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彰显她这位钦差大人的正义,当然首当其冲的就是要惩治这个案子里但凡是有点儿脑子的人就知道的可能,那就是官官相护,贪污舞弊。如此做的后果她也是在一些史书上看到过,所以便在让何郡守去做的同时,就吩咐了付少清安抚民心,至于当中的那个“钦差走使”自然少不了她那日在街头遇到的那个吴岩。不管他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只是竟敏锐的察觉到她有可能是京城所来官员这一点,就足以让她可用。何况,也算是帮过她。至于她亲身参与到水利工程,这才是她真心想要做的,也是她想用一次前世学到的东西造福于民了。
五日之后,日头夕下,沐清秋几乎是浑浑噩噩的回到这几日住着的房间里。
一进到屋子,她就整个人趴到了床上。说什么也不愿意起身了。
她是个彻底的懒人,又是个喜欢睡懒觉的,何况连着几日行走在各个受灾点的匆忙,听着那些个让她头疼的之乎者也,就已经让她心力交瘁的了,尤其是今儿和那些水利工程人员谈论水利的事情,几乎把她的口水都浪费光了。
她想的是千百年之后的疏通导利,开源节流,甚至于河水上游的绿化种植等等,和如今现实实打实的工程的确是有些不同,再加上所谓出资巨大,最后若非是一旁的那位风侍卫说出来那位为国尽忠的朱济世大人,她一整天的唇舌险些就要作废了。
沐清秋闭上眼睛,恍惚的想着那位朱大人生前死后的所为,似乎才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写照。她是万万做不到这一点的。因为现在她就想着先睡一觉,然后去见那位住在跨院里的“花美男王爷”,应该更显得她殚精竭虑吧。
只是就在她半梦半醒着几乎就要睡着的时候,墙角的书架颤了颤,一股不大不小的颤动传了过来。
沐清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很是愤懑的盯向那个悄无声息开始缓缓往一边移过去的书架。
就在她住在这里的当天晚上,这个柳玉言就公开的从那个暗道里探出身子来,要不是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付少清,她差点儿就真的扑过去把那个柳玉言狠狠的暴揍一顿。
丫的!
明知道她是女的,还给她睡觉的屋子里留个密道!
说好听的是联络起来神不知鬼不觉,每次来的时候也会给她提供一些个好法子,说不好听的,要是他有什么诡计,她岂不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且,差不多隔一天那个柳玉言就从里面冒出一回头来,到底烦不烦啊!他还真的不怕被人发现啊!
于是乎,当柳玉言自认很是俊逸潇洒的从密道里钻出来,迎接他的便是沐清秋一个大大的白眼。
见状,柳玉言摸了摸鼻子,很是伤心的捧住自己胸口,“清秋,你这般真是让我心痛!”
这个人本就是俊逸的,做出这样应该很是恶心动作来也不觉得难看,可还是让沐清秋的嘴角抖了抖,“有什么事,就直接说,我今儿很累!”
“我知道!”柳玉言很快的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明白的点了点头,“不然我也不会挑这个时候来找你!”
“……”
沐清秋瞪着他,几乎就要骂街。
看到沐清秋愤恨咬牙的样子,柳玉言扯嘴笑了笑,俊美的脸上荡起一波幽痕,“玉言觉得离魂之后的清秋更是美艳动人……”
“柳-玉-言--”
沐清秋已经“蹭”的一声从床上蹦下来,想着这会儿要是房间里有把剑早就抽出来了。
☆、暗涌风波(二) ☆
柳玉言一眼瞥到沐清秋的动作,一个退步就退到了一扇桌椅之后,堪若妖孽的脸上仍笑的欠揍,“怎么?我之前说的那些,你都明白了?”
“你!!”
瞪着柳玉言,沐清秋只觉得自己头顶上只蔓延而生熊熊怒火。
这几日她的所为种种,虽说大部分都是之前她在书上看过的,可对于这种纷乱的政事也觉得陌生头疼,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也幸亏了柳玉言这个军师在一旁提点,还并顺带的告诉了她一些她看到的那些史书上不曾提到,又或者又误解的方向,所以三言两语就解释的让她醍醐灌顶。
所以,要是她想要把江南水患这个案子给处理好了,还一时真的拿这个柳玉言没办法。只是他就仗着这般这样戏弄她?
