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之振聋发聩,只让她当时的嘴角差点儿没抽搐了。
……而后,那些帝王就先派人驾辇,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到了相府门外,才起驾回朝。
其名曰,丞相身子不适,理应多休息!
先不说那些官员的表情,只说那些守在门外的相府家丁看到皇帝竟然亲自把自家的主子给送了回来,那惊讶,那惊喜,那惊喜交加……身为她沐清秋夫人的胭脂自然是泪眼婆娑,别有一番美丽风姿。可最夸张的是那位沐府的管家,竟然激动的老泪纵横,在那位帝王还有紧随其后的文武百官离开之后,直接就跪倒了地上,嘴里直喊着“沐家列祖列宗有灵——”直接弄得她满头黑线。13857470
……或许这是因为这个新帝第一次对她表示的这么看重?
——只是就算是她再不懂官场上的那些个人情世故,她也知道这回那个皇帝是把对她这个丞相的宠幸摆到了名面上。只说就在她在家里明目张胆的逃开那些朝廷琐事的这两天,上府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就可见一斑。
自然,她也早已经吩咐胭脂,要她直接婉拒。
……她现在还想好好的睡几个懒觉,还不想这么快就参合到让她头疼欲裂的政事中呢!
可毕竟她的习惯和往日的沐清秋不同,就只说睡懒觉这一样,就要自圆其说的让旁人相信,这是真的沐清秋的所作所为。所以,她就特意招来了胭脂和那位一看就应该是很忠心于沐府的老管家,解释了一番。
也幸好之前胭脂就已经把她失忆的事情告诉了老管家,再加上他们两人也是知道沐清秋性别的,倒也不出一炷香的时候,这两位就相信了她已然离魂的事情。并且保密。对外只是宣称沐相离京这些日子经历颇多,性情也大有改变。
先就给京城所有的官员们提了个醒儿不说,她在府里的任何真实的喜好也都给一一满足了。
美食啊!
床啊!
……
现在她想就这么当一辈子的米虫也不错。
可是,这到底也是她的一厢情愿!
就在她在府里休息的第二天,付少清就来找她,说朝堂上虽没什么事情,可她也要先做好准备了。然后就给了她一叠厚厚的册子。
但掀开第一页,沐清秋几乎就要抱着付少清的脖子哭了--哥哥,你对我真的太好了。W8XA。
在朝堂上的所有官员性命,职务还有长相模样,付少清竟都给描了出来。
可是看着付少清那宠溺的模样,还有呆在一边胭脂眼里的暧昧,沐清秋也只能投以感激一笑,“谢谢付大哥!”
而后,却是付少清刚离开,胭脂就开始八卦,“小姐怎么这样称呼付将军?难道说小姐连付将军也都忘了吗?”
沐清秋讪讪的看着她,最后也只能扶额很是认真的解释,“既然离魂,自然忘记的就多了些啊!何况,我是女子,总不能随便就称呼男子的姓名吧?还有,你要记得喊我夫君……来,叫一个听听。”
“……”
胭脂只能颜面通红的离开。
弄得她在屋子里就是一通大笑。
……
就在沐清秋躺在床上还想要继续神游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又是唯恐她是不是又睡着了,所以连着又叫了好几次。
“公子,该去书房了!”
“公子,该去书房了!”
“……”
沐清秋幽幽的叹了口气,低头把自己这几日好不容易松快了些的胸衣整理了下,又在镜子跟前照了照,直到看不出一丝的怪异,才走了出去。
却是迎头就给了叫她起床的如尘脑袋上敲了下,“催催催,赶明儿个本公子就找个人家把你给配出去!”
如尘嘻嘻一笑,“公子又在打趣了。公子才舍不得呢!”
说完,扭头就跑。
沐清秋瞪着她,佯装恼怒的咬着牙。
她可记得原先如尘刚看到她的时候,听话恭顺的样子,现在竟然胆大的敢和她叫板了,果然古代的那些个刁婢都是主子宠出来的。
不过也就是这几天,她也算是知道这个沐清秋的排场气势了。不止胭脂是她的夫人,还有如尘,似烟,飞雪,飘絮四大侍婢。就是她所有的衣食住行就是由这四个丫头负责,而且事业有专攻。比如如尘就负责她每日的书房茶水。其他的便是一概不管!
