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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梓离 当前章节:148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8:45

月无引着人轻声踏上楼梯,敲门后把梁公子带进来,复又退了出去。

请梁公子坐下,为他倾一杯荷茶,青花骨瓷杯盛满素淡的荷茶,水姿清柔。打量眼前的人,其实和每一位来拜访我的公子一样,他们都没有太大区别,皆彬彬有礼,全身不穿金戴玉又能显示自有的身份不凡。

“梁公子可是来看在下是一个怎样的人?”我问出问题,这个问题我也曾问了无数位公子。

“正是。”他向我行礼后坐下饮茶,眼睛不移的看着我,想要把我看个究竟。

“现在看了,梁公子觉得如何?”就算让他看个够,又能看出什么来?

“还是不能理解为何易婳姑娘愿意嫁给你。”梁公子毫不客气坦白直言。

再一次无奈苦笑。

是了,爱慕易婳的洛阳公子们听闻自己爱慕的女子嫁给了一个默默无名的人,没有不凡的身份,没有出众的相貌,没有让人信服的品行,他们的公子心碎了满地的同时也自是不服。纵使易婳已经嫁为人妻,纵使她已死,他们仍要会一会这个能够娶了易婳的男子究竟有何能耐。

所以自从我每日坐在二楼中间的厢房喝茶听曲开始,就每日都有公子来拜访我。

之所以我会坐在这里,无非是想替易婳守好风月阁,不让这个承载了婉娘的韶华,背负了易婳期望的地方式微衰败。若是风月阁式微了,我会没脸去见易婳。

这样无形中给了众位公子机会,让他们来拜访我。我不坐厢房委实不好,我避而不见这些曾经爱慕易婳现在仍旧痴心不改的公子也不好。既然都不好,不如就一直坐在厢房里,也同意见这些公子们。

只是我颇感无奈而已,每日探究的视线好像X光线一样扫着我,好无力。

“梁公子只见在下一面,于杯盏茶水之间想要看穿在下是否有资格娶了易婳,委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在下的确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甚至也比不上梁公子,比不上往日前来的每一位公子们,但,在下只有一点,能够让梁公子知道,我娶易婳而当之无愧的原因。”我喝下一杯荷茶,没再斟满,只是从厢房一旁的茶几上拿过混沌。

“梁公子也应该是今夜来拜访在下的最后一人了,楼下还坐着也想知道这个原因的几位公子,不如众位便一起听了吧。”等到高台上的姑娘停了弹奏,我双手扶弦,静想几秒,开始抚琴奏曲。

仍旧是九张机,曲调清苦,独缺弦歌。不是不想唱,而是那些词,我只唱给失意之时的易婳听。那样的词,没有相同的心境,怕是无法意会个中情感此间心情。

此曲,在此时只适合静静弹奏,让曲里的情之浓,意之切,得不到的苦,满是伤痕的殇,还有永远失去的无望,透过振动的琴弦,萦绕空鸣的回响,穿越垂下的白幔,抵达梁公子的心,传入楼下几位公子的心。

整个风月阁,不复其他声响,只有我的琴声,荡漾在每一个角落。幽幽,凄凉。

听者心伤,闻着落泪。

谁的心里隐没悲哀,谁在私下嘤嘤低泣,谁在抚眉低声吟叹,谁在月下流盈远望?

九张机只织就这一个梦,唯一的梦,各位公子可听得明白?

我收了手,不再弹,望着眼前满脸神伤的梁公子。

“梁公子,那么现下,你可明白了?”我轻声问他。

梁公子长叹一声,点头回应:“本公子明白,世间之事无论再美,我们比你好上无数倍,也比不上你对易婳姑娘的那份执着的真情,不离不弃的誓言。即使黄泉碧落相隔不可再见,那份真情仍是不会改变。”

终于又有一个人明白了。明白就好。

“琴人,喝药。”剑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端了药进来,让我喝下。药很苦,我一口气喝了,隐隐挡住因味苦而紧皱的眉头。

喝药果然是一种变相的惩罚。我是吐血但又受到惩罚的人,很不公平。

“听闻当日琴人公子眼看易婳姑娘葬身火海,伤心至极几番咯血,落下病根需要一直服药。今日看来,果真如此。公子对尊夫人的深情,我等情外之人自是不及,今日所见所闻,本公子算是信服了。琴人公子,告辞。”梁公子行礼告辞。

“梁公子谬赞。情之一字,其实只需己心明白便好,说与他人就少了原本的境地。”称呼从易婳姑娘变成尊夫人,看来这位梁公子也承认了我的资格。“月无,替我送梁公子。”我唤来月无,把人送到一楼。

明白如梁公子,算是没了对易婳的倾慕。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梁公子,你请再觅佳人吧。

