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霞,当初我是你和仲悌的月老,如今你们的大喜日子,我怎么能够不来?”我眨眼取笑她,让她别忘记我以往的功劳和苦劳,“呵呵,月霞你今日很美,是最美丽的新娘。虽是有些晚了,但还是要祝你和仲悌白首不相离,恩爱有加~”送上给他们的新婚贺礼,是一对玉镯,颜色看着舒服,觉得很衬月霞的肤色,于是第一眼接触后就毫不犹豫买了下来。贺礼虽比不上其他人的名贵却有着我的心意。
“你个小坏蛋,让我失望后又让我惊喜!”月霞接过礼盒放到一旁,我凑过去想同她说话,月霞却转身捏我的脸表示抗议。
“喔(我)啦(哪)有,为了楞(能)参加里(你)的大喜,喔(我)乐力(特意)从混(很)远的里荒(地方)赶来的了(呢)。”脸被捏着,说话都变音了。月霞听了也偷着乐,脸上笑靥如花。
等她笑完冷静后,看到我身后还有一人,表情冷峻,浑身散发冰冷的气息。“这位是?”
“月霞,我向你介绍一下。他叫剑侍,是我的朋友,陪我远游的人,这次也是他陪我一起回来的。”好不容易脱离月霞的蹂躏我脸的魔爪,我一边揉脸一边介绍。
“剑侍公子有礼。”月霞弯腰行礼,剑侍点头表示还礼,态度冷酷到不行。倒是我在一旁看着无奈,虽然知道剑侍就是这个态度这个表情,“我说剑侍公子,月霞今日成亲你好歹给个薄面回礼一番。”
“……见过吕夫人。”剑侍点头补充一句。
天啊,这个薄面真是太薄了,只顶上一句见过吕夫人而已。孺子不可教也,看来日后在礼节方面还需要培训他一下。
“他这人就是这么冷淡的,月霞你别在意。”我赶紧解释。“月霞,我马上要走了,因为还要赶回去。能见上你和仲悌一面我很满足。”
“怎如此快?你要回哪里?”月霞握着我的手,此时才发觉这双手是如此冰凉,再看那张笑脸,虽笑却是苍白得很,隐隐有一股冰且透明的感觉,颇像大病初愈一般虚弱苍白。“琴人,你脸色如此苍白,是之前生病了么?”
“没呀,可能连夜赶回来,有些累了。”我赶紧解释,打消她怀疑的念头。
连声音都如此轻微,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琴人又不想她知道的吧?月霞心想,却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那你可要好好休息。对了,你马上要走,不等见过仲悌?”
我摇头,“不了,时间紧迫,我还得马上回去。方才看你们拜堂,也算是见过他了,明日待我向仲悌问好。”
“对了,还有一事。”我交给月霞一样东西,凑到她耳边嘀咕。
“你怎不自己给?他现下就在外边。”月霞笑说。
“诶,连仲悌我都不当面见,当然也不想现在见他。太长时间没见面了,这大概就叫做近君情怯吧。”偷见他们是一回事,当着他们的面见面和他们说话又是一回事,这么长时间没见面,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们,总之不想以现在的模样。况且一想着叔夜把我扔到长白山那样的地方,我就更不想现在面对他。
“好,你不想见便不见吧。”月霞收下东西,抚*的脸,又替我整好头发,像个姐姐一般温声嘱咐我,“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我知道了。那,我走了,日后再见。”同月霞告别,我跟着剑侍离开新房,避开人群出了吕府,回到我的车上。
华灯夜上,灯彩霓虹,明亮的灯笼照得吕府亮如白昼。觥筹交错声,祝贺大笑声,透过吕府的高墙传了出来,里边想来很是热闹,可惜我无缘在场,不能把祝福的话亲自给仲悌说,也不能执杯饮下恭喜的酒。
仲悌和月霞,你们要幸福,日后我会再回来看望你们。
“剑侍,我们赶紧回去罢,应能赶得上十五回到。”一路的赶路,让我早已经累得不行,现在我只想一路睡回去,谁也别叫醒我。
“你睡吧,我会看着时间赶路。”剑侍替我盖好被子,回到前方策马离开。
来去无留意,消失在苍茫夜色中,似乎这驾简陋的马车从未到过信都。
☆、番外:仙霞入怀
自爹给他办了戴冠礼,赋名仲悌,以期他之后能够敬重尊长而逝世后,他便替代常年从军不能在家的兄长负担起整个吕府的重任。
守孝三年,孝礼大娘,善待季悌,这一切他都能够做到。三年期满,该是他心愿达成的时候了。
迎娶月霞,一直是他内心里的期望,那个陪他一起度过悲伤,用自己的韶华等了他三年的女子,那个心细如丝温婉谦恭的女子,就快要成为他的妻子。这一刻他等了很久,现在,终于如愿。