啧啧!
这哪里是什么卖入府中的侍婢啊!根本就是高级的小时工!而且还是些个脾气越来越张扬的小时工!幸好其他那三个暂时还不太清楚她的秉性。不然啊——
那场面就是现在想起来也好似能犹可见一斑啊!
默默的叹息了几声,沐清秋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
……
之前她没有仔细的打量过沐府,这几日闲着的时候,她也算是把沐府转了过来。
假山,楼阁,亭台,池水……
就像是苏州园林般的景致美好。让人流连忘返。
只是看着这样大的一份家业。对于那个沐清秋来说又是多大的重担啊!
于是,就在沐清秋继续的叹息声中,她也只能进去书房里。去研究之前沐清秋看过的那些个书籍,又或者找找那里有没有什么机关密道之类。
而就在她读着不过才过个半个时辰,门外就又是敲门声,“公子,付将军求见!”
沐清秋面上一喜。
“请他进来!”
来到京城之后,因为胭脂对于付少清的敏感,她也顺便又重新了解了下付少清家里和沐清秋的牵扯。可当了解之后,之前的感动震惊,就又不知觉的增加了多少!
原来付少清一家和沐清秋一样都是世袭三代为官。一个为文,一个为武。所谓文武双全,又都是历史渊源许久的,本应该是交情很铁的关系,可就在数年前突然恶化。付老将军吩咐府中上下不得和沐家亲近,而那时候已经执掌沐家大权的沐清秋则更是不屑的直接在朝堂上和付老将军掐起架来,最后,付老将军光荣晕倒,而后直接就一病不起。从此付府和沐府就变得水火不容。
尤其新帝登基时,付府更是力挺新帝。和沐府越发的就是相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只是付府不喜欢阴谋诡计,所以朝堂上除了特殊的事情,沐清秋也不屑和付家一般见识,何况后来付家慢慢熬出头的是和沐清秋本就关系不错的付少清。
换句话说,若不是因为付府和沐府的交恶关系,现在朝中传言的就不仅仅是付将军和沐相相交甚笃,而根本就是付府乃沐府足下了。
但只是这样,付少清对沐清秋仍这般亲近,更不惜这三年之期只为了她沐清秋,便就让她心底里更是激荡的无以复加了。所以这会儿听说付少清来,她当然是高兴的。只因为在她第一眼看到付少清的时候就觉得信任,而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看错人。
可是这高兴只在付少清来了之后,就再也挑不起来了。
————————————
书房里。
两人的桌前都摆着缭绕的茶香,可现在两人脸上都多了一丝凝重。
只因为付少清带来的这个消息:皇帝有意调动大量官员。当中,就只是付少清知道的属于沐清秋派别的官员就占了大部分,而且大多都是身在要职。
“清秋,皇上是要动手了!”付少清深看着她,道。
沐清秋默默点头。她知道付少清没有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
那就是那个人要对她沐清秋动手了。
付少清所说的大部分官员只是他所知道的沐清秋派别的,那他所不知道的呢?……付少清不知道,可那个皇帝定然是知道的。因为那本关系着几乎整个朝堂官员所有把柄的册子现在就在那个皇帝的手里。
“……那些早些时候听到消息的官员之前就来找过你,可胭脂说你在养伤,所以也就只好先回去,却又实在是担心,最后才找到我这里来。”顿了顿,付少清又道,“就是没有你和皇上定下的三年之期,你现在也不能再躲着了!”
沐清秋点头,也算是经历过了一些朝政纷乱的她自是清楚付少清话里的意思。
所谓树倒弥孙散,要是她这个丞相再不露头,那些依附于她的官员恐怕就要慌了,何况之前她刚在江南郡亲自办了那个她的亲信何郡守……到时候若是真的做出什么来,就像是那个何郡守,那就为时晚矣了!
