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一想,我不过是吕家来了客人后为了不让吕家丢脸而装作斯文有礼的样子,不过是在私下里肚子饿了会大喊让人给我找吃的找不到后就动用多几个人给我再找,不过是拉着吕安和吕粹说上一天的琴理让他们看到我弹琴就想逃跑。
好吧,评价都算中肯,我也不太有所谓,就当做是对我的好评吧。
☆、伍: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转眼,年过去了,莺飞燕舞,柳长花开的时节,总算不再是满眼大雪的景象。信都的男女老少纷纷出游踏青,一时间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鲜艳衣裳。若想在这色彩斑斓的人群里分出男女,怕是只能从发型和身高来区别。
因徐家想给六小姐寻个门当户对的亲事,便不让月霞出门,让她再学习女红和书画。吕安再想约她出来已不是那么方便的事了。好不容易寻了机会,月霞以学习女红为名顺利出来。
这两人近两月未见,普一见面,免不了各种肉麻的对话:“月霞,自上次已许久不见,我很思念你。”
“安郎,我也想你,盼望每日都能和你见面,可惜家规甚严。”诸如此类,我在后头听着恨不能把耳朵堵上。
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这是有百八十个秋未曾见面了,要体谅他们的相思苦短。我只能自我催眠。
此次郊游的地方,居然是我之前降落的那座山,名曰紫微山。相传此山时常于傍晚时分隐隐可看见亭台楼阁悬于空中,“初旭微霞,水云相映”,犹如仙境,被传为三仙山之一。其实,这估计就是海市蜃楼,由于不同密度的大气层对光线的折射作用而形成的。当然,这个海市蜃楼对于古人来说,有仙山之名自然极其崇敬,此景也赋予美妙的名字:紫微夕照。
上次离开后我便没有再回来,一是路程虽近但没有马车我也不想走回来,二则徒然在整座山上找能够回去的方法,我得累趴了还不一定能够找到。随遇而安后我也就不再想回到这座山上了。
这个时节的紫微山,一草一木看在眼里,全然陌生了,树拔高许多,*藏在枝桠之间悄悄绽放,衬得大树都柔和几分。路边的花开的异常灿烂,清晨露水还凝在花瓣上,晶莹剔透,惹人怜爱。最主要的,是从紫微山能够俯瞰整个信都,观信都全貌才知它比我想象中的要大气磅礴,*日身在城中自然感受不到。当日赶着下山,哪里还有心情去观赏山以外的风景,以致错过如此美景。
马车行驶至山顶,我们选了一棵树冠遮盖了将近半个山顶的大树,在树底下休憩。吕安送我的混沌,我也随身背了出来。
吕安看着我的琴,似乎在思考什么,突然间忆起了一件事,连忙转过身来说:“琴人,你下山也有大半年光景,现在又回到这座山,可想看望你的师父?”吕安怜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便是师父,想让我去看望师父。
啊,我要如何解释,第一次见他时半胡诌的理由呢。
“吕安你说这件事啊,我回不去了。当初琴理学成后,师父让我下山,便不让我回去。你信么,我竟是连回去的入口都找不到在哪里。想来师父收我为徒,便是意料之外的事,待我学成后放我下山,过他原本的生活罢。”
“琴人……”月霞看着我说着自己的事,却好似在说别人的事一般,不甚在意,心不由的更怜惜了。“你离开了师父,还有我们。”
我报以月霞微微一笑,谢谢她的安慰,“各人有各人的机缘,机缘到了即使天涯海角也会相遇,机缘若是尽了,便各自天涯永生或许再难相逢。我与师父师徒一场,十年机缘,我一直珍惜,纵使已然分离,我也会铭记在心,永不忘记。”
是啊,我因为某种机缘来到这个时代,不知道能待多久,要待多久,亦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去。我想念现代的一切,同时也格外珍惜现在的生活,包括我遇上对我很关心照顾的眼前的两人。
“是啊,琴人,你还有我和月霞,爹和大哥、阿粹,你不会是一个人的。别说这等伤心事了,我们吃糕点罢。”吕安说完拿出糕点递给我,又亲手喂月霞。
这俩人当真当我是隐形了,我撇过头翻着白眼。如此缱绻情深的样子,我不禁想起一个传说,或者说,是一个,故事。
“吕安、月霞,我给你们说个故事罢,自师父那儿听来的。”他俩一听我要说故事,挺难得的,双双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师父的故乡,有一位姑娘,喜欢穿青色衣衫,俏丽可人,大家都叫她青姑娘。有一日一个富家公子的钱袋被宵小窃了,付不了饭钱,青姑娘正巧经过就替他付了。一个是英俊的公子,一个是俏丽的姑娘,两人一见倾心之后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说到这我看了看对面正聚精会神听我说话的两人。
“但是有一天,富家张公子却身染重病卧床不起,连大夫都束手无策。青姑娘的姐姐白姑娘说,张公子是因为青姑娘的蛇毒才中毒的,原来青姑娘姐妹竟是蛇妖!”