四月三十日,他穿上玄重纁微的婚服,等在堂内。兄长替他去徐家迎了月霞,他在堂内等得着急,只好以来回走动掩饰他的紧张。其实他真的很紧张,多日未见月霞,不知她会不会也想念他。
“仲悌,你不必心急,长悌已是去迎了亲,你安心一些。”耳旁传来好友嵇叔夜的安慰,似是早已看透他神色虽是正常却心里紧张到不行的窘态,叔夜低声笑着。
“我,我没心急,只是……有些紧张罢了。”心思被看透,他感觉脸上一热。是了,其实他很紧张,却也心急。急着早些把月霞迎入门,紧张怎么离昏时还有那么久,久到他都等不及。
“叔夜,你也成过亲,那时你有没有这种心情?”这种时候该找个话题缓解一下内心的焦躁。
“我么?我有与没有都是我的心情,和你的心情不能一样。倒是希望……”叔夜垂下眼睑,四两拨千斤回了我,说话欲言又止。这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有便是同他一样,没有便是不一样。但说得似乎有与没有都同他不一样似的。叔夜清谈的道理太深,他有些不能了解。
“倒是希望如何?”他追问。
“没甚。”叔夜拂了拂衣袂,只回答二字便和子期说话,不再搭理他,徒留他一个人仍然心里焦急来回踱步。
“仲悌啊,以前看你还是一个孩子,转眼间你已到了迎娶娇妻的年龄了,若是子展还在,铁定笑得满堂回声,哈哈。”爹的一位军中旧僚走过来同他说话,也笑得很是豪爽,同爹一样有将士的粗粝和豪迈。
“荀叔,您今日就别拿我取笑了。我倒是希望爹能够看到这一日,若是爹还健在,想是和您一起开怀畅饮吧。”提及他爹,若爹仍健在,此刻也该是承欢膝下得抱儿孙了。罢了,死生由天,凡人强求不得。
“极是!极是!让我见证你的拜堂,日后我先到黄泉下同他说,哈哈。”荀叔一捋胡子,放生大笑。
“荀叔!”他怎么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您可以长命百岁的!”
“好好,我们不提这个话题!这个大好日子,看你走来走去的,肯定是心里紧张!我当年娶亲时也紧张过,还差点踩了衣服摔倒,哈哈。看你只是来回走,应该不会紧张到像我那样。放轻松,太紧张你就真有可能同我一样了,哈哈哈!”荀叔嗓门极大,说得堂内的人都看着他们,偷偷窃笑。
荀叔这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告诫他呀?
他和叔夜等候在正门,举目四望,仍旧不见迎亲的车舆。昏时,终于看到兄长驾车前来。他赶紧迎上去,心情忐忑,每走一步都觉得步伐僵硬,该不会同荀叔一般摔倒吧?那会很丢人的。
一脚踢上车舆,却踢了个空,周围一阵哄笑,“新娘始终是你的,不必紧张~”他听到有人在喊,顿时大窘,踢车不成就迎不了新娘了。再次小心谨慎的对准车门踢去,车门洞开,扶了一身玄红婚服的月霞下车。
月霞今天很美,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美,他看着低头娇羞的月霞,心里扑通乱跳,握着她温暖柔软的小手,才觉得这一切不是梦。梦想成真,这一刻的心情没人能够了解。
叔夜说得对,即使相同的成*,每一人的心情都一样,他现下可以理解了。
携着月霞的手一路走至堂前,三拜礼毕,破开瓢,共饮合卺酒。如此,一生一世,相扶到老,定不负她!
把月霞送入婚房,他出了堂前给众人敬酒。大家似乎要把他灌醉一般,他究竟喝了多少酒,自是数不清,但为了能把这些人送走早些回房见到月霞,无论如何也只能拼尽全力喝了!只可惜琴人远游今日不能前来祝贺,日后再见他少不了让他喝上几坛!
晚上,好不容易把众人送走,他回到新房,看月霞端坐在房里等他。他看着她的眼,映着火红的烛光,那里秋水迷梦,是他一直不愿清醒的梦。旖旎气氛温暖了整个新房。
“月霞,我的梦终于成真了。”他呢喃,抚上她的脸她的唇。
“夫君……我也觉得这似乎是一个美梦,我愿沉醉梦里永不醒来。”她看着他的眼睛,温柔一笑,看得他心神恍惚。
“对了,夫君,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方才琴人来过!”这样旖旎的气氛,这样动人的红唇,一张一合诱惑着他一亲芳泽。今晚只有他们二人的世界,可以不要提起别的男子吗?
等等,月霞方才说的是,琴人?
“什么?!琴人方才来过?!”他惊讶,怪叫一声,“叔夜不是说他远游去了不能前来吗?”
月霞纤细的手指捂上他的嘴,香气宜人。“是这样的……”月霞告诉他琴人来的经过。
“琴人怎么来了也不和我们见面?我明日就告诉叔夜去!”听了月霞的述说,觉得琴人来了也不当面见他们,这怪小孩又玩什么把戏?
