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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梓离 当前章节:149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8:45

六张机,晓寒漏断语咿咿,怨冷秋千画锦嘶。初霜还道,菱花镜里,白发可依稀。

七张机,行行都是连理枝,尺素忽传青鸟迟。黛山方解,摇红烛影,愿遂可双栖?

八张机,回纹怎奈梭难依,无痕月晚影凄凄。一笸香冢,恨埋情泪,此后永别离。

九张机,织就燕子画楼西,梦残还寄兰花溪。泪痕如线,萦系心絮,结挽断情丝。

四张机,是周伯通和瑛姑的半生飘零姻缘错爱,至老时才终悟痴情的哀绝。

九张机,亦是易婳累世逐生的寻觅,此生终与墨书相知相恋的真情,尔后却也要如同那二人一般老至白头才能相对浴红衣么?

白头至矣,光阴挽回不了,很多事情也都回不去,红衣白首的哀戚,我怎能让他们行至那个地步?

同一首曲子我反复的弹,每张机的梦我也重复吟唱。不知是第几梦,不知是第几回,不知是第几情。

一整个晚上,我唱尽心里莫名凄苦,替易婳唱尽前世今生的不由轮回、无奈等待,和无果的寻觅。

今夜,我为你而弹的曲,为你而唱的歌,易婳你可有听到?

第二日,我起了大早。因为心里仍旧挂着易婳和墨书的事,昨夜担忧得几乎一夜没睡,因此起了大早,还不如说,睡得太晚却还是没能睡着。

我让剑侍自个儿去做想做的事,就是别去莲阁外当柱子候着顺便无责任偷听我和易婳说话。

去了风月阁,敲开门,守门的小奴睡眼惺忪,开门一看是我,不敢有半点怨言赶紧迎了我进去。我谢过他,直奔易婳的闺房。

进了易婳的莲阁,看到易婳云鬓斜倚,插上琉璃碎玉步摇,精心描眉点唇,两腮抹淡色脂粉,着第一次见她时穿的那套浅紫色杂裾垂服,整个人精神奕奕端坐在莲池旁,素手泡好一壶清淡荷茶,再优雅的把茶里的云淡风轻倾入青花骨瓷杯里。

“就知道你会来,所以泡了茶等你。”她嫣然一笑,看得天光云影不若她眼里的一抹温柔。

“嗯,来听你讲故事。”我看得有些吃惊,今日的易婳又是以往的易婳,好似昨日的那人不过是我梦魇中错想的景象。

我端了骨瓷杯一口喝尽荷茶,如牛饮水一般未尝出其中滋味,只得再倒一杯,细细品尝。

“好你个琴人,越发学着媒婆说三道四了。”易婳白皙的手啪的一声又拍在我的额头上,清脆作响。

一手执杯一手揉着额头,我想听故事原来也如此难,还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才行。“这是的。我把剑侍遣走了,没人会偷听。”

“说起偷听,你昨日不也偷听了么,今日还来听什么故事?”易婳抿嘴浅笑。

“我昨日哪有偷听,我一直在屋旁的竹林里凝神感受阔别已久的竹林。”打死都不要承认我无责任偷听这件事,绝对不要。

“好,那就给你继续说故事罢。其实是一个俗旧的故事。”易婳点头,开始说起她的故事。

☆、伍叁:乱(三)

错想的易婳哭得满世界悲戚,今日的易婳笑得连紫莲也黯然。这个女子,她可是走出了那场阴霾?亦或是强打精神只为让我不替她担心?

如果她不肯说,那么她定然还沉溺于悲戚绝望之中脱身不得,现下她肯告诉我,便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不管她后不后悔她做的决定,但能开朗起来,我是再高兴不过。

“即使是俗旧的故事我却也要听。每一个俗旧的故事里,都有不一样的情感。”我眨眨眼,示意她往下说。易婳眼神迷离,似乎回忆彼时的每一个场景。

“你远游之后,他真如你说的,好好照顾我。每日亲自给我送东西,来到莲阁弹琴给我听,做一切可以让我开心的事。那一段日子让我感觉到多世以来不曾有的甜蜜和幸福。然他是韩家的长子,他被家族负以重望,他日日来风月阁找我的消息早传入他爹娘的耳中。对于一个地位低微又是风尘女子他们也如同嵇夫人一样瞧不起我,更不让他再同我来往。

他的父母给他物色了好几个女子,门当户对又家世清白,只等他看着哪一位女子顺眼便娶了回家孝敬爹娘执掌家务。他自是不肯,从不听从家人的话,依旧日日来找我。最后他父母也不需要他同意便直接为他定了门亲事,他便一人去到姑娘家里不知用何方法要强行解除婚约。这事闹得洛阳城众人皆知,那家姑娘也因此事辱了名声,也不同他结为亲家直接退了婚。这一来,他果真如愿,暂时解除了一个隐患。”

哇,墨书当真有当日冲进我家狠揍我一拳的强势风范,只身一人闯进未婚妻家里扬言要退婚,这是有多不给人家姑娘面子呐?当时场面肯定很壮观,可惜我不在洛阳看不到那个场面。

我若真在洛阳就陪着他一块去,给他当退婚后援队!真可惜!

