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纭儿会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哦。相当初,梓慕可是完全不会弹琴,只是脸红得不敢看人呢。”哈哈,梓慕,原谅我透露你初相识的囧人事迹。
“真的?”听到我的肯定,纭儿本来担忧的情绪一下子消失无踪,大而亮的一闪一闪望着我。
我笑着点头,对刚才的评价再肯定一次。
“那,那,我也要听琴人弹琴。”再一次,一闪一闪的眼神,看得我无法躲避。
唔,我是鼓励她多向她爹撒娇,现在学会了,倒先拿我做起试验品来。完全无法招架。
“好好好,琴人给你弹一曲,你没听过的。”我彻底妥协。也只能乖乖妥协,谁让纭儿撒娇那么可爱。
纭儿一听,赶忙转身做好,一动不动,就好像我归来那时,从背后看她和梓慕并排而坐的情景。彼时,她也是坐得笔直。
弹一首《普庵咒》吧,纭儿肯定没听过。
低沉的弦音,缓慢的,静穆的,随着琴弦震动,同凤池共鸣。身边,不再是空荡的竹屋。
遥远的鸣钟,被僧人撞击,响声杳杳的传来。即使我身旁只有琴,我的面前,亦耸立着庄严法相。
心动则幡动。
心存诸佛,闭着眼,亦能看到宝相庄严的佛,拈花微笑,意传而神会。四周低沉却不容忽视的佛经颂吟,在耳边缭绕。刹那间,自身仿佛进入清净空灵的境界,天地人融合。此时,三千繁华,不过指尖与琴弦之间的振动,弹时一个世界,拨去便又是另一个世界。
悠扬,肃穆。
我在红尘紫陌中,有佛同在。
☆、柒叁:心结难过(三)
还在弹着,腰突然被细小的胳膊圈住。
“纭儿?”之前还闪亮星星眼让我给她弹曲,现在揽着我的腰,是怎么一回事?
“不要走。”环抱着我腰的小女娃,可怜兮兮的仰头看我。
“纭儿,我不是在这儿么?没走呢。”我不解低头看她,小女娃在想啥?
“不管不管,不准你走……”摇晃着小脑袋,纭儿不管不顾小声嚷嚷。
“好好,我不走。我还要教你弹琴,不会走。”完全不知道为何纭儿会这样说,是因为想着我之后会回到洛阳就不能教她弹琴了么?算了,安慰一个刚开始学会撒娇就已经让我无法招架的小女娃是现下最重要的事,要不然她可能会一直揽着我的腰不放手。
“那琴人教我弹刚才的曲子。”明亮的眸子又闪闪熠熠,我完全败下阵来。
“刚才的曲子是《普庵咒》,你想学这首?”纭儿点点头。
“为什么?”这首曲子禅意入心,颇能提升佛性,很适合清净心灵,弹奏技巧也不需太多。但我让一个只有五岁的女娃学习这曲佛家禅曲,这适合么?
“好听。”纭儿很认真的回答我俩字。
再一次听到这个回答,我开始无语问苍天,和梓慕当初一模一样的说法。
因为一个好听我免去了梓慕的测试,所以现在再因为一个相同的回答,我决定教她弹《普庵咒》。
“那纭儿可得好好学,弹好了就弹给你爹爹听,让他大吃一惊刮目相看!”嗯,这主意不错。
一说到她爹爹,纭儿立刻来了精神,“真的真的?弹好了爹爹会夸奖纭儿么?”
“你爹爹对于会弹琴的人,从来都不会冷着脸哦。纭儿,加油吧。”我笑着给她打气。
“为了爹爹夸奖纭儿,纭儿会好好学的。”小女娃一下子斗志满满,有了目标。
因为答应了纭儿不走,也担心看到她泫然欲泣的眼,我在竹林住下,正式教导她弹《普庵咒》。
之前听纭儿弹琴,觉得她受到耳濡目染,再加上本身的天赋,很适合弹琴,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才真正看到了她的天赋,让我不止惊喜一点点。
她不会活泼好动,一点也不活蹦乱跳,倒反是安安静静端坐,静心弹琴,只注意手上的弦,一弹可以一个时辰,即使她并不了解这首曲的含义。
考虑到纭儿的手指不能承受长时间弹琴所带来的劳累,每隔一段时间就让她休息一会,以减少手指的疼痛。不过,能这么沉稳自如弹奏的小女孩,实在是很少见。
那么,或许可以把纭儿培养成一个有名的女琴人?