“还有,琴人让你把这个交给叔夜。”月霞拿出一个东西,是信笺,上面书写“安好,毋念”。
他拿过信笺来回看,看不出究竟,只觉得这四字话中有话,“琴人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太清楚,只见一个表情冷峻的男子陪着他来的,看琴人的样子,脸色青白相间,似乎很虚弱。然而他似乎不想让我担心,并不告诉我发生了何事。明日可以问问叔夜,或许他知道。”月霞担心,不由蹙眉。
月霞从来都心思细腻,她起了猜疑的事情多数都应了她的猜测。看来琴人这事明日得和叔夜谈谈。
但这也是明日的事,今晚春宵难逢,可不能浪费在月霞想别的男子身上。
“好。月霞,今夜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其他的事先别想可好?”他这么一提醒,月霞顿时羞得俏脸通红,可爱得让他想咬上一口。
“今夜可不许你再想其他的男子,就算是琴人的事情也不行!”他吻上朱唇,柔软而温暖。
“琴人他……”月霞还想再说什么,却最终陶醉在他的深吻里。
春宵一刻值千金,月亮害羞躲在云层中,隐去月华,留他们一个静谧的夜晚。
翌日,他去见了叔夜。
“叔夜,这是琴人让我给你的。”他把昨日月霞给的信笺递了过去。
“琴人?他来过?”叔夜接过,看了一眼,确实是琴人的字,写得很小又不工整。“他当真胡闹!”叔夜眉头紧蹙,脸色看起来很冷。
“他昨日见了月霞,只待了一刻钟便离开了。他难得来一趟,却连我也不见。他可是发生了什么?”他对此很介意,听叔夜的语气更确定月霞说的,琴人似乎遇上了什么事情。但是琴人不告诉他们,叔夜也不曾同他提过。
“可有人陪他来?”叔夜把信笺收好后,问起了另一件事。
“有,是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陪着他来的,然后要急着赶回去。”果然,叔夜连琴人有人陪着前来都了若指掌。
叔夜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动怒。“此事说来话长,我慢慢说与你听。”
叔夜和他说了去年四月发生的一切经过。
“琴人他当真还和以前一样,小孩子心性从未改变!这样的事你也由着他任意妄为?”他听完怒火中烧,克制不住脾气一拍身旁的木桌,震得桌上茶杯晃倒在一旁。
“他的事我不去干预,但他总是不让我知道,可以说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叔夜垂下眼眸,眼里光亮明灭。“但,他做事都有分寸,我未曾想过这件事他竟会如此处理。所以,最后我不得不干预,让他和剑侍赴单单大岭休养。”
叔夜停了一会,略带怒意地说:“这一来一回少需一个月的时间,剑侍怎么陪着琴人一块胡闹!倘若途中毒发,他们该如何解决!”
“我还以为把他放在你那儿,他会学着你半分稳重,可他一十五岁如此,一十九岁还如此,如今二十弱冠仍旧如此!”他一扫衣袂,气得坐下又再拍木桌。情况这般危急,琴人表现得如此不慌不忙,但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不替他担忧!
“仲悌,琴人他,不可能一直需要我们保护。他要学会成长,而今他也朝着自己的方向成长。我相信将来,你会看到一个,熟悉却又不一样的琴人。故我从不去约束琴人,让他自由自在地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因为我能预见,琴人不会是一个平凡的人。”
叔夜拍了拍他的肩,“此事我们不提罢,都已发生,不能再改,唯有相信他,期盼他早日归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让他现在再去追上琴人把他狠狠教训一顿,也是追不上的。只有听叔夜说的,相信琴人会以自己的方式成长,令他日后刮目相看。
一切,只能如此了。
☆、肆陆:当归(一)
一路赶着去信都,之后又赶着回木屋,这中间的劳苦我深切体会,更不用说一直驾车的剑侍该有多累。
每日都会问他能不能撑住,他冷嗤一声,笑话我太看不起他,“成为刺客之前的训练,成为刺客后执行任务也要日夜间赶,这个程度算得了什么。”即便他这么说,我也还是担忧,因为我知道他是在担忧我。若我让他慢慢走以致不能在十五之前赶回长白山,最终的结果恐怕会使他暴跳如雷。所以我再说什么都会显得矫情,索性不说了。庆幸的是,我们终于在五月十四日赶回长白山。
因着一个月的奔波,身体状况极差,十五月夜赤月之毒来得更加凶猛和激烈,我泡在月泉里,看着暗蓝天空中高悬的圆月,极力忍耐心脏的刺痛,攀着岸边,指尖狠狠扎进冰土里。
一到月圆就毒发,这赤月是想让我在心里留下了阴影,以后每到十五就对月亮厌恶吗?若真如此,如同狼人一般对着圆月条件反射,未免太辜负了十五月圆的一番美意了。
