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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梓离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8:45

挣扎?到底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一直坐在梓慕身旁的小女娃小步跑了过来,仰着脸看我这个陌生人。小女娃头上扎了两个小髻,细眉大眼,小巧的鼻子和嘴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我,很是可爱。

“唔,梓慕,这个小女娃可是你的女儿?生得如此可爱。”我问梓慕。他现年不过弱冠,有着这么大的女儿也不足为奇,算上时间该不会是我离开之后马上就生了一个女儿吧?

梓慕听我这么一问,摇头撇清,“不是我的,不是我的。”脸上似乎有浅浅的红晕。

哈哈,看来梓慕虽然不容易脸红了,但还是会害羞脸红。

“琴人,小女娃是师傅的女儿纭儿,就是你念念不忘一直想要看长得很像师父的女儿。”云凰笑话梓慕的窘态笑得脸上开了花。

原来是叔夜的女儿,看着纭儿的神态,果然很像叔夜,安静内敛。我把琴给了剑侍,蹲下身看她,“纭儿乖,叫我琴人哥哥~”*她头上的小发髻,头发柔软,手感极好。

“琴人。”纭儿眼睛眨巴眨巴看了我几眼,才敢开口。但是没有笑容,安静得不像这个年龄的小女娃。

噗,该不会叔夜也是用他不爱说话不爱理人的性格去教女儿的吧?

纭儿叫我琴人,而不是琴人哥哥。“纭儿,是琴人哥哥~”我纠正她。

“琴人。”她坚持这样唤我,坚决不加哥哥二字。

纭儿是叔夜的女儿,照理是我的小小师妹,那么不唤我师兄,不唤我哥哥,却也合情合理,因为其余几个师弟也这么唤我。只是怎么听着还是有奇怪的感觉。

纭儿如此小年纪的一个女娃却有不符合她年龄的神情和性格,看来以后是不能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子看待。

此时传来奔跑声,哒哒哒一直跑到我身后,我站起身看向来人。或许跑得太快有些气喘,发丝些微凌乱飘散在耳畔,但无损他谪仙般的容貌还有举止的优雅。

此刻他露出笑意,站在竹林绿荫下,静好阳光穿透竹林,点点星星洒在他身上,如同降落凡尘的神仙。

“叔夜,我回来了。”我笑着,看他如挺拔绿竹气韵独秀。

他一步步走向我们,抬起手,我以为又要敲我的头,赶紧先一步挡着头。

他举起的手并没有赏我爆栗,我落进一个温暖的怀里,闻到衣衫上竹子特有的竹香。

“叔夜?”这是欢迎我回来的拥抱么?

“安然回来就好。”他的声音在头顶,听得低沉,有些渺然。拥着我的怀抱所透出心跳,快速而有力。之后叔夜放开我,拍拍我的头。

我不明所以,看到子期也来了,他张开手给我一个结实的拥抱,同样很温暖。“你终于回来了!”子期挑眉笑着说。

梓慕看了,也学着师父那样给了我拥抱,接下来各师弟也一一把我抱个满怀,连纭儿也扯着我的衣摆让我蹲下身,之后有样学样抱着我的脖子,感觉软软的。

心底不是不感动,有什么就要喷薄而出。

我看着众人,隐下快要流出的眼泪,再一次笑着说。

“各位,我回来了。”

☆、肆玖:当归(三)

因我的归来,虽说是迟了一个月,众人还是极其兴奋的设宴,替我接风洗尘。

叔夜他家大得不像样的竹屋不好待,琴馆里不小但喝酒吃饭这等俗事又会生生折了琴的灵气,辱了琴馆的神圣,众人围成圈坐在竹林里喝酒赏月倒是可以然而吃饭却也不舒服。几番思量下最后决定去子期的家里,大家痛痛快快热闹一回。

备好酒菜,众人随意坐下。剑侍和易婳各坐在我左右,叔夜在剑侍的左边,再左是子期,而易婳的右边坐的依次是君子和凌光。至于墨书,夹在云凰和梓慕之间,和易婳对首相遥,隔桌相望。

其实梓慕在弱冠时家人替他赋了字号,可他在我心里仍然是那个会害羞会脸红,会缠着我教他指法的小梓慕。一时半会改不了的习惯,我仍是唤他梓慕。

我坐下后,看着满桌有些奇怪的座次,颇觉怪异。都是随意而坐,剑侍和易婳挨着我坐我没想法,但墨书却是诡异的坐在了云凰和梓慕之间。按着三年之前的回忆,他们两人不该是这样的坐法,可是我记忆有误?

易婳是一个清秀如同紫莲的佳人,带着倦怠之感,坐在她左边的君子则是一个妖孽得飞眉凤眼笑容妩媚的男子,这两种不同气质的人并排而坐,我看着是那样赏心悦目,丝毫没有违和感。两个美人两厢熟悉,有说有笑。

这次我回来没听到墨书和易婳喜结良缘的消息,这么说两人还奔在通往这条路的大道上,墨书不是应该坐在易婳旁边的么?怎么这次坐到她对面去了?

