙不明所以地摇头。

“那么室缺呢?”子熙还是茫然地摇头。

“法洛氏四联症?动脉导管未闭?心内膜垫缺损?肺动脉狭窄?”小咏连珠炮似的问,子熙连续摇头。

小咏的笑意加深,半晌才举头望天,笑得悠然神往:“我都知道。我曾经读过很多医书,甚至差一点进了医学院。我的本科在马里兰州大学念的是医科预科。”

子熙诧异:“和颂阳是同行?”

“是啊,”她温和地笑,“曾经有一阵儿我只想追随他的脚步,可是颂阳说,我应该有自己的梦想。”她耸肩:“所以现在我念商科。我想,既然颂阳只对救死扶伤有兴趣,总要有人替他理财。”

子熙愣住:“颂阳?不是子墨?”

小咏咯咯地笑:“子墨?他从来不爱理我,这回他到纽约找我出来吃饭,我都莫名其妙。”

子熙忽然一阵茫然:“那他为什么着急赶来替你挡酒?”

她静静望了子熙一眼:“他赶来绝不是为了见我,他抢酒喝也不是替我挡酒。他去纽约怕又是相中了什么公司准备下黑手。有谁会知道秦子墨肚子里在想什么?谁相信他任何一句话,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她停了停又说:“ 中学里我是个病秧子,他们几个只有颂阳对我好。”

子熙终于明白过来:“你爱看《茜茜公主》,特别喜欢王子牵手公主看焰火那一场。”

“哦。”小咏激动地回头,“颂阳说的?有一回,不知是第几次看重播,屋子里黑黑的,我还扑上去亲了颂阳,气得他两个月没理我。那个暑假没人教我数学,暑假作业做得我痛不欲生,当时后悔死了。”她停了停,低下头:“不过现在想来,幸亏当时胆子大。你不记得你的初吻,我记得,齐颂阳的初吻是我的,不可改变的现实,任谁也拿不走。”

子熙惊愕得不知说什么好。小咏郑重地看着她:“不错,我还爱他,永远会,即使暂时不能靠他太近。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是他生命里最需要的人。”

子熙半晌才想到问:“那你怎么就不讨厌我?”

小咏再次耸肩:“颂阳那么喜欢你,我都快爱屋及乌了。再说别人都说要离朋友近,离敌人更近点嘛,”她爽朗地笑:“坏了,现在我全说了,你怕是再不会和我亲近了。”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是唯一的光亮。看她坦坦荡荡的样子,子熙却觉得从来没和她这么亲近。

那一天后来回去睡觉,第二天早上却宿醉不醒,也可能是她潜意识里不想醒来,她听到海在耳边不停地汹涌起伏,甚至看到眼前太阳初升的光彩,但眼睛就是睁不开,浑浑噩噩,象是溺水的人,连脑子里也灌满了咸咸苦苦的海水。

最后是有人轻轻把手搭在她的前额,微微的一凉,她才醒来。好象咒语忽然解开,她猛地睁眼,看见颂阳放大的脸。

颂阳有几分尴尬地拉开距离说:“小咏说叫不醒你,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病了。”他停了停,缓缓说:“子墨一早就走了,说是公司忽然有急事。”

她倒头把被子重新蒙回头上,忽然长舒一口气。

其实昨夜无法入眠的还有颂阳和子墨。被安排在一间卧室,实非他们二人所愿。

子熙醉倒在颂阳怀里,颂阳说:“我扶子熙进去休息。晚上我得照顾她,小咏,我和你换房间。”

这话对着小咏说,他的目光所指却是子墨。果然见子墨缓缓抬起眼:“这不大好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特别现在子熙又醉成这样。我不在也就算了,现在我就在这儿,如果我爸爸泉下有知还不知该怎么说我呢。”

戴小宇笑得鼻子都快歪掉了:“秦子墨,少来,你什么时候变成老古董了?”

子墨眼神一闪:“谁让子熙是我妹妹。要不我和小咏换吧。”

颂阳立即反问:“你和子熙就不算孤男寡女了?”

子墨冷冷说:“我在子熙的小公寓都住过大半个月,比这儿还小。怎么样,你有意见?”

戴小宇一听不对,两个人一言不合要吵起来,再说不管谁照顾子熙,必定得让Sandy和小咏住。这怎么行?严重影响他此行的计划。他忙出来打圆场:“我看谁也别和谁换了,就麻烦小咏辛苦点。颂阳你就在隔壁,子熙要是有事小咏吱一声不就行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咏看一眼颂阳又扫一眼子墨,微微一笑说:“没问题,你们俩都放心。”

所以后来就成了那样。黑暗的卧室里只点了一盏夜灯,两个人坐在茶几的两端,很有默契地在沉默中交杯换盏。

喝到一瓶茅台只剩下一小半,子墨才在沉默中“嗤”地冷笑一声:“齐颂阳,论喝酒你肯定不是我的对手。”

颂阳只望着杯子里的清澈液体出神,很久才缓缓说:“你在计划什么?”

子墨冷着脸:“什么计划?”

颂阳抬起眼:“你花钱摆平王礼仁,打算怎么摆平我?不会就是一个小咏吧?”

黑暗中子墨的眼神暗了暗,停了停才说:“确实,我想了很久,你没太多弱点,但还是有的,不过时机还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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