指尖在冰土里冻得发麻,然而仍能感受到心脏的刺痛虽血液流至全身,流至指尖,万蚁蚀咬一般。
拼着一口气,我强硬撑着,最后胸口像被一把薄而锋利的细刃滑过,刃不见血的,眼前一黑,再也没有任何感觉。
再次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身上换了干净的中衣,棉被一层层盖在上头,压着我呼吸困难。剑侍已经料准我醒来的时辰,扶我坐好喂我喝药。
这一次我没能承受住晕厥过去,想必是劳累来带的副作用。我这般胡闹,为去看望仲悌和月霞而累得身体坚持不住,但我没有遗憾。
人都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心生不满或者后悔,才会有再之后的抱怨和苦恼。然这一切都是我选择的道路,我不犹豫把赤月喝下,我坚持要去信都,我自做过的事我必自己负责,即便后果再如何不好,最不济的下场也只是死而已。但我也不会心生不满亦不会后悔,因为这样带来的抱怨和苦恼会让不好的结果更进一层,于改变后果毫无益处。
只是,看着喂我喝药的剑侍,他整月打马驾车,我在月泉里晕倒他还要照顾我,现在也是满脸倦容,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只为了我的任性让他跟着我一起受累。
“剑侍,对不起……”我小声的,和他道歉。
“为什么说对不起?”剑侍听我道歉,手上动作不停,继续喂我喝药。
吞下汤药,我看向剑侍,“我很任性,任性的让你不辞劳苦带我到信都。”
“你若不任性,就不是你了。你当初若不任性,也不会救我,更不会替我喝下赤月。”终于喂完汤药,他把碗放一边。“我觉得,你偶尔任性也不错。”
“你是否因为我救了你所以才这么包容我的任性?”我问他。能容得我这样胡闹的,其实没有几人,若不是我救过他,以他作为刺客一直以来灌输的思想和性格,应该也不会理睬我吧?
“不。你救我,我很感激。只是那日答应你之后看到你发自内心的开心和笑容,我才觉得,答应你是对的。在洛阳你有朋友,在他们面前你可以尽情尽兴,到单单大岭来了之后,你的笑容越来越少,终日面对我这个表情麻木的人,你会不开心在情理之中。看到你如此开心,偶尔纵容你的任性,也很值得。”
剑侍替我掖好被角,让我继续休息。“我会对你效忠,并不只是因为你救了我,更因为你救我完全没有考虑将来会发生什么,这些未发生的会对你造成如何的伤害。你只是单纯的想要救我,你的品性和为人让我折服,让我不由地想成为你的后盾,为你抵挡之后所有的灾难,不是因为你是一个女子。”
额,剑侍的深情剖白,让我真的无颜以对啊。当初救他只是因为不想让他连累我,变成最后把他当成朋友纳入我需要保护的对象范围内,这样的变化,我也没有想过。自然而然成了那样的变化,始料未及。
“所以,你之后所做的,我都会支持你,你可以偶尔任性,也不需要向我道歉。”剑侍如是说。
“额,我的中衣可是你换的?”我突然风马牛不相及的问了这个问题,剑侍听后有几秒的停顿和呆愣,最后点头,“……是,你背对我,我快速替你换了中衣。”
“你不用担心,我没有当自己是个女人。”我好笑的看他呆愣的表情,一拍他的肩膀告诉他。
“……”剑侍无言以对。
经过这次折腾,我在床上足足休息了十日才感觉恢复过来,这期间被剑侍灌了很多药,而且苦不堪言,我很怀疑他是不是在报复我笑他替我换中衣的事。
信鸽在十八日准时送到,叔夜在信纸上写的字,一改往常述说诸位的近况,而是写了几字:以后万不可如此胡闹!闹字最后一笔重重一勾,笔锋有力,隐成刀锋,可以想象叔夜是有多生气。
好吧,我的任性很胡闹,我的胡闹源于我的任性。总之在叔夜眼里我就是一个胡闹的人,唉。
回了他“安好,琴人谨记”几字,就让信鸽飞回洛阳。估计叔夜看到我没有解释的回信,恐怕会更生气。
春去冬来,四季变迁。长白山脉春夏秋三季极短,冬季颇长,所以一年之中将近大半年的时间是冰封四野的。
我靠着床头的正字来记录时间,此刻已有六个正字,原来我已经熬了三十个月,三十次毒发。
回想着最近一年的毒发,一次比一次厉害,让我痛苦不堪。我不记得是如何熬过来的,只能感觉到没完没了的刺痛和昏迷,静心休养后再一次等待如期而来的毒发。就算我不记得,心脏的异样感会提醒我,赤月的毒性仍旧入侵了我的心脏,还有我的身体。
在越来越猛烈的毒发中,我发现,若是不思情,不动情,将一并情感统统抹去,心里的刺痛就会有些许的减轻,所以我学着不去想在信都的人,不去想留在洛阳的人,渐渐地所想的人就很少很少了,连心也开始变得淡漠起来。
看着琴轸上并排的七个玉坠,他们是我留在洛阳的牵挂。倘若没有见物如见人的玉坠,我怕我连他们都会忘记,把以前的一切湮没在淡漠的感情中。
手抚上琴弦,未曾细想,弹奏我每日常弹的《忆故人》。忆故人,忆往昔,将回忆珍藏心底,永不忘记。花开复三年,琴人自当归。还有半年,可还有人记得我的归期?