我很想给墨书的强势报以热烈的掌声,不过现在不是场合。

“之后,他爹娘不敢再给他定亲事,怕他又去退婚,这其中引发的流言蜚语对他家族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为此他爹让他选择,是放弃我回到他的家族继续做他的继承人,还是选了我韩家就当从来没生韩浅这个儿子。在这两者之间,他有过犹豫,有过踟蹰。他两者都想选,前者是至亲,后者是至爱,他却不能两者都得到。因为鱼和熊掌,从来不可兼得。

之后他仍旧每日来看我,虽然仍是笑着我却能感觉到他眉宇间的为难,他举棋不定以致心绪不宁,我看着他如此很为他担心,我不想他再如此为难,在亲人和我之间为难,所以我下了一个套。”易婳执杯喝下,再添一杯。

“所以你就让他仔细考虑十日?”我听故事听得心下恻然,如此老套的故事狗血的发生在身旁,奈何这种事在古代却是常有。

易婳看我,眼神了然的抿嘴一笑,没说什么。

糟了,听故事太入迷我不小心说漏了嘴。

“我让他十日不准来找我,不许和我说一句话。如此他便可仔细思考十日,十日后给我答复。其实,这十日内,我来来回回想的只有远离他,无论他选择什么,最后的结局都会是我远离他,让他重新回归他的正道。他当真想了十日,最后选了我,我也当真拒绝了他。这,便是故事的经过。”易婳说完,叹了一口气。

这确实是一个俗旧得不能再俗旧的故事,富家公子与青楼女子之间的风月故事。倘若是别的两个人如此故事,我也许初时会心生好奇当了一场戏看,看富家公子与青楼女子普一出场便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再看他们如何恩爱一时间,风月之事羡煞旁人,最后必定是灯光暗淡富家公子因家人阻挠不得不放弃青楼女子,徒留她掩面哭泣黯然退场。这场戏至多能够赚取泪点极低的女子心生惘然陪同落泪。

但,但这是我认识的墨书与易婳的故事,我终究做不到从一开始便以旁观者的心态去看这出戏,我也想入到戏中,做一个红娘,替他二人穿针引线暗中帮忙最后千辛万苦让他们终能喜结连理!

何况,易婳不是那个被迫掩面离场的青楼女子,她强势逼迫自己离开,而非被迫。然而这一切有何区别?却都是一样的结果,不得圆满。

这样的想法或许会被嗤笑,异想天开终敌不过无奈现实。然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看不得他们有情人最终各自天涯。现在这样的情况,我该如何帮助他们?

“易婳,你可后悔你的决定?”我问她。

“后悔么?后悔能如何,不后悔又能如何?这场爱情之中,终归需要有一人退让,倒不如是我先行离开,让他记得我的无情,日后便不再对我心存旧情,如此他可敞开心扉再爱下一个女子。”她笑得苦涩,“即使我会后悔,我也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即使后悔也不会改变决定,如此伤了彼此二人,这是何苦?

但世间之事,从来容不得有人说何苦二字。身份的悬殊,注定两人都要品尝门不当户不对这种畸形观念所带来的苦果。

如此,易婳心底那道被生生劈开站离彼此的伤痕,又需要多长时日才能愈合,她才能忘却?

当无望相思长成守望,独自埋了心思无数,而后惆怅满眼笑着低喃,一生独亏欠一人?

或许更漏间流淌的时光可以冲淡过往,无论多深的伤痕都能缝合,但深埋在心底的人,想必用尽一生也无法忘却,难道注定要到老老垂矣,入了黄泉,转过三生石,踏上奈何桥,饮一碗孟婆汤将最初的错误,那生生世世轮回寻找的记忆,这一世铭刻于心的情感,尽数忘却,心下空无的重新轮回下一世?

脱不了轮回的安排,掌控不住自己的命运,这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感慨,何时才能成为现实?

☆、伍肆:乱(四)

“你不想改变,便不改变吧,纵使我不赞成,也会尊重你的决定。”我说道。

我也心生出一种倦怠。易婳轮回转世尚是宿命,我到魏朝来,那个像神仙的男子说“他”在等我,我连他是谁,为何要找他,如何才能找到他,都完全不清楚。其本质莫不是和易婳一般,是我前世欠了那人?

“易婳,你——可忆起最初的错误?”我问她。欠了理应要还,易婳真的还清了这笔最初的债?