今日明白的人离开,明日欲明白的人会再来。

“你今日又成功骗了几人。”剑侍看我喝完了药,今日任务完成,四下无人,他开始小声说话,拆我的台。

什么骗人,我翻了翻白眼,这只是为了让他们完全死心而演的一出戏。既然是演戏,为了易婳的名声我当然要入戏极深演得逼真才行。

真情流露的一曲,恰到时机的喝药,一切只为了让那群找上门来拜访的公子们明白一件事:琴人公子我能够娶易婳,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爱她,无论她在与不在。

这个认知,已经成功让很多公子死心,信服了,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曲之情是真非假,药之苦是真亦是假,半真半假最难辨认,也才能迷惑众人。

“少了几人是几人。不出一个月,应该就不会再有人来拜访我了。”

我重新沏茶,一口饮尽。

此后一个月,来了许多人,明白后,都心下折服长叹离开。

洛阳城里流传有一个说法,风月阁新主事琴人公子,每日都会到烧毁的莲阁悼念亡妻,而后坐在风月阁厢房里弹奏哀婉凄迷的九张机回忆爱妻,独品妻子生前喜喝的荷茶,其深情心意无人能及,众人莫不是赞赏有加。

这样一个光辉好形象深入人心,是我这一个多月以来努力演戏才取得的成果。为了达到效果,我劳心劳力,奏演俱佳,间接为风月阁获得一些好名声,没了易婳的风月阁倒也保持着原来的风光。

只是我如此劳心劳苦的演戏,拿着两层的利润,而我那“亡妻”和某人欢喜甜蜜的隐居在竹林深处,她获得的三层利润我仍会每月让剑侍给她捎去。演得太过伤感,心情还真有些累,我该不该和她谈谈给我再涨一层利润,当做我辛辛苦苦演戏的费用才好?

☆、陆叁:不请自来(一)

坐在厢房,看白幔之外楼下众生芸芸,丝竹悦耳,莺声细语,仿佛他们是生活在红尘之中,而我和剑侍隔着千万里的距离遥看他们,融不进他们的世界。如同水溶不进油,生生相隔。

喝一口荷茶,让心沉淀下来。

或许我该就这么,一直一直,把我的韶华还有往后的每一日,都寂寞的留在风月阁里,替易婳守着风月阁,学着婉娘一样,半生当风月阁是自己可以安心停留的地方?

山阳离洛阳不远,竹林离风月阁亦不远,只是离我,千山万阻,遥远的是彼此之间的距离。怕是此生都无法缩短的距离。

倒不如死了心,把这段距离再次拉长,长到我没有机会再念及,心会不会就疼得少一些?

注定了的事,强求不来。注定的结局,无法再改。

“剑侍,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我下巴撑着木桌,有气无力问他。

剑侍撇我一眼,没有回答,不知是不屑回答还是在琢磨该怎么回答。

“有没有啊?你总不会一直跟着我吧?你毕竟也要娶妻生子,有一个自己的家。”木桌很硬,撑得下巴有些疼,可我一点都不想动弹。

“没想过。只记得我说过,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剑侍回答完全在我意料之内。

我知道他是一个坚持原则的人,更何况歃血立誓这种事情,在他心里是一个至死都不能违背的信念。

如果以后有女子喜欢他,他不会也为了跟随我而将女子的情意置之不理吧?这种破坏别人姻缘是很罪过的一件事。

“如果我不在……这个地方了呢?”我隐去某个前提假设。

“跟着你。”他简短回答。

果然够直接,就好似刚开始我救了他问他之后要干嘛,他也是冷冷的回答:跟着我。

其实,我想问的是,如果我不在这个朝代了,他还要如何跟着我。

对于未来,有太多的可能性,可能我会一直待在这个朝代直到死去,又或者突然一不小心又被扔回现代。我得不到一个结论。

唉,五十步笑百步。我是否也该问问自己的将来要如何?

“喝药。”剑侍看我没有再问,仍然无精打采地下巴撑着木桌,从外面端来药汤,放到我面前。

又是喝药。我一口气喝完,早已不把药汤的苦涩当一回事。因为心比药更苦的时候,哪里还尝得出别种滋味。

“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喝?”把碗往桌前一推,我继续下巴撑着桌子。桌子真的质地坚固,我四处转头,搜寻足够软的物件想要垫着下巴。

“这你得问他。”剑侍四两拨千斤把我的疑问挡了回来。

药是叔夜吩咐他监督我喝的,喝与不喝都要问过叔夜,所以他有了很好的理由做挡箭牌。

“那还是不问了,我继续喝。”问了也白问。

“你今日没什么精神,是不是不舒服?”剑侍看我下巴撑木桌撑了一整夜,觉得我和往日不太一样。

“没什么,心情不是太好而已。”我很郁闷,所以千万别有人来烦我。

心情其实很不好,所以才会想得太多,才会问剑侍一些在他看来很奇怪的问题,才会一直有气无力。

喜欢上一个不能够喜欢的人,还要装着和以往一样,不能泄露丁点感情,那是很累人的事情。

心如刀割不过如此,我凑得太近伤得体无完肤,如此折磨自己。

喜欢而不能说出口,任谁都不会有好心情。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难得看你心情不好。明*还有琴课,早些回去休息。”剑侍说道。

