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虽没有烈日,可是困乏不住,只能乖乖往床上一躺,睡足两个时辰,起床后坐在屋檐下看些书。从将军府拿来的早已看完,我眼巴巴看着叔夜,他只好带我到他的房里拿书。
叔夜是一个博学多才又才华横溢的人,想必他往日里应是博览群书。然而到了他的房间,才吓了一跳。一直以为我在现代拥有的书墙无人能比,直到看了叔夜的房间才发觉,我的书墙和他的房间,是无法可比。
叔夜的房间不算很大,一张竹床一个柜子,外加一个躺椅。其余全是书,有的排在书架上,有的躺在地上,还有的干脆摆在了床上。看得我嘴巴张得老大,圆得估计能塞下一个鸡蛋,真是叹为观止。
随手一抽,《黄帝内经》,再一抽《伤害杂病论》。跑到书架前仔细看,各朝史书四书五经、孙子兵法道德经、琴学乐学风水学,各行各业无不涉及。
嗯,博览群书的人果然很恐怖。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拿了两本基础医书我自到屋檐下坐着看,叔夜也在看书,不过是在他房里。
古时文字我看得并不辛苦,只是没有医理基础,遇到生涩的不免自行脑补,脑补不出来只得哒哒哒跑去找叔夜让他解释,看书三番四次被我打扰的叔夜倒是没生气,很有耐心解释我的各种怪异和不切实际的问题。
医书的好处在于图文并茂,坏处则是我看懂字却看不懂图,正确来说,看了图我也不能和实际相联系。
譬如某个中草药,图上画了丛草,根茎叶花一一画出,再至另一个草本中药,也是根茎叶花尽数描出。一两个容易记,待到草本中药看多了,我自然晕了,因为着实记不下来,又没有实物可以参考对照。最后我只好强硬背下,每日三个,之后若有时间再到山里去摘了辨认。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竹林里已是万籁俱静,坐在竹下,静静思考,感受微凉气息,心里某一处没解开的结,便在这万籁自然中,迎刃而解。
弹琴也是如此,让自身融入万物中,合于天地,琴之韵即是我之心,琴之切便是我之意,以琴之音抒发我之情,是一件妙事。
若遇上雨夜,听着雨声敲击中空的竹子,如玉碎池萍,环佩作响,看雨幕遮住天地,沉入梦中。
偶尔,半梦半醒之间,听得琴轸因气温变化而变得松弛后,自行扭转发出嗒嗒桐木摩擦之声,在夜半静谧之中如此清晰,我立刻醒来,看是否会有竹枝仙人穿过我的窗户来到琴旁,替我调试琴音,或许会为我奏上一曲无音天籁。
这个,当然是没有的事,之后我会笑自己异想天开,笑笑睡去。
每日皆是这样的日子,过着过着也没有了富贵和贫困之别,只是有时候人都会想一些更有乐趣的事情,例如我,来打发日复一日的不变。
终于,一个男子的到来,不,应该说,一个男子的归来,让我平静无波的生活里有了不少变化。
首先,我得介绍一下这个男子,他正始二年得遇山涛,自正始四年结识叔夜,便迁入竹林做了叔夜的邻居。三个月前赴洛阳会友人山涛,近日归来。
初见他,七尺一寸左右身高,一身黛色长衫,发用幅巾随意扎着,一张不如女子秀美,却比男子秀气的脸,素净清爽。疑问时眉毛总会向上一挑,斜飞向鬓间,让我印象最为深刻。
如果说叔夜是一径直竹,那么他便是一簇淡菊,坚韧而淡泊,内里温和而又体贴。自然,这些都是之后对他的了解以及明了他的为人后对他的评价。
他,就是河内向秀,字子期。
☆、拾:竹下私语碧流莹(一)
认识向秀的过程接下来待我慢慢道来,或许是因初遇时双方的态度问题,以至于之后谈天回忆起来,一直还觉得彼时双方对不上盘。
一日,早晨。
我倚坐在竹屋左边的竹林里弹琴,风正好,碧竹枝叶随风婆娑,他自竹林前经过,行走之间声息很小,我却听出来那是鞋子摩擦竹叶和地面的声音。
这片竹林,很少有人来拜访,来的这位是谁?想来必定不会是来寻我的,我手上也不停歇,继续弹着。
他穿过竹林,径直走到竹屋门前,也不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约莫过了几曲的时间,人还是没有出来。嗯,今日叔夜去了竹林后的山里寻找草药,不在屋内,这人莫非是旧识,所以没见着叔夜就在屋内等候着?