倘若说隔桌相望可以抬首低首间将相思之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尽入眼里,但总也比不上坐在身旁相依相偎这种近距离要来得更亲密更安心吧?

然而这两人都没说什么,好似这样的座位顺理成章再自然不过。我皱眉再看他们俩的位置一眼,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压下心底的疑问,改天再问他们。

一桌子人笑笑闹闹,说着各自听到的最新消息,突然大家看着我,让我说一说这一路远游所去到的地方,看到的景,遇上的人。

本来夹了菜放进嘴里准备品尝久没吃到的美食,结果没听清是谁,让我讲一讲一路的见闻,心下一惊,菜在嘴里吃着却完全没了味道。

我这三年除了信都,就一直待在长白山脉,但那儿人烟罕至,走兽都很少,我要上哪儿编一些见闻给这群脑门上明显写着好奇二字的几个师弟听?难不成让我只说长白山的飞扬白雪和荒无人迹?

倘若单单只说长白山,那就更不能了,估计大家会怀疑我这三年莫不成只去了长白山一个地方。我转头看向叔夜,求助他能替我挡下这些问题。

笑话,当初坚决让我去长白山的人是叔夜,他最明白我去了哪里,远游什么的压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然而叔夜只是一笑,喝一杯酒,和众人一起满脸期待地听我说见闻,合着我说的应该都是一些有趣的事。

这明显是置我于死地而不顾啊叔夜,不带你这样不讲道义的!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趁着吞下嘴里菜的那会儿功夫,我稍微一想,决定说几个天南地北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方。

“咳咳,去的地方太多,我挑两个地方给大伙说一说。首先是单单大岭,处在我朝极东北方向之地,和高句丽相邻。单单二字,在挹娄语里与珊延相近。珊延,白色的意思。所以单单大岭即指白色的大山一脉。

单单大岭最大的特点是冰天雪地,万里无垠的白,整日看不到一个人影。朔风刺骨,冰雪覆面,那种冷能冻掉人身上所有的感觉。我去时幸是春日,没有那么寒冷,也依旧吃不消。单单大岭的土地是黑色的冻土,和着冰渣一块上面覆盖了厚深的白雪,如果是指尖碰到冻土,时间一长手指也要冻僵。

在这样的地方,大多数是红松和云杉,树下偶尔一串而过的是那些长年生活在雪地里的银狐、雪貂或者雪鹿这些小动物。”

“琴人,单单大岭既然如此寒冷,你去那儿作甚?”云凰诧异问道。

“呃,我去登山巅看日出。”随便想个理由。

“等山巅看日出?”云凰正喝着一口酒险些喷出来,看他忍得如此辛苦,我知道这个理由编得有些牵强。“泰山之巅也可以看日出,为何不登泰山?”

余光看到叔夜又喝一杯酒,掩去他嘴角扬起的偷笑。

真是无奈,不要拆我的台啊,要不然没后路可退我该怎么圆谎。琴人啊琴人,你就继续编吧!

“我可在自家后院欣赏日出,可在竹林里仰望日出,亦可在东岳之巅观赏日出。但四时风景不同,自然不同高度所看的景色亦不一样。听闻单单大岭千年积雪万年松,那儿日出瑰丽无比,单是这两景就让我心下慕然,故动身去到单单大岭。大岭的积雪积累了千万年,和千万年的松树一起静观苍生。

登至山巅,似一个巨大燃烧火球的红日蓦地跃出山尖,那一刻我屏住呼吸,静静看得雄壮磅礴的旭日,全身忘记了寒冷,只想随着那轮红日一同升起,热血沸腾地跃至天际,俯瞰苍茫!这样的感觉,在自家后院里,在竹林,即便是在泰山之巅,怕也是完全不同!在下山过程中,邂逅另一景,让我深觉原来如此寒冷的地方竟也会有春意盎然的美景。”

“是什么?”孝尼接口问。

“是杜鹃花。”我回他。

“杜鹃花?单单大岭那样严寒之地竟然也会有杜鹃?”梓慕诧异,瞪大眼睛看我,似乎我说的是假话。

“是,的确是杜鹃花。我本也不信杜鹃能够生长在寒冻之地,然而真实看到了,真真切切才相信,那是杜鹃花。靠近山巅生长着一圈又一圈的杜鹃花海,那时是单单大岭晚来的春日,连绵的杜鹃花海开得灿烂,*艳丽,看得我心旷神怡,全然忘了登山的劳累。如此气候恶劣的地带,却又如此姿态坚韧且晶莹欲滴的生长,让我心下钦佩。”