“柳玉言,是不是我离魂之前,你被我欺负的很惨?”索性,她道。
柳玉言的面色微微变了变,随即轻嗤了声,“哼,你倒是大言不惭。”
“怎么?不是?”沐清秋质疑的看他,满是不相信。
“当然!”柳玉言躲过她的视线,抬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
“给你的!”
“什么?”
沐清秋接住。
柳玉言微微一笑,俊美的脸上只显得有些妖魅,眼中更有精芒微闪,“本来觉得你离魂之后不适合看到这些,可这几日我怎么也睡不安稳,思来想去也就是这个东西的缘故了,现在看着你这么聪明,所以还是送还给你的好!也算是能助你一臂之力!”
什么?
本就累头晕脑胀,刚才又被他气的有点儿血气上涌的沐清秋更是一头雾水了,她不解的看向柳玉言,柳玉言只是示意她看册子。
无奈,她只能翻开。
……只是在她看到上面所写的那些,只觉得腿脚又是一软,若非是柳玉言及时扶她坐到凳子上,她整个人就摔倒在地上。
不得不说,她又是给吓了一跳。
先前柳玉言给她的那个册子上那般数目的银两,就已经足让她吃惊的了,没想到这个册子里所写的更是轰天巨浪——里面详详细细的竟都写着朝中各个官员收录此次江南水坝事情的银两日期,甚至于当时有谁在场,都记录的无疑细致。
“这,这……”
沐清秋指着上面的内容说不出话来,脑袋里立时闪过的是在她临登上车撵之前朝中的那些百官对她说的那些——“还请大人多多关照!”
她早已经猜测过那些人说这话的缘由,却不曾想她手里竟然掌握着这样足以让整个朝堂一朝颠覆的东西。再加上那个“福王”……
霎时,就是从脚底板都冒上汩汩的冷气。
原来那个“福王”要的不仅仅是金钱,谋逆,甚至于连整个朝堂的官员都不放过!
而似乎知道她怕,柳玉言又轻飘飘的开了口,“这些都是你要我备的!”
神马?——是她?
沐清秋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晕厥过去。
……
“清秋,没事吧?”
耳边上柳玉言一声声的低呼让沐清秋缓缓回神,即便听上去关切,还是觉得全身都无力动弹。
竟是,竟是那个沐清秋!
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是那个沐清秋,又怎么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只是柳玉言说的没错!
这种东西留在身边,真是会让人睡不安稳。
她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柳玉言,那张颇显得邪气的脸上带着毋庸置疑的关切,甚至于一丝丝的焦急。
心头涌上感动,“你真的能撇清自己?”她问。
柳玉言眨了眨眼,忽的凑近了她,颇有些暧昧,“怎么?清秋担心我?”
“……”
沐清秋咬牙,不着痕迹的退开这个人有意无意就貌似想要揩油的举动,她指了指刚才从她手上跌落又被柳玉言拾起来放到桌上的册子,“凭你的聪明,你不会猜不到当初我让你置办这个的缘由。只是现在我想抛开过去的一切,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说白了,我不想旁人因为我受累!”
若是她不知道那个“福王”,也没有看到这个册子,或许她以为想要离开并非是太难的事情,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油锅上被煎炸烹煮——若是她死去,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这些日子也是她赚来的,可若是真的事发,就是灭九族的大罪。不要说是付少清,恐怕这个看似并不算是熟识的柳玉言也脱不开关系。
柳玉言静静的看着沐清秋,戏谑不羁的表情慢慢的隐了去,黝黑的眸子里闪动着点点星光。
若是之前的沐清秋,为了她所想所为,便是牺牲个把人,甚至于血染遍地,又算是什么?便是真真是有大丈夫之才,年纪轻轻位居丞相之位也是必然。而现在……不得不说,这个沐清秋实在是很有人情味!
他眨了眨眼,很是认真的摇头。“清秋刚才说什么缘由?是什么?我不知道呢!”
“……”
沐清秋瞪着面前这个俨然已经幻化出真身的狐狸精,冥冥中已然不自觉的感动。只是此时,她也只能甩出一句淡淡的话来,“反正我该说的也说了,我也感谢你能把这个册子拿给我……”
后面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人?”
是嫣然!