“蛇妖?这世上真有蛇妖么?”月霞惊呼。
“琴人你又在说怪力乱神的故事了!”吕安微微责备。
对面两人异口同声的问题打断了我。
“别打断我的话啊。师父说得很认真,不像说假话。况且现在不也有一本《异物志》专说世间奇异怪异之物么?青姑娘明白是自己害了心上人,唯一解决的法子只能是让张公子忘了自己,才能保他不死。忘字心中绕,前尘尽勾销。为了心爱的人,青姑娘只好让姐姐施法,让张公子忘了自己,忘了与自己的种种因缘。七日后,张公子果然病愈了,可是他在街上纵使再一次相逢青姑娘却也不认识了。最后他与另外一位姑娘成了亲。若你们是青姑娘,会如何做呢?”有些小改动,主要情节不变应该不碍事。
月霞想了一会,说:“既然喜欢一个人如此欢欣,那被忘掉的人是何其的痛苦。喜欢一个人,可以为这个人付出一切。若安郎遇上这样的事,我断不会让他遇上任何伤害的,哪怕我一个人独自承受悲伤,哪怕要我死!”
吕安听了怒道:“说什么傻话呢,不准你说死这个字!虽然张公子从头至尾都被蒙在鼓里,但我想若是他知道只有这样的法子才能救自己,而付出的代价是忘掉青姑娘的一切,那他是宁愿毒发身亡也不愿意忘掉心爱的姑娘。把一个人的一切从心里抹掉,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是何等悲哀!”
“安郎!”月霞动容的看着他,眼神脉脉地,直希望能够天荒地老。
终于他们从二人世界回来时,才记起还有我的存在。“琴人,若是你,你又如何?”
“琴人在还小的时候认为青姑娘选择的法子其实也很傻。姻缘易断,旧情却难了,奈何今日之果,他日之因,无法两得。若换了我,我定会先葬了张公子,再陪他一块死!”
“琴人,你……你……”月霞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还是什么都没说。
呵,一个悲情的故事,三人的答案却都离不开死字,竟是青姑娘想得比我们三人都要透彻,能舍能得,终成大悟。这只是很平常的故事,我当时这么认为,没想到却一语成谶。
天色渐渐晚了,流云也染成彩霞。吕安先一步上了马车整理东西,月霞拉住我的手,在手掌心写下一个字。女。
我惊讶的看着她,奇了:“月霞如何看得出?”我身子站定,拿着纸扇轻摇,举手投足间都是男子的风范。
“初次见面,你虽男装打扮,举手投足亦像极男子,但我直觉你是女子;之后接触多了,确定了安郎说你是小孩子心性,只当你如孩子般无赖撒娇,其实你隐隐有着女子的娇态;今*说了青姑娘的故事,还有你的回答,让我更确定了。琴人,你为何要男子装扮,女子不好么?”她问得小声,我便也小声回答,怕吕安听到。
“月霞,你看我这样,如何像一个女子?况且我独自一人下山,若是女子终究不便,才扮得男子。既然月霞姐姐知道了,那替琴人保守秘密吧~~~”月霞心思细腻果然不假,看来今后我得改一改我的一言一行,这个故事也不能再向人说了。既然被她知道了,我索性开始原形毕露,尽量向月霞撒娇。
她看着我一身男子装扮却似女孩子般撒娇,扑哧一笑,拍拍我的头:“你认为这样好就行。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走吧”
吕安在马车边上摇着手,招呼着我们回去了。
想来吕安是听出了我说青姑娘故事的用意,这次出游后,他挑了一个吕家人都在的日子向吕老爹提了这事。食不言寝不语,他还特意选在大家吃晚饭的时候说,桌上本是一片沉默的,突然就因他的话沸腾起来。
“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的事?”“那姑娘如何?”七嘴八舌,问得他晕头转向。他只好一并回答。
“是三街城南徐世家的六小姐,闺名月霞。是去年夏至那时见着了徐姑娘,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不信可以问琴人。”
磅一声,碗掉在地上,众人循声看去,是吕巽的碗摔了。他歉意的说:“真不好意思,我一时间没拿稳。来人,再给我拿个碗来。刚才说徐姑娘贤良淑德,琴人你给说说是怎样的好?”