我停顿一会,寻了茶喝。解渴后,复又说:“第二个地方,我和剑侍去了吴国的苍梧郡和郁林郡一带的漓水,赏秀丽青山,游多情江水。极南之地虽未开化,然山峰连绵不绝,林丰木秀,不似泰山雄伟威严,而仿若一个娇美柔情的女子自有其婉然婀娜。

此地一处山多水亦多,清澈自然的江水绕着青山缠绵而下。乘一叶碧绿凤尾竹,顺流而下,看得山峰倒影,几分朦胧又几分清晰,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又是水。只感觉人和扁舟是在画中游,游得仙境,任何言语都说不及那样钟灵毓秀的山水写意,山水墨痕般的诗情画意。

至于其他地方,在我看来,却都没有这两处地方来得记忆深刻。”

借鉴了中国上下五千年的伟大地理知识,好不容易编完了我的两处地方见闻,真的感谢中国地理课!但我也只能编这两个见闻了,再编下去我不仅没话可说,到时候还需用更多的谎来圆谎,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琴人你去的地方可真是特别。不过,你一路上可有看到美人?”君子赶凑热闹发问。

“这一路我没有再看到任何比你更美的,男子。”君子,我说这话讨好你,求你可千万别再问了。

君子听我这么一说,又心情愉悦的笑了,凤眼微睁,那股慵懒的韵味连我看了都自叹不如。方才恭维他的话是有九分肯定的,因为此时的天下估计难寻比他更美得妖娆的男子。想必天下的女子,除了极少数,都会被眼前这一笑给勾了心魂,忘了今夕是何夕。

咳咳,这极少数自然包括我在内。

“琴人,为了你的归来,我敬你一杯!”凌光此间话不算太多,却是第一个向我敬酒祝贺的人,正巧我也正想把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别处上,赶紧应了凌光的话,端起酒杯仰头喝净。

只是我没料到喝下去的酒如此醇烈,喝在嘴里已是麻了舌头,酒经过喉咙带起一路的火烧感直入肚子,也烧得肚子一团火焰,一时没准备,被突如其来地呛了喉咙。

“咳咳咳……这酒……咳咳咳……”这酒的味道,不是竹林里常备的竹酒么,何时变得那么醇厚火烈了?

我用衣袂掩着脸,止不住咳嗽,一句话愣是只说得开头二字,便再也接不下去,只得不停咳嗽。

剑侍在一旁冷下脸训我:“早说过让你喝东西时不要过快!”手却是轻拍我的背帮我顺气。

咳嗽咳得太严重,震动胸腔使得心脏又微微疼痛起来,是赤月毒发时的那种刺痛感。我捂着胸口,想平复那股轻微的刺痛,然而没有效果。我止不住咳嗽,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酒真是烈啊,我今后再也不喝了,打死都不敢喝了!

剑侍看我捂着胸口,想到我必定是后遗症又复发了,只得更轻柔的替我顺背,一下又一下。

众人看我咳得那么痛苦,也不再劝我酒,纷纷过来看望我的情况,奈何我咳得说不了话,又用衣袂掩着,众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帮我。一时间满坐寂然,只听得我不停咳嗽。

直到喉咙的火烧感褪去,我才慢慢停止咳嗽,胸口的刺痛感因不再剧烈咳嗽也没了。

“我没事……”我摆摆手,告诉大家我无碍,不必理会我,然而咳得太久,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沉。“这竹酒怎如此醇烈?”

“这竹酒是我们当时去洛阳之前埋下的,本打算多埋些时日,但今日是你归来我高兴,就把它挖出来让大家尽兴,没想到你这么不能喝。”子期面带惭愧解释道。

子期,好端端的竹酒你干嘛要埋那么多年,去洛阳之前至今已有将近六年了,你应该继续埋着不挖出来的,你害惨我了,我在肚里腹诽。

感觉肚子的火越烧越旺,脑子混沌成一团浆糊,搅不开也匀不开,一阵迷糊。看在座的各位,分别都化作两个身影,不时摇晃。

最后的记忆是我侧身倒在剑侍的肩上,众人惊呼我的名字。

这就是所谓的,一杯即倒吧?

☆、伍拾:惑

感觉身下是软绵绵的蓬松物体,侧过头看去,是大片的白云朵。用手抚摸,细腻温和而充满暖意的云絮。

我不是喝了一杯酿造了六年的竹酒后醉倒了么,怎么现在到这儿来了?

这里是哪儿?