易婳微愣,没想着我突然问出这个问题。“死小孩,我极不容易才把过去抛开,你却是让我再回忆一次?过去的已是过去,不该再想,就让那个最初的错误湮灭逝去,今后还有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你当真能够抛开?”即使她找到宿命之人,可那个最初的错误难道不需要解决?

“琴人真是讨厌鬼啊,你很不希望我能脱离生生世世宿命的纠缠?”易婳泫然欲泣状,哀怨的看着我,眼里秋波闪烁。

额,好吧,我错了,我不该继续戳她伤口。

其实真能抛开就好。世间能洒脱抛开的,寥寥无几人。

“事已至此,今后你打算如何?”离开过去,放眼未来,未来才是最有无限可能的希望。

“我想继续守着婉娘留下的风月阁。一日是风月阁的主事,便一辈子都是。”她婉然一笑。

“哦?莫不是你也要学着婉娘守了风月阁半辈子之后,才肯披上婚衣嫁人吧?”我打趣她。

“学着婉娘守着风月阁至半老徐娘才嫁人,我的人生这般未免太过可怜。之后本不打算嫁人,可被你这么一说,却觉得我岂不是比婉娘更不幸?倒不如,我趁现在便赶紧嫁了——琴人,你娶我可好?”易婳明眸一转,丹唇吐出足以推翻高山掀起海浪的惊人话语。

可怜我正在喝茶,听她说让我娶了她,心里的诧异和惊异让我措不及防,立马喷了出来。可惜了能够清目降火压惊纾缓的荷茶。

“你该不会开我玩笑吧?”我抓过衣袂随便擦嘴,赶紧和她确认。我没听错吧,没听错吧?

“你认为我在说玩笑话?”她看着我,眼神很是认真和坚持,不像在说笑。

“美丽的易婳姐姐,我何德何能敢把你娶回家?我也是女的……”虽然别人以为我是男子,虽然我也的确以男子的身份过了好几年,但不代表我真是一个男人,可以娶她回家。

“你有才华有胆识,我很欣赏,如何不能娶我?至于你是女子,你不说谁人知晓?”她逐条反驳我的借口,“何况,我只是想你把我娶了,我便不会落得多年以后仍旧孤身一人孤苦伶仃的过下半辈子的处境。”

她说得后半身如此凄凉无助,我若不从就是害她孤独终老的罪魁祸首,让我无法反驳。很想说也许会有别人像等待婉娘一样不介意她的年龄不介意她的身份把她娶回家的,把易婳也娶了,可她那时的心里还有再装下别人的空位?

“不行,墨书知道我们要成亲,他会杀了我的!极有可能我们拜堂至半途他把你给劫了,尔后顶替我新郎的位置同你成亲!又或者他不会放弃你进而想方设法阻拦我们成亲呢?”我说出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其实这些个情况,我还真希望倘若我和易婳真成亲时墨书能够有一番动作破坏这场众人不知的闹剧。

当然,他把我杀了这个可能我还不希望成真。

之前他都能不顾我是他师兄揍我,若那时知道我抢了他的女人真会有极大可能杀我灭口。还是小命比较重要。

“这倒简单,让剑侍看着他,你其余的师弟再从旁拦着只让他观礼不让他捣乱便可安然无忧。”易婳说得很是容易。

说得是很容易,施行起来论剑侍的能力是可以轻而易举对付墨书,但我的师弟们恐怕得遭殃了,毕竟一个人疯狂起来可以有无限潜力。

“易婳,你真是……手段雷厉风行!”呜呜呜,易婳是打算让我见识一番墨书的没有最疯狂只有更疯狂么?

这种双重阻拦的方法,让墨书毫无办法,道理上行得通,只是不知师弟们是为了我的幸福着想而听从我的吩咐,还是同情墨书为他两肋插刀与我为敌?

易婳啊易婳,你是有多想尽快摆脱墨书的痴情,让他伤了一次还不够,还要彻底的断了他对你的情念?

你在他心上再补一刀,何尝不是在你的伤痕上再掘一尺?一日便可忘却旧情我自是不会相信。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的婚礼定在八月初六,那日恰是你的生辰,可谓双喜临门共喜共贺。初五那日再送喜帖于众人,如此便可少了他做足破坏你我婚礼的准备。怎样?”易婳笑容婉然,数着手指一一细说。“我可是,很期待嫁给你的。”

很期待嫁给我……我可以不接受这样的期待么?我欲哭无泪。

此时我双眼圆瞪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容易拾回被猫叼走的舌头,“那个……两人的婚服,还有一众喜字贴花如何准备?”我要做最后的抵抗,虽然觉得此时穷途末路抵抗没有任何作用,易婳已是铁定了心让我娶她,我不答应怕是不行,因为我已找不到其它能够有力回绝她的理由。