沐清秋咬牙,便是还没有开口的时候,就看到付少清的眼睛往门口看去。
随后,只听到一阵脚步声来,
“启禀大人,有圣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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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低垂黎明茫雾。
巍峨高大的城墙,玉石盘碣,钉镶着巨大金色铆钉的红色城门缓缓开启。喝是养昏。
一阵晨风拂过,两边警觉肃穆的兵士手中长枪在风中微微抖擞。
沐清秋立在轿子前面,但看着眼前这陌生又熟悉的情景。
这是她第二次站在这里。而第一次,正是她穿越过来刚刚有些清醒的时候。
眼前那一个个穿着官蠎长袍,头戴乌黑官帽的人从她的面前络绎走过。当中几乎每个官员走到跟前的时候都会冲着她拱手示意。
“丞相大人——”
沐清秋浅笑颌首,只得让那些大人的脸上神色迥异,欣喜,怪异,等等。
若是她之前还不知道待会儿朝堂上说什么,那那个皇帝的一道圣旨,却是让她现在已经是成竹在胸。
沐清秋深吸了口气,低头整理了衣袍,抬脚便往宫门而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但见身后一个清澈的声音传来,“沐相——”
她回头,那人头上戴着盘丝金冠,乌黑的发丝整齐束起,白皙如玉的面庞,精致完美的五官,清湛夺目的眼眸流转剔透,一身绣着五彩巨蟒的白袍,腰身上金玉碧带,挂着羊脂盘玉,整个人就像是天上的谪仙下凡而来。
“安乐王爷!”沐清秋脸上绽开笑容。便是从旁边经过的百官一时都愣住了。
☆、若是她,她也恨 ☆
他们印象里的沐相一直便是清淡,不苟言笑,今日看到她嘴角那淡淡笑意的时候就已经惊诧万分,却没想转头就看到这位炎氏王朝史上最年轻的丞相笑的这般灿烂。
此时,那日头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隐约有些亮色,而眼前这位沐相的笑容只像是朝霞万分,灿烂炫目。但看着这位堪称炎氏王朝最英俊潇洒的安乐王爷站在沐相的跟前,都显得逊色。
而也似乎在这一霎那,他们才弄明白为什么以往的沐相总是板着脸,只因为一旦笑起来,就真的有这倾国倾城的美丽。
炎霁伦看到沐清秋也是欣喜,本还没觉得什么,可察觉到四周看过来的目光,脸色登时就有些发沉。随后一把拉住她就往宫内走。边走边寒暄,“几日不见,沐相的病可好些了?”
“啊?”这位花美男王爷的举动倒是让沐清秋愣了下,这什么意思?她只是胳膊上有伤,貌似没有病吧!有一升却。
炎霁伦看到她眼中的疑问,眉头皱了皱,“嗯,本王看沐相还是要顾及自己的身子,不要总想着为国操劳……”说着,低低的附到她耳边,“要有丞相的样子!”
那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沐清秋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意思,随即嘴角一垂,脸上的笑容咋然消失,而后一把就甩开了他的手,“王爷,还请自重!”
然后径自前行而走。
背后,炎霁伦瞪着她的身影。
%¥#@
……
前面,沐清秋嘴角不着痕迹的扯了扯。
这回,她够自重吧!
***************自重的分界线啊,分界线****************
走过浩瀚大门,白玉长桥,大理石的盘龙石碣,最后立在偌大的殿堂之内,眼前的一切还是有点儿恍惚的让沐清秋回不过神来。
再转头看向眼前那九重台阶之上的黄金龙椅。只好像自己又回到了第一次踏进这殿内的茫然无知。
那是她还以为是梦境,是过客。而现在才知道原来的那二十五年才有可能是梦境,是过客。
此时此刻,身后仍有不知道多少眼睛瞅着自己,沐清秋只静静的立在那里,镇定自若。
终于,那个尖细的声音传来,“皇上驾到——”
四下里百官立时跪倒,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轰然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徘徊,只比之前午门外迎接时还要宏亮震耳。
随着那些官员的动作,沐清秋也撩袍跪倒。
恍惚的只好似眼前走闪流光。
只是这次和上次她经历的不同,那帝王并没有直接高呼“平身”,而是先轻“咦”了声,“沐相的身子可好些了?”
“承蒙皇上挂念,臣已然可为皇上鞠躬尽瘁!”
“嗯!”