既是旧识,那就不理了,我继续抚琴,与竹林同享风拂万物的润泽。到了每日固定时间,我回到屋内,只见他坐在八仙桌旁看书,一本养生方面的书籍。
他看得很仔细,很久才翻一页,似乎是要把书上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脑海里。我站在一旁,他只当旁若无人。
我看着他,再望向厨房,午饭要不要把他的那一份也做了?思考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做他那份。
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桌上,碗筷摆他面前,我也不说什么,自己吃起饭来。
他看着我,好似看到奇怪的人一般,眉头挑得老高。
没看过人在吃饭啊!我斜了他一眼,礼节性的笑笑,继续吃。
他还是眉头挑着,怪异的看着我,书拿在手上,碗筷摆在前面,像是孜孜不倦的书生为了书而废寝忘食。
“吃!”被他看得心里直恼,我只好让他吃饭,非要我说请这人才知道要吃饭么?如若不让他吃饭,我也不必摆了碗筷到他桌前。
他像是回过神来,放下书,端碗吃起饭来。
这顿饭充分发挥了古人所说的,食不言寝不语的精神,之后再无对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我收拾碗筷,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又拿起书看了起来。遇上叔夜奇怪的友人,我无奈看看天,去洗刷碗筷。
已是六月,骄阳似火,午间热辣辣的太阳晒得地面蒸腾起一股热浪,虽说竹林已经遮蔽大部分的烈日,但是叔夜在山上采药,不知山上有无遮阳处。他应该不会中暑吧?
我躺在竹床上,风穿过木屋,从竹与竹之间的细缝里透了进来,倒是隔掉了许多热量,带着竹子的清味吹到我的房里。炎热的午间,只能睡觉来打发了。
他还在看书,直到傍晚叔夜从外头回来。
叔夜把新采到的草药递给我,“琴人,这些处理了。”进了屋内,他没想到居然有人等着,步子一顿,才发现来人极为熟悉。
“我等了你一日。”他说。
“我去后山采药,琴人没告诉你?”叔夜看我,我手一摊,“他没问。”既然他不问我自也不会多余去向他说什么。
一整天两人无言以对,再加上刚才这一茬,估计这个人得讨厌我好一阵子。
既然叔夜回来了,他的友人自有他来招待,我也乐得今夜不用做饭。
抱着草药去到外边,整理、扎束、垂挂。今日采摘的种类很多,我忙乎了很久才告一段落。抬头望着倒挂的草药,绿意黄花,黑茎白蕊,空气中满满都是新鲜草药的味道。等着吹来的山风将草药吹干之后,我就可以保存起来,做药的同时,也可作草药辨别,
之前由于我始终无法认清草药,叔夜就定时到后山采摘一些回来,多亏如此,我才慢慢能够辨清草药,也偶尔能够对症下药,拿自己当做试验品治疗像轻微风寒、腹泻这些小病症。
回到屋内,叔夜已经做好了晚饭,说了声“我吃饭了”我自顾自的吃饭。平日里和叔夜相处,他很少说话,除非是探讨问题。为此之后连带着我也不喜欢说话了,因为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
之前是和吕安一块来的,吕安在这我还能和他斗嘴笑骂,但是和叔夜就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不喜说话。渐渐地,我习惯把话藏在心里,有什么也懒得说出口了。
两人相处的这些时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叔夜喜欢在竹林里弹琴,为什么他的性子如此冷寂。只有他一人时,无人可说话,他也不喜说话,最后养成冷寂的性格。而多了一个我,他似乎也是不愿意说话的,我对着这样的人,自是没了往日的欢腾,慢慢的,变得和他一样,在竹林里弹琴,在竹林里自己跟自己说话。是在心里。
一个人的习惯感染了另一个人,成为两个人的冷寂。我虽已习惯日子过得平波无澜,于冷寂之中自己寻找乐趣,然而总觉得心里极其压抑,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自己爆发。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两人都属于极度少言的那类人,这餐饭也吃得如同午饭一样,沉默是金,我低着头到处数地上的金子。如果有的话。
吃了饭喝了些酒,两人才开始交谈起来,经过叔夜的介绍我才知道这个等了他一日的人,叫做向秀。叔夜和向秀聊着养生之道,也是听多说少。两人聊着,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只有友人的到来,叔夜说话才会变多一些,这个发现让我很沮丧,因为叔夜似乎没有把我当成友人。一种寄人篱下的悲念袭向我,灌满我的脑海,我突然不知道,吕安留我在这儿是为什么。当初想是为了我好,然而现在成了困住我的一种折磨。
我突然很想念有吕安在的日子。在吕家我可以任性可以胡闹,在月霞面前我可以悄悄的像女孩子般撒娇,吕安说话偶尔毒舌也是为了我着想。
唉,至少我还有我的琴。取了琴,我又到竹林里,对着自己说话。
今夜的风吹得我昏昏欲睡,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回到信都呢?有些事情可以梦想一番,即使这个梦想很难做到,但还请珍惜已经拥有的,不要为了遥远的梦而放弃最珍贵的现在。我已经从想回到现代变成了想回到信都,这个变化,是不是说明我已经选择放弃,安于现状?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次日用过早饭,叔夜说要去隔壁向秀家里,一去就是一整日,之后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叔夜去了向秀家里,我能听到远远的,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我已经耐不下好奇心,终于在第六日早晨,当叔夜再去向秀家里时,我跟着去了。
当向秀看到叔夜身后跟着一个我,脸色没有不好看,但也算不上热情,琢磨着他是不是当我多余的。我也没期望他能够热情迎接我,毕竟我俩什么关系也不是。
向秀的竹屋外形和叔夜家基本上是一致的,小巧精致。他俩走到竹屋左前方的空地上,开始脱上衫。
脱上衫?我站在一排竹子阴凉处看着他们脱上衫,内心无比惊讶。做什么事情需要脱上衫,只留着中衣?