“这些更简单,交给风月阁的姑娘们处理,你只管等着做新郎便可。”她捏了捏我的脸,笑得很是,高兴。

“……如此,好吧。希望我能够见到初七的朝阳。”我下巴撑着桌面,无力地说。

“嘻嘻,我会陪你一起看初七的旭日。”易婳不理我的无力,继续捏我的脸。

主导权握在易婳手里,我是被逼婚的那一方。我可以深刻体会当初叔夜被沛王逼婚心底下是有多不喜,原来被逼婚可以这么惨烈,毫无招架能力。

可我对易婳的逼婚却不是反感,同她成亲,然后一直陪着她守着风月阁,和她一起在小宅里共度余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莫名担忧,她自悲戚之中转变得太快,一切想得太过突然,我恐此中有所生变,这几日还是让剑侍看着易婳为好。

既然决定下来,易婳自是让风月阁中众姑娘小奴们缝好嘴巴保守秘密,婚服托别人名义让裁缝连夜赶制,喜字贴花则是姑娘们亲自动手,酒宴菜色也早早定下单子,一切进行有条不紊。至八月初五晚倒是准备完毕,分毫不差,效率之高让我咋舌不已万分佩服。

这三日的大部分时间我亲自陪着易婳,说各种笑话逗她开心,她很赏光的露出笑脸,一切看着没有任何不妥。其余时间则是剑侍暗中守着她,据剑侍回复易婳也无任何不一样。

莫非是我又忧思甚重想得过多了?

初五这日,按易婳的计划是要分发喜帖,因我和易婳相关的人本来就少,而书信到信都一去,仲悌和月霞一来之间更是赶不及,信鸽又不识信都的路。不能让他们参加我的婚礼,虽然这个婚礼假凤虚凰,但也觉得当真是可惜了。

最后我能派发的对象只有在竹林的叔夜和子期,还有便是在洛阳的六个师弟了。

对于分发喜帖的任务,我拜托剑侍一力承担。我不敢想象亲手把喜帖交到墨书手里他会是什么表情,会有什么反应。

能躲一时是一时,我这个鸵鸟心态不好,但也没有办法。

剑侍初五早晨出发去竹林,然后傍晚前回至洛阳,再一一发到其余六人手里,并把拦下墨书的重任同其余五人说了。其余五人知道易婳和墨书之间的感情,他们虽然惊讶我和易婳突然之间的成亲,料想是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此番情境下又是不方便细问,只好站在我这边替我拦着墨书了。

剑侍派送喜帖速度之快,也让我万分佩服,敢情剑侍也和易婳一般很期待这场婚礼故而如此积极?

为这场婚礼做的一切准备过程中,只有我最是清闲,不需要插手任何事情,易婳也不让我插手,所以我只能去找她聊天打发时间。风月阁的人看着我每日来找易婳,完全不顾及成亲之前新郎不能见新娘的礼俗,认为我不拘小节又想念易婳得紧,每人都是一脸偷笑。

好吧,我不能明着指点墨书什么,但真心希望他能够再一次有勇气干出一番大事来破坏这场婚礼,譬如拜堂之时他力挽狂澜冲破阻拦,拉着易婳的手说“跟我走,你不能和琴人成亲!”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不理会我的感受把她给抱走。

或者我和易婳拜堂后,把墨书灌醉了直接送入洞房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让他们都没有反悔的余地之后就可以万事搞定?

不论哪一种情况,我都很赞同。

如果墨书要把人带走我不会再阻拦,要把墨书灌醉我也会积极配合。普天之下,有谁会像我这样唯恐两人分开为此想出各种补救方法?

咳咳,别问我原因,因为我真心没把自己当成新郎。

☆、伍伍:四大乐事之琴人乐极生悲

八月初六。

我的生辰,还有我的成婚大喜。

风月阁这日不迎客,任由各位公子在外头如何打听也不能从小奴口中得到一点消息,他们在阁外干等许久,最后好奇心甚重但又无可奈何离开。

风月阁不迎客的日子委实不多,除了新年,除了之前婉娘为了嫁人而闭馆的那几日。

莫非今日又是什么大喜的日子?众公子莫不猜测。

风月阁里张灯结彩,大红喜字和贴花贴了满墙满柱,红艳艳的看得大家热闹喜庆,也看得我无语望苍天。大家是有多期待我和易婳的成亲呢?