众人的目光又一致的看着我,我本低头吃饭,听了碗摔望去,还一时没回过神来,只得也看着大家,不知道该说什么。
终于,我找回了主题,在期盼的目光中解了众人疑惑:“嗯,某一日吕安带着我了解信都城内,看到一位姑娘在观音庙里上香祈福,这位姑娘长得似月中仙霞一般美丽,举止间颇有大家千金的仪态,她拜着菩萨保佑家人平安健康,之后我向庙里的人打听,方知是徐大家的六小姐。还知道徐姑娘品性贤良,工于书画,不愧是书香门第家的女儿。”
“嗯,听琴人这么说,看来这位徐姑娘是个好姑娘。安儿,你可是真心喜欢人家姑娘?”吕老爹问。
“那是自然,没有半点虚假。”吕安也看着吕老爹,眼神坚定。
“姮儿,你明日就请王媒婆去到徐家提亲罢。”吕老爹点头吩咐着。
“是,夫君。”吕夫人应承。
第二天,王媒婆就到徐家去提亲,徐家老爷一听,居然是镇北将军吕家的二公子,素知这二公子也是一个名声人品皆为上乘的人,徐家虽不为官倒也是信都里有名望的大家,两家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之后又问了生辰八字,一算两人是天作之合,徐家老爷脸上笑出了花,当即同意了这门亲事。
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之后又是送彩礼又是请期,两家共同选了个良辰吉日,十一月二十,一切进行顺利。
亲事成了,吕安整天乐呵呵,连带家里众人的心情都极好。看着吕安和月霞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也替他们高兴。
☆、陆:美男子的琴学考验(一)
吕老爹和吕巽重回军营,吕老爹离别之前还仔细叮嘱吕安,让他好好锻炼我。吕安口头答应他爹,转过身后去忙自己的事。
难得没人管我,偷得浮生日日闲,我又重新睡到日上三竿,起床锻炼,吃午餐,弹琴自娱,看书练字。如此日子不咸不淡,又过了月余。
一日正值谷雨,却天气晴朗无云,难得没有下雨。吕安兴冲冲推开我的门,也不理我此刻是不是姿势不雅斜卧在躺椅上,拉着我就要走,“琴人,我们走,去见一位朋友!”
大哥你说走就走能够等我先把衣衫整理好了鞋子也穿上再同你出门嘛?他拉着我的衣袂,我几乎是半倾向他,极其困难的把衣衫整理妥当,再拼死穿了鞋。以为只是在城内看朋友,我只抱了琴便跟着他上了马车。
等马车出了信都,一路朝着官道撒着马蹄子快奔,我才知道,原来不是在信都城内,而是要到千里之外的山阳县!
马车一路颠簸,将近二日,终于在我快受不了之后,目的地到了。幸亏终于到了,再不到估计我得吐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
下了马车,入眼是大片的竹林,竹直叶绿,修竹繁茂,青翠疏朗,端端让我看得喜欢上了这片竹林。竹香袅袅飘来,闻后不禁神清气爽,一扫连日的奔波劳累,浆糊状的脑子也清醒不少。吕安带着我熟门熟路入了竹林,在竹林深处找到了一座姑且称为竹屋的房子。
“叔夜!叔夜!我吕安来啦!”吕安一把推开门扉,空空荡荡回响他方才的喊话。
屋内没人。即使屋内有人,我看吕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照旧推开门了事。
我抱着琴静静站立,闻着竹屋散发出来的幽香,凝神听着。屋后头传来几声琴音,淡远地仿佛是天边云卷云舒的闲致,一不留声便散了踪影。
“吕安,人在屋后头。有琴声。”我提醒他。吕安又带着我出了门,绕过屋子来到屋后。
屋后是一大块空地,空地旁也是竹林茂盛。一个穿竹青色宽大衣衫的男子斜靠着竹干弹琴,衣襟松垮斜开,随着低首弹琴的动作不时露出胸前的雪白,竹青的青透和着白玉般的肌肤,透着一股诱惑,让我看得有些心神荡漾。
“叔夜!我来啦!”吕安也不管男子在弹琴,大声唤着他,很是兴奋。我听着叔夜这个名字,甚是耳熟。男子听到吕安的声音,把琴一放,站了起来。
男子约有一米八以上,长眉俊目,鼻梁高挺,朱唇玉面。清逸凝定,丰姿绰然。只是长身玉立的一站,便似要融入玉竹一般,淡泊俊逸。真是一个俊雅非常的美男子,我不禁想到“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形容来。
这样的俊雅男子,再加上叔夜这个名字,真的很是熟悉,我蹙眉,竭力想要捕捉那一闪而过的思绪,但总想不起来为何熟悉。
这个俊雅非常的美男子,我当真是第一次见,不认识他。
“叔夜,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叫琴人,是之前在信里和你提及的人,他指导我弹《凤求凰》并教我唱琴歌,在琴的造诣也颇不俗。最主要是他也一样不拘礼数,在某些方面甚为不羁。”吕安向男子这么介绍我,我抱着琴因此只能微弯腰点头,“在下琴人,幸会。”
“谯郡铚县嵇康,字叔夜。”男子也不做礼,简单回答。他的声音如同身后的竹子一般清透,些微有着冷凝。
嵇康,字叔夜!我脑袋轰了一下,瞬间醒悟过来。居然会是嵇康!我怎么就忘了,曹魏,吕安,山阳,嵇叔夜!难怪我只道他是个陌生人,却有种熟悉的感觉,原来是琴中偶像我却是想不起来!只怪眼前的人长相委实比我在书本上看到的,更加的俊雅清举,美貌当前,我才忽略了他的字号。
在我独自懊恼的时候,吕安又说了我的很多奇怪事迹,我恨不得冲上去捂住他的嘴,让他别在偶像前面说我坏话。
“你会琴?可否弹一曲?”嵇康看着我抱琴,问道。
“可以。不过让吕安一块弹吧,也好让你查验你教他的《凤求凰》是否有进步。”我也不多话,席地而坐把琴摆在腿上。吕安拿过嵇康的琴,也坐好起势。
一曲凤求凰,一曲诉衷情。这曲吕安练了多次,即使久不弹琴,指法些微生疏但也很快进入状态,唱得自是像以往那般情深意重。我在旁边合着音,不比他的琴音高,也堪堪能让人听见。我没有需要诉衷情的对象,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情感,倒是因知晓卓文君之后的遭遇,我淡淡的弹,淡淡的唱和,有种情感热烈后的归于平静。
一时间,一高一低的曲,一强一弱的情,在竹林里环绕回响。
当最后一个音停留在指尖,感受着琴弦的震动,我的心也最终跟着情释怀。毕竟卓文君最后是原谅了司马长卿,她一直停伫原地,等司马长卿回头看她,看她的执着而决绝,看她的爱恋而不弃。会原谅,是因为她对他还有情。
“吕安你的琴技进步了不少,”嵇康点头称赞,又看向我,“你师承何人?”