就在寂静的大殿上,轻微的珠玉碰撞而来,沐清秋知道是那那帝王颌首的动静。
随后一阵衣衫窸窣声后,“众爱卿平身——”
袅袅余音,在空旷的大殿上空,犹如洪钟。
“谢吾皇——”
……
……
众人平身,只是那衣摆撩起放下的声音还没有落尽,那高台上已然坐到龙椅上的皇帝就已经先开口道,“朕这里有道旨意……”
但只开口,那窸窣的衣摆撩动声霎时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随后,但见那帝冕之上低垂的珠帘,微微晃动,“——德宝!”
“是!”
德宝上前一步,打开手里敬着的旨意开始宣读起来。W8XA。
立在前面的沐清秋听到这份旨意的时候,只觉得头顶上赫然降下千金巨石的沉重。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道旨意竟和先前她从付少清那里知道的那位皇帝竟是连字句都丝毫不差。这意味着什么?就是心照不宣了!
终于,当德宝口中毫无情绪的话音落地,沐清秋察觉到落在她背后的目光骤然多了起来。
沐清秋知道到了她该开口的时候,她抿了抿嘴角,上前一步,
“臣以为不可!”
仅仅的五个字,只在偌大的殿内缭绕飞扬。
沐清秋身后的百官神情各异。而那高台上隔着珍珠冠冕,看不清表情的帝王也是微微一动。
**************************
沐清秋口若悬河,便是洋洋洒洒的说了适才德宝所宣读的那旨意上所言明的大大小小三十二位官员当中的十五名官员所任调的职位都不甚理想,甚至于还点出当中六名官员的职务根本就不需要动。
然后也还不等那位皇帝说话,就已然把那十五名官员的另选职务说了一遍,当中字句都是精辟。
而就在她侃侃而谈的时候,众位官员只看到那位坐在高台上的皇帝放在龙椅之侧的手背上都有些青筋微露。
众官员相视一眼。
——显而易见,那位帝王生气了。
一盏茶之后。
沐清秋总结,“臣深知皇上一心为国为民,只想创立一个开明盛世,可毕竟皇上登基不过数月,之前又连番流连异地,朝中各关卡不甚了解也在所难免。只是臣身为先皇所选之辅政大臣,必须要身正其纲,不容我朝丝毫闪失,还请皇上恕罪!”
而后,便是躬身一拜。
“你——”
但见那龙椅上的帝王霍得起身,瞪着沐清秋的眼中也陡然凌厉。
可却不容这个帝王再开口,便眼看到在场大部分朝臣都随着跪倒,
“还请皇上三思!”
那余音缭绕,只见朝堂上霎时又是一片低沉。
……
许久,那帝王轻轻的笑了笑,随后转身坐回到龙椅上。
“既然沐相早已经有了主意,那就按沐相的意思办吧!”
“谢皇上!”
沐清秋起身,随后的一众臣子也一起躬身跪倒,“皇上圣明——”
“都起来吧!”
“谢皇上——”
终于,在沐派官员的眼中,那位帝王对沐派的镇压,便在沐相的一力阻拦下,最后以沐相的决断为终结。
而后,朝堂上再度看似君臣和睦。
——————————————————
沐清秋立在原地,听着耳边上那些继续而来的朝政要事。
恍惚的听了进去,又恍惚的听不到。
其实,刚才那只是一个局。
一个由那个皇帝布局,她来下的局。就是她嘴里的慷慨激昂还有她说出来的那一连串的官职也都是那个皇帝之前派德宝来给她宣读神马圣旨的时候,怀中携带的密旨所言。
她和付少清研究了半个时辰,随后她又熬夜背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总算是记住了刚才她所说的那些话。
当时她记住的时候,只是为了不想今日朝堂上出丑,破了局。而当她今日亲自说了出来,看到那些朝臣的反应之后,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个帝王这么恨沐清秋了。
若是她,她也恨!