这次成婚,宴请的宾客除了我这方九人,其余便都是风月阁里的姑娘和小奴们,礼仪和迎亲方式一切从简。

我穿好婚服一切就绪等在易婳的莲阁外,自己终于有一日也可以穿上玄纁深衣,心里极度矛盾。

看着这一身黑底红纹的衣服,矛盾我成亲了,新娘不是我。

我只是新郎。而已。

吉时到,一位叫月无的姑娘牵着易婳缓缓步出屋子,她一身玄红嫁衣,上衣下裳,裳绣金丝龙凤呈祥纹。她有着我从未见过的端庄肃穆的感觉。

“易婳,你今天真好看!”我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出真心话。

易婳听我这么一说,本就画了精致容妆的脸染上绯红。她抬头轻拍我的额头,“谢谢你的赞美,琴人今日也很俊逸呀~”

月无在一旁站着,听我们还没拜堂就旁若无人说着情话,低头闷笑,还要压抑不停笑得抖动的肩膀,真难为她不能明着笑出来。

我牵过易婳,和她走到风月阁一楼的高台前,听司仪唱诺三拜礼成,而后破匏饮下合卺酒,再把她送回莲阁设置而成的新房,我自在外头和一干人等敬酒。

从拜堂到送入新房,一整个过程进行得顺利无比,完全没有我想象中墨书想方设法阻挠成亲的举动。他初看到我和易婳跪坐相拜之时隐隐有要冲上来的行迹,但被众人看似站在前面看我们行礼实际则是把他围在身后不让他有机会往前靠上一步。

我把易婳送入新房,余光看到墨书已是整个人呆立,脸色苍白,完全不像以往笑得温和或者生气得很有气势。

说实在的,看着心爱的女子嫁了人,已经很是心痛,更何况新郎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兄,而且在及其短暂的时日内先斩后奏把人给娶了,这样双重的背叛,让他如何能够从打击之中恢复过来?

唉,墨书,我对不起你。

不过我说墨书啊,你可以拿出你揍我的气势,你独自一人去退婚之时的勇气来吗?再这样下去,敢情非要我实行第二步骤!

我手执酒杯敬酒,墨书祝福的话一句说完喝一杯,一杯喝完又说一句再接着饮尽,他大有以酒醉己不欲问后事的感觉。其余师弟和风月阁众人满脸笑容祝我易婳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只有叔夜和子期挑眉看我敬酒。我心下一紧,这两人表情如此一致,该不会猜出我敬的酒其实是水吧……

喝酒我不行,轮着这么多人敬酒,我没两杯肯定会醉倒,我若醉倒后面的计划还要怎么施行?

计划必须施行,所以我必须不能醉。为此我揣揣的,以水代酒接受众人的祝福。

别人喝酒我喝水,不过喝水也有喝饱的时候。我看着那头已经喝得有些醉意的墨书,正寻思要不要开始实行计划。

“琴人公子不好了莲阁走水了!易婳姐姐还在里头!”突然,月无跑到桌前,慌慌张张拽我的衣袂喊道。

“什么?怎么会走水!可有人救易婳出来?!”月无摇头,还欲说什么,我没心思再听她说话,倒不如自己进入莲阁。

跑进莲阁站在莲池旁,才发现冲天的火烧得极旺,乘着风势越烧越猛,唯一的门被大火封住,有几个小奴不停从莲池里舀水灭火,然水不及火,根本起不了作用。

“易婳!”怎么起火的?此时我已没心情再想,只知道易婳还在里头。我抢过身旁小奴欲泼的水从头一浇,湿了衣衫就往里面冲。

猛的我被人扯住,身旁一道身影不顾火势快速闯了进去,浓黑的烟熏得空中看不清情形。

方才是谁进去了?

妈的,又是谁扯住我?

我气急回头,看清是叔夜扯住我不让我进去。已经第二次在紧要关头被叔夜扯住,然第二次我脾气可没那么好,二话不说使出全力在他腹部揍上一拳,成功使他放开手。

转身跑了没两步,这一次直接被人从后头拦腰抱住。“琴人,你冷静点!方才墨书进去了!”

是叔夜的声音,这一次又是他拦我!这一次我拼劲全力却再也没有成功让他松开手。

叔夜说,刚才跑进去的人是墨书?墨书!

“墨书进去了?如此大火,他要怎么救出易婳?”我不知道墨书有没有找到易婳,也不知道墨书究竟能不能找到易婳!想着易婳有可能就不出来,我的心当下乱得毫无主意。

“即便你进去,也未必能够将她救出!”叔夜冷冷说道。

他的话如同一击重锤击在我心里,让乱得没有分寸的脑袋也清醒过来。是啊,方才如果我闯入了,在隐藏无数危险的大火中我要怎么找易婳,救她出来?

我知道我刚才什么都没想只淋湿了衣服就往里冲的行为很愚蠢,可是,让我现在无措站在大火之外,眼睁睁看着大火烧掉莲阁,烧得满天如同白昼,我不能!

即使救不了也要去试一试!再一次猛力挣扎,还是挣脱不出叔夜的手臂。

“剑侍,你进去看看,注意安全。”叔夜吩咐,我看着剑侍速度极快的闯入屋内,火苗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影。

在等待剑侍出来的那段时间,或许是几秒钟,或许是一分钟,但我觉得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

劈啪!门口烧得已成黑炭的柱子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来,斜阻在门上,看得我心惊胆颤。门都烧成这样,那屋内又会烧成什么模样?