他俩走到一个打铁炉旁,向秀拉炉边的风箱,叔夜手握铁锤,在大铁墩上用力的锻铁。
灶中的火苗随着强有力的风箱*而节奏跳跃,在劲风的吹奏中在空中升腾。铁器在火中烧得通红,被叔夜手中的铁锤猛力击打,娴熟的反转技巧,铁器渐渐成形,变成锻铁者想要的形状。
铁锤有力的上下挥动,叮叮当当铁器碰撞的声音,两人在高温和猛力中挥汗如雨。一块铁器被放到水槽里,“哧啦”一声伴着阵阵白烟冒在空气里,铁器打好了。
两人热得汗湿了中衣,遇上干脆把中衣一并脱掉,赤膊打起下一块铁。叔夜很高大,平常看似那么文弱,待脱了中衣才能看到他衣衫底下那白皙、结实而有力的肌肉;向秀比叔夜矮上一些,却也有着强壮的肌肉和微微古铜色的肌肤。
两人的身形,平时都隐藏在宽大衣衫里,所以我才没看出来吧?这样富有激情,充满力量的锻铁,我想,也只有男子才会特有这种与女子的柔弱完全不一样的力量与气度。
叔夜在认真的打铁,手臂挥舞,眼里只有敲打的铁器。向秀在一旁拉着风箱,看得认真,眼里映着火光,闪耀别样的光芒。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我似乎看到了什么?为了不打扰他们配合默契、旁若无人的锻铁,我悄悄离开了向秀的家。
事情是不是真如我看到的那样?还是我的错觉?想了许久仍旧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叔夜仍旧每日都到向秀家打铁,开始变成我独自一人在木屋里生活,在竹林里弹琴思考。一个人的日子再无聊我也能自得其乐,可以大声地自对自说话,不需要担心被叔夜听到对他而言奇怪的现代语,不需要担心我的秘密被发现。
结果,晚上弹着琴,累了之后我又在竹林里睡着了。
☆、拾壹:竹下私语碧流莹(二)
日光熹微,露水沿着竹叶尖尖,凝成一颗内含五光十色的露珠。竹叶见见承受不住露珠的重压,细腰一弯,露珠垂落。
我被脸上的涟漪刺激,清醒过来。身下是柔软的枯叶堆积而成的地表,四肢麻木得快没有了知觉,稍稍一动便觉酸软布满全身,脑袋里也晕沉沉的。
原来我竟是在竹林里睡了一夜。
看向身旁的琴,还好,没有露水沾染,我赶紧站起身,想抱琴回房。才刚一起身,就觉得似乎天地都在旋转,依据常识,估计我是在竹林里睡了一晚,夜风浸入体内,染了风寒。
之前两次在竹林里睡着,都庆幸有吕安把我拎回来我才免于染上风寒,当时他的训话还记在脑子里。然而好事不过三,我终究是因为自己的不在意而染了风寒。
回了房间,找出对应的草药熬煮,喝完感觉稍微好了些。做好早饭,吃了之后我照例晨练。
以往慢跑几圈,今日始终觉得提不起精神,步伐也拖滞缓慢,我想是因为染了风寒的缘故。等跑完最后一圈停在屋旁,晨风一吹,我的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自己房里竹床上,身上盖了厚厚的棉被。我浑身发热,四肢酸疼,脑袋像被什么撞击过,生生作疼,连转头看向身旁都觉得异常困难。
叔夜端着一碗药进了房,看到我醒了。“喝药。”他面无表情,冷冷的说。
生病得难受,我根本坐不起身喝药,再看到叔夜冷冰冰的态度,心里觉得很是委屈,好想大哭一场。眼睛不自觉红了,如果吕安和月霞在这儿,一定不会这么待我。
叔夜看着我,无声叹息,语气放柔和了,“我喂你喝药罢。”
他扶我坐好,一勺一勺喂我喝药,药的苦涩漫开在嘴里,药里竟然还加了黄连!