坐起身,看眼看去,的确是广阔的云海,无边无际白得如同棉絮,蓬松柔软。有的棉絮扎堆成团,像一只蜷着躯体的猫儿,慵懒惹人喜爱。

没有头顶的蓝天,没有东方的日阳,只有满世界的云朵,覆盖了我满眼的视线。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声音,风声,万物之声都尽数秘藏,静谧却不感觉诡异。

往上方看不到天空,我扒开一小团云絮,探下个身低头向下看。云层下面也是空无一物,像一个空间里只有中间这一片云海存在。

如果我从云朵上掉下去,会不会死啊?上不了也下不去,要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一时没有任何办法,我躺回云上,放空思绪。脸颊碰触到暖软的云朵,觉得好舒服,不禁用脸蹭了又蹭。

呼,触感真好。

如何离开这里的想法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现在只想在云海里四处乱滚。

滚过来又滚过去,摸摸这儿的云絮,蹭蹭那边的棉团,惬意无比。我玩得不亦乐乎,蓦地听到上头一声轻笑。

“呵……”。声音在没有任何声音的云海里,缥缈而来。

“谁?”停下手中正欲搓成一团的云朵,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子,穿一身白色暗纹提云纹的广袖直裾深衣,衣襟和衣袂镶黑色衣缘,上绣白色流云,黑色青丝随意散放。

“是你!”这衣服这装扮,这人不正是我来到魏朝之前最后看到的那个男子?上一次我没看到他的长相,这一次,依旧没有。

他身材修长,穿着白色云纹的广袖深衣,融入这片茫茫云海中。黑色衣缘和他的青丝,是云海唯一的,截然不同的颜色。然而,我偏偏看不到他长什么模样,不是带着面具遮住容貌,也不是没有脸,而是根本看不清,或者说他的长相压根没在我的眼里形成影像。

这是什么怪异原理?我无法解释,只知道,我不知道这人长什么模样。

一个看不清长相的人你看着会不会觉得恐怖?若换成平常夜里倒会吓个半死,但现在四处明光我不会心生恐惧。看他风度翩然,有如九天之上的神仙气韵不凡,想来应该长得也不差。莫非这人是神仙?

他颔首承认。

“你是谁?把我送到魏朝来的可是你?”我脑中此时千思万虑,有很多疑问要问他,但这两个问题却是最重要。

“我是谁不重要。送你来的是我,但又不是我。”他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缥缈得不真实,仿若没有一处可以着落的地方。

是他又不是他?是他扔我到魏朝,但是又有其他力量也参与进来,他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若是你,为何送我到魏朝,有何目的?若不是你,那又会是谁?我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离开魏朝,回到我以前的时代?”我一口气问出几个问题,等他回答。

在魏朝可以说我是过得很好,即便有受伤,在我心底,几年来的生活仍是一个喜悦的回忆,我早已放弃回到现代的想法。然而能在此情况下知道如何回去,我也是万分欣喜直道幸运。但,心里一个声音涌了出来。

——不想回去。不想离开这个朝代。

为什么不想回去?

——不能忘了那些陪伴你几年,之后还会陪伴你更多年的人,不能忘了拍着你头给你鼓励给你安慰的人,不能忘了你牵挂的和牵挂你的人。

——绝对不能忘记。不能离开。

是啊,我还有那么多,那么多需要想念的人,我怎么能够毫无眷恋就离开这个时代呢?他们,不就是我的机缘么?

顺着心声,回想在魏朝的这些年,我发现,已经离不开那群我想念的人,我身边的人。

原来我心底的声音,才是我最真实的心意和想法。

又是一声轻笑,男子似乎心情愉悦。

“为何而来,便为何而去。日后你自会知晓。”

“为何而来便为何而去?这为何是为何?”我揣摩他说的话,绞尽脑汁思索。意义不明的话最是难猜!

轻笑在耳旁响起,是近在耳旁的那种距离。我一惊转头看向身旁,他已经站在我的身旁,白衣无风自动,发丝轻扬。

他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我竟完全没有察觉!

“你可爱得,像一只猫。”他的声音完全不用猜,因为很明显他很高兴。

我像一只猫?从日后我会知晓到我像一只猫,这中间思维太过跳跃,相差的距离太远了吧?请原谅我跟不上这样跳跃太大的节奏。

还有,他这话可以算是是赤果果的调戏么?

刚想开口问他为何我像猫,却被他截去说话权。“他在等你。去吧。”

他衣袂一挥,我只觉被一股力量送下云层,直往下落。

喂,这人可不可以不要每句话都让我猜呐?

“他是谁?”落出云朵时,我赶紧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虽然不期盼他会明确回答。

“……目的……”声音远得已经听不清,只勉强听到几个破碎的字。

“喂,不准走,把话说清楚!”我大喊一声,把话说了出来。

满屋寂然,回响着当初喊出的那句话。我睁开眼坐在床上,人已清醒。

刚才的云海,还有那个白衣的男子,是我的梦?梦是虚幻的,可云海和他的声音又是那么真实。男子说他在等我,他是谁?没给我任何线索,偏偏我跌落云层的最后一句只听到目的二字。

什么目的?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把我扔到魏朝到底是要干什么!

诶,为什么老让我猜他的话中话啊!真是讨厌!