“琴人师承七木,学琴理。”我回答。
“何为琴道,何为琴理?”他接着问。
我看着嵇康,心想他是在考验我还是在为难我。“道在天,理在人。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无名,亦不可名。琴道生于道之中,习琴之人以弦入道,口传心授,抚理神传,同修己品、习古人之德行。若能心弦合一,以无弦而出道,彻悟乐不在声而在道,可领悟琴道。然琴道太过高雅,大音希声,为追求琴道而习琴,是对琴的不敬。孔子亦云:天下有道则出,琴道为儒家学派备崇,现天下人多以琴道为基悟天下道,琴终将成为儒学乃至庙宇社稷的武器,而失了其原本。
“孟子云,人心所具道德为理。理,以心为形役。师父曾说,琴有四美,良质、善斫、妙指、正心。习琴旨在正心,欲修身先养心。因此琴人认为,琴理注重修性情,养自心。何为对何为错,并不重要,重要在于自由自在的弹琴,只琴是琴,音是音,不为天下道变而琴道变。人不同,人心道德不同,琴理亦不同。”
说得口渴,我虚咳一声暗示吕安,他心领神会给我找来水。灌了好大一口,润了嗓子,狠下心又说:“古之人如聂政,于山中修琴道七年,习琴指法、乐声、读各家学说、修己之德行,终悟道,乃出。为韩王鼓琴,杀之。此一事,道主张自然无为,无为而无不为。聂政为父报仇,借琴杀人,实乃特意为之。又范蠡曰:因阴阳之恒,顺天地之常,夫人事必将与天地相参乃可以成功。聂政凭借琴和韩王好乐之事,成功击杀韩王。在琴人看来,聂政在复仇之路上应修琴理,依己之心、己之意做一切想做的事,而不是学琴道,让这一条不归路更痛苦。同时,这也是对琴道的尊重。”
说到这里,他总该不继续提问了吧?
嵇康听后,沉默不语。我小动作拍着肚子,告诉吕安我肚子饿了。吕安趁嵇康还没开口说话前截了过去:“一见面叔夜你就对琴人一番考验,你觉得他的回答如何?可是和你心意?现在也是申时了,我和琴人一路赶来没吃好早就饿了,我们先去用饭罢。”他不由分说的把嵇康推走。
嵇康看我一眼,又看吕安推着他回屋,估计知晓吕安的用意,只好作罢。
☆、柒:美男子的琴学考验(二)
三人一行回到了竹屋,嵇康自去厨房烧菜做饭,吕安也跟着出去帮忙。我坐在堂屋里,打量屋里的一切,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干净且空荡,只有之前弹的琴悬挂在对门的墙上。
嵇康和吕安,在我眼里一个似谪仙般的人,另一个是不事生产的公子,无论怎样也想象不出他们烧菜做饭时的情形。他们会不会一边跳脚一边一把火把厨房给烧了?