我很怀疑叔夜是故意的,但我话都说不出,只能不停的吞药。
终于把药喝完了,我又昏睡过去。
梦里,我被不知名的人扔到了紫微山,我走遍满山,也没有发现能够出山的路。此时一阵火光,山上猛的着了火,火苗吞噬着,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被无情吞没。我只能不停往上跑,期望躲过火苗的舔舐。然而大火终于烧到了山顶,我已无处可逃。
火焰在身旁燃烧,灼烧的热浪向我袭来,我开始呼吸困难。突然间,双手不知道抓到了什么,冰凉宜人,很是舒服,我抓住不肯放开。
天上终于下了雨,把漫山遍野的火全都灭了。我知晓这是一场梦,然而梦境太过怪异,我不想再困在紫微山里,希望自己能够醒来。
再一次醒来,外面漆黑一片,苍穹中星斗满布,已经是夜里了。房内灯光幽暗,叔夜靠着竹椅睡在一旁。
他睡得很沉,紧闭的眼睑下,除了他长而翘的睫毛投下的光影,还有另一抹黑影显示出他的疲惫。
房门外走进一人,“你醒了?”居然会是向秀,他小声说着。我点点头。
“觉得好些了吗?”我再一次点头。身上的热度已经退了,四肢还有些无力,头不似之前那般疼,只是不想开口说话。
我望向叔夜。“叔夜照顾你两日一夜了。你病了很久。”看我转头看着的人,他解释到。
我居然睡了两日一夜?叔夜也照顾我两日一夜了?
“昨日我来找叔夜,却看到你倒在屋前,就把你抱进屋。我说轮流照顾你,叔夜不让,只一人照看你。你饿了吧?我做了粥,你吃一些。”他说完,出了房间。
我从没见过向秀那么客气的对我,那么温和的和我说话,就像我从没有想过自己昏睡了两日一夜而叔夜也照顾我两日一夜。
生病的人内心都很柔软,承受不住太多的关心和爱护。因为那是内心的感动。我捧着向秀端来的粥,一边吃一边流泪。眼泪一滴一滴落到碗里,融进了粥里,吃着很咸,有泪水的味道。
“你别哭啊。有我们呢。”他拍拍我的头,想个邻家大哥哥一样和蔼。
我的泪落得更凶了,前一刻还被自己的悲念击倒,这一刻却得到了关心。这样的悲喜是我未曾想到的。我太多虑,却也想得太少。
向秀担心我是不是因为高烧的后遗症感到不舒服而哭,直接把手贴到我的额头试探温度,“基本上退烧了,痊愈了身体就会好的。你太瘦了,要多吃粥,再好好休息。”他叮嘱到。
我点点头,努力把粥吃完了。我让向秀扶着叔夜回他房里睡,照顾我两日一夜,他想必也累了,再靠着竹椅睡,我担心我病好了他跟着病倒,那就糟糕了。
向秀才碰到叔夜,叔夜就立刻醒了,清亮的眼眸褪去睡意的迷蒙。他看着我坐在床上,精神好了很多,也是二话不说手掌贴到我的额头,发现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才放心的松了口气。
“烧退了九成,你喝完药继续睡罢。我在旁边看着。”
我摇摇头,让他不用照顾我了,回自己房里睡。
“你还有哪儿觉得不舒服?”他看见我摇头,急着问道,然后又想要把脉。
“你回房里睡,不用守着我。”一出声,才发现嗓子干涩,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把药喝完,躺回床里,表示我会好好睡觉。用眼神示意向秀把叔夜拖回房里,也让他好好休息。
叔夜看着我乖乖的喝药休息,还是给我把了脉,最后才放心的回房。
所谓病来如山倒,大病一场之后,按照他俩的话,我脸色苍白了很多,也瘦了不少。在我养病的期间,两人也不打铁了,整日待在家里守着我,和我说话,不让我弹琴,不让我劳累,我只能坐着看书。
我整整休息了七日,他们才允许我弹琴,让我到竹林里走走。七日就说了两个月的说话分量,他们是打算一次性补回来么。
过了两日,在吃着晚饭的时候,叔夜破天荒地说了一个提议。
“琴人,你要去山阳看看吗?”
山阳?额,我仍旧不知道离这里有多远。自打开吕安留给我的包袱那日起,虽然想着要去山阳,但一直没能去成。对,因为我没有地图,不认识路!
“可以么?”我小心翼翼的问他。
“你自住下来也有将近三月,却未曾出去竹林半步。当初吕安把你留下来,是希望你能到信都以外的地方多走走,多看看。现在反倒每日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琴人,你不需要有太多顾忌,也无需征得我的同意,你可以去你想去地方。”
“……我,我不认识路啊……”我小小声迟疑的说。
向秀在一旁挑着眉看着我,好像听到了什么诡异的话。“你不识路?”