“你教她这曲,何名?”我坐在纭儿对面,一边听她弹奏,一边兀自想着,蓦地耳旁传来叔夜清泠的嗓音,还伴着温暖的气息轻拂耳畔,似有若无的触碰着耳边的肌肤,微痒。
心跳急速加快,耳朵不受控制温度升高。转动变得僵硬的脖子,不想才一转脸就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张俊雅的脸。
天,靠得太近!不自觉想起那个晚上他凑近的脸,还有长得让人羡慕的睫毛。感觉到脸一下子升温,怕是再这样如此近距离靠近他,我的脸铁定红得不像样,赶紧身体后仰,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额……是《普庵咒》。”无奈身后没有支撑物,后仰得好辛苦。
叔夜斜我一眼,嗯了一声,取了张凳子坐在纭儿身旁。
呼,还好他坐到对面去了,我不着痕迹的坐直回原来的姿势。
“没听你弹过。”叔夜看着我道。
“是没弹过,纭儿有幸,第一个听到。”我需要静心的情况不多,所以平日也不会特意去弹这首曲。
“哦?”叔夜接着还想说什么,却被女儿打断。
“爹爹……纭、纭儿弹得怎样?”小女孩弹完一段,怯怯的向身旁坐着的人询问。只是,搭在琴弦上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此时的紧张。
“弹得不错。”叔夜看着眼前女儿胆怯又充满希冀的眼神,颔首表示赞同。
纭儿听到她爹的赞同,刹那间绽放笑容,宛如迎着煦日盛开的太阳花般甜美可爱。噢噢,第一次获得她爹的称赞,让我也极其有幸看到纭儿第一次展露的笑颜。
“纭儿好开心!”笑得灿烂的小女孩对她爹这么说。对她而言,最开心的,莫过于叔夜对她的肯定吧。
面对这样的笑容和话语,叔夜静了半响,才抬手摸了纭儿的小圆髻,“开心就好。”
纭儿笑得越发灿烂。
噗,纭儿对我撒娇是一眨一眨的星星眼,对她爹则是无比灿烂的笑容攻势啊。难为叔夜面对纭儿的无声撒娇方法能够如此镇定自若,真是好定力!
“琴人弹得更好听,爹爹想不想听?”本来在无声撒娇,现在是换个方式撒娇?我可以把这句话当做是纭儿对我的称赞,可是不要把我无意间拖下水成么?
我这种半激动半脸红的状态,让我怎么弹啊!
“额,听纭儿弹,也是一样的……”我讷讷说道。
“琴人。”纭儿听我这一说,又开始她的撒娇方式。
呃……纭儿只是好意。好意。
我想转开头不看她期盼的眼神,可是,有点困难。因为就算我别过头,纭儿的热烈眼神让我不容忽视。
神啊,再乖巧的小孩身上,都隐藏着一个会恶作剧的小恶魔吧?
“纭儿,今*弹了许久,该回去休息了。我有话要同琴人说。”叔夜的话如同一道圣旨,救我于无形之中,可我能说“多谢搭救”吗?这不等同于默认了我不想弹给他听!
“好……”纭儿即使再想听我弹,也只能乖乖道别离开琴馆。
“你真不想弹?”叔夜目送女儿离开后,才转过视线看我。
“不是。”我回他。
“今日身体不适?”他再问。
“也不是。”我再一次否认。
“那,弹。”他步步紧逼,最后干脆一道命令。
我深吸一口气,“不弹。”
“所以你宁愿弹给纭儿听,也不愿意弹给我听?”叔夜说道。
这话怎么听着伴有冷气飕飕吹来?
不等我回话,叔夜又发话,如同一座冰山直面而来:“你这个月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没有……”我坚决不承认。后背被叔夜的冷意冻到僵直。
“你又说谎。你每次说谎都不敢看我。”叔夜直接指出。
我说谎不敢看他,因为我心虚。
我能给叔夜说,看着他弹琴的长指我就会联想起他的食指曾抵在我的唇,沿着唇一路勾绘以致于我会看着呆掉?只要他离我近一些就会不自觉想起他完美的面容曾离我近得气息完全笼罩着我让我心跳加速?若是叔夜凑到我耳边说话我的耳朵就会升温得厉害不敢动上一丝一毫?只要看着他,我就会回忆起那个晚上发生的,我有记忆而他不记得的事情。
叔夜曾说,他的心已被一个女子占据,分不了多余的爱给曹璺。那天夜里等到激动过后,我再回想起来,心里苦涩。
叔夜是喝醉了,把我当成了他心仪的那个人了吧?即便是醉后错认,我却不能忘记那样的回忆。可我又能如何?不过是决定离他远一点,不让心伤得更深。
理性和感性,再一次无奈矛盾。动心于他,要远离他。
这一个月以来,我逼迫自己离他尽量远一点,为了不让自己一见他就会出现的异样被他发现。这些会泄露我心情的事情,我怎敢对他说?这种逃避他的理由,我又如何说得出口?