我转头看向门外,清静悠然的竹林,没有纷扰,唯有风拂竹林的婆娑,和小鸟在竹节之间起落,把竹叶荡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仙路,漫漫无人迹。
我这边看得入神,嵇康和吕安端着饭菜出来,后者招呼我吃饭。没有看到想象中火烧衣衫满脸炭黑的模样,呵呵,我想得太傻,古人哪有不会烧菜做饭的。只是没想到他们烧菜的速度还挺快的,菜也很可口。
桌上只有吕安一个人在絮絮叨叨,权当他久不见友人话匣子的开关打开就忘了关。我饿了只顾着低头不停吃,对面的嵇康则是一直很少话,偶尔回答一下吕安。嗯,真是一个少言的美男子。
我边吃边听,听到吕安说了一个笑话。吕安认识嵇康没多久后,有一日驾车到谯郡找嵇康,碰巧嵇康已经搬到山阳来了,其兄长嵇喜应了门,表示欢迎他进来喝茶聊天。他问了嵇康的居所,在门上留下一个“鳯”字,走了。后来嵇喜才知是笑讽自己是“凡鸟”。我满面黑线地听着这个笑话,觉得无比的冷,第一次有原来吕安也有这么脱线的时候,这么一个认知。
“咳咳,吕安,容我打断你的话。你笑讽嵇公子的兄长是凡鸟,他是你友人不追究也就罢了,你还时不时拿出来笑话一番。还记得去年你自喻凤弹唱了《凤求凰·琴歌》么,你应也是个凡鸟罢?我还是回去后把这个笑话说给月霞听听,让她也乐一乐。”
嵇康听了皱了皱眉,后又露出一丝好笑的神色。吕安像吞了两只蛋噎着一般,先是呆了,然后瞪大眼睛看我,很是不满,怪我拆他的台。这等自打嘴巴的事,他似乎从未联想起来。他又瞪了我一眼,拿起竹酒倒了个满,知道我不喝酒,没劝我喝,只和嵇康喝起酒来,成功转换了话题。
我撑着下巴看着嵇康。嵇康一直都是一副恬淡的表情,无论是夸奖吕安的琴艺进步,还是在听我前面说的笑话里,都是淡淡的,脸上有一丝笑,但到不了眼里。我猜即使有讨厌的,他顶多会微微皱眉,不会说什么。这样的人太深沉,会有点无趣。
嵇康感受到我的目光,问道:“你看什么?”
吕安喝得有些多了,很豪爽的替我回答:“琴人他是在发呆,小孩子嘛,不用管他的。”吕安我说你这是很豪爽的也拆我的台是吧。
之后他又开始絮絮叨叨的,说城里的事,说他和月霞的事。看着两人喝酒很无聊,吕安说的那些我又都知道了,寻了个借口我溜到外边。
拂衣出门,便又是竹香幽幽,沁人心脾,冲淡了鼻尖缠绕了许久的酒味。
此时的竹林更幽深静谧,夜幕下漆黑浸透了竹林的每一寸,这样的夜晚很适合一个人静静地思考问题。我站在竹子前,细细感受夜风拂过天幕,拂过竹林里每一支竹子的枝叶,拂过我的衣衫,仿若是天边来的友人那般亲切柔和。
我感受着风的律动,想起了一句歌词,忆起这首歌的旋律也适合这个无人仙境:“无爱无恨亦无嗔,清风茧缕共此生。”歌声悠悠在竹林里荡了开来,没有回声,只静静地荡开来。
啊,这句歌词似乎更适合嵇康呢。一个无爱无嗔之人,在属于他的竹林仙境里,和着清风度过这一生。
刚一想着,一个声音就出现在后面,“你唱的歌很奇怪,不过很好听。”
竹林很静谧,又只巧只有我的歌声,突然在背后冒出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转过头,发现是嵇康,拍拍胸口,吊着的心松了下来,不由埋怨:“嵇公子,劳驾下次走路可否出一些脚步声,我会被吓死的……嵇公子怎么出来了,吕安呢?”
只见嵇康好看的眉又皱了一下,“叫我叔夜。吕安醉了,在房里睡着。”我出来时吕安已经喝了很多,现在竟然醉倒了,可见他喝了真不少。倒是眼前的人,脸还是一样白皙,只微微有些红,敢情是千杯不醉?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可有名字?”他接着说。
“是一首叫《空山》的歌谣。空寂的山里,无爱无恨的人,陪伴着缕缕清风共度一生。很……很像你。”我犹豫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像我?”他看着我询问道。
“对,有人说,琴令人寂,竹令人冷。嵇……叔夜你在竹林里弹琴,心里想是冷凝寂寥的,冷寂之人要么寻一切火热之源将自己温暖、甚至是焚烧,要么就一直冷寂下去,无爱、无恨、无痴、无嗔,和着清风度过此生。我想你还是适合后面一种,因为你的心性太冷,火源未必适合你。”
“呵呵,我未必是你想的那般冷寂,寻找热源是人之本能……你的想法真是像吕安说的那般不羁,只是也不像他说的,是一个小孩子。你想得要比他,更多。”他笑着说,连眼角都染着笑意,笑得是那么的俊雅温润,让我觉得有若微风拂竹节,翠绿*身。
噢,真是奇观!
“那是自然。”得到偶像的夸奖,我小小得意一番。
“那聂政应学琴理一说呢?”他问。
我招呼他一块在竹下坐着说:“嗯,这个是我私下认为的,报杀父之仇天经地义,只是这复仇之路其中的艰辛和酸楚只有自己明了。明知最后必定会死,何不让自己的复仇过程更潇洒更自在,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欢乐明日尝。悟道是一件很简单又很难的事,有的人一辈子都无法透悟,有的人在一念之间却已明白。复仇信念已占据了整颗心,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去学琴道,悟琴道。怕琴道未悟人已成魔。即使终悟道,不将悟道之心授予他人,只为用来报仇,也是一件极惋惜的事……”
这一夜我和嵇康像许久未见的朋友一般聊了很久,仍是我说得多他听着多,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翌日早晨,醒来后发现自己睡在房里的竹床上,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暖洋洋的很舒服。现在都日上三竿了,昨晚谁把我弄回来的?