剑侍果然是剑侍,知道我心情不好也不会多问一句为何我会心情不好,而且心情不好在我的日常里很难得。

“好。”算了,既然无法说出口,想得再多只是徒增烦恼。

“琴人公子,楼下有一位钟公子希望见你一面。”我站起身抱了琴欲和剑侍离开厢房,月无轻敲门扉,娴静的声音在厢房的门外响起。

这个时辰,还有人希望见我一面?都一个多月过去了,那些个人早该见完了,也明白了,应该没人想再知道娶了易婳的人究竟有没有资格,因为洛阳城的传言是一个很好的证明。的确这几日也没人再来拜访我,现在来的人,又是为何?

“月无,替我回绝那位钟公子,今日不见。”心情不好,别有人来烦我。

“是。”月无应道,然后下了楼,没多久又在门外道,“钟公子对琴人公子的不见感到很惋惜,他说明日还会再来拜访的。”

“谢谢月无,我知道了。”明日还来?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

过了好些日子,月无说,那位钟公子今日又来到风月阁,希望见我一面,此刻正在一楼听曲候着。

那位钟公子又来了?哪位钟公子?

我认识的人之中似乎没有姓钟的,钟离倒是有一个,那人此刻或许在哪里和别人比美,况且月无也是认识君子的。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最后妥协的看着月无,希望她能够一解我的疑惑。

“是五日前的亥时说想见你,结果你说那日不见的钟公子。之后钟公子又连着来了四日,都不着你,或者你不见。”月无掩嘴偷笑,不知是笑这个连着来了几日我都不见的钟公子是倒霉催的,还是笑我对这人如此狠心,别的公子说要见我我都是立马答应。

五日前?侧头想了好久,才记起那日我心情不好的确不想见人。第二日去竹林上琴课然后待在子期那儿住了一晚,第三日虽然回到洛阳来了风月阁,但有事早早回了。第四日和昨日,我应该也在风月阁,但我干嘛去了?

“剑侍,你还记得昨日和前日我在厢房里作甚?”我不太记得,让剑侍也帮忙想一想。

“你前两日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所以我替你回了那人。”剑侍好心替我回忆。

哦,原来如此,所以这位钟公子才会一连五日阴差阳错都见不着我。

他真是倒霉催的。

不过连着来了五日,这位钟公子是有多希望见我?虽然一个多月以来替“已逝”的易婳和自己挣了不少名声,但也不会有名到有人连着几日想见我的程度。这么执着的等了我五日,莫不成有什么目的?

“那位钟公子可有说为何想见我?”我问月无。月无一直站立一旁,好笑看我先是一脸茫然想不起钟公子是谁,然后再想不起前两日在做何事。她在等着我回复见或者不见。

“他没说。”月无回复。

“没说啊……”如果是有急事找我帮忙的,早就十万火急告诉月无,我若不见他硬闯也会上来。现在这位钟公子貌似完全不着急,还能悠闲坐在楼下喝茶听小曲。

嗯,决定了。

“既然他等了我五日,那么今日我就——”停顿一下,我继续说道,“也不见他,让他继续等吧。或许再几日等不到就不想见我了。”

月无听我的回复,朱唇因吃惊而微张,“我以为琴人公子会说今日见他的,毕竟他来了好几日。”

“你今日心情也不好?”剑侍在一旁斜眼看我,似乎在说怎么我最近心情不好的日子特别多。

“没啊。今日心情没有不好,也没有很好。估计很好的话今日就见他了。”我耸肩,好心回答他。

剑侍干脆转过头,连斜眼都不屑赏给我。

“月无呐,替我回绝那位钟公子,今日也,不见。”我笑着向她摆手。

“是。”月无点头,转身掩门离开厢房。在她彻底关闭门扉之前,我还听到她嘀咕说:“琴人公子心思真难琢磨。”

这,月无嘀咕虽然小声,但我还是听进耳里,哑然失笑。

为了易婳我连着一个多月见了无数个不知道名字的公子,请他们喝茶给他们弹琴,好不容易都打发掉,现在连不想见人也成了心思难以琢磨?更何况,我虽然不是什么有名望有地位的人见上一面要经过层层把关道道通报,但也不是一个谁想见谁就能见的人啊。我有那么随便么!