我是不认识路,可你也别像见鬼一样行么。
“说的也是,之前是吕安驾着马车带琴人来的,他一次都没有出过竹林,自然会不识路。过两日就是山阳灯会了,琴人,我带你到山阳看灯会罢?”
山阳灯会?我眼睛一亮,能去山阳又能逛灯会,一举两得。我看着叔夜猛点头,只差没有摇尾巴和竖耳朵。
去年信都的七夕佳节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知山阳的灯会又会是何等精彩?
“子期一同去罢。”叔夜说着。
向秀刚想反驳说,琴人一个男孩子去看灯会够奇怪了,我一个堂堂男子为什么也去看这种灯会。还没来得及说,就看到我期盼的目光望着他,小狗般可怜又希冀的眼神,顿时败下阵来。
“如此,去吧。”他答应了。
☆、拾贰:山阳灯会
虽说要去山阳看灯会,但是在傍晚天黑之后,倒也不必急着出发。
其实竹林距离山阳才二十里,马车行进也不过半个时辰。为了这二十里,我在竹林里呆了两个多月,为此碎碎念了好久,但也只能怪自己不识路。
考虑到三个人徒步行去,需要顾及我的身体状况,叔夜雇了一辆马车。酉时四刻出发,到了山阳县时天空已经暗沉下来,大街上,早已悬挂好各式各样的花灯,如意宫灯、龙门鱼灯、碧玉莲灯,一盏盏烛火在灯里绽放光芒,使得山阳县的夜里亮如白昼。
每年灯会,自会有很多深闺中的姑娘来到街上赏灯,再看看灯会上的男子,是否有一个是自己中意的。这自然是因为魏朝民风的开放。
出发之前,在我的强烈要求下,让叔夜和子期打扮了一番。其实打扮一番,也是让他们把长发束好,整理整理自己的仪表。
魏朝的男子多流行阴柔美,出门之前还需要画面整首,佩戴玉饰香囊,衣服大袖翩翩,脚踩云履,才能衬托出他们如仙般的飘逸气质。
叔夜在头上随便挽了个髻,用黑檀木簪簪好,顿时白玉般的脸颊露了出来,一个俯首间,身后的青丝与脸颊、颈项缱绻交缠,黑白的让我禁不住诱惑一直盯着看。子期没簪发,只用幅巾把头发上束,光洁的额头上无一丝碎发,整个人看起来清爽秀气。至于我,不是这次灯会需要“表现”的主角,所以只拿同衣服色系丝带把头发松松束上,在身后随意放着。
果然,我们三人走在石板街上,和身旁散发着脂粉味的男子比起来,自然俊逸,引来了无数深闺姑娘倾慕的目光。当然,也有男子嫉妒的眼神。
在众姑娘的眼中,只见左边高挑男子一身竹青色长衫,衣缘绣翠绿青竹,如玉般侧脸和颈项惹人遐想,丰姿冷然,举手投足间好似谪仙一般飘逸洒脱。右边的男子着一袭鸦青宽衫,素净淡然,只消伫立在人群中,即使衣着色深也不能掩盖他的气质绝然。而两人中间的男子,比旁边两人矮上一截,身穿荼白衫子,衫摆刺绛紫花莲纹,眉清目秀,眉毛弯弯,笑容恬然。
比起左右气质迥然不同的两人,中间之人则显得清淡许多,若不细看,只会把眼神停住在左右两边的男子身上。然他又一身白衣让人不得不去注意,这样三个气质截然不同的男子走在大街上,左右两边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姑娘们开始窃窃私语,希望能认识这几位俊雅公子。
嗯,看姑娘们的表情,是我要的那种效果,自然造成轰动是意料之内的事。只是旁边两座山干嘛把我夹在中间走路?