琴音泠泠,一如屋外的冰雪,冷得没有温度。我的琴快要离我而去,我的琴音已不再有情。如若有一天,情离我,琴音不复,琴者情也的琴人,我是否还是原来的琴人?
铮,指尖一疼,渗出鲜血,琴弦终究承载不了我的心情,断了。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弦断有谁听?
早,卯时。
“琴人,该走了。”剑侍手勒缰绳,安抚好不停喷气扬蹄的马,在一旁唤我。
“好。”应了他,我再看一眼这个曾经住了三年的地方。
纵使它冰封万里,纵使它寒冷凝霜,纵使它是一个让我留有痛苦回忆的地方,但是三年,它映在我的眼里,存在我的脑海里,已有三年。日泉、月泉、冰里的土、冰上的杉,它们在固定的地方,一年又一年,我只是它们长久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手再一次滑过日泉之温暖,月泉之寒冷,脸颊再一次触碰这一片洁白无瑕的土地,它们寒冷而可爱,我就要离开它们了。
各位,你们也珍重,望我今后再一次,能够看到你们。
“走吧。”上了马车,剑侍挥动手里的鞭子,打马向前,打马离开长白山脉。
长相守,到白头。我只在你们相守白头的岁月里悄然无声的来了又走,谢谢你们陪伴我。
也谢谢这个,在这儿陪了我三年的人。
嘉平四年六月,赤月之毒尽解,叔夜送来的信只有二字,当归!然剑侍为了防止赤月之毒有可能再次发作,我们便又留在长白山再待一月,静观成果。
七月的月夜,长白山脉的十五,我第一次心平气和仰望山巅之高的玉盘。或许是因为长白山之地干燥寒冷,空气稀薄,月盘看起来比别地更大更圆,月晕一圈又一圈消散,蓝色之芒铺满山巅,洒落月下仙境。
这一个月夜不再有赤月的毒发,没有心脏的刺痛,没有浑身的燥热。我不需要再次忍耐。终是得意安心的,看一轮满月,在我心底留下美好印象。
赤月之毒终究是对我的身体造成了影响,我看着胸前,失笑不已。胸部再一次发育,虽然不大却还是看得见的起伏,身高稍微长了些,变得体寒,最主要的还是心脏的余毒,连往日剑侍为我所熬制的药汤也无法清除,所以心脏不时会有刺痛感,但相比毒发之时的刺痛已经是轻微了很多,算不上大问题。
我不能出游三年胸部就发育成这样,即使穿了宽大的衣衫能够遮住一部分,我无奈只好用布条缚紧,直至看不出来。三年前那时看不出什么,三年后我就要每日绑着,真是一个麻烦。
没有时间的限制,马车不急不缓行驶,我躺在车里,透过窗户看外面的风景。白雪一逝而过,没有尽入我眼。
最后的这小半年里,或许是将能回到洛阳,心态变了很多。之前让自己不去想太多的事和太多的人,来应对心脏刺痛的加剧,而之后我开始变得想了很多,要拾回以往的回忆,因为我将要回到洛阳。
因为想了很多,我想通了一些人和事,又变得想不通另一些事和人。有得有失,得失只在转念间。
因为想了很多,赤月之毒所带来的心脏刺痛也更为加剧,我只得更努力的克制同时又一边在想,自我折磨。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洛阳,在千里数重远之外,宁静坐落,待我归去。
☆、肆柒:有男钟会
嘉平四年,魏国司马师就任大将军,东吴皇帝孙权薨,太子孙亮即位。朝权更迭,魏吴两国内少不了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山一程,水一程,几千里之外的洛阳合则该有几程?