“似乎,不见那位钟公子,是我的错?”我转头问剑侍,他此时面朝白幔闭目养神。

“那人希望见你,见不见随你高兴。”我问了好久也不见剑侍回答,还猜想他是不是已经睡着,如果我要回小宅是该叫醒他还是让他继续在厢房睡,反正他在屋梁上也能睡觉,在温暖厢房的凳子上睡着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结果最后他还是回我话。

哦,原来没睡着。

我打个哈欠,这下轮到我想睡了。

☆、陆肆:不请自来(二)

“钟公子,对不住。琴人公子说今日不便相见。”月无回绝了在一楼喝茶的钟公子。

“呵呵,没关系。我不急于这一时。”钟公子听后只是笑笑,继续喝茶,欣赏高台上的姑娘歌调婉然倩影绰约。

月无看这位公子不急不恼,便也没再放在心上,忙自个儿的事情去了,任他独自坐着听曲。

只是——

“钟公子,今日琴人公子不在风月阁。”第七日。

“钟公子,今日公子睡着了。”第八日。

“钟公子,今日公子又睡着了。”第九日。

“钟公子,今日公子早早回了。”第十日。

“钟公子,今日公子到山阳嵇先生处上琴课,明日才能回到洛阳。”月无看着这位风神俊朗的钟公子接连来了十多日,没有一次见到欲见之人,她语气愧疚,很抱歉的再告诉他今日我不见的理由。

“没事,我可以继续等。似乎要见上琴人公子一面,比见上嵇先生更难。莫不是琴人公子讨厌我,故而——不肯相见?”钟公子蹙眉,摸着下巴自嘲的问道。

“公子他并没有讨厌钟公子,只是公子的心情一直不是太好,所以……”月无并没有把话说完,反是向钟公子行礼道歉。

“心情不好……适逢风月阁前主事的逝去,琴人公子心情不佳实属正常,如此我便等到他心情变好为止。”钟公子恍然知晓,点点头。

“钟公子深明事理,月无谢过钟公子。”月无再行一礼。“容月无多余一问,钟公子欲见公子,究竟是何事?等了如此多日,钟公子不恼怒,也不心急。让月无,心生好奇……”

月无委婉的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这个疑问挠得她心里痒痒的。坦白来说,她是很想知道为什么,如果不是怕太唐突她或许早就直接开门见山的问了。

钟公子听了她的提问,笑而不答。

“是月无嘴多余了。钟公子请自便。”月无等不到回答,也不会自讨没趣需要刨根究底问清楚个所以然来。

“月无姑娘,不是我不愿说,只是想着,当着琴人公子的面提出,会更能一解我的心愿。”钟公子看月无满脸失落,心下不忍还是回了她。

这个回答,倒不如不回答,会让她更加想入非非。月无心想。

从竹林回到风月阁,此刻我坐在厢房里,听月无叙述昨日钟公子的那番话。

今日钟公子照例来了,月无秀气的蹙眉看我,表情似乎在责怪我让一个公子等了那么长的一段时日,她快要说不出理由来。虽然这些理由是我给的,但她再也开不了口去拒绝那位钟公子。

“这人还真能等,如此多日,日日必来。嗯,今日还是见他一见吧,不然他一直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连月无都替着那位钟公子说话,我总不能惹恼了月无,到时候她撒手不管我就悲催的得自己去处理此事。

“真的?”月无的表情有着惊喜,又有几分怀疑,毕竟我每日都说不见,今日突然同意她一时半会不能相信。

“嗯。终于可以不用喝药了,本公子今日高兴!”刷一下甩开纸扇,我假装温文尔雅。

现在是霜月时节,外头寒风刺骨冷得不能再冷,不知何时会飘下鹅毛大雪,好在厢房里炭火烧足,我摇着纸扇附庸一下风雅,倒也不觉得冷。

“太好了,我这就去同钟公子说!”月无处理风月阁的大小事务,已是练得处变不惊表情泰然,这一下看她满脸高兴,我似乎得反省一下,总是让她去回绝那位钟公子是不是太为难她了。

没一会,月无带着钟公子进入厢房,再退了出去,替我掩好门扉。

来人长得风神俊朗,有着一种站在高处俯视苍茫的气质,这种气质没有霸气在内,但也让人无法无视。他笑得儒雅,却眸里闪过几许凌厉,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细看?这人等了我那么多日,现在当然要看清弄清这位钟公子是什么样的人。经过方才的一番观察,觉得此人不简单,不能等闲视之。

况且他也长了一副好皮相,一身天蓝色衣衫更衬得他风神俊朗,似立于泰山之巅便可迎着蓝色苍空御风而去之感,是和叔夜的俊逸、子期的清爽、君子的妖冶完全不同的一种气质,难怪月无也要替他说话,让她日日对着这样的佳公子,不肯再替我拒绝他也在常理中。

咳,换成是我,回绝了十多日,也狠不下心来再回绝他。

果然,食色性也,说得真不错。

“在下钟会,字士季,见过琴人公子。”他彬彬有礼行了一礼,举止之间读书人的儒雅之气立现,声音听着也很清朗。

“在下琴人,让钟公子等了十数日,琴人惭愧。”我歉意地回他一礼。

“哪里,听月无姑娘说琴人公子思念亡妻故而心情不佳,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他表情略微悲切,似乎感同身受。