她刚才一一数过,立在朝堂上的众臣不过四十名,而这份旨意上的就是三十二名,她不清楚真正立在这里的官员当中有多少人是这份旨意上所说的,可想到她跪倒之后,随着她的身影跪倒的人就占了朝堂上的大部分。甚至是绝大部分。
她抬头,不自主的往高台上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位置很高,可又是那么的孤独。
就是她身后有着那么多的朝臣,她都觉得冷,那个人就更觉得冷了吧!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
……
或许是她看的眼神太过专注,又或许是低下那些官员们说的国事实在是小事,那个高台上的炎霁琛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就在那层层的珠帘缝隙里,他清楚的看到了沐清秋眼底泄出来的神情。
……怜惜,恻隐,坚定以及那个他至今不敢确认的字眼。
炎霁琛的嘴角缓缓勾起,眉眼中也带上了那么一丝丝的柔和。
若是此刻他眼前的冠冕珠帘不在,那众朝臣一定会吓一跳。那个看上去对沐相很是尊重,可实际上却恨不得沐相去死的皇帝怎么会对沐相露出这样的表情。
……
就在沐清秋看得出神的时候,只听到身后陡然一声低呼,“臣御史大夫贺中林,有本!”
啥?
贺中林?13857470
沐清秋脑中一个激灵,立马就转头看过去。
高台上那个正看着沐清秋的皇帝嘴角微微一抿,抬眸看向那个已然跨出朝臣行列,立在殿内正中的御史大夫贺中林。
——————————————
就在付少清给她提供的那些官员画像里,并没有贺中林此人,再加上当时沐清秋也忙的顾不上,就暂且忘了这个人。就是现在若不是他主动站出来,她也险些都忘了。
只是她不是没想过那个贺中林会是什么样子,可没想到看到之后,才方觉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俊朗的眉,清丽的眼,挺直的鼻梁,不染而朱的嘴唇。也绝对是个俊美的男子,虽说若是和那位花美男王爷站在一起,他定然是不如的,可若是穿上官袍比较起来,那位花美男王爷虽也是气势俊美,可比起他来,却少了浑然天成的感觉,就好像他生来就应该是穿着官袍的人。
他立在殿内,言谈自若,那看似平静的眸子里深藏着那般的汹涌波涛。
沐清秋虽在打量着他,听的也不甚是仔细,可还是听得出来他说的是有关游民安置的问题。
长久以来,每每灾害发生,处置游民就是朝廷政党所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因为人数少了还好些,要是人数多的话,那就是暴乱,危及朝政都是有的。
原来,这个贺中林除了喜欢窥探人家的隐私,也能办点儿正事儿。
就在她兀自沉思的时候,耳边上突然听到那个对她来说已经不算是陌生的声音,“沐相以为如何?”
随后但见众位朝臣的目光几乎是“唰——”的一声,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炎霁伦似笑非笑,付少清面上些许担忧。
沐清秋眉心紧了紧,回头看向那位帝王,
“回皇上,所谓游民,臣以为只是暂时寻不到谋生之法,所以才沦落如此,并非是他们自愿。所以若是能给他们以谋生之路,也便没有流民。所以,臣有如下几种方法,一遣返回乡间,二开设官家商铺,雇佣他们为之。三当中心思诡异者,关押流放。”
她的话简短梗概,就是整个朝堂都为之一静,随后就已经有官员上前,“臣以为丞相之意甚好!”
“臣以为……”
“……”
随后就又是一阵的附和声。
听着身后络绎不绝的附和声,沐清秋只觉得自己头皮直冒汗。
……这阿谀的人还真是多啊!
***************************
终于,就在沐清秋觉得自己的腿都要站的发麻的时候,早朝结束了。
皇帝先离开,众臣随之起身之后,大多就一拥上前,差点儿没把沐清秋整个给埋起来。
“丞相大人天纵英才,不愧先皇托付,皇上敬重……”
“丞相大人,今日之言便是感激臣之肺腑,臣定当马首是瞻。”
“丞相大人……”
“……”
沐清秋只觉得自己嘴角的含着的浅浅笑意就要凝结了,目光从眼前这些个对她来说不过只是在付少清提供的画稿上看过的面孔前转过,就落到了那个眼看着就要走出宫殿的身影。
“贺中林,贺御史——”
她忙大喊了声。
那些围着她恭维的人听到她这样一声喊,赶紧的让出一条路来,目光也往那个猝然立在原地的背影看过去。
沐清秋走过去,贺中林也缓缓的转身,躬身一辑,“下臣见过丞相!”