我放慢脚步,特意想要落到两人身后,让他们出现在众人面前就好。但是两人也放慢脚步,跟在我身旁,不让我落下。我不死心走到叔夜右边或是子期左边,没一会儿又被拉到中间。
叔夜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琴人,好好走。”子期则不说话,拍拍我的头。
又不是在家里,在外边还拍我的头,我在别人眼里又不是小孩子。算了,两人带着我出来,我走丢回不去才是自讨苦吃,跟着他俩吧。
街上男女老少仍沉浸在叔夜的仙姿和子期的淡然上,街上没有灯会的热闹,只有两旁的屏息。待到我们离去许久,才回过神来,回味之前看到的美景。
被旁人瞩目多了,叔夜和子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仍然悠闲地走着,如同在竹林里散步一般。我觉得芒刺在背,紧张得不行。
这两人,该不会是早就习惯了别人这样*裸的盯着他们看吧?我开始后悔了,没使得他们紧张,反弄得自己不自在。
好不容易,注视的目光少了,我才将注意力集中在街道两旁的花灯和其余小杂物上。街道熙熙攘攘,灯内的烛火独自燃烧,仿佛时间在花灯里停滞一般,不属于这凡尘的喧闹。两撇小胡子大叔叫卖酸甜可口的糖葫芦,憨厚的大哥糊着自家的泥人,精明的小贩笑得合不拢嘴地向姑娘们介绍钗花钿珠。
这里才是红尘十丈,青烟繁盛的人世间,比起竹林,有了更多的人情味。两月余没有入过闹市的我,也被这喧嚣吸引,左边看看木簪,右边瞧瞧泥人。一颗心也热闹起来。
前边有人在猜灯谜,我好奇的跑过去,才发现里三层外三层,竟是挤不进去,无奈我只好放弃猜灯谜,去到人群后方的柳树旁找叔夜和子期。
我们就这么站着,看着热闹的人群,谁也没有说话。其实这样,也很好,我在心里想着。
突然,衫摆一紧,有什么扯着,我低头一看,是一个约莫只有五岁的小女娃,眼睛水灵灵看着我,脸上肉乎乎的,身穿粉红色小袄襦裙,梳着两个小圆髻,再系上飘飞的粉红色软丝带,说不出的可爱。
“娘娘~”软软的童音,听得我脸上一僵。小娃,我是*么?
小女娃又扯了扯说:“我要娘娘~”她眼睛和鼻子红红的,似乎刚哭过。
我蹲下身问她:“你找不到娘娘了么?”莫非是和她娘走失了?小女娃点点头。
“娘娘长什么样呐?”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抓着我衫摆的手扯了扯,“这样~”
汗,这样是哪样啊,难不成你的娘亲长得和我一模没两样?还是你的娘也穿白色衣服?旁边的子期看着我嗤笑,我瞪了他一眼,没见过小女娃乱认娘啊!
放眼看去,街上人来人往的,穿着白衣的女子多不胜数,一时也找不到谁是小女娃的娘。
“哥哥陪你在这儿等娘娘好不好?”她高兴地答应了,伸开手,一副让人抱的模样。
还好我常常有晨练,小女娃也不重,我就抱着她在柳树下等着。小女娃身上软软的,很香。她两只手无事可做,抓着我的头发不停摆弄,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在夜里似一串银铃般清脆。
这世间最纯真的莫过于小孩子笑容,我看着不觉被她感染,笑了起来。小女娃两手捏着我的脸向两旁拉,“娘娘说,笑笑才可爱~”
噗,我现在是一个男子,让我怎么笑才可爱呀?不过,我还是被她的话逗乐了,跟着她一块笑起来。有着小女娃在一旁逗乐,时间也不难熬。
“灯灯~要~”她手指着前方猜灯谜的花灯,一个劲的喊。此时前方猜灯谜的人已经散了很多,只剩下几盏留在空中,独自燃烧灯内的光华。
我抱着她走到猜灯谜那儿,原来还剩几个灯谜。“这位小公子,您要猜灯谜吗?”小贩看着我抱着小女娃,问到。
我看了剩下的灯谜,挑了一个。“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细细一想,便知晓答案。我在谜题纸上写了个“日”字,递回给小贩。
小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位小公子您答对了,这盏灯您拿好。”我伸手想接过灯,小女娃指着旁边一盏莲灯叫嚷,“这个~这个~”
额,好尴尬,只能抱着小女娃,腾不开手去阻止她乱挥舞的小手臂。
小贩一看我抱着的小女娃如此可爱,小女娃又如此眼巴巴看着自己,手指着莲灯,心一软就把莲灯给了小女娃。她眉开眼笑的接过灯,抱着我咯咯直笑。真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小娃。
我抱她回到柳树下继续等她娘,叔夜和子期站着,说着话。走近了,方才听到,这两人又在讨论养身之道。
我看着他俩旁观的站着,让叔夜也抱抱小女娃,叔夜看着我,似乎没打算动手接过她。我又转身,让子期抱抱她,他也是笑着看我,也没有想要行动的打算。我挫败的看着他们,该不会这两人不懂得抱孩子吧?罢了罢了,我自己抱,自己和她玩。
小女娃用手摸着我的鼻子捏着玩,我用鼻子磨蹭她的小脸蛋,痒痒地逗得她直笑。陪着她玩,我仿佛回到了童年,想起我小时候童真而乐趣的那些事。