离他远一点,之后我这么对自己说。
一个月,我有意躲他离他远一些,聪明如他也觉察到了。只是,我还要躲避多久?曾想过干脆躲回风月楼算了,十日来一次琴课应该能过平复自己的心情让那晚的回忆变淡,然而想着纭儿好不容易变得开朗一些,还有对她许下的约定,我又不能私自逃回洛阳小宅。
心中有个声音命令自己要直视他,可是怯弱却占据上风。所以我没有回答他,也不敢看他。
“自从你答应教纭儿弹琴那日起,你开始躲着我……”叔夜停下,不知想什么,“我喝醉之后,发生了什么?”
叔夜即使不记得,也能迅速发现不对劲的起源,一击即中。
“没有。”我速度回答。
“没有?”叔夜不信。
“真的没有。”我坚定自己的回答。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也要坚守阵地!
“……你看着我再回答一次。”他陡然声调变冷。
糟糕,心虚不敢看他说话的缺点又来了。咬着唇,我对上他的眼,一字一顿说:“真、的、没、有。”
叔夜无言。
在他的眼里,我看到了不信任与失望。不信任我说的话,失望我再次说谎。因为他一直相信他的直觉。
为了隐藏一个回忆,让他对我失望了。被他无言的注视,心细细地疼痛起来,我握紧了宽大衣袂里的手掌。就让他对我失望吧,这件事一定不能让他知道。
因为,与我与他,都是一件好事。他不必因知道而愧疚,我不会因此将心事曝晒于阳光之下。
“出门前子期嘱咐我早些回去,既然纭儿回房休息,那我也告辞了。”说完,我快速离开琴馆。我知道这个逃离的借口有多烂,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想赶快离开。
都已经知道他不相信我,但看着他不信任的眼神,我还是无法避免会感到苦楚,倒不如早早撤离。
☆、柒肆:心结难过(四)
叔夜果然生气了,不动声色地,以不愿和我说一句话,不愿和我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方式,有拒我于千里之外的那种冷漠。
我不想要这样的结果,可是也改不不了。
就这样,我每日教纭儿弹琴,每日看不到他,亦或者只是远远地看到他冷漠地侧脸。
这样也好,至少我不必心忧那晚的秘密会被谁揭穿,不必担心他会再追究我躲避他的原因。
“琴人,你和爹爹吵架了?”纭儿弹着琴,停了下来,歪着头,疑惑看着我。
这小娃,已经越来越可爱,越来越会撒娇。看她变得爱笑,我有种如负重释后的舒心。纭儿,应该能走出以往独自坚强的年幼时光了吧?
“没有的事儿。”我安抚她。
“没有么?可是纭儿看爹爹都是那张脸,表情好恐怖哦。”纭儿说出她的看法。
噗,叔夜一直都是那张脸,他要是知道被女儿说表情好恐怖,他的表情会变成另一种恐怖吧?
“我们没有吵架,只是你爹爹他,应该是讨厌我了。”
“这样不算吵架吗?”纭儿不懂。
“讨厌和吵架不是一回事哦,纭儿。讨厌是单方面的,吵架才是双方面的,一个人可吵不起来。”我给她详细解释两种感情的区别。
“纭儿懂了。为什么爹爹要讨厌琴人?”纭儿再问,都说小孩子疑问多,看来真不假。
“这个……因为琴人做了让他讨厌的事。”是啊,让他失望了,所以被他讨厌了。
“琴人做了错事吗?以前娘亲告诉纭儿,做错事就要道歉,道歉就不会被讨厌了。”纭儿小大人的说教,末了还用力点头以表示认真程度。“真的哦。”
呵呵,如果道歉就能不被讨厌,我要去道歉吗?我隐瞒叔夜,就算道歉得到他的原谅,我又该如何原谅自己的心意?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不让他知晓,不是么?