沐清秋一惊,还不待她反应过来,柳玉言已经飞速的把册子从她旁边的桌子上拿下来,抬手不知道在哪儿暗了下,床头上便陷下去一个凹洞,册子便飞到了里面。随着书架后面暗道的消失,床头上的凹洞也瞬间平复成原位,整齐平坦……
只是转瞬,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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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的是嫣然。
看到沐清秋开门,便盈盈跪倒。“大人,嫣然备了消乏解暑的梅汁,请大人品用。”
原先沐清秋还觉得有些累,可适才被柳玉言拿出来的那本册子一吓,现在便是什么瞌睡虫也给跑得无影无踪,更是口干舌燥,不等嫣然进到屋子里,直接就从嫣然手里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给王爷备了吗?”她顺口一问,这才看到嫣然手里还端着糕点。而这会儿嫣然已经进到了屋子里。把糕点放到了桌上。
“……嫣然已经给王爷备了,只是德宝大人不许嫣然靠近,嫣然也不知道是不是哪儿做的不对,让王爷生厌!”嫣然先是有些迟疑,而后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垂首之间,好似看到她眼底含着的泪花。
沐清秋看到这番梨花带雨的神情,眉角不自觉的抖了抖。
“嫣然,你是不是存着某些不该有的念头?”她问的直接。
“大人!”嫣然一惊抬头,秀丽的脸上快速的闪着心思被看破的尴尬红晕。
见状,沐清秋摇了摇头,快速的收拾了下脑袋里的凌乱,说道。
“嫣然,你既然知道那位是王爷,那有些事情你也应该有个谱,众所周知现在安乐王府里并没有什么正妻,可想也不用想妾侍通房丫头的也是少不了的。你不过是个没有丝毫背景的平凡丫头……说白了,就是想要入王府当个贴身丫头都至少要是七品官的女儿。懂吗?”怒沐退怒。
不管这个嫣然到底是不是那个人所说的“蹊跷”,可念在嫣然给她做了这么多的吃食,又很是体贴的份子上,她也要劝一劝的。虽说她这话说的直白了些,可言到此处,她也是尽力了。
听着沐清秋的话,嫣然面色乍然变了数变,最后慢慢的垂下头去。
沐清秋暗暗摇了摇头,把糕点放到嘴里,轻轻咀嚼着。
糕点奶香浓郁,就是和前几日嫣然预备的饭食一样,极好。13850858
只是……她也不知道能再吃多久这样的味道美食。
呵呵,想来在全镇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徐半仙还真是骗子,说什么经历过血光之灾之后,就是大富大贵了。倒是大灾大难还差不多!
这时候,却突然听到面前“噗通”一声,再一抬眼,嫣然已经跪倒在她面前。
沐清秋吓了一跳,忙伸手把她扶起来。“嫣然,你这是做什么?”
嫣然此时已经是泪痕蒙面,秀丽美好的面上早已经是懊悔凄然,“大人,是嫣然的错。是嫣然心里存了不该有的念头,妄自以为麻雀变凤凰,让大人为难。幸得大人提点,嫣然这才茅塞顿开,从此以后嫣然再也不敢妄想任何不该有的念头,嫣然只便能伺候大人,就是嫣然的幸事了!”
说完,就是要跪下来叩首一拜。
什么?
沐清秋只能哭笑不得。
先不说她脖子上的脑袋到底还能存多久,只说这个嫣然莫不是因为明白自己不可能在那位王爷跟前,所以转移了目标?
她忙起身扶起嫣然,只是嫣然又绝不肯起身,两个人一拉一扯,或许是她的力气太大,又许是她起身的时候踩到了嫣然的裙角之类,只觉得嫣然撑在自己胳膊上的身子猛地一沉,她措不及防,仰面就倒下去,随后眼前便是一花。
而当她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亏得是坐在凳子上,只是却愕然发现嫣然的唇角正险险的贴在她的嘴巴上……
——狗血!
沐清秋一头黑线,推开嫣然,从凳子上蹦起来。
只是还没等抬手往自己的嘴巴上抹过去。就听到一声轻笑。
那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直接撞到她的心口上,“钦差大人倒是坐享齐人之福……”
她抬头,立在门口哭的那位公子一袭宝蓝色的袍子,花美男的面孔在窗外金色的夕阳下,半笼半现。
——明明此时这位公子浅笑盈盈,可眼底泄出来的神情就是让沐清秋周身又是一阵冰凉的寒颤。
“王爷!”