唔,这个理由,月无替我想的?看来我之前塑造追忆亡妻不忍分别的伤心苦情人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如此,多谢钟公子的理解。不知钟公子连日等候,所为何事?”谢过他,我撇开再次客套,进入主题。

“一茶,一曲。而已。”他笑着,坦落落回答。

“哦?”等了那么多日,只为一茶一曲?昨日他还一脸神秘不肯对月无说,把月无的好奇心吊得老高。

“是。一杯荷茶,一曲琴音。”他颔首。

“为何此二物?只为这二物值得让你连着等上十几日?”说实话,我很吃惊,对于古人的执着一直无法理解。

等久了肯定就没了初时的心情,让我等,过了三日我肯定拂袖而去,管他什么重不重要兴趣不兴趣。是不是这也能说明,我不够执着啊?

“听那些来过风月阁想要一睹娶了闻名洛阳的易婳姑娘究竟是何人的公子们说,琴人公子都会献上一杯青润淡雅的荷茶,尔后抚上一曲哀婉悱恻的九张机。荷茶是尊夫人生前喜爱之茶,九张机是吊念亡妻的忧思愁绪。我不为看琴人公子是否有资格而来,只想一尝荷茶,一听情曲,故而前来。”他语意陈恳,说得是和别人不同的目的。

“钟公子此行目的只为荷茶和琴音,确是和别人不一样,这点在下甚是欣赏!”只为茶和琴而来,目的简单到只为此二物,洒脱人有洒脱之处,我欣赏他的目的!我高兴拍了拍手,为他倾满一杯荷茶。“请钟公子一品!”

他手执青花骨瓷杯,端至鼻前轻嗅荷茶的清香,而后慢慢饮尽,“好茶!”他喜悦说道。

“至于一曲,九张机为思念内人而弹,逝去的人已是逝去,活着的人仍要活着,想得太多无用,思念太多易婳也定然不高兴,不如忘掉一切忧伤开心而活!之后在下不会再弹九张机,今日为你另抚一曲罢!”我感慨发言。

弹腻了就说弹腻了,却硬是要冠上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琴人你果然入戏太深!

不过九张机弹多了,心真的容易累,是该放下换一曲了。换一首曲调强烈又意味深刻的琴曲吧。如此念着,我也不等他答应,拿过琴便开始弹奏。

远古之遥,有帝尧祭祀天地,他向上天祷告,感谢天神赐予他们丰厚的收成。礼拜,再拜,三拜,天神自云端现,言四方有洪水为害,需立即治水。帝尧和人民感谢神的指示,帝尧亲自鼓琴,人民欢乐歌舞共庆盛典,恭送天神。

帝尧鼓琴之曲,正为感神现聆神意而作,取名《神人畅》。

初时遍及十三个徽位的泛音不时重复,曲音清莹透亮,似日*天。远处的鼓声由慢而急的敲响,由远及近,是谁在不停的召唤,咚——咚、咚——。苍茫大地之上,有人跪拜其间,恭敬而虔诚,为他们的丰收万分感激,为上苍的庇佑心存敬意。天边白云卷舒随意,形态自在。一切如此辽阔,远邃,天神不经意间降临,显现云端。

而后散音深沉,按音浑厚,粗狂而节奏铿锵有力,如同江河奔腾巍巍行地。天神出现,人们欣喜万分,他们更加虔诚地祈祷着,围着篝火,跳着苍古粗狂豪爽跌宕的舞蹈,没有华丽的动作,没有丰富的肢体语言,但他们自然原始而又苍劲雄健的步伐和跳跃是如此动人心魄,使人深深陶醉。他们俯身长拜,为云端的天神献上最衷心的敬意。

天神啊,愿您能接受我们最崇高的敬意!

最后,渺远的天音和着立于天边之神的高远按音,是天神博大宽宏怜悯苍生而道出的神谕,是人们再一次俯身跪下的叩拜和感激,是天人合一的交融与神道。

这曲《神人畅》,弹奏之时只用宫商角徵羽五弦,所出之音却更接近远古之乐的古意,那是苍劲、古朴的心中之声,无论是感激还是崇敬,都是古时人民最直接淳朴的心念。

我的心跟着远古人民的心融合在一起,崇敬而感激地弹奏出这曲《神人畅》。

“好一曲《神人畅》!”钟公子听完立身拍掌,赞叹一声,“敢问琴人公子,世间可有神?”