洛阳一如往昔热闹无比,处处歌舞升平,更有放浪形骸之事于巷陌贵殿里频频传出。不因朝事而衰减兴致,洛阳近年来越发纸醉金迷。
洛阳第一酒楼望天楼的雅座里,一群贵戚公子绫罗绸缎戴冠佩玉,席间觥筹交错,高声畅谈,倘若是名士之间的玄理清谈倒也罢了,却是些丝毫没有水准的聒噪。这样的聒噪在望天楼里,更是在望天楼的雅座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生生降低了第一酒楼的名望。
当然,雅座传出的聒噪吵闹引起楼下无数人敢怒不敢言,因而只敢怒视。你道是为何?只因雅座里坐着的人,楼下的人都惹不起。
“我说士季,想你一个堂堂中书侍郎,大将军身旁最,最得意的左膀右臂,凭什么,凭什么就要对那人那么低声下气,啊?”一个长相粗犷满脸通红的灰衣男子,嗓门极大,吼得在座的人本在各自说话听了他的声音不得不安静下来,听完他想说的。
灰衣男子这一说,引得在座其余公子们愤慨激昂。
“说得对,他何德何能!难道仅凭他名冠洛阳气度不凡,又尚了长乐亭主侥幸得拜中散大夫就可以目无我们?更何况他现在已辞去官职回去打他的铁种他的竹,现下只是一介布衣!”一个穿着黛蓝深色衣衫的胖墩男子在空中挥舞他*的胳膊,说到气愤之处一摔杯子砸到旁边的地上发出“乓”的刺响。
杯子这一摔更是激起其余人的愤怒,他们越想越气愤,此刻名为荣耀的头衔比理智重要千百倍,他们个个摩拳擦掌就要起身去揍人的模样。
圆桌主位上,一个风神俊朗的男子,身穿石青色薄长衫,乌黑头发上束笼冠,神态安和,不似其他人愤懑。只见他微一抬手,在座其余众人一致看他意思忽而停止了躁动。
“各位,稍稍息怒。拜访嵇叔夜一事,乃是我因仰慕其名声,为交其友而拜托各位陪我前去。或许是因我们人数众多,排场过大以致引发了他的不快吧。毕竟,天下名士哪一个不是性格乖戾难求一见之人,嵇叔夜这人若如此轻易便搭理我,那么他也算不得什么名士了。”
“锦衣玉要华盖车骑本就是我们身份的象征,我们人员众多只为拜访他一个,算是给他脸面,那是无上的荣幸!哼!”另一个剃眉粉妆的阴柔男子细声细语讽刺。
“可实际上,他确实不给我们面子,即使我们乘肥衣锦,宾从如云,他也照样和一旁的人恍若未见打铁自乐。当时我却还在内心里希冀,他们看到我能够停下打铁,问我何事。然最终他连我也未曾留意。名士果然是名士,名士如嵇叔夜,怕是很难结交的一个人。”这个风神俊朗的男子说得洒脱,这些话至多表现出一种遗憾。他举止优雅的执杯饮下一杯酒,在座中无人发现酒杯掩去了他眼里深深的失望还有,一种被打击后的伤心。
何止是失望和伤心,他就站在嵇叔夜身旁等候,看他和另一个男子挥洒汗水奋力打铁,怡然自乐。嵇叔夜始终未曾注意到,就好像身旁再没有旁人,只有烧红的铁炉,铁炉之外的绿竹。他站了很久,等了很久,久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成了绿竹的一景,所以嵇叔夜才一直没有留意。
他站累了,挑了身旁一块空地坐下接着等。他看着煜煜跳跃的火焰,听着风箱有节奏拉动的声音,这一切似乎都在讽刺他,讽刺他连火焰和风箱都不如,至少火焰用来炼铁,风箱传递能量。然他,只是等在一旁,无用武之地,亦无人理会。
他等得很无趣,很没有自尊。想他堂堂中书侍郎,还没人敢如此冷落他至此种地步,这个他欲要拜访的嵇叔夜却敢如此,轻而易举地忽视他本人,把他冷落到一旁。
不如一走。
然而偏偏他要转身离开,要等的人却开口说话,“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嵇叔夜是在问他?他还以为嵇叔夜会一直当做没看见他,所以对于他出乎意外之外的问话,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往日的伶牙俐齿能言善辩,此刻都吞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他勉强回答,不是他想要的回答,不是满意的回答。而他又不知还能如何回答。
嵇叔夜对上他的眼,然而只看了一秒,就转过头继续打铁。就在这一瞬间,他就看到了他眼中的轻视,还有嘲讽。他的这一眼,是要表示自己不过尔尔吗?
不过尔尔,他不过尔尔?他敏慧夙成少有才气,是大将军身旁的红人,别人巴结他奉承他,嵇叔夜怎敢如此轻视他?
直到走出竹林,回到洛阳,回到他的府邸,他也没有自打击中恢复过来。
“既然士季你如此洒脱毫不在意,我们也就不说了,不想扫了今日的兴致。来,喝酒!”灰衣男子举杯致意,其余人也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归家途中,他仍是想着,该如何再次去拜访嵇叔夜。以他性格,只一次拒绝是不会轻易让他放弃的。忽见路边衣铺里一个女子,头盘倾斜蔽髻,身穿妃色流云长襦裙,上头绘满圆状绯色花瓣,裙缘随走动间摆动,带起一地落花,细撒飘飞间娴静而落,留满地余香。她端庄淑仪,举止见流露出富贵人家的贵气。
女子和身旁的女婢似在挑选衣裙,女婢笑嘻嘻的说,“夫人穿上这飘逸裙裾,定能赢得老爷的目光!”
女子有些高傲的看了衣裙,不确定的问女婢,“真的?这一件衣裳如何?”