我出了房间走到外边洗脸漱口,不是将军府我将就将就好。吕安和叔夜已经坐在桌旁吃着午饭,早饭没吃现在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赶紧冲过去一顿快吃,即使我没有胸。
吃了半饱,我抬头问,“昨夜谁将我弄回来的?”
砰,吕安一放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碗筷跟着震动了一下。“还有谁将你,还有你弄回来的!”他一指我,又看了一眼叔夜。我仿佛看到他身后冲天而起的怒火,燃烧旺盛。好大的火气。
“我半夜醒来都看不到人,碗筷也没收拾,去外面找了一圈才发现你们都已睡着在竹林里。夜里还是很冷的,你们居然还能在外边睡着,太敬佩你们了!叔夜还好些,唤两声醒了,琴人你呢,睡得雷打不动怎么推都不醒,最后叔夜靠着我走回来,你是被我拎着回来的!就你那小不点的身子,随便怎么拎。”
我被拎回来的,估计像块破布一样,甩啊甩,想到这顿时我的额上又三条黑线冒了出来。
“吕安你也太不讲义气了,怎么能像个破布一样随便拎着我回来!不想扶我回来你大可以把我扔在竹林继续睡,哼!”
“把你扔在竹林里睡一晚,染了风寒你受罪就罢了我们也得遭罪。我背你回来的,总行了吧!吃肉快吃肉,长高一些壮一些,要不爹说我欺负你。”说完就往我碗里夹了很多的肉。
吕安他这是在养猪么,这么多。我低着头愤愤吃肉,等我长胸了……额,说错了,等我长肉了长高了,看你还说我小不点!
“这样看来,琴人当真是个小孩子。”叔夜听我们吵着无油无盐的话,说出一句总结。昨夜和眼前的人谈了许久,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彼此共同喜欢的事太多,他了解自己太多,也当真不是一个孩子。
“可不是,我一十六岁的时候,已经七尺三寸了,他连六尺六寸都没有,不是小孩是什么。别看他昨天和你长篇大论的说,其实也就只有关于琴他还能像个样。所以叔夜你别被他昨天那副模样给蒙骗了。琴人乖,多吃肉啊。”吕安拍拍我的头说道。
我,我……我忍!吕安,不带你这样损人的!
☆、捌:竹林乐事
当然,他像是早有预谋,让下人在我们到竹林的第二天就把需要的东西给送来了,例如衣服,书之类的,当然还有很多点心,是给我吃的。
在竹林竹屋内,有吃有玩有书看有床睡,我自是过得很安适,唯一不好的,就是衣服得自己洗,吕安是公子哥儿,可换洗衣服运来一个大木箱,他完全不用顾虑洗衣的问题。唉,这是我不能比的。
闲暇时,跟着他们在竹林里散步,感受竹林早晨露水垂落滴在手心上的冰凉,或于春雨迷蒙的午后静坐屋檐下看细雨飞丝飘满天际,听雨滴淅沥欢乐赞春,又或者在晚间挑一块地方倚竹喝酒、望云瞻星,我自是在一旁抚琴颂月好不开心。
人生乐事四十,在这些日子里已占四分之一。之前在信都吕安带着月霞和我游遍山水,我主要的作用仍是做一个挡箭牌兼闪光灯泡;在将军府的日子有各种照顾但也需要扮着君子待客,虽不累却也让人不那么中意。
来到大魏的日子里,第一次活得这样闲适,这样坦然,好像人生的意义,便该一直这么下去,没有闹市的喧嚣,只有高风亮节的翠竹,伴着清风,伴着友人,应了那句歌词的生活过着。
之所以让我觉得闲适安然,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叔夜。每日看着谪仙般的容颜,宁然的回眸,了然于心的微笑,提手拂衣袂的优雅,玉树临风的伫立,气质在每一个细节里展现,让人不得不赞叹同是女娲造人竟会有如此近乎完美的人,让人看着望着就不由自主目光跟随他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叔夜在各方面知识的博学和才华横溢,他发人省醒的论说,没有目的的相处,让我更加的崇敬他。
我想,这样的生活怕是今后都会少有的。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和吕安不能一直待在叔夜家,因为吕安还有家人,还有等着他回去月霞。而我这个天外来人,只能跟着他。
日子飞逝,离别前的晚上,吃过晚饭后,吕安拉走叔夜到房里不知道谈着什么,我收拾并洗好碗筷后他们竟然还没出来。
好吧,明天就要离开这片竹林了,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再来,离别愁绪在我心里蔓延开来,很不舒服。我抱琴出门去到竹林里,这应该是短时间内最后一次在这儿弹琴了。
已快接近初夏,竹林里的萤火虫今日飞来了很多,一只只萤火虫微弱的光芒把竹林渲染得光亮奇妙,像游走的银河,一滴一滴汇聚在凡尘间,有种特别的气氛。
啊,只有五日生命的萤火虫,我今夜的琴曲,送给你们罢,感谢你们今晚的相伴。
一整个晚上我都在不停弹琴,直到手指弹累了,才抱着琴躺下来,仰望天空。今晚的望月好像白玉盘挂在天空中,感觉离我很近,大得些微出奇。月亮外的浅蓝色光晕一扩一散,看得分明。
月亮呵,我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家呢?“般若波若密——”我对着月亮喊了一声。
然后,什么动静都没有,我仍旧躺在地上,周围还是一片竹林。莫非我需要像至尊宝一样拿着月光宝盒才有效?