“有神。”我衣袂搁在琴上,静了琴弦。

“神何在?”他看着我笑问。

“神无处不在。可在天端,可在凡尘,可在你我心中。”我亦笑。

“神若不在我心中?”他仍是笑,眼中凌厉直逼着,让我看得刹那晃神。

“心动则幡动,你若不信有神,神又何故会在你心中!”定了定神,我倾满桌上的茶杯,一口饮尽。

“一切尽在信与不信!”

“信与不信!”钟公子听后沉思不语,后再次饮下荷茶,道:“今日能够一品荷茶,再听上琴人公子不同凡响的琴音和独到见解,能一解士季心愿,士季甚是佩服!”

风月阁之外,传来打更声,敲过一慢两快,已是三更。原来都三更了,我弹琴弹得兴起,不觉时光飞逝,剑侍在一旁闭目养神默不吭声,不知道我刚才所弹所说他有没有听进去。

钟公子也听到打更声,当下歉然说:“已是三更,居然如此晚了!今日叨扰琴人公子,士季改日再来回礼道谢!”

说罢他行礼告辞,出了厢房离开风月阁。

☆、陆伍:不请自来(三)

改日再来回礼道谢——他说的改日,其实是指第二日?

看着眼前坐在厢房里悠闲喝茶的钟会,我默默心里计算,古人的改日至少也应该是几日之后吧?而他说的改日,其实就是择日不如撞日,干脆第二日,这压根还没过十二个时辰!

古人的时间观念,可以允许我吐糟一番么?

“钟公子,你的改日,未免太快了些?”看他器宇轩昂,往人群中一站就知道不是路人的人,他的改日等于是连着那十几日之后的再一日,其实月无应该很高兴再看到他吧?

不能怪我乱想,方才月无带他到厢房后掩门离开那一霎,嘴角带着难得的笑意,是那种略微羞涩又有些娇媚的笑,即便门外灯光昏暗也还是让我无意中看到了这一笑。

莫非月无中意钟会?

“啊,容我失礼,本想过几日再来,但昨日琴人公子的荷茶让我回味无穷,琴曲不停在我脑中回响令我夜不能眠。不知为何,希望能再听到琴人公子弹奏的琴曲,故而想早些来送上我的谢礼,与此同时再听公子你抚上一曲。”钟会拿出一块玉佩详细说明来意,顺便解释了他昨夜才走今晚又来的理由。

唔,我弹了那么多年的琴,第一次听人说琴曲令人夜不能眠,莫非昨晚弹的《神人畅》节奏太过铿锵有力以致于他心绪难平晚上睡不着?还是说他的意志太弱容易受琴曲影响?

还好弹的不是阮籍作的《酒狂》,听了《酒狂》的狷狂与癫醉,他还不得一整晚都在醉与狂中浮沉?

“钟公子欣赏在下的琴曲,在下不胜感激。若想再听琴曲,琴人自然欣喜奉上,不过谢礼还是免了吧。”不过才请他喝了几杯荷茶,再给他弹了一次琴,就值得他送上一份看起来有些贵重的谢礼么?

钟会拿在手上的玉佩润绿温和,我不知是何种质地,只粗略一看,和孝尼他们六人送的玉饰比起来不逞相让。

“昨日琴人公子让我听到了琴中仙曲,那首《神人畅》是我此生听过不能忘怀的琴曲,而公子对于神的理解让我醍醐灌顶,对于神的存在也重新有了一番认识,为表达我的谢意故而送上一份薄礼。之前曾不知该送何礼,亦惶恐礼过于贵重会让琴人公子心生不悦,后看得公子的琴上坠了七枚玉饰,料想公子应能接受玉饰,故而粗略选了一枚。”钟会说得拘谨,神色也有些担忧,似乎是担心我嫌他是一个重钱财的人。

额,琴轸上的那七枚玉饰让我再一次哭笑不得。只因为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后来都未曾取摘下来,让钟会看着还以为我是喜欢玉饰的所以他送礼也挑着玉饰来送。

收了,一杯茶一首曲和一枚玉饰真不能相抵,倘若不收又显得矫情,人家明明白白说了谢意我拒绝等于拂了他面子。

看钟会那期盼着我能收下谢礼的眼神,心里叹气不止两三个。算了,收吧,我抵不住那种殷殷期盼的表情。

“既是如此,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多谢钟公子。”接过他递来的玉饰,我拿给剑侍让他替我收好。

我没有再多一个琴轸能够系上多余的玉饰了,虽然这枚玉饰很好看,我看着也喜欢。

唔,看来可以考虑开一家玉饰小店了。

玉饰在古代其实是一个很常见的物品,有的低廉质微有的品质上乘,无论哪一种都会有人佩戴。像之前一群人来求见叔夜留下一小堆的玉饰一样,玉饰之于公子们而言,似乎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不过对我来说,还是稍微贵重了些。玉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尊贵的象征,这个印象很难改过来。