“不需多礼!”沐清秋抬首虚抬。
贺中林起身,抬起头来。
沐清秋上下打量着这个一看身上就带着点儿官威的俊美男子,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个人比起那个花美男王爷来说好太多了,那个花美男王爷身上总是带着那么一点儿的邪气,可这位却是俊美中带着正气凛然的样子。
……可看着这人,怎么也不能和上那种折子的人联系在一起呢?
“你可有喜欢的人?”她问。
贺中林何曾想过这位沐相竟然会问他这种问题,下意识的回了句,“没有!”
沐清秋挑眉,眼中一闪深沉笑意。
“不错,本相很欣赏你!”
然后,抬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转身离开。
贺中林看着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又是在光亮下显得有些羸弱的身子离开,只一头雾水。
身后一位同僚过来,怜悯的拍了拍他另外一处肩膀,
“贺大人,你小心了!”
☆、不干不净的东西 ☆
贺中林颦眉。
那位同僚看着他的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想来你也是刚升上来没多久,前阵子沐相也不在京城里,许也不太知道当中的缘由……”
说着,他低低的附到他耳边,“沐相,颇有男男之风……”
言罢,又是怜悯的看了他一眼,摇着头离开。
而随后离开的那些官员看着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同,甚至于还有些官员和他打了声招呼。
贺中林愣愣的站在那巍峨的殿门之外,目光看向那些离去的官员背影,不经意的却又去搜寻那位丞相的身影……
而就在那白玉栏杆之旁,看到一名侍卫正和那位沐相说着什么,他记得那个侍卫,正是先前在午门迎接圣驾的时候最前面御前侍卫统领风尚风侍卫。
远远的听不到他们说的是什么,却还能看到那位沐相脸上露出来的抗拒,不忍种种……他不明白那位年轻的丞相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可最后那位丞相还是在风尚侍卫的引领下,离开了前庭……那去的方向,据说是皇上的御书房。
都传闻这个沐相矫枉过正,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不把皇帝看在眼里。虽说治下各个地方还好一点,可京城朝中上下根本就是这位帝王和沐相之争。
他初入京城,只本着御史之能,不敢参合到任何朝廷纷争当中。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其他官员知道他的意图之后,就无人再和他说话。或许是因为知道他的念想是万万不可能有什么升迁的可能,说不准随时都有可能下放,便不想费力气和他结交。
可就是如此,他也秉持宗旨。只因为他以为只要身上披着官袍,就应该要为民做主。便是一身荣华也不过身外之物。
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沐相回朝之日便注意到了他,更说“欣赏他!”
在朝为官,他以为他不屑那些虚彷的话,可今日面前这个比他的个头还要矮上几分的年轻丞相说的话却是让他的心头便是到了现在也汩汩震荡。
……又或者这就是“知遇之恩”。
******************************
那位安乐王爷和付少清子在刚才她被那些官员围着的时候就已经先行离去了。
沐清秋随在那位风尚侍卫之后,再次走过自己曾经走过一次的地方,那些亭台楼阁仍旧美轮美奂,不同的是前面领路的那个风尚侍卫比起上次来,明显要有人情味的多。
金色朝阳一如上次洒在这偌大的宫闱之内,只好似盘龙云雾,似梦似幻,却又是真实无比。行到近处,那黑底金字的“御书房”三个字,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生生的好像看到了那个孤独站在云雾当中的男人。
她不想过来的,可是风尚将军一句话就让她所有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因为人家说,“皇上说,有局棋想要接着和丞相下!”
这是说,他还有余下的政局要她帮忙了。而且还是迫在眉睫!
……W8XA。
很快,进去禀告的风尚侍卫走了出来,“丞相大人,皇上宣见——”
沐清秋微微一笑,整理帽冠,撩袍而进。
背后,风尚关上房门,严守门外。
……
……
沐清秋踏入,迎面仍是那幅超大的水墨山水屏风。
清幽的气息从这栩栩如生的幅水墨山水中透出来,角落上面的红色印章这次却是赫然入目——一个大大的“福”字只让她的背脊上霎时一麻。
上次来的时候,她就看到过这个字,可便是经历了这么多,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个“福”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福”。
这个是……
“正是你所想的!”