嫣然先反应过来,低呼了声就满面通红的转身跑了出去。
“哎——”沐清秋也只来得及抬了抬手,然后视线里就只剩下那位面色很是慈眉善目的“安乐王爷”了。
……
……
时间好似瞬间停滞。
清风从半开着的门口泄进来,吹动着沐清秋下摆的朱红色蟒袍。
“呵呵,王爷……”
沐清秋想要开口搭讪的话来没吐出来,那位“安乐王爷”已经轻哼了声,施施然走了进来,“清秋不是说一妻足矣?”
“……”
而后又见那位“王爷”走到桌边,看到桌上摆着的糕点,嘴角不着痕迹的挑了挑,“这糕点竟是才给你送过来?本王那边早就赏给德宝了!”
“……”
沐清秋嘴角抽了抽,低头无语。
……这位爷不是不想要嫣然靠近的吗?怎么听着这话里醋味十足?难不成他这才是欲擒故纵?
只是这样的心计放在一个“蹊跷”的女子身上,未免也显得太过了吧!
而便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她跟前已经是墨香徐徐,宝蓝色的衣袍也在她面前划过一道涟漪。
“清秋想要纳妾?”耳边猛地冒出来这句话,沐清秋猛地抬头,瞪着前面这个正低眉看着自己的帝王。
啥?
这,这话到底是怎么来的?
炎霁琛盯着这张满是迷茫的面庞,幽深的眸光从她的唇边划过,那上面本不属于她的胭脂红晕……独独的碍眼。
他抿了抿唇,“清秋……很累?”一语双关。
沐清秋心间又是一颤,忙垂下头,“下臣本想去见王爷,说一说这几日的事宜……”貌似这几日她还没怎么把事情完整详细的汇报给这位君主。
可话音未落,炎霁琛已经抬手拦住,“坐!”
修长的晶莹的手掌在沐清秋眼前一晃,转眼那位君主便很是舒坦的坐到了某人刚才慌乱跌坐又起身的凳子上。
而莫名的,沐清秋背脊上一阵发凉。
即便此时这位君主脸上是那位“花美男王爷”的模样,可她就是会从那张虚假的面孔下面看到那张真实的表情……似笑非笑的面上,便是倾城绝色也看的人心头一阵阵的发麻。
她吸了口气,也只能皮笑肉不笑的坐到旁边的位置上,“王爷,臣的眼里只有皇上……”
“……”炎霁琛看着她没说话。
沐清秋反应过来,忙又添了一句,“臣的心里也只有皇上……”
“什么?”炎霁琛微微拧眉。
嘶——
沐清秋几若又是懊恼,怎么每次单独和这位君主在一起的时候,就显得她脑袋缺根筋呢。
“臣只对皇上敬重。”
终于,她算是说出来了自从河边上了驾辇之后就一直没来得及说的话,“……臣绝没有二心。”
“嗯。”那位君主也到底点了点头,“这几日,你做的很好。”
沐清秋扯了扯唇。
她知道这位君主是在对她前几日那般辛勤工作的总结赞赏,可想到刚才那本几若翻天覆地的册子,又只能纷乱成麻。
看到她静默,炎霁琛眼底一闪流光,又是一句“……我看,清秋就是离魂之后竟也能堪当大任。”
堪当大任?
沐清秋突然觉得福至心灵,想也不想的抬头询问,“清秋想请求一事!”
“哦?”炎霁琛眼底幽深渐重。
但见沐清秋猛地起身,重重就是一个稽首。“还请王爷先允了臣的请求……”
先允?
炎霁琛嘴角勾了勾,摇头,“不可!”
“为什么?”
炎霁琛浅浅一笑,“又还没说,就要本王先允了,定然是大事,我不过一个王爷,又能允诺你什么?所以,现在我只能答应你等江南水患一案解决之后,定给你个满意的结果!”
“时候不早,还是先用过膳再休息吧!”