没多久,一男一女两人朝我的方向奔来,喊着“笑笑”。怀中的小女娃也伸着手喊“娘娘”,过来的女子穿的亦是白色曲裾。我把小女娃还给女子,女子喜极而泣。
“这位公子,实在很感激您找到我家笑笑。您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男子说。
“哪里的事,我不过举手之劳。之后千万小心,别把小女娃又弄丢了。”这两人对着我千恩万谢,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恩公说得极是,石某谨记在心。”他看着我旁边还站着叔夜和子期,才想起原来我们三人似乎就是今夜轰动一时的人物,便想邀请我们到茶楼一叙,以示感谢。
叔夜和子期一听,干脆不理来人,直接转身看别处风景。
柳枝俯身垂摇,轻拂过一湾清水,如此好的风景,这两人还真是欣赏起来,不理男子的搭话。
两人的不搭理,男子碰了一鼻子灰,场面极其尴尬。我只好赔笑说,“在下两位友人不喜说话,还请石公子见谅。我们还要赶着回去,无法和你一起饮茶畅谈,还请原谅。”他听了我的话,也知不便邀请,再一番感谢后,携着妻女走了。笑笑临走前,在我脸上啵了一口,笑咯咯的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前头,叔夜和子期走在后头。这一夜,遇上了笑笑这个可爱的小女娃,倒也值得。想着她可爱的脸蛋和清脆的笑声,我也忍不住笑起来,心情极好,连脚步也走得欢愉。
叔夜和子期在后面跟着。“琴人看起来,似乎很喜欢小女娃。”子期说。
“是啊,自吕安离开之后,我便再也没有看过他像今夜这般笑得如此开心。看他在街上看着任何东西都很好奇,才忆起吕安说的,他十五年来一直生活在山里,因此才让他留在我这儿,希望让他多到外边看看。今夜之行,倒是来得对极了。”叔夜感叹。看到琴人今夜的笑容,才发现原来他在自己家里生活得不快乐,至少没看到他笑。
“的确很对。”子期附和。
“叔夜,子期,你俩在说什么呢。快走,天色晚了,该回去了。”他们看到我在前方招手,加快步伐走了上去。
以后,是需要多让琴人到山阳来走走了。叔夜想着,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浅笑。
☆、拾叁:再逢笑笑小娃
魏之山阳,居河内郡,处“天下之脊”太行山之首端,北依太行,南俯大河,控河内而拦天下。
延康元年,曹丕逼汉献帝刘协禅位,改黄初元年,并封逊帝刘协为山阳公,允其奉汉正朔和服色,建汉宗庙以奉汉祀,美其名:“天下之珍,吾与山阳共之。”魏明帝青龙二年三月庚寅,山阳公寿终正寝,葬于禅陵,谥号孝献皇帝。
山阳作为汉献帝被贬居地,同时亦是死葬之地,因此于天下汉室曹室之士心中,有隐然而强大的感召力。
山阳比之信都,要来得大气和繁华,其城呈不规则长方形,东南西北四城墙共长约五千米,皆夯筑而成。城开九门,北五西二东南各一。
这样有着重要历史的古城,却有我想不到的艺术的气息满溢在其城内的大街小巷。
说是大街小巷可能有点夸张,然而当你走到城墙边上,听到风声穿过城墙的细缝形成一曲古老的悲凉乐章,当你沿着河漫步,潺潺流水演绎全城生命的清泠歌谣,而你伫立在灰瓦横梁的建筑前,遗留在每一寸墙壁上的印记见证历史的旖旎乐符。当然还不包括城里的人们在茶楼里听姑娘婉约的小调,在树下泼墨挥毫丹青细腻,又或者是哪一户人家遥遥传出的悦耳丝竹。
我自是非常喜欢这样的城镇,因此自叔夜带我到山阳游玩灯会后,我会不时独自到山阳来,感受与那日晚上所不同的,白日里的山阳。
因要到山阳来,免不了坐马车或者徒步走。所幸山阳郊外治安安全,我沿官道走到城里,一路相安无事。又因如此,我在竹林里待的次数,也没有以往那么频繁。
估计叔夜也乐得我不在竹屋,好到子期那儿打铁吧,我一边走一边想。之后也几次看过他们打铁,还是那样旁若无人,还是叔夜看铁子期看他。我特别留意平日子期对待叔夜的其他态度,倒是磊磊正常,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好吧,反正也是他俩的事,我就不凑合了,如果不小心添了堵指不定子期让我去打铁拉风箱,那我就悲从八卦来。
到了城里,热闹繁华的气氛让我感觉又回到了尘世中,我等凡人还是在凡尘中沾染俗气的好。
山阳的格局也同信都一般,分里和市,市的规模要大得很多。在街上闲晃,看着这家的簪子,再看着那家的玉石,其实时间很好打发。
突然,我被一支木簪吸引了目光。木簪只是平常的黄杨木,然而簪身削得平整,握在手里感觉圆滑顺手,簪尾雕刻了几茎兰草,细蔓清雅,幽然自有姿态。小户人家的木雕不值几文,很便宜,倒是兰草神韵昭昭,让我爱不释手,赶紧买了下来。
付了文钱正准备到别家去看,衣摆一紧,还以为衫摆太长过于累赘而勾到什么,回头一看,是一个紫衣小娃扯住了。可爱的娃娃髻,水灵灵的大眼睛,圆乎乎的笑脸,这不是笑笑么?