清湛的声音好似天籁,让她浑然一颤。
沐清秋这也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忙转头一看。
但看到那个帝王已经走到了她身旁,而此刻整个御书房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臣……”她想要叩拜,那个帝王已经抬手拦住了她。
近在咫尺的帝王头上明珠盘冠,整齐束发,俨然威严,却是容貌如画,狭长凤眸眼角下那颗清晰的泪痣,更是让她立时有些离神。
而那个帝王只看着她,嘴角勾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若是往常沐清秋看到这个帝王嘴角的笑意,只觉得这笑容背后说不准就是藏着什么阴谋恐怖,可现在不知道是窗外映进来的阳光,还是因为此刻这人身上的九爪龙袍,只觉得这个人只好似阳光,灿烂明亮。
“伤好些了吗?”那声音也一如那般温和。
沐清秋咬唇,“好多了!”
“嗯。”炎霁琛只像是没看到她眼中闪过的恍惚,拉着她往里面走去。
沐清秋低头傻愣看着他窝在自己手腕上的大掌,就是只隔着她袖子上的官袍,可掌心里的热度还是那般清晰的传到了她的手腕上,几乎转瞬就沿着胳膊,直达胸口……
貌似这个毒,她一时也还戒不了。
而就在她晃神的时候,眼前乍然已经多了一个杯盏,当杯盏当中的热气徐徐而上,喷薄在她的面上,她才回神。小脸儿登时就一阵通红,也幸而旁边的那个帝王说了句,“喝了!”她才赶忙的把杯盏放到自己手心里,低头佯装喝茶来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
——就是刚才才又遇到一个美男,竟还是对这个人没办法免疫么!
……
而原本这会儿,炎霁琛就可以回去龙案后面坐着了,可现在,看着眼前的她满脸通红的在自己跟前这般掩饰,又想到她对他藏着的那份就是连他自己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的心思,竟也一时生出些趣味来。所以,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
看着她细致的眉眼,看着她饱满的鼻翼,看着她清秀袭人的面颊,她晶莹剔透的耳垂,甚至她的樱唇……
炎霁琛眼中的瞳孔微微的缩了缩。
但看那半隐在那杯盏上,当中樱红的颜色只让他突然想要品尝下当中的滋味是不是比起这参茶来更要胜上一筹。
……只是这样想着,身下便不自禁有些紧绷。
沐清秋低低的喝了几口,方注意到眼前仍是那明亮耀眼的龙袍。
她抬头,却是还没等她看清楚那个帝王脸上的神色,就听到那帝王问道,“习惯吗?”声音竟也有些轻微的沙哑。
沐清秋一愣,只以为这人喝水喝的少了。抬手就把自己手里端着还剩下一半儿的参茶递过去。
炎霁琛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参茶,嘴角一挑,抬手接过来,仰头喝下……
沐清秋手里一空,然后就眼睁睁的看着那杯参茶被面前这人仰头喝到嘴里。
那个,那个,好像刚才那个位置是她喝的地方吧!
炎霁琛放下手里的空茶杯,眼角瞥到她的怔愣,眉眼间含着的笑意越发的深浓,他道,“上次,朕让德宝把这参茶拿到你府上去了些,每日都要记得喝上几杯,这样你的伤势也好的快一些!”
“……哦!”
沐清秋一时又有些愣神。
她是见过这个人这样温柔没错,可从没有见过这个人既温柔又这样体贴入微的。
刚才是怎么了?难不成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在做梦?
但看着她这样恍惚的神情,炎霁琛的目光从她的唇角不着痕迹的挪开,转身坐到龙案后面的龙椅上,“时候不早,清秋回去吧!”
“好!”
沐清秋继续呆愣,转身就往外走。可转身时,也总算是想到了那件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皇上,之前风尚将军说的那个棋局……”
炎霁琛睇了眼那个已经空了的杯盏,眼神示意:就是那个啊!