“钟公子方才说,还想再听一曲,不如琴人今晚为钟公子再弹上一曲,以表玉饰的谢意。还希望之后不会再有那——礼尚往来罢。”你谢我我谢你,一直这么谢下去还不知要谢到何年何月,现在说清楚省得以后麻烦。

“钟公子若想听琴,日后可常来风月阁,琴人随时欢迎。”

“琴人公子说的可是真的?”钟会脸上惊喜一现,赶忙问道。

“是的,随时欢迎。”我点头,难得有人喜欢听琴,对于弹琴的人而言,是一种幸福。

无人听,是自弹自娱。有人听,则娱听者心,自可不辱琴的本意。

“如此,先谢过琴人公子。”钟会拱手行礼。

我拿过混沌,待坐好后准备鼓琴。鉴于钟会之前说的夜不能眠,我思索片刻,开始起势。

暮色苍茫,辽源阔天之下,浮云似飘忽江边苍松之上。松江的小沙洲不远,渔父摇着船棹,小舟在烟波江上摇晃,前行,木船划开一道道水纹,向水心扩散。已是捕鱼收获后的休息,渔父喝一口壶中酒,再哼唱几句渔歌。此时月牙渐升,寒烟四起笼罩江水,船影时隐时现,人影婆娑,渔歌之声也时断时续。待一首渔歌慢慢哼完,渔父喝得似乎有些醉意,步伐踉跄,索性把酒壶往江上一抛,躺卧船中放声高歌,看苍茫暮色,闲暇惬意无烦无恼。

瓮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捕鱼后喝酒,喝完再捕鱼,这样的生活,只求无止无尽,渔父他呀,从不在乎生活是富贵还是清苦,也不管江上捕鱼是冷清还是热闹。

吟唱性的短小乐句,切分逗音的巧滑重复,吟猱的徽音扩充,双撮和反撮的反复强调,使得曲调不时在低八度与高八度的音域之间表现醉渔哼唱渔歌的主题,尔后琴音苍劲有力,使人听后情绪高涨。歌唱性的主题旋律和节奏性的音型相互交织,连续的三连音以时快时慢的节奏使琴曲一下子跃入*,最后渐慢渐缓,曲意低沉,终至平缓。

这首《醉渔唱晚》,是一首短小却饱含寓意的曲子,指法虽不繁复却独有起琴韵,我平时也很喜欢弹,静享渔父笑傲烟云、醉乡酣美、悠闲没有烦恼的心境。

明月太虚同一照,浮家泛宅忌昏晓;醉眼冷看朝市闹;烟波老,谁能惹得闲烦恼?

☆、陆陆:不请自来(四)

“琴人公子所弹之曲不知为何总能令我心有戚戚然,想来琴艺高超固然重要,但弹琴之人的心情却更是可贵。公子二者相合,如此才能感动人心。”

“钟公子过奖。”他说得很对,琴这个乐器,弹的时候最重要的即是心,心何在则曲现何意。

“我很仰慕琴人公子的琴艺,虽然冒昧,但仍想一问,不知可否拜公子为师,学习弹琴?”钟会话题一转,突然提出要拜师的要求。

拜我为师?我自己都还拜别人为师,这为人弟子者同为人师,似乎不太妥当?

“唔,这一点恕琴人拒绝。琴人拜嵇叔夜嵇先生为师,实为他人弟子,本就在学习琴艺路途之中,若中途偏向走至别道,不仅于学琴艺无益,也不是身为弟子该有的行为。更何况,嵇先生也没有首肯我教授他人琴艺的事情,故而钟公子的拜师琴人恕难从命。”

几乎没怎么想,我委婉拒绝了他。

听我说到叔夜的名字,钟会突然恍然大悟,面露欣喜之色道:“琴人公子的师父可是曾与洛阳的张琴师一较高下,最终技高一筹,尚长乐亭主封中散大夫,后又辞官归隐竹林的嵇叔夜嵇公子?”

“正是。”啊,叔夜的事迹被钟会一一详细道来。

果然是洛阳名人,被无数人熟悉知晓。

“难怪听琴人公子的琴音,能够直击人心,技艺又如此卓绝。我虽没有听过嵇公子弹琴,可想而知是如传言一般犹如瑶池仙音,人间难得一回闻。”他说话之间不无遗憾。

这个钟会,莫非也是叔夜的粉丝之一?我如果告诉他,我经常听叔夜弹琴不知他会不会被气得七窍生烟,又或者遗憾到死?

“传言托大,师父的琴音美妙悦耳,但也没有瑶池仙音那么夸张。”试想,谁上过九天之上的瑶池听过仙曲?

“即便如此,仍是让张琴师心悦诚服,让洛阳众人顶礼膜拜。不知,嵇先生还会收徒?”钟会拜我为师不成,转而问起另外一种可能性。

“师父已有七名弟子,不会再收徒。”我客气的,掐断了他的最后幻想的苗头。

呃,会不会对他太残忍?