好混乱,完全没有头绪,脑中乱麻一团。我抱头猛摇,试图找出线头,理清个中联系。

“可是头疼?”本来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的房间,突然在床边冒出声音,猛一下被惊吓,转身看向身旁的同时快速后退,却不想退得太快后脑撞到竹墙,发出咚的一声响。

嘶,好疼。看来我来到魏朝后遭受各种摔伤刀伤中毒,还有撞伤。不是一般的倒霉。

等我捂着后脑,看清楚床边坐的人,才更是惊吓,居然是叔夜!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初以为寂静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突然冒出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但让我更吃惊的是,那个人说他在等我就把我赶出梦境,结果叔夜真出现在梦境之外。

能说这是巧合么?

“我扶你进来休息,一直在这。”叔夜低声笑着,站起身,伸手替我揉着后脑。宽而长的衣袂垂落在我面前,有竹酒的醇味,和青竹的淡香。

“你刚才梦了什么,让人不准走把话说清楚?”叔夜问我,声音在头顶响起。

“没,没什么……”我慌忙摇头。绝对不能说我梦到一个像神仙一样的男子抛下一堆的疑问,而他的回答等于再抛一堆疑问给我这种怪异得不能再怪异的梦!

“头可还疼?”叔夜的大掌抚在我头上,替我揉散淤血。

“不疼、不疼了。”被撞击的钝痛已经消失,叔夜闻言收回手,指尖顺着我的脸为我抚平发丝。

“不疼便好。下回可要小心些,你总让我担心。”他看着我,轻声笑道。

他的指尖为我抚平发丝,滑过我的脸,微凉,指尖因长年弹琴而留下的茧粗糙地,带起我脸颊肌肤的酥麻,传递到身上各处都轻微颤抖。

我因这个意外的感觉怔愣。

待我来不及细想,只看他低声笑道,眼神带着温柔,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笑得俊雅非凡。本来已很久未见叔夜,他这三年也越发成熟和俊逸,现在他眼里带笑笑得如此好看,看得我心脏忽的停跳一拍,心里激荡出不小的涟漪。

从前就觉得叔夜长得很好看,现在是更好看……完了,我已经不会用形容词了。

更要命的,我居然觉得叔夜低声浅笑时心情很愉悦的感觉和那个白衣男子很相似!

天,我该不会还没睡醒吧?

“左手给我。”叔夜重新坐好后说道。

左手?我平平的把左手伸给他,要左手做什么?

叔夜哂笑,把我左手拉低放到床边,手腕一搭给我把脉,许久后又翻过我的掌心查看。似乎确认我的毒已经完全解了,才明显呼出一口气。

“你偷偷回到信都那件事,我不追究,想来你这三年为熬过赤月也很难受。不过现在一切都解决了,你做得很好。”他停了一会,仔细盯着我看,看得我莫名其妙。才醉倒睡了一觉我脸上没长花吧?

“我脸上没长花吧?”心里这么想,我还真这么问了。只是,一个男的脸上会长花吗?

看了很久,他终于说:“你变了不少。”

我变了么?除了胸部有点明显我已经捆平,身高稍微高了一些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我没变什么,倒是叔夜你变了不少,变得更加成熟俊朗。”

“多谢夸奖。”他笑着接受我的赞美。“一杯竹酒,你便能醉成这样,果然还是没有酒量。”

“哪有?以往的竹酒都不像今晚的那么醇烈,子期真是的,他是故意让我醉倒的吧!对了,他们人呢?”我承认我的酒量很差,但也不至于一杯醉倒,明显是这份大礼酿造的时间太长。六年真不是一段短时光。

“子期倒是没料想你酒量会变得如此之差。早知如此他便不挖出来,留着日后再逢喜事之时畅饮。现下他们都去睡了,你也继续睡罢,晚安。”他拍拍我的头,转身离开。

“忘了说一件事。”叔夜已走到房间门口,转过身说道。

“什么?”我疑惑看他。

“你方才睡着时,在床上不停滚来滚去,脸蹭着被子,很像一只,猫儿。”他说完,低笑一声,不等我反应过来早已离*间。

轰,我的脑海中火山喷发!

叔夜刚才说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的话和那个白衣男子那么相似!我不是应该在蹭着白云朵玩儿么,果然之前发梦而现实之中是蹭着被子玩?如果是梦,我要如何解释梦中男子的回答?