火势烧得更加猛烈,我看不到旁人舀水灭火的动作,听不到身旁嘈杂的呼叫声和火烧木头发出的脆裂声,我只看着门口的大火,想着他们三人能够顺利逃出来。

火光灼得眼睛生疼,浓烟熏得我眼泪不住往下掉。

他们能否出来?

突然,挡在门上的柱子由内朝外被踢开,滚落一旁,剑侍衣角着火奔了出来。他身后再无其他人!

我不信!

终于叔夜松开手,我得以自由。冲上前替剑侍灭了衣角的火,看到他脸上有火苗舔舐过的灼伤。

“找到他们了么?”我止不住颤抖,害怕最糟糕的情况会变成真的。

“我进到屋内,房梁被烧得支撑不住不时掉落,易婳卧房早被坠木遮得严实进不去,也没看到墨书!”

其实看着剑侍一人出来,我早就知道已定的结局。但我不肯承认这个结局,我抱着万分之一侥幸的心里,想从剑侍那里问出一丁点让我不失望的消息。

我终究是,要失望了。

事、已、至、此!

“易婳!墨书!”我喊着他们的名字,想让他们听到,可那已是不可能了,不是么?

“琴人公子,这是……这是易婳姐姐让我交给你的东西。”在我心底完全绝望的时候,听到旁边一个女声说道易婳的名字。

“易婳?她何时给你的?她可是已经逃出来了?”我转头看去,是叫素香的姑娘,她双眼哭红,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我。

“是今早易婳姐姐说若今夜发生什么便让我交给你的。”今天早上?

易婳给我留的是一封信,上面娟秀婉约的写着,琴人亲启:

琴人,若你看到这封信,怕是我已不在。选在这样的日子离开,想必你会怪我。我没有你想象的开朗,我悟不透,过不了心里的劫。或许只有再次去问孟婆我最初的错误,才能解开。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替我看墨书之后的幸福。

我走了。原谅我。

——易婳遗笔

落款结尾“遗笔”二字,被水渍洇开,晕染成点点的泪,模糊了我此刻的眼。

易婳,你是早就策划好这一切了么?你利用我不忍拒绝你的心情,利用我的的生辰举办一个婚礼,你放了火送自己走完最后一程,你当真如此狠心抛下墨书抛下我,抛下世间的一切离我们而去?

你让我替你看墨书的幸福,可是没有了你的日子他要如何获得幸福!

易婳,你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走,可曾想过现在墨书冲进火里陪着你一块?这于他而言,是不是你所谓的幸福,亦或是他要的幸福?

你一直悟不透,你装着已经抛开过去,在我面前强装笑脸,我心里有疑虑*日守着你,却没想到你会如此决绝走至这一步!

“易婳!你这个大笨蛋大傻瓜!你做到这种地步,让我原谅你,我原谅你了!可是你让我如何原谅我自己——!”我仰天长啸!

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之前若是对你再多一点观察对你再多一些留意,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今夜的大火?若是没有这场大火,墨书可也会好好地而不是现下怕也是同你一样?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无法原谅自己!

心好痛,比赤月毒发之时更尖锐更深入的痛在我心里胡乱绞着,绞碎我的坚强,绞碎我的意志,痛得无法呼吸。那股痛意随着我的血液,涌上我的喉咙,一股甜意猛地冲出!

“呕!”我呕出一口血,顿觉心中的痛意减轻,可胸口却感觉一片空荡。

血沾染我的衣襟,沾到衣袂,更多是洒在地上。我的婚服是玄红,血是红的,红得满目都是这个颜色,是易婳还有墨书他们被大火吞噬而烧干的血么?

“琴人!”是谁叫我如此凄厉?我不知道,我听不清。

不由跪倒在地,身后被人稳稳扶着。抬起头,看到叔夜慌张的眼神,看到子期和素香恐惧的神色,还有其他五人朝我跑来。

刺痛再一次割开我的心脏,用衣袂捂着嘴,再一次呕出一股满是铁锈味的血。

心好痛……

好累……

好想就这么闭上眼睛,若能同易婳和墨书一块走,我也心甘情愿……

闭上眼睛,再也看不到一切。

☆、伍陆:心·殇(一)

四周灰白的雾,在脚边和身旁漂浮,诡异徘徊。我茫然站立,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

放眼四望,只有灰白得极致,不似灰色又不似白色的惨淡颜色的烟雾,所看的范围不过两尺,看不到来路和去路。

来路是哪里,去路又是哪儿?

抬起脚毫无目的向前走,我不知道该去向何方。脚边的雾萦绕纠缠,跟随我一块前进,不增不减,随意流动。

烟雾有流水的冰冷,可我却又不觉得凉意刺骨,这种感觉很奇怪。

到底要走到哪里去?一步一步,一直向前,不辨方向。我走了似乎很久很久,可我不会累,只有那颗心在隐隐作痛。

这里似乎是一个只有灰白雾气的荒野,没有树,没有花草,没有鸟鸣,没有兽嚎。这些声音完全都没有,我只听到左边胸腔里,那颗心脏悄悄地在跳动,在一个没有声音的荒野里,即使微弱也清晰传入耳膜。

为什么心会痛?