“纭儿,这些日子教你的《普庵咒》,你练得如何了?”是该时候,让自己真正远离了。
“练了很多,纭儿弹给琴人听吧?”纭儿小手弹奏起来。
佛心凡心,皆在于己心。不为俗世纷扰,佛心自存,若自愿身落红尘俗世,事事挂心,凡心也不能算是不好。
悲天悯人的佛心,总有牵挂的凡心,听着《普庵咒》,我听出了自己的凡心,以及纭儿近似佛心的纯净的心灵。
“琴人怎样,纭儿弹得怎样?”低沉回声慢慢消散于琴室后,纭儿期待地问。
“纭儿,这曲子你已经弹得很熟练,不过仍缺火候,多练些时日,你会弹得更好的。”我对她学琴的天赋和弹琴的勤奋给予很好的肯定。
“真的真的?”纭儿小脸露出欣喜。
“嗯。纭儿也弹得不错了,那琴人也该回洛阳了。离开太久,不知道剑侍和月无最近如何。”有些想念将近两月未见的那两人。
“琴人要走?不教纭儿了么?”纭儿大眼水波盈眶,泪珠子看着就要滚落而下。
“是啊,在这里已经停留得太久。”我回她。
“不要不要,纭儿不让琴人走。琴人是个大骗子,说好教纭儿弹琴的!”纭儿扁着嘴,泪珠一颗颗滴落。
“诶,怎么真哭了?”我拿起衣袂替她擦拭,可一边擦落得更多。
哎,拿小孩子的眼泪最没辙了。我从骗子变成大骗子,这算教了她将近两月得到的评价么?
“琴人,不要你走嘛……”纭儿扬起小脸,可怜兮兮地哀求。
“纭儿……”我低头扶额,开始抵抗不了。“纭儿,琴人可没骗你,《普庵咒》不是教你弹了么?”
“呜呜呜……”纭儿一哽,似乎找不到要反驳的话,干脆只管哭了。
“纭儿,好啦好啦,别哭,再哭以后琴人就不来了。”再哭我就无条件缴械投降,不能这么没原则啊,琴人!
“琴人还说以后有空了,会来看望纭儿的,纭儿再哭那就算了。”我假装搁下狠话。
“……!”纭儿一听,立刻停止哭泣,只剩下泪水还在脸上纵横遍布。
我瞅着她那双大眼,困难坚持。
“……琴人最讨厌了!纭儿最讨厌琴人!”纭儿说完,咚咚咚哭着跑了出去!
呃,这算什么?敢情我让这一家子都讨厌了?
手碰触琴弦,无意识拨弄出简单的琴音。唉,要离开,得告别,如果可以一声不响地离开,那该多好。
此刻没有心情再弹,我离开琴室,往竹林后头走去。
熟门熟路,找到了那对隐居在竹林深处的爱侣。
“易婳,墨书。”他们正一人端坐,一人作画,纸上所画之人,正是墨书。
“琴人怎么来了?”易婳停下笔,来迎我入屋内坐下。
看到我来了,自己妻子高兴的表情和殷勤的态度,让墨书脸色无奈。比自己夫君还重要的人,怎么想都让他高兴不起来。
“我来找美丽的易婳呀。”我抱着易婳的腰,头抵在她的胸前闷笑,不去管墨书的飞醋。
哈哈,明知道我是女的,墨书还能吃醋,这让我想着都快忍不住要放声大笑。
“琴人,那是我老婆!”墨书忍不住出声提醒我。
“我知道呀,以前是我的老婆来着。”嘻嘻,墨书越来越经不起逗了。
“夫君,你想到哪里去了!琴人是我重要的人,我们这样有什么问题?”易婳看着我的无赖和墨书的生闷气,偏心地帮着我。
“我是……但她……你!”墨书说不过,一甩袖进到房内,留下我和易婳单独相处。
“琴人,你别理他。”我还一直搂着易婳的腰,她也顺势抱着我,“你今天怎么想要捉弄他了,心情不好吗?”
嘿,知我者莫若易婳。
“唔,捉弄他后,心情好很多了,嘻嘻。”本来心情沉闷,被墨书的反应给冲淡变得好了很多。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易婳问我。
“没什么,遇上一些烦恼,没解决好。”我答她。
“没解决好?”易婳声音拖长,思考了一会,“是你和嵇先生吵架的事么?”
我瞪着眼看她,怎么大家都认为我和叔夜吵架了!
“谁说的?”我不承认。没这种事,怎么承认!
“纭儿前几日来和我说,你和嵇先生吵架了,很久都不说话,有你没他有他没你的情形很多,纭儿不敢问你们,只好来告诉我。”易婳简单解释。
纭儿已经问过我好吧,哪里不敢了?