言罢,便在沐清秋几若呆滞的目光下转身走出了屋子。
而背对时,脸上的笑容已然微微冷凝。
屋内。
沐清秋看着那位君主离开的背影只陡然觉得浑身上下一片冰凉。
就好似,就好似……房间里最后的一丝温暖也给那个人给带走了。一滴不剩。
……
……
夜色慢慢笼罩上来。
躺在床上的沐清秋看着头顶上飘起的帘帐,一手死死的压在暗箱上面的床褥,似是自嘲。
以往每次和那位“王爷”同桌用膳的时候,人家总会说几句话来挑起气氛,可这回却是闷头不语——原因却是那么的清晰可见。
想是这些日子,那个君主对她态度些许舒缓的缘故,竟让她险些忘记了那位仁兄看重的是天下,是江南水患一案背后的霖霖众生。而不是她这个根本就是图谋不轨,试图湮灭天下的权臣。
现在她“离魂”,她也表示了忠心,更或者说也是做出了些成绩,可到底什么结果都没有看到,她又有什么资格对人家提什么“请求”。
……何况,她想提的这个“请求”就是连她自己都觉得不会这么轻易被允诺!
到底还是她太慌乱,太迫切了!
看来,日后她也不用去找那位王爷了。
沐清秋闭上眼睛。
眼前恍若划过那张倾城绝代的面孔,却在下一瞬让她使劲摇着头涣散成尘烟,只是随后又化成付少清满目深情望着她的模样。
不自主的,心头又是一阵剧颤。
别说为了她曾在沐府祠堂中祭拜过的众位沐家前辈,就是为了那个一心为了她的付少清,她都必须要做出些什么了!
……
夜色笼罩。天际星辰摇摆。
半掩的窗子下,花美男王爷的面孔盈盈如月,只那幽深的眼眸里闪着暗光,正是那位帝王炎霁琛。
突的,身后轻微的房门开启。
不多时,德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时候不早,主子该睡了。”
炎霁琛微微挑了下眉峰,眸光转辗,不经意却落到窗子右侧那边高耸的墙壁之上。
下一刻,眸光微垂,犹如蝶翼的睫毛颤了颤,只在那张面庞下,又映出几番迷迭。
而转身离开窗下之时,却也丢下一句话,“告诉风尚,要尽心些!”
“……是。”
德宝略微迟疑,还是点头应了。
只是下意识的往刚才主子看过去的方向瞄过去一眼。
呃……
自家主子立在这里已经快半个时辰了,只是他实在是想不通,除了一墙之外正是那位沐相的住处之余,这里貌似并没什么独特的精致啊!
************************
江南郡郡守监牢。
日头刚升上不久,防守严密的监牢门外便已经“吱呀吱呀”沉重的拉开。
立在门外的便正是穿着朱红色蠎纹官袍的沐清秋,身后紧随的是驻守大将付少清还有随行钦差驾辇而来的风尚将军。
守在监狱的狱卒早已经换成了风尚将军的手下,林立侍卫,威风凛凛。
“这里的守卫都是臣下所领,定不会有任何差池!”风尚道。
“嗯!”
沐清秋点了点头,抬脚而入。
扑鼻而来的是意料之中的潮湿黑暗。
四周都是破碎的稻草,阴沉的感觉一下子弥漫了她的四肢百骸,冻得她嘴唇都有些发抖。更不要说是在她看到墙上挂着的那些各色各样刑具的时候,更是脸色发白。
她也不想进到这里来,可最后她还是亲自过来。
一来显得她的重视。二来,也算是提前适应一下。
——万一她最后的结果是那个众生都不能逃避的下场,那这种地方总不会逃得开。
……
监狱里其他的囚犯已经给调到了别处,拳头粗的铁栅栏里面关押的只是何郡守给她的册子里所写的那些个官员,一个不漏。
在进来之前,她已经看了风尚之前审讯得来的卷宗,果然不愧是在那位君主身边当差的,竟是记录的事无巨细,更是连当中的些许疑团都给勾勒了起来,以待查证。不过看也不看也知道这十几名大大小小的官员,无非两种,一种承认了罪名,一种抵死不从。她也问了是否用刑,风尚将军回答,“除了每位大人进入牢中之后的二十杀威棒,并无刑罚。”
就是如此,当沐清秋亲眼看到那些官员的时候,也还是惊了惊。
眼前那些被关押的官员们身上没了那些彰显身份的朝服,头上也凌乱夹杂着监狱中的稻草,脸上更也都是灰尘血痕遍布,唇角苍白。
若非身上都穿着囚服,就是和街头最可怜的乞丐又有什么区别?何况他们还是堂堂的汉子,只是二十杀威棒就把他们弄成这个样子……若要是她,若要是真的重刑在身,又会如何?W7eW。
但只是想想,就让沐清秋身上不自禁的连打了数个寒颤。
而看到她,有的对她不理不睬,有的则是怒目而视,甚至于破口大骂,骂她是什么“妖邪奸佞”,更也有直接扑到了栅栏处,连连直呼“冤枉——”。
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耳边的声声嘶吼只让沐清秋眼前一阵发晕。
“大人!”