太多的疑惑,纠缠萦绕,理不清这头,又找不到那头。

诶,真是让人烦恼的夜晚。

☆、伍壹:乱(一)

翌日早早醒来,看着身下的竹床,还有竹子围城的墙,一时间我还不清醒,不明白自己是在哪里。

不是木头的房子,没有屋外凌冽寒风呼啸而过所发出的吼叫声,有着满屋的竹香,清馨素淡。我终于是回到了竹林,不是在长白山脉,孤独到白首的长白山脉。

走出房门环顾堂内的摆设,是昨夜围桌而坐满室热闹的堂屋,原来昨夜我是睡在子期的家里。简单梳洗过后,我闲庭信步去到外边的竹林。

雾霭沉沉,楚天阔。

启明星遥远悬挂,闪耀着天边唯一的明光,指引黑夜潜藏,白日降临。呼,这个时辰怕是还没人会醒来。

清晨的竹林,是我久未相逢的朋友。六年不见,绿意清清的竹子已参天,彻底严实地密笼了灰蒙蒙的天空。岁月的风霜即使慢如流水般经过,却全都镌刻在每一个竹节之上,留下名为时光的印记。如此深邃,如此苍绿。

不知这片竹林,在此处见证人世间的变迁,能有多久?我抚上一茎直竹,希望能感受竹林之中间断了六年的记忆。

没有我存在时的竹林的记忆。

信步前行,转入竹林深处,寻一方净土,沉淀我的心。清晨的竹林静谧,有我轻微的脚步磨过地上的竹叶发出同样轻微的声响。还有,人声。

人声,一男一女。

这个时辰,一男一女在竹林里,是要幽会?我屏住呼吸,更加放轻脚步往声音处走去。对于幽会这个词,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激起,因为我是一个好奇的人,不管好奇心会不会害死猫。

到底,会是谁?

待到靠近了,我寻好能够遮蔽身影的粗竹后,看清了一男一女两人,男子深情如火,女子青瓷如水,相互凝视,眼中只有彼此。黏合不分,只待海枯石烂或许也分开不了的浓情。

居然是墨书和易婳!对于眼前看到的一切,我彻底被好奇心打败。

大清早的,这两人居然在这儿谈情说爱?竹林深处,这个时辰,除开我这种事事喜欢撞上的人,想来定是不会有人来偷窥。

其实想想也该如此,易婳在我提及墨书时一脸不想再提他的神色,然而又陪着我一块来竹林,喝酒谈笑席间又是和墨书隔桌对坐,后在竹林里住下一晚,这一切的一切,为的就是等待这个难得的机会吧?

原来叔夜搬回竹林里住下,十日一次的琴课,都是恰到好处的无心之举啊!叔夜,你真是神机妙算,有值得称赞的先见之明!

我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毫无心虚的再一次做起偷听墙角的事情来。

“墨书,十日已到,你——想得如何?”易婳声音低低的,满含倦意。她抬手拂过鬓边的发丝,是和婉娘一样的动作,却无婉娘的婀娜。

她有的,是沉积了多世的倦怠,和多世的无果。

“易婳,”墨书低头看她,对上她的眼眸,深情地看入她的眼底,直入她的心底。“我已经决心,不会服从家族的安排。我只要你,只想你在我身边,陪我一起晨看朝阳夕观晚霞。我想我们能够白头到老,待儿孙满堂颐养天年。他们逼我选择,那么我宁可不要亲人和族人,不要家业,不要财富,也不能没有你!”

深情说出的誓言,是心里曾有过的挣扎,亦是挣扎过后对心底最深渴望的顺从。

“我的希望只是如此的,简单。但是一切,必须有你。”墨书执起易婳的手,放到唇边细细亲吻。

“墨书……”易婳被他的话感动,眼中闪耀泪光,泪如雨下。“我真的很心喜,心喜你选了我。你不要你的亲人,不要你的族人,你抛开你的责任,却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爱你。为了你,值得……”易婳踮起脚尖,倾身上前以吻封缄,轻轻地的一吻,封住了墨书接下来的话。

这一吻,如同蜻蜓点水,露水无痕。易婳凤眼如烟,只看着墨书,她以手代替唇,抚上了墨书红润温暖的唇。

“你听我说。”易婳流着泪水,看着墨书说出她所考虑的决定。

“我们,结束罢。”

滚烫的泪水滑过泪痣,滑过脸颊,最后坠落地上,在落地竹叶上微微溅起泪花,然后湿润了竹叶。

墨书的唇被易婳的手捂着,不能说话,他只是不敢置信方才听到的,仿佛那些是他的幻听,或者是他听错了?

他的眼里,是满满的震惊,是无措的不解,还有确定无误之后的心伤。因为易婳的表情是如此认真,不是戏言,更不是说笑!

情况急转直下,易婳方才的话也彻底使我震惊!上一秒不是还在告白,怎么下一秒就是分手?究竟我离开的这三年发生了什么,让易婳在听了墨书的决心之后还会说出结束这样的话来!