可我没有月光宝盒。算了,继续待在这个时代吧。
离别的前夜果然容易伤感,琴人你真是个傻瓜。我闭着眼睛这么想。
意识逐渐模糊,估计我今夜又要在竹林里睡着了。
次日早晨,我还在睡着,梦中地动天摇,晃动频率极快,像是地震一般,晃得我头晕。
我睁开眼,迷蒙中看到吕安在眼前晃来晃去,莫非地震这么强烈,把人都震得左摇右摆?
“琴人,起床!你醒醒,快起床!”吕安对着我大喊。
“地震了所以要逃么?”我问他。头还有些晕,我想等到不晕了再跑,要不跑了也认不清方向。
“什么地震?起床吃早饭!你睡糊涂了罢!”吕安一听我的话,气得跳脚。
啊,吃早饭啊,那为什么人会不停的晃呢?终于我看清楚了,原来吕安没晃,是他扯着我的衣襟摇晃我,唤我起床。哦,没地震,那就好。眼一闭想顺势躺回去,胸前猛被一扯,“你敢给我再睡回去试看?今日要回去了,还不快起床吃早饭!”吕安凶神恶煞的吼着。
被猛力一扯我瞬间再次清醒,完全没了睡意。吕安今天是怎么回事,脾气那么臭,一大早就遇上了不顺心的事了?一阵哆嗦,好恐怖的气势,我决定还是听他的话乖乖起床。
我点点头,哦了一声,再转头看房门,意思让他出去,我得更衣。
吕安的手放开衣襟,忿忿的走了出去。
嗯,估计是他半月没看到月霞,脾气才会变得暴躁。
洗漱完毕,我坐在桌前吃着早饭,是馒头和稀饭。一边吃一边感受到对面的人仍旧凶神恶煞的盯着我,那强大的怨气我再迟钝都能感受到。嗯,估摸着等回到信都之后就会好了。
我继续吃着,不当一回事。终于吃完了,吕安还在瞪着我,我说你久不见月霞了干嘛瞪着我生气呢?
我看了看吕安,再用询问的眼神疑惑看着叔夜。叔夜微微一笑,继续吃早饭。
直到受不了高压了,我开口问道:“话说吕安,你昨日吃错东西拉肚子了么?今日脸色这般难看。”
一个爆栗敲在我额头上,“你你你!”吕安气急败坏了。
我捂着头,心想我怎么你了干嘛这样赏我个爆栗。
“之前告诉过你不准夜里在竹林里睡觉,你昨晚还这样,染上风寒了怎么办!”
“额……弹琴累了,本只想躺一会的,结果不小心就睡着了。我又没染风寒……”在他严厉的眼神下,寒字都吞回我肚里了。
“你还说!你在竹林里睡着了,还抱着琴,怎么都不肯松手,又醒不了,可怜我只好抱着你和琴一起回来!还想着你在屋子是不是也要一直抱着琴睡,结果你躺在竹床上就自动撤了手。你存心气我是罢?唉,我连月霞都没抱过,就抱了你个小子回来。”他自怨自艾的叹气。
噗!我本喝着茶,听了他的话一口喷了出来,喷到对面的他身上。“吕安,你原来是想抱月霞的啊。”啊字我拖了老长,再不济也该能听出我的话外之话了。
吕安来不及躲闪只好用袖子挡在前边,我的茶因此全喷到了宽袖上。他黑着一张脸,待记得他和我方才说的话,一张脸瞬间变得通红,好似变脸那样精彩。
“我……我……”他说了好几次我,愣是没说完就逃也似地回了他房间。我两手一摊,这算反击成功了吧。
右边的叔夜眼观鼻鼻观心的吃着早饭,但是微微抖动的肩膀出卖了他。好吧,的确是一件很值得笑话的一件事,嘿嘿,我想到了吕安的把柄。
吃完早饭收拾桌子,又喝了茶等了许久,吕安才从房里出来,和叔夜告辞。他去屋外头驾马车,我去墙上取了琴,抱着跟着出去,叔夜也一同出来。
吕安驾着车停在竹林口,我抱着琴想爬上马车。
“你上来做什么?”吕安拦着我,似乎不想让我上车。
“啊?”不让我上车,难道要我走着回去?两日马车的路程,我死了都还走不回去。“不是要回去么?”