再走下去,可是让我走至天荒地老?

又走了不知多久,我看到一座木桥,在这个满是灰雾的平地荒野里,出现得如此突兀,隐没在升腾而起的灰雾中,微微显露桥的身形。

我可是要过桥?过了桥是哪儿?过了桥便能离开这个除了烟雾就什么都没有的鬼地方么?

我不知道,但我再往别处走,也不知会走到哪里,不如先过了这桥。打定主意,举步朝木桥走去。

近了,桥离我近了。灰雾淡去一些,我看得比之前清楚。枯腐的桥身,摇摇欲坠,桥下仍旧被浓雾笼罩,完全看不清晰。

“琴人,琴人。”似乎有人在唤我,在这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似乎有人唤我。

“你怎么到这儿来?”我向声音处前进,那是木桥的一端,两个人影并排而立。

玄红嫁衣,紫色长衫。他们手牵着手。

“易婳?墨书?”我看着他们,心下惊喜,加快步伐朝他们走去。

“琴人,停下,你不能过来。”易婳笑着对我说。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看到你们。”是啊,在这怪异的地方,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人在为寻找出路而独自行走,好不容易才看到我好熟悉的人,我想告诉他们我刚才的遭遇,我想和他们一起寻找出口。

只是,为何不让我过去?

“傻琴人,你站在那儿听我说便好。”易婳抬起衣袂一挡,半空隔着我却不能再前进半步,似有一股力量将我隔离桥端两步之遥。

“你还不属于这里,若踏入这座桥便不能再回去了。”易婳对我说。

“我不属于那儿?可你们却分明是在桥上,我想要和你们一起。”我心里着急,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满是灰烟寻不到任何一个人的地方!

“真是个固执的小傻瓜。你要想起来。”易婳的眼神充满忧愁,她看着我,似要看到我的心底。

“我要想起来?”易婳要我想起什么?我听她的话,闭上眼,循着脑海里的那一抹一溜烟逃走的红色,回想我的记忆。

火红的烈焰。燃烧的莲阁。冲进去的墨书。易婳的遗笔。看得满目鲜红的血!

“易婳!墨书!你们可是,可是已经——?”我记起了一切,摇着头,捂住嘴,不敢说出那个猜测,生怕我说出来就会变成事实。

“琴人,你猜得没错。真是对不住,在那样的日子里,让你一个人承受伤害。我本想自己一个人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却没想到墨书会为了我冲入火海。现下,我们却是以这样的身份在一起,真是一段纠缠不清无法理清的孽缘。”易婳看着墨书,握紧了相扣的十指。

“可我却不后悔,能和你在一起,怎样也无所谓。”墨书面对她回应。

“什么叫一个人消失得不留痕迹!我一个人承受伤害也就罢了,然而还有其他人,叔夜,孝尼他们五人,风月阁的各位,他们也都因为你的不告而别,因为墨书的葬身火海而心里受到伤害心生难过!易婳你做的如此决绝,可有想过我是多么难受?”想起那场大火,我只能在一旁看着,对于自己的无能为力,猛的心里刺痛起来。

“我自私的只想逃离那个尘世,也希望大家不要再想起我,可我却做得不好,让你自责。琴人,对不住。你回去后代我向各位道歉吧。”她向我道歉,泪水一滴滴坠落。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代替你向大家道歉!我只要……只要你们回去,亲自和大家道歉。可不可以?”你们可不可以跟我回去?

“我们回不去的。”墨书沉声说,“琴人,请你也替我向我的爹和娘说,原谅他们不孝的儿子。”他说这话,似乎在说遗嘱。

“我不要!!!”我不听他们说的,“你们把我扔下,现在又让我替你们收拾烂摊子,我才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我只希望你们和我回去——和我回去,好不好……?”失去了易婳的风月阁各位,失去了墨书的亲人和琴馆众人,你们让我如何告诉他们,说你们早已携手共赴黄泉,让他们把你们都给忘了?

“琴人,原谅我们……”易婳哭倒在墨书怀里,墨书悲伤的看着我,他的眼里,映着一个满脸泪水的我。

“我可以原谅你们,可是,可是却原谅不了我自己!”我哭着喊道,泪水滴落,消失在灰白的雾里。“易婳,如若我当初不答应和你成亲,如若我对你再多一些关心多一些留意,便不会发生那日的事情!然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因为我的疏忽,才造成你们两人都失了性命!如果你们不和我回去,那我和你们一起走,也是对你们的补偿!”