守在她身后的付少清及时出声,沐清秋这才回神。低垂的眼睑下,映入的便是自己衣摆的流云飞绣,足下的官靴头尖上那金色的光晕闪耀明亮。
她深吸了口气,甩袖立到了牢中最明晃处,高呼了声,“众位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是清朗明亮,在潮湿阴暗的牢房中飘荡而过。“我沐清秋身为皇上委派之钦差大臣,来此便是要彻查江南水患一案。”
“虽说本官初到便把各位大人囚禁在此,看似鲁莽,可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只这两句出口,一时只显得混乱的嘈杂声音乍停。那些囚衣在身的官员先前还神色迥异甚至不屑的面上不约的乍现讶然。
沐清秋看在眼里,继续说道,“如今,本官这里已然有了一份各位大人的口供,先不说是真是伪。只说那些自称‘冤枉’的,本官便以为是作假——只因为若非是你等罔顾圣命,江南水患一案又怎么会牵扯如此之大?又怎么会让我朝百姓身陷水深火热之中?”
“……”但只这番义正言辞的话罢,牢狱中的各个官员中已然有些许已经垂下头去,默然不语,便是有些不忿的,也因为此时沐清秋肃然的面孔,说不出一个字来。
沐清秋一个个看过去,清秀的面孔只便在这阴暗的狱中,宛若朝阳。“沐某不管众位大人如何看待此番牢狱之灾。只是眼下并未对各位大人实施刑罚便可见本官行径。而今日本官前来,也便是给众位大人提个醒。”
“前日询问众位大人的是随同本钦差而来的御前统领风尚大人,而今日,本钦差会派付将军再次问询各位大人。至于如何回答,结果如何,本钦差只能说……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若是按照沐清秋自己的意思,这江南水患一案,根本就是连看也不看,直接把江南郡所有的官员都暴打一顿都是情理之中,可如今狱中的这些人既然是柳玉言怂恿交上来的,那最起码能证明这些人和何郡守那帮自称是她手下的官员们并不太亲近,至少也是何郡守用来抛弃的棋子。如此,她便给他们一次逃出生天的机会。
先前已经认罪的,那就是已经屈服在这个朝堂已然罪恶的淫威之下,就是她有心想要帮他们,恐怕那位君主也不屑。而那些在那位明摆着就是皇上心腹的官员跟前不曾认罪的,又会如何面对付少清这个根本就是她“耳目”的将领呢?
……能不能把握,就看他们自己了!
言罢,看也不看身后乍然又是开始凌乱起来的监狱,转身走了出去。
……
当沐清秋从监狱中出来,回头看了眼身后那黑洞洞的牢门,浑身再度打了个颤。
☆、暗涌风波(三)感谢亲们支持加更 ☆
那种阴暗的地方。
说什么她也不要再进去一次!
绝对不要!
*************
夜色深浓。
摇晃的帘帐内,隐约晃动。
须臾,帘帐轻动,沐清秋从床上走下来,吹灭了烛光。
窗外的月光模糊映入,只觉得一阵轻微的颤动传来,好似有暗影隐入夜色中。
寂静无声。觉地对光。
……
密道内。
夜明珠光下,几柄烛火莹莹。
手里执着羽毛扇子的柳玉言神情自若,一旁身上的盔甲还没有来得及卸下的付少清一脸焦急,早已经坐立不安。
随着洞中微风轻动,但见到沐清秋的身影进来,付少清霍得站起来。
便在沐清秋瞠目结舌中,直接走到她跟前,张嘴便问,“为什么?”W5kN。
“什么?”沐清秋一愣。
因为想早点儿做出点儿成绩出来,沐清秋就决定自己亲自去密道和他们“接头”,这也是她第一次独自进到这个密道里来,可怎么付大哥一开口就是质问?难不成是因为她迟到?
而付少清显然已经没了耐性,灼热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
“清秋,现今朝堂西北战乱隐隐,急需的就是银两。你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何况一路上又是皇上同行,就是现在王爷也在这府邸里……可你竟要我重审,本末颠倒!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皇上派你来的用意——狱中的那些人才是你需要审结的!不管你想怎么了结,这件案子也应该由你来审结!”