沐清秋瞪大了眼睛,脑袋里一闪而过的是刚才他们两个竟然共用一个杯子,共喝一盏茶的情形。
就是整个御书房也觉得乍然有些热了。
炎霁琛了然,轻佻一笑,“……只有清秋身子好了,才好继续棋局啊!”
听着像是再普通不过的话,可沐清秋却是心头一跳,也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什么心境,就是神马跪拜的也给抛到了一边,匆匆应了声,赶紧的就出了去。
……
但看着沐清秋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炎霁琛嘴角的笑意终于慢慢的消散了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边上的折子,那上面清楚的写着“臣恳请皇上选秀……”的字样。
选秀么?
……现下里,他的后宫里不过只有一后两妃。似乎在那些人的眼中确是少了些,可那些人……就是这么着急?
他的嘴角勾了勾,那分明的字面上一一掠过的都不过是那些臣子试图爬上高位,甚至于巩固势力的企图。就是现在他后宫里的那几位也未必不是怀着这样的心思——
倏的,那个刚才才消失在他面前的面孔在他眼前掠过,却是转瞬又回到他的面前。
巧笑黎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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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御书房门外。
日出而生的朝阳洒在她的身上,一派暖阳。也就是这样才勉强让沐清秋觉得自己面颊上的热度不会太过灼热。
……刚才她竟然又在那个人的面前失态了。
沐清秋咬唇,虚晃的目光在看到一旁立着的风尚侍卫才猛地想到一件事。
刚才她进去还有出去的时候,都没有给这个帝王跪拜呢!
……是他忘了?
算了,也正好让她脆弱的膝盖修养生息一下。
想着,她转头冲着一旁的风尚点头示意着离开。
风尚先是一愣,随后赶紧的躬身稽首。
只是那位丞相大人转眼已经离开了数十步,他的眼前竟还好似闪动着刚才这位丞相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只觉得这位丞相越来越……说不上来的让人印象深刻。
……
前行的沐清秋在就要走到拐角的时候,到底忍不住回头往御书房的方向看过去。
此刻,那朝阳已然升起,明亮的光色把御书房整个都笼罩在里面,就好似蓬莱仙境般的都罩上了一层七彩的云雾。
脑海中恍惚的又闪出那张妖孽温和的面孔,沐清秋的眼里悄悄的浮上些许浅淡的笑意。
这回,他总不会再觉得冷了吧!
至少现在不会!
……
……
沐清秋低着头,几乎是数着脚下的石砖走出了宫门。
只是当她的身影刚从阴暗的城楼下转出来,就听到眼前一阵脚步声,几道人影到了她跟前,
“丞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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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沐清秋再度站在光亮下,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
周遭的侍卫和她进去的时候看到的那帮侍卫已经不是一个批次的,显然是换过班的了。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大殿上面高悬的那个“中书省”的牌匾,暗暗的叹了口气。
幸亏了从江南郡回来的一路上几乎是和那个皇帝一起批阅的折子,对于手下的那些官员们呈上来的那些政务,她先前就已经了解知道了一二,再加上她之前学校里一贯使用的那些让学生们自己先想出主意办法,然后自己再决定的法子,结合上她之前对于某些历史的研究痕迹,倒也处置的比较妥当。至少现在她已经可以安然的走出这个中书省了。
现在,身后的那些官员按照那些法子开始执行了,沐清秋立在门外看着来往进出的那些官员,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皇帝为什么把沐派官员那般调拨的缘由。各司其职,各供其力。
虽说在把控朝政上沐派和皇帝那一派应该是竞争的很激烈,可在处理政事上,的确是沐派的官员更胜一筹。最重要的是,不论是哪派大多都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
或许也就是炎氏王朝这样兴盛的原因吧!
而看着那些中书省的官员看向她那般敬畏崇敬的神情,再想到今日朝堂上她那一番话就引起来的众多附和,她突然意识到之前若是她真的就那么突然间离朝而去,那朝堂上定然会掀起一股莫名的风潮来。
——就是那个帝王手里掌握着那么多官员的罪证,那又怎么样?毕竟若是真的把这些能臣都给扯下来,又要谁来担当这重任?
……至少,那个人没有骗她,她这个丞相还是有些利用价值的,不是?
沐清秋转头冲着两边的侍卫微笑颌首,也总算是真的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