“不是吵架啦……”我弱弱地回答。
“不是?那为何会让你烦恼?”易婳不解。
“真的没什么啦……总之不是吵架,我想应该是叔夜讨厌我了。”
“你做了什么让嵇先生讨厌的事?”易婳拉我坐下,和我面对面问道。
“……我不肯给他弹《普庵咒》,然后还避着他……”这是事实,当然中间忽略掉那晚上谁都不知道的事情。
“就这样?”易婳有点不信。
“嗯,是这样……”还忽略掉他觉得我骗他的事情。
“琴人,其实我以前也觉得,有些事情即使不说,别人也会知道。后来我觉得错了,因为自己不说,别人即使再了解你,亦不能完全猜中你的心思。当初因为我的不说,错过了很多,让我在心里后悔了很久。”易婳突然抚着鬓发,说出这段话。
“易婳为什么要说这个,与这件事无关吧……”我知道她当初的后悔,但那件事和这件事,明显不一样。
“我说这话,有没有关联,琴人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倘若无关,那么为什么会值得你烦恼如此久?”易婳正色看我,说的话正中红心。
“……”不知如何回答她,我也看着她。
“唉,琴人,我知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样的话对你来说,很清楚亦很明白。我不想刻意知道你和嵇先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觉得好,可以按着你的想法去做,可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会后悔,知道么?”易婳抚过我的头,略微忧心。
易婳啊易婳,你这么说,其实代表你都已经知道了吧?
“我知道,让我自己处理吧。”我不忍心她为害怕我的遭遇会和她一样而过多担心,点头答应她。
“易婳,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我明日就要回洛阳,剑侍和月无他们还在等我。”我说起这次来找他们的目的。
“怎这样快?”易婳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嵇先生和纭儿知道吗?”
“我还没和叔夜说,先同你说了。至于纭儿……”我苦笑,“她知道后,大叫着我是大骗子然后跑开了。”
“纭儿很喜欢你,你陪着她的这段时日,她很开心。乍一听你要离开,她伤心可想而知。”易婳说到纭儿,也是一脸疼爱的神色。
“我总不能一直陪着她的,易婳。叔夜对她的态度不似以前,现在一切步入正轨,我也该回去,看看风月阁和月无他们了不是?”没有谁会一直陪着谁,人生总在不断相遇又分开,各自走向选择的道路。
我不也一样。
“……那么,琴人,你的烦恼,不解决就想回去么?”易婳看我离开的心思已定,只问最后一个问题。
“烦恼么?如果可以,我会在回去之前解决吧。倘若解决不了,那么……顺其自然吧。”
也许某一天,经过时间的沉淀,烦恼将不再是烦恼。
☆、柒伍:干脆女追男
同易婳告别,同子期告别,最后不免还是要面对该面对的那个人。
“纭儿说,你要回洛阳?”第二日我离开之前,决心要和叔夜说一声。但当我面对他了,我却不知道要开口说什么,一时尴尬,倒是他开口问我。
“嗯。”我喏喏的回答。
“告诉其他所有人,独独不告诉我?”叔夜追着问。
“……不是。”我低头,不知道要怎么好好解释他的这个问题。
“那是为何?”
“我以为你讨厌我了,干脆就想着最后再告诉你。如果实在见不着,你不看见我也会很高兴的吧。”
“……你如此认为,认为我讨厌你?”叔夜眉头一皱,脸色不太好。
“你一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和我说话,甚至是连看到我都面露不喜的样子。难道不是讨厌我了?”这些我都有证明的好吧?
“你!”他听完我的话之后,脸色已经变得说不出是不太好还是很不好了。
说出这个事实,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所以这能说明我说得对?
看他的模样,我也闭嘴不说。
说到底,最初为了躲他才惹得他生气讨厌我,现在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评论他再一次生我气这种事?
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叔夜看我一脸知错悔改的表情,长叹一声。
“不是那样。你想得太多,我只是……”他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骤然闭口。
只是什么?我疑问看他,不带说一半留一半吊人胃口的。
但是叔夜却不接着说,只撇头看向竹林。
我随他的动作看向竹林,并没有什么,仍旧如往常一样,风吹林动,竹修叶青。
等了许久,看叔夜似乎真不打算接着说完方才说了一半的话,我看看天色快到午时,是该走了。
反正也跟他告别过,不算不辞而别,这样需要解决的事情解决了,也知道他不是讨厌我,也足够了。
“叔夜,我该回洛阳了,日后闲时,我再来看纭儿和绍儿。”望向他,我说出道别的话,转过身朝竹林外走去。
“等等,”叔夜在身后突然出声,“除了纭儿和绍儿,你还会来看望谁?”
不知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我回答得理所当然:“还有易婳和墨书呀。”
“还有吗?”他问到,声音有些像是紧咬牙关的发出的。
“当然,还有子期和你啊。我来竹林,难道还能看望别人不成?”拜托,别问这种奇怪的问题,这片竹林里我熟悉的人,难道不就是他们这几人么?