墨书着急欲拿开易婳的手问为什么,然而易婳竟连另一只手也捂着他的唇不让他说话。“你别说话,听我说……墨书,我也爱你,我生生世世寻觅的那个人,原来是你。我终于,完成了夙世的使命。这之后,我是为自己而活。

墨书,你选择我,毅然放弃所有。然而,你的家人你的族人,他们需要你,你不能为了我这个身份卑微之人,成为一个众叛亲离的人,我不想看到你那样……你应该明光耀眼活在我触碰不及的地方,让我心下慕然,只能仰望你的光芒,那样我便心满意足。

你之所以是墨书,我之所以爱你,是源于你心里对责任的重视,对亲情的重视,对我的重视。你一直在我和亲人之间两难,你的心里如此为难,这些我都明了。

给你考虑的十日里,也让我自己想了很多。倘若你为了亲人而放弃我,我会心甘情愿离开。你若选择了我而背弃亲人,就该是我和你说结束的时候。我是不是很卑鄙?无论你最终选择哪一方,我都会让你回到亲人的身旁,担负起你的责任……

因为,我只希望,你能回到自己应该走的人生,而不是伴着我……”易婳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墨书听着,眼中满是震惊,做不出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我的话刚出口,身体已随脑中想法冲了出去,却被一个大掌捂着嘴,力道之大,生生拉住了我前行的步子!

是谁!这个时辰的竹林里,到底还有几个人在看这场令人心碎的拒绝!我又惊又怒,侧头看去,看到的居然是叔夜!

此时叔夜拉着我,只见他表情阴霾,靠近我的耳边低声说道:“安静!”

为什么叔夜也在这儿?这个情况容不得我去想他为什么也会在这里,不敢发出声响,急得挣扎想要脱开他的手,却被他死死拉着,动不得半分。

易婳放开手,再一次吻上墨书的唇。这个吻不似方才浅浅的吻,而是激烈狂热,似乎要留下一段回忆,留下一个印记的吻,好让自己在此生不再见墨书之后也能让自己有个回忆的吻!

墨书在震惊过后,同样环抱易婳,回应她动情的吻。

他们两人动情地亲吻,紧紧抱着对方,似要揉入怀里再也不放开的拥抱,竹林的空气因他们的情动而*蠢动。

易婳吻着墨书,印下了伤心地一吻后,猛地推开墨书,“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她决绝的说出这句话,身体在风中不住颤抖,如此纤薄,无助,心殇。

她挥泪喊道,“不要跟着我!”一句话,阻断了墨书上前的脚步,和他想要说出的话。

易婳说完,哭着跑开,徒留墨书一个人呆呆的,看着心上人远去的背影,无从可追。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变成这样的结局?我再一次被这个完全没想到的情况震惊,任由叔夜拖着我,把我带到离此处较远的地方。

叔夜放开一直拉着我的手,行动一得到自由,我立刻转身就跑。我要去追易婳!那个傻姑娘,恐怕会躲在哪里独自哭泣和心伤吧?

还没跑出一步,瞬间手腕又被拉住,“他们的事,你最好不要搀和。”叔夜说。

易婳说出那样的话,不管什么情况都把墨书往外推开,她现在一定很伤心,做出那样的决定她想必也心碎不已。现在叔夜居然让我别搀和!

我气得直跳脚,“我怎么可以不管不问!易婳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放她一个人难过!”

叔夜听我的话,蹙着眉,脸色冷凝。

我拼命想要甩开,但都是白费力气,怎么也挣脱不了。叔夜的手像个钳子一般牢牢抓着我的手腕,骨头生疼。

“放手放手放手!你放是不放?再不放手我咬你!”我朝他怒吼。

“你!”叔夜冷声道。

不放是吧?不要以为我当真不敢咬你!

我心下一狠,拼劲抬手就要咬他,手突然就被他放开了。手一被放开我赶紧跑开,生怕叔夜再次拉住我。

跑回之前竹林的深处,墨书已经不在。我朝易婳跑远的方向,一直追到子期的屋后边,看到易婳倚着碧竹哭泣,剑侍伫立在一旁看着她。

“易婳!”我跑过去,只看她满脸泪水,眼里满是决绝之后的伤心。

“琴人……琴人,我不想那样的……不想那样……”易婳哭着扑入我的怀里,揽着她,我的衣衫任由她的泪水浸透。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的不得已,我知道你的心意,你其实很爱他,你其实不想放开他。这些我都知道。

易婳哭得像个小孩,哭出所有的心事,哭出所有的伤心,借着泪水,发泄心中的痛楚。我拍着她的背,无声的安慰她。

“他会讨厌我……会恨我……可我必须那样……”易婳低喃。善良如你,温柔如你,可怜如你,这是何苦?