“唉,时不与我,时不与我啊……”他喃喃自语,陷入自我悲哀之中,良久才回过神。

我看他一副希望破灭的神色,觉得可怜他但也无可奈何。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若事事如意,世上也就没有希望这个东西了。

钟会没坐多久起身告辞,我让月无送他离开。

自此之后,风月阁又多了一个常客,来听我弹琴的常客——钟会。

每次来,他都直奔二楼厢房,听我弹曲,或者和我聊天。和他相处次数多了,也发觉此人也颇有才华,无论文学、军事还是政事,都颇有见地,是个世间少有的才学之人。和他在这些方面探讨,我也从中领悟了不少事情。

不过,人无完人,金无赤足。和他相谈渐多,他那傲娇的一面也露出尾巴。但凡有身份有地位又自视甚高的人,难免会傲娇,更何况他的确有两把刷子。

对付傲娇的他,我的解决之法也简单——打击他的傲娇。所以经常出现以下对话:

“琴人,我发现你对一切都不在意的性格很让我讨厌,我曾经想剖开你的脑袋看看,除开尊夫人和琴之外还有什么才是你在意的。”士季狠狠喝一口茶,口出恶言。

“你如果能剖开我的脑袋查看清楚,欢迎你剖开。”如果你的功夫能够比过剑侍,我欢迎至极。

“你!你果然连这点会要了命的做法都不在意!”他气结。

“那是因为你在意的东西太多,重压积累过多才会对我不在意一切的态度看不顺眼。其实士季你是想和我一样的吧?你羡慕就直说,我不会笑你。”我动动嘴皮,继续喝茶。

“你还真敢说!”他瞪我。

“有什么不敢说。”我撇他。

“不怕我让人捉了你去关进地牢?”他威胁我。

“中书侍郎大人,我真的很怕,还求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草民的无心之言吧——切,当初连着让你等了十多日我都敢做,说这些话又有何不敢。”我真不在意他的威胁,他真敢这么做我会让剑侍先把他踹出厢房直出风月阁亲吻街上的大地。

顺带解释一下,我并没特意问过士季的身份,但是听旁人的讨论多了也知道他是钟繇钟大家的二子,现为朝廷的中书侍郎,颇得朝廷众官称赞。

不过嘛,这个人一点也不像刚开始见到的那么彬彬有礼学士儒雅,倒是一个有话直说的傲娇青年。我们从彼此称呼公子到直接叫名字,说话也从正式的交际到非正式没有实际作用的对话,就像上面的对话那样。

他这种直话直说的性格还是挺得我心,除开他的傲娇。

“哼,当初让我连着等了十几*甚好意思提起,再让我多等几日看我不把风月阁让人拆了!”

“让你等才能显示你的诚心,要不是我不需要喝药心情好就让你再多等几日。”

“你!”

“我什么我。还有你敢动风月阁我让你见识什么叫做一切都不在意但是在意的东西被人动了就会化身恶鬼找你拼命的性格。你可以试试。”

“原来你也有弱点!我会好好记得,以后拿来威胁你!”

“哼哼,我还怕你不记得。”

又例如:

“你整日喝荷茶会不会喝腻?太淡而无味。”

“不会。你当初不也想喝荷茶才等了十几日,好不容易喝到了也说好茶。怎么现在嫌弃起来?”

“认识你两个多月次次都喝荷茶,会腻的!”

“腻你别喝,又不求你。”

“我明日给你带其他的好茶,保证你喝了会喜欢。”

“你敢在这个厢房喝别的茶,我就让你以后进不了厢房还喝不了荷茶。”

“你不识抬举!”

“我哪次试你抬举?太好的茶我还真没有资格喝,无福消受。”

诸如此类。

多亏士季时不时来风月阁,有人闲聊时间倒是很容易打发。

这些对话出现频率多了,连剑侍都不想再听,可惜他又要在厢房待着保护我,只能尽量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定,假装没听到我们无油无盐的对话。

委屈他了。

☆、陆柒:真相(一)

嘉平五年,来到魏朝的第八年。

不过是初春二月,竹林发生了一件事,待我和剑侍赶到竹屋后,看到满屋的挽幛,白得刺眼。一瞬间心惊莫名,不知又要面对谁的死亡。

叔夜信里只说让我们到竹林一趟,没想到来后面对的会是这样的情景。

原来,曹璺因生儿难产造成血崩,最后终于生下一子后死去。而那个普出生即丧母的娃儿,取名绍。

偌大的正堂前,摆着棺材,曹璺端正的躺在里面,即使修了妆容,也不复以往面色红润的娇颜。叔夜和纭儿身穿丧服端坐在一旁,接受来人的吊唁。叔夜脸色阴沉,不言不语,而纭儿也苍白着小脸,却是坚强的没有掉一滴眼泪,陪着她的父亲一块,安静懂事的鞠躬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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