“……”叔夜恶狠狠盯着我看,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气势。
呃!难道我说错了什么?
回想我刚才的回答,绞尽脑汁想来想去也没弄明白我究竟说了什么能惹他更生气的话。到底哪句话触了他的逆鳞?
叔夜气势不减的走向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管我有没有跟上,也不顾我能不能跟上,大步朝一旁的竹林走去。
“诶,叔夜,要拽我去哪里?方向不对,马车还在竹林外候着呢!”我挣脱不了他紧箍的手掌,被迫亦步亦趋跟上去。
之前偷看易婳和墨书那时也被他抓住手腕,弄得之后手腕出现一大片淤青,很久才消得掉,这次的力道比上次更甚,不用想现在手腕上已经有青紫五指印了。
为什么我悲催的都要遭受这种待遇啊?
叔夜拖着我,一直走到竹林的一块空处才停下,回身看我。
“叔夜,那个手腕很疼……”我眼神看下他的手掌紧握的地方,隐隐透出红紫。
他也低头看着,但没有松开手,却说道:“你也会知道疼?”
我瞪着他,非常不满。说什么话,我又不是铜皮铁骨怎么会不知道疼?我可是最怕疼的!你不当我是个女的不会怜香惜玉就算了,还说出这种让我恨得磨牙的话来!
“废话!换你手腕被抓得青紫一块十天半个月都消不掉你看疼不疼!更何况这不是第一次了!”我没好气回他,非、常、不、满!
也不想想这第一次是谁造成的!
叔夜静默看了片刻,终于放开手。我撤回手,往手腕吹了口气,抚着疼痛处轻轻按摩。
“抱歉……”他仍旧低着头,低声说道,“你会知道我的心也很疼吗?”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我哪能知道他心疼什么?
“你说闲时来看望纭儿、绍儿,甚至是易婳和墨书,我却只是最后一个?如果我不问,你是否觉得我很不重要?”
“啊?”怎么会扯到刚才我说的话上头去?
“何况,在你对我做了那些事之后,你还可以心安理得的回洛阳?”他问得有些忿忿,不似他平常说话的语气。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到底又在生气什么?
“纭儿和绍儿都是可爱的小孩子,我来看望他们有什么不对?子期和你都是竹林的主人,我哪一次回来不是为的你们!你们都是我重要的人,这需要我详细清楚的说出来吗?”不明白他究竟在哪一个点上纠结在死胡同里。
对他说着,我也开始变得有些焦躁,说话开始不经大脑:“我为什么就不能心安理得回洛阳了?我待在这里将近两月,若不是担心纭儿教导她弹琴,我早就应回洛阳去了!洛阳还有剑侍在等我,风月阁也需要我关照。再说,我哪里对你做了什么,分明是你对我做了那种……”
嘴比脑快,我隐藏了很久的事情脱口而出,等我反应过来,赶紧捂上我的嘴,硬生生把事字吞回肚里。
糟了,我不是告诫自己,打死都不能说出来的吗!我真希望叔夜没有听到我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可是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听到了!
“我对你做了什么?”他丝毫没漏过我说的每一个字,紧紧追问。
我捂着嘴,拼命摇头否认。
“不说?”他逼近我一步,我就后退一步。
“琴人,不要再瞒我!”他没有再往前一步,只说出这句话。
看着他眼里闪过深沉的伤心,我的心阵阵疼痛。被人隐瞒的后知后觉,谁都不愿意,更别说是叔夜被欺骗被隐瞒多次。
欺瞒他的人,有别人,也有我!
“……”我咬紧嘴唇,决心不说的,可是我不想让他再一次受到无形的伤害。
“那一晚你喝醉了,你其实只是……”这种话题,当着当事人的面,我说不下去怎么办?
虽然只是一个吻,一个吻而已,但让我候着脸皮说下去我办不到啊!
话不得不停顿在关键的地方,我头一甩,干脆且肯定地——跑了!让我说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只可惜我的速度比不上叔夜,他再一次扯住了我。“你又想跑?”
诶,为什么是又?
他不理会我挣扎的手,俯身靠近,攫取我的唇。柔软的唇紧吻着唇,温润的舌一丝一毫勾勒着线条,如同那个晚上勾起心火的吻。
良久,叔夜放过我的唇,看着我的傻呆模样,笑得有些心满意足。“我那晚对你做的,是不是这样?”
是不是这样……这样……?
此时此刻,我呆愣得如同上一次,脑袋再一次搅成浆糊。
“你以为你不说,我便记不得不知道?”叔夜的笑在我眼里看来,是终于确认了他想知道的事实之后得意的笑。
我脚下一软,几乎要站不住,幸亏他手快扶住我。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下意识要否认方才让我呆愣的再一次发生的事,大叫:“你那时候喝醉了,可你这一次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明明有喜欢的人了!”