“奴婢哪敢骗夫人,这样的裙裾才能衬托您的高贵典雅,老爷肯定喜欢。这一件衣裳也很是不错,夫人穿了定能更加娇美迷人。”女婢极力讨好女子。
“夫人穿这两件衣裳都很好看,因为夫人本身即有倾国倾城之姿。”他思量一会后走过去,对着女子行礼。
身旁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男子搭话,女子和女婢警戒的看着来人。
“在下中书侍郎钟会,见过长乐亭主嵇夫人。有幸得见,夫人果然不负盛名。”他笑着夸奖长乐亭主。
“原来是钟成侯钟大家的二公子,幸会。听闻钟大人风神俊朗,如今一见,名不虚传。”长乐亭主也笑着端庄回礼,举止间无可挑剔。
“方才在一旁听夫人女婢所言,似乎夫人想要更讨嵇先生的欢心?”前几日在嵇叔夜那里碰壁,或许从他夫人此处着手未尝不可。心思千百转,总有一条可以适合。
长乐亭主面容笑着无懈可击的否认:“钟大人许是听错了,女婢何曾说过此话。”
“在下听闻一些传闻,不知底细,但自今日看来,传闻似乎倒也有几分可信。”他步步为营,不怕不能攻心。这些自来擅长,用于军事都能破敌万千,还怕不能拿下一个心中有执念的女子?
“哦?何种传闻?”长乐亭主高傲的表情出现一丝变化,有些许不甘。
“夫人不必多虑,在下只是对嵇先生的事情甚为上心罢了,毫无他意。不过,若能助夫人破除传言,夫人替在下向嵇先生多多美言即可。”他自掌柜处借来纸笔,写下几行字,递给长乐亭主。“夫人若用此,必能如愿。”
长乐亭主仔细一看,玲珑巧意心下了然,“真能有效?”
“此物本就是日常强力健体的效用,少量使用便能有效,不会有太大害处。成与不成,自看夫人之意。在下言已至此,望夫人能够成功。告辞。”他行礼离开,举止翩然,无形中给长乐亭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此,谢过钟大人。”她对着离去的身影道谢。
只是长乐亭主想不到,他所写之物日后真如她所愿,改变了她的一生。
他也不曾想,这一举动,换来了那样的结果。若日后知道,他是否还会如此?
☆、肆捌:当归(二)
悠闲行驶了将近半月,方才到达洛阳。我撩开帘子,看洛阳繁华,人烟凡尘。这样的洛阳,仍旧是记忆里的洛阳。可,三年已过,此时的洛阳又不是彼时的洛阳了。
马车朝着我的小宅前进,最后停在了屋檐下挂着两串银铃的小宅门前。
推开这扇久未开启过的门,踏入内院,走进屋里,所有的物饰都没任何改变,窗明几净,应是有谁常来打扫。把琴悬挂在老地方,我看着眼前的小屋,是安土重迁后重回故土的久违感。
“走,我们先去找易婳。”掩了门,我和剑侍步行至风月阁。不知道易婳现在是否还在风月阁,她可有了她不停寻觅的结果?
直奔莲阁,这中间无人拦我,踏过莲池之畔,看到内屋一个女子出落凡尘,捧杯品茗,这个女子,还是易婳。
“美丽的易婳姐姐,琴人回~来~啦~”我高兴得扑了过去,抱她个满怀。
易婳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手上的青花骨瓷杯。“琴人?琴人?你真的回来了?”她抚*的脸颊,不敢置信。
“是,我回来了。”我重重点头,手捏上她脸颊,告诉她这不是幻觉。
易婳感受到痛觉,才知道这真的不是梦,那个她一直期盼能归来的人,终于回来了。心里一高兴,泪水不自觉*眼眶,流了下来。
易婳哭得一枝梨花春带雨,是左脸泪水右边至泪痣消失的哭泣。“易婳,墨……莫非你真这么想念我,看到我回来喜极而泣呐?”
这样的哭泣还是和以前一样,莫非她和墨书仍然没有进展,或者说墨书真不是她要寻找的那个人?此刻我不敢问,只得换个法子打趣她。
“你个小混蛋,亏我每日想你念你,你可也有想我?”她柔荑拍我额头,清脆一声。
“易婳,我真的有想你啦,对于我每日的想念,你的回礼是我才一回来你又赏我一额头么?”扁着嘴,哀然看她。我可以更委屈么?
易婳被我逗乐,扑哧一笑,“因为我很怀念这么打你~”她擦干泪水,重新抱紧我,“欢迎你回来。”
终于等到彼此都自高兴中平复心情,易婳递给我清香荷茶,“琴人,你去了嵇先生的琴馆吗?”
“还没,我先回了家,就直接来找你了。怎么?”接过青花骨瓷杯,喝一口香淡的荷茶,是久未喝到的荷茶,也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荷茶。果然这里才是红尘人世啊。
“你不用去琴馆了,明日我和你去罢。前年九月嵇先生全家迁回山阳外的竹林,连同琴馆也一并搬了过去。”易婳说出一个重磅消息,而这个消息叔夜竟然没有写信和我说。
其实自我偷偷去到信都之后,叔夜的来信里提及别人信息就很少了,大多是一些弹琴心得。想来他是怕我知道什么事情后又再一次胡闹得离开长白山吧。
“那墨书他们,如何去上琴课?”从洛阳去到竹林,得半日时间,难道他们平日上课要花一整日来回?