“谁说你回去的,是我回去。”吕安瞥我一眼,“昨日已经和叔夜说了,让你暂住在他这儿一段时日。”
“你没告诉我。”敢情我被你“捡”回来,现在又顺便“寄放”在叔夜这儿?
“昨日本想告诉你的,结果你睡死了。今日我心情不好,又不想告诉你。”他奸笑地说。
我望向叔夜,“真的?”
“真的。”叔夜点头。
报复,吕安你这是赤果果的报复啊!我还有你的糗事和把柄没能回信都和月霞说呢!
“叔夜,琴人就拜托你了。记着让他多吃肉,千万别让他再在竹林里睡觉!”吕安一一叮嘱,叔夜点头,“好。”
他又转过头来,拍拍我的头,“琴人,你要乖乖的,别给叔夜添麻烦。我在你房里留了些东西,你回去了看看有什么。叔夜,那我走了。”
他驾着马车,绝尘而去。
我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吕安的叮嘱,有着和吕老爹一样的关心和温柔,只觉一股温暖流过心间。
“你为何同意我留下?”
“因为你是朋友。他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
其实我于吕安、叔夜是朋友,他们却没有一定需要收留我的理由。我在这个世上举目无亲,是他们,给了我关怀,我的心里很感激,感激他们对我的好。
“谢谢。”我走在叔夜后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眼前一股湿气,泪悄悄的流了出来,滑过脸颊,无声无息坠地。
叔夜走在前面,微微摇头,步履如初。
因为,你也是个孩子。
☆、玖:隐逸生活谁人不想?
吕安把我留下独自离开后,我就正式开始了在叔夜竹屋里的生活。
人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说的就是我现下的情形。
在叔夜家自是比不得在将军府,之前还有吕安送来的糕点,现下我寄住在叔夜这儿,白吃白住我厚不下脸皮,只能学习烧柴生火,毕竟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会比较名正言顺。
还好,我会煮菜做饭。这得感谢我在现代每日孜孜不倦的,呃,荼毒别人无数次之后得来的成果。
吕安给我留下一个包袱,在他离开之后的第五日,我终于想起还有这个东西,于是打开查看一番。
我满怀期待打开包袱,以为他会给我留下金银珠宝无数,够我生活无忧,方不辜负吕老爹回到军营之前对他的叮嘱。可是,只有不少的碎银,几块玉饰,还有一封信。看完信,我哭笑不得。
碎银是让我自个儿到附近的山阳县里买需要的东西,玉饰是让我打扮得至少像一个富家公子。他说,我不能整日一件素衫过活,至少上街要佩戴,要不然看着别扭。
玉饰是用来挂在腰带上,有玉环、玉玦什么的。每一块玉都毫无瑕疵,温润且透出光泽,翠绿晶莹,白玉清透,任是我这种外行人都能看得出玉饰的珍贵。
吕安他是估摸着,如果我把碎银用完了,在紧急情况之下,还能拿块玉饰去当了换钱?可是,山阳县在哪儿,吕安你能不能给我留个地图什么的让我好识路?找不到车,我至少还能走着去,没有地图是让我继续迷路么?
其实他留下的碎银,按照以往而言足够我花上大半年了。可若他半年后还不来接我,我又该怎么赚钱呢?
算了,这个问题现在想着也没用,竹林离山阳县估计也不会离得太近,能出去的机会少,碎银也没机会花,我就省省用吧。
每日早晨,我恢复在将军府的晨练,继续慢跑几圈再打拳。鉴于竹林到底有多大还不清楚,我第一日当真绕竹林跑了一圈,想大致测量个数据,结果自然是累得个半死,方圆少说也有十几里以上,我只得放弃长跑,围着木屋跑上几圈就算完事。
用完早饭后我会在竹林里弹琴,白日里阳光明媚,暖风徐徐地绵延在竹林的每一处。我唱着琴歌遥想一番,真是别有滋味。
叔夜到竹林里散步,偶尔会指正我的指法,并和我讨论一些关于琴艺的问题。我的指法袭承岭南,和古时中原指法大有不相同的地方,然叔夜见了我的指法,少不了和我探讨一阵。如何而来为何如此,能辨上半天。
例如打圆,岭南指法是挑勾相交轮番共七音,中原指法则是挑勾互换轮番只六音。七音先急促后归于平缓,所出之声圆润而有跳跃性,而六音从头至尾都较缓,音色清晰沉稳却不呆板。
有一次叔夜为了这个指法,和我辩上大半天,如何而来为何如此。辩至最后,实际弹上几次,我俩得出共同的结论,无论七音还是六音,各有其妙处,于平静缓和的曲调里用上七音打圆,静中有灵动,平添欢愉;在轻快热闹的曲谱里奏演六音打圆,于动中凸显静逸,听着亦能平缓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