那一晚他喝醉了,我不怪他,但是这一次,他明明知道了一切,却用事实让我承认?他是终于知道了事情经过,可我不想明知道他喜欢别人还受他一吻。
我抬起手,遮住我此刻不知是什么表情的脸。不看他,会不会好过一些?
“琴人,有件事倘若我不说,你是会一直误会下去。”突然,我被拥入一个温暖而宽阔的怀里,竹香清淡。
“对别人的事你都了若指掌,为何事关你自己,却从不明白?说你是个傻瓜,还真是对极了。你或许不知,我说的那个人其实是你?”叔夜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而我却觉得那是幻听,渺远得不似真的。
“你说的是假的吧……?”我低喃着,不敢相信。
“一直以来我对你的好,难道轻易就能被你认为是假的抹煞而去?易婳说你当局者迷果然不假。我怎么知道那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你这个笨蛋误会很深,才躲了我月余。”他轻叹一声,一个爆栗轻轻地赏在我头顶,旋即大掌按着我的脑袋,更贴近他温暖的怀里。
叔夜的话,我可以相信吗?
如果我相信了,是不是说明,这两个多月以来都是因我的误会而害得自己想得太多?他酒后吻了我我也只当做属于自己的秘密小心翼翼珍藏,现在一切都诉诸于阳光之下,真相大白了么?
我喜欢他,他喜欢别人这个我当初事实,就好比你在街上看着自己暗恋的人和别的女人举止亲密的挑选衣服,挑选婚戒,那甜蜜的笑容是最有效让你心伤的毒药,不得不尝,等你痛苦了一段时日想要将那段不为人知的感情悄悄找个地方埋起来,从此再无人知晓的时候,他却拿着婚戒来向你告白求婚,那时的你,会是惊还是喜?
女孩或许会喜悦大过吃惊,然而于我而言,只怕惊要多得多,喜已经微小得不见踪影。
是的,我现在满满的吃惊,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回复他,只呆在他的怀里,不发一言。
“爹爹,琴人,你们怎么还站在外面?”寂静的竹林里,响起纭儿的疑问,“琴人不是要回家吗?”
听到纭儿的声音,我回过神来,推开叔夜,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纭儿。
“乖。”叔夜低声在我耳边说了一个字,让我摸不着头脑。乖什么?
他转过身和纭儿说道:“纭儿,琴人说不回洛阳。”
“真的真的?”纭儿仰着小脸,希冀地问。
“是。”说完这个字,叔夜也不理我和纭儿径自朝竹屋走去。
“诶,我何时说……”我刚要表达自己的意愿,纭儿已经来到我面前,显得兴致勃勃。
“琴人留下来,纭儿好高兴!”
“纭儿,我……”
“琴人,纭儿替你把包袱拿回去啦!”不等我说完,纭儿拿了我的包袱转身也跑开了。
喂,我说,让我说完话好么?
我说,你们这对父女俩不要随随便便替我决定好么!
到底有没有人尊重我的意愿啊!
☆、柒陆:干脆女追男(二)
叔夜擅自做主说我会留下,不回洛阳,纭儿就替我拿着行李无比高兴跑远了。
我可以大不了直接转身踏上车立刻走人,不用理会我的行李,然而心里真正在意的,是叔夜之前说出的话。
我蹲在原地,寻思了许久,最后一咬牙,干脆让候着的马车走了,我折回偌大的竹屋。
既然我没有听错,他说的话不是假的,那我反过来来个“女追男隔层纱”总行吧?要不就太对不起那些个我想得太多了的时日!
对于我的回归,叔夜没说什么,毕竟这是按照他说的我留下来了;纭儿小姑娘难得是最高兴的一个,整天缠着我再教她弹琴,即使不弹琴也是去到哪里都要扯住我一块去,生怕我哪天冷不防说要再走。
易婳看我这样,了然一笑,不需过问更多,倒是墨书一脸打趣的笑,脸上明摆着就是我想要知道一切经过你快告诉我吧的表情。
好你个墨书,知道八卦可是不好的行为,更何况你还是个男的!想知道我的八卦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等哪会儿我把你老婆抢走让你哭!对付不厚道的人,得用更加不厚道的做法。
我一边弹琴做着准备,一边不厚道的想。结果想得太入神,全然忘了正在弹琴,待到纭儿惊呆的坐在一旁听不下去,小手拉住我的衣袂。
“琴人,你弹得很凶。”
“很凶?”我回过神来,问她。
“是啊,琴人一边磨牙一边笑……”纭儿纳闷,不是太懂,“不高兴吗?”