我抬起脚,想向他们靠近,然而艰难的,一步也无法接近。

“琴人,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也不要内疚……有你陪伴我的日子,我真的很开心。谢谢有你这样的朋友。”易婳笑着流泪,说出安慰我的话。“你不能和我们走,你还有你未走完的路。”

“我不管什么走未走完的路,我只知道,这一次再离开你们,就再也看不到你们了!我害得你们这样,我要和你们一起走!”我坚决的说。

“琴人你听——他在唤你,他们都在等你回去。他们的生活已经少了我们二人,不能再缺了你。琴人,你快回去。”墨书抬手指着我的身后,灰白的雾里隐约有声音传来。

“琴人,快醒来。”声音是那么熟悉,却有我不曾听过的焦急。

“琴人……你快醒来罢……”一声声的呼唤,似声声叹息传到我的心里。我看着身后的方向,再转身看向易婳二人。

“你们真的不能和我一起回去么?”我抱着最后一丝期盼,期盼地看着他们。即使是千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不想放弃。

易婳和墨书悲哀的看着我直摇头。我不想就这么放弃,哪怕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抓住这一丝机会!

我拼劲全力再次向前冲,我想抓着他们的手,带着他们一起走到后方的灰雾里,回到人世间。那里有等着我的人,也有等着他们的人啊!

我的全力只勉强换来短短一步的前进,还有一步!伸手想去触碰他们,但只差半步,我再也够不到他们的手!

“琴人,你真是个固执的傻瓜!”易婳笑着,把泪水抹干,“这样的你我很喜欢。永别了,愿我们能在下一世再见。你要幸福的活下去!”

易婳一振衣袂,灰雾迅速向我靠拢,遮住我的视线,也渐渐遮住了他们二人的身影。

“易婳!墨书!”我最后只能看到他们笑得幸福,挥手同我告别,此生此世的告别,不知是否还有来世,即使有来世也不知能否再相遇的告别。

我睁开眼,满屋的光亮,是尘世间阳光照射进来的光亮和温暖。

只有我一个人回来,我带不回他们!念起他们同我的告别,再一次泪如雨下。

易婳,墨书,你们这两个笨蛋!大笨蛋!!!

我在心里咒骂,多么希望他们能够回答我,我们才不是笨蛋。可是,再也不会有这两人的声音来反驳我,因为他们已经消失在桥的那一边,留在了碧落黄泉之中。

世间也不会在有青瓷如水的易婳和笑得和蔼的墨书,他们都只停留在我的回忆里了。

“琴人,你……你真的,醒了……?”在桥端前听到声声唤我的声音,现下就在我的耳边,问得如此不确切,问得没有丝毫信心。

我转头看去,那个被洛阳城的百姓奉为下凡仙人的叔夜,此刻满脸倦容,玉一般光洁的下颚上,生了细小的胡渣,看起来落魄不已,可也无损他的堂堂相貌。

我轻轻点头,透过泪水看他表情欣喜,似失而复得的宝物被重新牢牢握在手里的那种喜悦。“我看到易婳和墨书了,我想带他们回来,可是不行。想和他们一起走,他们却和我告别……”

我说得小声,却被紧紧的拥入宽阔的怀里,温暖的竹子的香味,和跳动的心房。那股温暖透过衣衫,传递到我的心里。

“我带不回他们……我带不回易婳和墨书……他们走了……”温暖在心里发酵升温,我由小声哭泣变成放声大哭,这三年的委屈,这几日的打击和伤心,都化作眼泪,尽数流出。

“呜呜……他们怎么能够抛下大家就这么离开了……怎么可以……”叔夜的怀抱让我卸下心底最后的防备,我像个无助的人,看不到之后生活的意义。

“我明白,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要再伤心,他们想必离开得,很幸福。”叔夜的大掌抚过我的头,一下一下安慰我。

“你能回来就好……”这一声,似低喃,似叹息。

我不管不顾,哭得声嘶力竭,只想把心底所有的悲伤统统发*来。泪水浸透我紧紧揪着的衣衫,一针一线的绿竹染上潇湘之水,湘妃泪水当初可也这般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就让这一次肆意的哭泣,化作日后心底的悲戚,永远的,停驻在我心里,告诉自己,有那么两个人,再也遍寻不着。

远非天涯,而是一生一世。

再也寻不着。

☆、伍柒:心·殇(二)

休息的时候,叔夜告诉我当日我吐血昏厥后,发生的种种。

他说,我中的赤月之毒虽然已经解了,但是常年受其毒影响,不免还留有一些隐患,如今又适逢我大悲,情绪激动,一时间引发旧疾,才会接连吐血。当时看我口吐鲜血,真是吓坏了一群人,又是把脉又是唤我,可我早已昏了过去,他们只得把我送去最近的郎中处,留下剑侍、孝尼和凌光三人处理莲阁的扑火和搜索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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