“听说,每十日一次,他们六人一块到竹林琴馆习琴,之后会在竹林待上一晚再回洛阳。正巧明日有琴课。”易婳解释。
额,好麻烦,来来回回的。“既然如此,那我们明日一起去吧。易婳你是要去看……墨书弹琴么?”
“他么……”易婳没有说他如何,然而语气是那样惆怅,还有无奈。
“易婳,你和墨书,你们如何了?”我看她颜色,问得小心。
“没什么。”易婳转脸看向紫莲,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好吧,既然易婳此刻不愿意说,我多问也无用,何时她愿意告诉我,我随时洗耳恭听。
翌日一早,剑侍载着我和易婳向山阳竹林出发,一路快马而去,竟不用半日就早早到达。马车停在竹林外,抱了琴我们步行而入。
竹林翠绿幽静,微风穿越竹林而过,携带而来熟悉的竹子香味。竹林仍旧是竹林,然而竹屋却变化彻底,记忆中的竹屋范围扩大了很多倍,一望不到边墙,只感觉庭院深深,深几许。站在熟悉的竹林,望着不熟悉的房屋,我该往哪里走?
右边的竹林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子期家的方向有人在打铁,莫非是叔夜和子期?
我们循声去到子期的家,稍微走近了,看到两个*上身的男子,一个在挥铁锤敲击烧红的铁,一个在一旁拉着风箱,看着身旁的人打铁。嘻,这两个人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个模式,还是一样的旁若无人。
不过,两人的脸庞更成熟了。三年的光阴,可以有很多改变。有显而易见的变化,有不为人知的改变。
两人旁若无人的打铁自乐,全然没发现稍远处站着的我们三人。“这两人打铁时别人很难打扰,我们先去琴馆吧。”
重新走回之前扩建了的竹屋前边,我闭上眼睛,去感受除了风声,除了夏蝉嘶鸣的叫声,除了右边打铁的声音,琴声在哪儿。
心下一片沉静,琴声自心底而来,琴声自风中杳杳传来,与我怀中所抱的混沌产生音乐的共鸣。
原来是在竹屋的左边。
沿着左边的竹林,走了没多久就看到竹屋旁开了一扇门,里头有人在弹琴,琴声泠泠听在心里。
七个人,不,正确说来是六个男子和一个小女娃,六个男子不用说是我的师弟们,小女娃是谁?谁会带个家属来上琴课?
小女娃端端正正坐在一个男子的身旁,看着此人抚弦弹音。只看男子背影,高大宽阔,我竟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我比划安静的手势让剑侍和易婳别出声,我们依着门外的栏杆,看他们或闲适或稳重的弹琴,听他们弹出来的天籁之音。真是可巧,弹的却也是《忆故人》。
他们也如此想念我,如同我想念他们一样。
一遍接着一遍的弹,没人停,没人出声。他们不需要休息么?他们不需要,可易婳站着累。我轻咳一声。
小女娃身旁男子第一个回首,他看到门外的三个人,是他熟悉的人,但最前边穿着雪白衣衫随便扎了长发的男子,是三年前记忆里的人,然而又不一样。眼前的人有一种自冰天雪地而来的冰且淡漠之感,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像个透明得快要消失的人一般,让人感觉不到温度的存在。但他变得俊美了的五官又满是笑容,眼角眉梢和嘴边的弧度都含着笑意,又是那么柔和。
“可是琴人师兄?”他惊讶得站起来,大喊一声。我笑着点头。
小女娃身旁的男子转过身后,呆呆看着我,我也看清了他。那个以前喜欢害羞喜欢低头脸红的粉嫩小师弟,现下已经长成了一个眉目坚毅气势不输墨书的谦谦公子,让我也惊叹他的成长,岁月的洗礼果然能够改变很多。
“琴人师兄!琴人师兄回来了!”他激动跑到我的跟前,露出惊喜神色。唔,忘了说,岁月的洗礼似乎把梓慕变得更高了,我需要抬头才能看他的眼睛。
其余众人听到这么一喊,也纷纷停了抚琴,一看果然是师兄回来了,都高兴的帮我围着。
“各位,我回来了,一切别来无恙罢?”看着他们,我内心欢喜,这些我记忆中的人,这些送了我玉坠尔后玉坠一直挂在琴轸上的师弟,他们都变得更加成熟和伟岸了。
“我们自然无恙,琴人你可安好?”例外自然也有,像君子就更加的美貌妖娆了,至今他可是天下第一美了?想到这,我笑得更加高兴。
“我也安好,一回来便听易婳说的来上琴课。”我回答他。
我一提起易婳,众人看向我身旁的易婳和剑侍,发现剑侍和我出游回来,连易婳也来了,当下气氛更加热烈。墨书的眼睛一直只有易婳,右手才抬了一个角度后又放下,是一种想去触碰易婳又按捺而下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