“可你呢,你看看你这些日子又做了什么?看似正解决着江南水患一案的弊处,也好像正应了你在朝中的一贯声名。可就是百姓都赞扬你是个好官又能怎么样?若你只是普通官员,或许还有余地,可你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便和你沐清秋有什么关系?”
说道此处,付少清几乎低喊出声,紧紧攥在一起的手背上更若青筋暴烈,
“清秋,你说要重新开始,你说要忘记那个人,可……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他幽深的眸子里已然含上了太多太多的痛意,瞳光中沐清秋的身影灼灼而立。
沐清秋呆呆的看着他,面前这个男人的一字一句都像是针尖戳在她心口上的话……右侧的胸口处,只阵阵的发麻。
只因为她清楚明白的知道他说的字字发自肺腑。
她是钦差,圣命所言要她彻查江南水患一案,只是要她揪出江南水患的那一众贪官,甚至于是沐清秋她自己。而她到了这里之后的所作所为,看似两边着手,一边震慑了在朝官员,一边相帮了百姓,可实际上已经是违背了圣意。
而她之所以坚持而行,一方面是她意愿想要帮助那些百姓,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个明明就在身边的君主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不管她的念头是不是早已经在那个帝王的料想之中。既然那个帝王没有说话,那就是说她这样做至少还没有碰触到那个帝王的底线。
她的前路已然默定,而唯一忐忑的,是那位君主帝王看到她那本藏在枕头下的册子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却只是她心境的写照。
眼前的付少清身上披着威武的盔甲,本应该更显得他英俊非常的,可现在却只面色苍白,双目臃肿,就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今儿在牢狱外看到他的时候,她就想劝他休息的,可当时耳目太多,她没能开口,却没想现在只叫他更加辛苦了。
而这一切,却只因为他担心她!
她笑了笑,抬头定定的看向他,“付大哥,但凭着我这几日所为,我只问你几句话。”
面前的她此时全然男子模样,便是此时面色疲乏,双眸中仍带着异样光彩。在这夜明珠光下,那张白皙的面上仍好似琼台仙子……
付少清张了张嘴,最后却也只能低低的说了句,“……你问!”
沐清秋点头,抬手,她抓住付少清的胳膊,只觉手掌内冰冷的盔甲,一片寒凉。
“付大哥,你可以为我会置身自己甚至于整个沐府上下百口性命安危于不顾?”她问。
“……不会!”
沐清秋又笑,“付大哥说过,不管怎么样都会站在我身边,都会保护我。今日你可会以为我会真的不屑守护在我身边的付大哥?”
她认真的凝视着他,眸光不敢有丝毫的转闪。
她只希望面前的这个男人能相信她,甚至于像是相信之前的那个“沐清秋”一样。而这样想着,她也这样说了,“付大哥,你可还相信离魂之后的沐清秋?”
若是说先前的两个问话让付少清犹豫,那最后一句,只好似响彻钟鼓,击在他的头顶。
既然他决定了要跟随她,那又怎么能不相信她?
付少清深深的看着她,良久……
最后重重的点头,随后竟是大踏步的转身离开。
……
而直到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柳玉言才漫不经心的叹了口气。“……这个傻子,定然连夜去审问那些官员了!唉……”
闻言,沐清秋又是感动。
付大哥——
她何尝不知道付少清对“沐清秋”的心意?只是正因为知道,才不能回应!
她不是“她”,又怎么能把别人的感情玩弄鼓掌,更甚至身家性命!所以,她只能这样做,别不他求,只望付少清最后能安然无恙。
而转脸看到那个看似无辜的柳玉言,又忍不住狠狠的抛了个眼刀过去,
她的确感激柳玉言的相帮,可柳玉言的某些秉性实在是让她很不看好。
柳玉言无辜摊手,“清秋,人家好歹也是名镇一方的将军,你还真以为他一点儿都猜不到你的用意?”
“……”沐清秋咬牙。
——就算是他说的是真的,她也不承认刚才错怪了这个狡猾的家伙。
抬眼又看到桌上摆着的茶水,她几步走过去,仰头一口喝下。
柳玉言笑意盈盈的看着她的动作,只连连点头。“每次看到清秋都是如此豪饮!佩服,佩服!”