很久之后,易婳才停止哭泣,她擦干泪水对我说:“琴人,我们回风月阁罢。我想回去。”

看她平静了很多,我才稍稍放心,不敢问她,怕触碰她内心的伤口。“好,我们马上走。”

让剑侍在琴馆门前钉了信笺,告诉叔夜他们我们先回洛阳,之后剑侍策缰打马,比来时更快的离开了这里回洛阳。

马车快速奔驰在官道上,易婳仍旧默默流着泪,透过窗,双眼无神的看着飞逝而过的沿途之景。

这样沉默的易婳,哭得伤心断肠的易婳,是我不曾熟悉的那个紫莲女子,就如同夜风过境,留得残荷伶仃径直立于水面,只那一支,伶仃孤寂。

我熟悉的易婳,可是那个即使生生世世寻不着人,岁岁年年遗世倦怠,也不会放弃希望的女子,是那个笑着说琴人你真有趣哭着说我等你归来的易婳,亦是那个眼里带着乞求话里藏着倦意,连陪我过年都要问我好不好的让我怜惜的女子。

不会是这个为爱伤了情,为情撕裂了心的易婳。

我握住她的手,想要给她安慰,此时任何的劝说任何的开导都只是在她心上再撒盐,我只能,只能握着她的手,无声支持她。

我一直在她身旁。

易婳的手柔软而冰凉,是盛夏酷暑的白日完全相反的温度,那是此刻她心的温度,降至冰点的哀戚和绝望。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男女之情,大多甜蜜于风花雪月,花好月圆之下,无奈如荼靡之花衰败在各种有意无意的现实之中。

情动意浓,痴心不改,本该圆满的结局现在可还有希望?

☆、伍贰:乱(二)

直到回到洛阳,踏入风月阁,再一路走进莲阁,易婳没有再说一句话,我只一路陪在她身旁。

风月阁的姑娘和小奴们看自家主事凤眼红肿泪痕仍旧未干的模样,谁也不敢上前打探究竟发生了何事。

易婳走进莲阁,倚栏看了许久的池中紫莲,看得入神,仿佛她也回了池中的那些紫莲之中,重新破尽淤泥,重新浴水而出,重新再一次迎着日光变回原来的自己。之后她动作优雅泡一壶清淡,执杯出神再望紫莲。

易婳不想说也不想解释她和墨书之间的事,这我离开三年所不知道的事,其实易婳固执起来,能比我更固执。

我只好和剑侍出了莲阁,留她一人慢慢想透,慢慢淡出悲伤。

“剑侍,易婳是否有和你说些什么?”之前剑侍一直立在一旁守着易婳,或许他会知道一些?

“没有。”剑侍回答。

“那,为何你会出现在那里?”也是天将亮,剑侍也起这么早?到底还有多少人在这个我认为太早的时辰却又都起床去到竹林的?

“我在屋后练剑,她哭着跑到我剑影范围,幸亏我撤剑及时,不然就伤了她。”剑侍说得有些冷,大抵是有些怪易婳不管不顾闯入他练剑的禁区内。

“她,她怕是没留神。你不必介意。她——她那时很难过。”我替易婳解释。

“我知道。所以我才守着她。”剑侍点头回答。

易婳恸哭,连剑侍这种面无太多表情对感情一事不甚在意,心里不会理也不想理的人都能看出她如斯难过,她的心怕是碎成了千万块,要如何拼凑回原来的模样?

原本清晨听风闻竹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我的心也跟着一直烦闷,挥散不去。稍稍呼出郁积在胸口的那股烦闷,我抬手推开自家内屋的门。

推开门间,看见推门的右手手腕上,青紫相交,指印分明。我想了好一会,才记起是在竹林里叔夜一直抓着我的手不让我去找易婳那时留下的淤痕。

啧,叔夜力气果真大了很多,也不注意力道,当时急着摆脱叔夜的束缚,虽然感觉骨头生疼但没想着情况会这么严重。这个指印即使擦上药怕也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散掉的。

算了,擦了药之后找一件衣袂更长的衫子把这些个指印遮住,省得被人看到又会被多余的关心,那得多闹心。

过了今日,明日再去找易婳吧,或许过去一夜,她的心情会平复,愿意和我说一说这三年内她和他的故事。

夜里,我坐在后院,膝上放着我的混沌,琴轸上悬挂七枚玉坠,月华遍洒之下莹光可数。不知今夜我要弹的曲,可会透过后院高墙,入了帐幔,听入易婳耳中?

心中意化为指尖情,我弹奏那首缠绵悱恻的九张机。曲调清苦,弦歌落泪。

一张机织就一个梦,一个梦还尽一生情,一生情断了几人肠?

一张机,一梭才去一梭痴,丝丝缠乱犹不识。菱窗院外,紫竹凝咽,曲曲是相知。

二张机,春尘早惹旧织衣,红粉香坠难梦离。黄花碧草,秦人巷里,夜夜莺儿啼。

三张机,芊芊素手为君织,羞遮罗锦巧心思。金樽唱晚,月斜窗纸,一梦醉兰池。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五张机,横纹先织陆郎诗,春旧人瘦恐花知。泪痕偷掩,红筏难续,不敢说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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