糟糕,我本来是要弹一首婉转缠绵的琴曲,被说弹得凶狠,要怎么拿得出手?只是,纭儿说我一边磨牙还一边笑,瞬间有种我在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感觉。
天啊,弹琴怎么能有这种感觉?专心!
我重整思绪,调整了呼吸平静下来,再开始弹。
“纭儿,这首曲子你听了觉得怎样啊?”我专心再弹了一遍,开口问她。
“好好听哦,琴人最近都弹这首,是什么曲子?纭儿也想学。”纭儿对于想学的曲子,又开始星星眼看我。
呃,搬石头砸脚了吧,琴人。
“纭儿,这首琴曲琴人练习是有用处的,好听就成。之后再教你吧?”我好脾气讨好她,只求她别用星星眼哀求我,真心坚持不住。
“琴人要用它来做什么?”纭儿小脑袋歪着疑问。
“用处嘛,秘密。”我两根食指比了一把叉挡在嘴前。这个秘密嘛,是一个心愿,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纭儿看我的动作,也双手捂住耳朵,“琴人不说纭儿不听。记得教纭儿哦。”
哈哈,我被纭儿可爱的动作逗乐了,伸手去揉她两个可爱圆滚滚的小发髻。等我这件事办完,就可以教她了。
问我什么事?当然是——不告诉你。
这件事之后又准备了数日,现在一切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一日,天气晴好,阳光宜人,将缠着我的纭儿带到易婳那儿让她暂时代为找看后,我特意找到叔夜:“叔夜,今夜亥时可有空?”心里有点忐忑。
叔夜正端坐房里,执一卷书在看,目光从书上转移到我:“有,何事?”
“唔,那我亥时在琴馆等你,说好了!”
“好。究竟何事?”他不死心的问。
“没事!”拜托,不要在这种约人的事情上打破砂锅问到底行不?
不等他问更多,也不给他机会问了,我直接跑走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好不容易等到将近亥时,我抱起一张琴,去到琴馆,却没想叔夜已经等在里面。
额,怎么比我还早到?
“叔夜,你来的好早……”说好的我等他变成了他等我。
“不早,我从酉时便一直在这。”他说。
从酉时就一直在琴馆里还说不早?这个疑问我只敢在肚里疑问而已。
“你约我在此何事?”他今日第三次问了相同的话,让我一阵紧张。
“我……呃……那个,我,有首曲子,要弹给你听……”我终于了解当初仲悌说要给月霞弹《凤求凰?琴歌》的心情,真的,我那时候不应该笑他,因为轮到我自己,也紧张得说的磕磕巴巴的。不用看也知道,我的脸红得不像话。
五十步笑百步,我是个白痴。
“哦?”叔夜长眉一挑,“是你练了将近半月的曲子?”
“你又知道?”我本来想给他一个神秘感的,他都知道了不就一点都不稀奇了么!我沮丧不已。
“我不知道。纭儿说的。”他如实说道。
“不管了,不管知不知道,反正我练都练了,你就听吧!坐。”让叔夜挑个地方坐下,我坐在他的对面,摆好琴开始弹奏。
既然神秘感全无,还要营造什么气氛!怎么直接怎么来吧!
信手拨弦,我弹起练习了半个月的这首《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可—知—?”
这是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暗恋,我想把自己的心情明确的说出来,说给我心中唯一的他听。
人世沧桑,我不知为何来到魏朝,也不知为何会遇上他。但我相信,冥冥之中,一切都有条看不见的丝线,将所有连接在一起。
连接着他那头,连接着我的心里。
他那么风采绝世,似谪仙入凡,宁然的活在这个凡尘之中,让我跟在他的身边,不自觉的跟随他,仰望他,赞叹他的举世无双。
他一次又一次的包容我的耍赖和过失,一次又一次守在我身旁关心我,即使我那时候并不知道,等到我幡然自觉,才发现自己的心里早已经有了他,不因为他是天下之人皆仰慕至极的嵇叔夜,只因他是那个在夜里给我弹《孤馆遇神》,诉说着自己心事和抱负的弹琴之人。
舟浆荡漾碧波,激起一圈又一圈消散又出现的涟漪。岸边的杨柳低垂,绿色无边。越女轻摇舟浆,小心翼翼唱出一支歌,一支代表了她婉转的爱恋的歌,如同草儿从瓦砾中破土而出,摆脱了泥土和石砾的束缚,那么虔诚又那么娇羞的,唱出了自己的爱慕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