嘶——
沐清秋忍不住又瞪过去,只是最后也只能深吸了口气,坐到刚才付少清坐着的凳子上,“你说,我还要做些什么?”
这次她亲身到这密道里来也想再仔细的学些内幕。以免得若是哪天不小心柳玉言在她房间里呆着的时候,谁誰再进到屋子里,那就是说不清了。
所以,就算是恨得柳玉言牙痒痒,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先请教再说。
柳玉言挑了挑眉,倒也前事不计,事无巨细的给她讲解起来。
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柳玉言把壶里最后一滴茶水喝到肚里,才歇了口气,“好了,该说的我也都已经说了,至于你能记得多少,行事多少,那就看你离魂之后,到底还存着多少原先的精明了!”完全是已然功成身退的德行。
“嗯!”
沐清秋应了声,只当作没听懂他话里的调侃,想着赶快的把他所说的那些记到脑子里。
貌似这些政务也并非是她所以为的那样纷乱,只是轻重缓急不同,入手不同。可当中的玄奥便是彰显了!
这个柳玉言,还真不是一般的聪明。
看到她眼底不自觉闪露的神情,柳玉言夸张的叹息,“多年前,我和清秋打赌输了三件事……也亏了这回江南案子结束之后,你我之间就两清了,不然,要是真的要我继续对着现在这样根本就是愚钝不可及的沐清秋,还真是要愁白了我的青丝三千啊!”
“……”13843533
沐清秋嘴角抖了抖……这人怎么越说越直白了。
索性站起身,“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好!”柳玉言点了头,仍轻摇羽扇,稳稳的坐在凳子上。
沐清秋往外走了几步,可最后还是不由转头又看向柳玉言,“你说……到了最后,当真只是有惊无险?”
自从得到那个册子之后,她只把所有的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而这个柳玉言在察觉到她的想法之后,只笑她太过紧张了。似乎,他又意有所指?
柳玉言瞧着她,嘴角扬起狡诈弧度,
“这……既然那位监视你的安乐王爷没说话,那就是说一切还有转圜余地,不过最后还是要看你如何揣摩圣意了!”
“……”
沐清秋抖了抖眉头,这厮究竟是什么也没说呢,还是说要她便是死到临头也要继续拍某人的龙屁?
只是……眼前一闪那日里那人从她的房间里飘然而去的背影,还是觉得一阵阵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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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柳玉言所说,除了加快之前她所为的那些步伐,她又稍派人手整顿了商事,抑制物价,调拨民生。一时,百姓们又是连声赞叹。
然后她又每日里把所为所结果都记录成册交到德宝的手里,要他转交那位爷。其实倒也不是她必须而为,毕竟这人不过是众所周知的安乐王爷,若是那位爷真的事事都这么上心的话,怎么样也是要惹人怀疑的。
只是每想到那位爷在背后盯着她,她就不自觉的精神百倍——既然那结果有可能好一点儿,又为什么不尽量努力的去争取呢?
……勉强也算是拍“龙屁”吧!
☆、暗涌风波(四) ☆
此时,沐清秋正坐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
眼前摆着一摞摞的册子,下首则是林立着七八名她之前吩咐下来的“钦差走使”,之前只有数面之缘的那个吴岩自然也是在内。
这是她第二次当面听他们讲亲身在百姓当中知道的急需要解决的事情,大大小小,便是哪里缺少了几床被褥都记录在册。
……或许她本就是个布衣百姓,所以眼中只把老百姓的生活看在第一位,就是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种事情上太过上心,到底还是控制不住心底的念头。
她一边喝着提神的茗茶,一边听着,只是听了这么多,又看了不少的他们之前提交上来的册子,她又不得不叹息这个江南水患远比起她想像的要严重的多——
本年三月,正是江河冰面融化造成破冰严重,碎裂的冰块冲击了堤坝,再加上当地官员营救不利,才造成的江南水患。而到如今九月也已经过去半年之久。当时得知,皇帝震怒,先后派了数名官员彻查,却几乎无所得。就像是之前沐清秋所看到的那些折子里所言,不是托词,就是把罪责转嫁到根本不相干的事情上去。根本就是像极了她在前世听闻某座大桥倒塌之后,电视新闻里解释的那些什么载重,鞭炮等等的乌龙原因。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感情现代的那些官员那种公然说笑话的想法不是独创,而是早有古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