对,正是灯会那晚陪着一块等父母的笑笑小女娃。
笑笑扯着我的衣摆,撒娇的左右摇晃,“哥哥~哥哥~”她高兴的喊道。
呃,小女娃莫非又找不到她爹娘,在街上这样也能找到我?好在这次没有扯着我叫“娘娘”。
“笑笑,你怎么在这儿啊?”蹲下看她,紫衣的她看起来更加的粉嫩可爱。
她伸手抱住我的脖子,笑嘻嘻的说:“爹爹在后头~”甜甜的童音好可爱,圆圆的脸蛋看得我好想伸手*一番。
“笑笑!”笑笑的爹自后头赶上来,着急的喊着。待看到抱着女儿的是那晚的恩人,才放了心,步子慢了下来。
“公子,真是有缘,自那日一别,我们又见面了。”笑笑的爹好像姓石,我想了一会记起来了。
“说得极是,这普天之下还能再次遇到,如若无缘也是见不着的。我很好奇,笑笑是如何找到我的。”和他客套一番,我疑问的说。
“嗯,在下也不知,只是和笑笑在街上走着,她突然朝着这个方向跑来。”石公子也一脸茫然。
笑笑啵的亲了我一口,“哥哥香香~”。
我香?我不佩戴香囊,也没有衣服熏香的习惯,哪儿香了?我四下嗅着,并未闻到笑笑说的香是在哪儿,倒是笑笑身上有一股甜甜的味道。
莫非笑笑是狗鼻子,能闻到别人问不到的味道?
“哈哈,小女所言怕是玩笑,不过石某认为,还是有缘才让笑笑看到你。那日还没能请公子到茶楼一叙报答感激之情,今日还请公子赏光。”石公子也是一脸笑意,上下一对比合着这对父女笑容还真是一样。
笑笑也一脸期盼的看着我,搂着我脖子的手环得紧紧的。反正今日也无事,我就点头答应了。
石公子引我到附近茶楼,笑笑搂着我怎么也不放开,即使到了茶楼坐下,她爹让她乖乖坐好,也不肯撤手。无奈,我就继续抱着她和她爹喝茶聊天。
嗯,这架势自我感觉,我很像笑笑的奶爸。
聊了一下午,得知笑笑爹叫石俊,渤海人,和妻女到山阳拜访兄长,顺带游山玩水领略山阳美景。
从石俊衣饰和气度看来,应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待人有礼,器宇轩昂,放在当时也算一个俊朗的男子,只是看多了叔夜和子期,发觉自己的审美眼光变得极高。
笑笑的娘那日看得也属于气质美女,娇柔温婉的,所以才会有笑笑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女娃,哈哈,一想着,我又捏了捏她的小脸。
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个这么可爱聪明的女儿呢?转念一想,估计有点难。
和石俊谈天说地,有一种快意的,血液要沸腾的感觉。他对时下发生的一些大事想法颇有见地,说话不偏不倚,还有一种“侠”的理念贯穿他的一言一行,让我很喜欢和他说话。
然而石俊因身体孱弱,无法入主庙宇为朝堂奉自己之力,实为一则憾事。他本人如是说,语气不是没有惋惜和遗憾。
为官当道,进入权利斗争的漩涡,身不保夕,不知何时就因栽赃陷害沦为权利的牺牲品,不当官有不当官的好处,只看个人是否看得开。
不知不觉,夕阳照射云朵,织就一片片晚霞,我也该回竹林了。和石俊告别,笑笑泫然看着我,嘴扁扁的。
“笑笑小女娃不哭哦,哭了就不可爱啦,哥哥之后再来看你。”我赶紧哄她,如果她真的哭了那我就是害她哭的元凶,我可不敢,还是笑脸的笑笑可爱。
“真的?”她期待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让人无法拒绝。“真的真的。”
“看来笑笑真的很喜欢琴人公子,我在山阳还会待上两月,之后还请你多来看看她。”说完给了我他落脚的地址。我应承着,和他们告别后离开了茶楼。
回到街上,看到一家店铺的坠饰极好,我转步进去。
店铺伙计应酬着别的客人,我自己在一旁看着。我在一个琴形的白玉前停下脚步,看了许久。白玉有着琴的轮廓,上边七弦分明,似静默之间冰弦吟声泠泠宜人。这样的白玉,送给叔夜做琴坠,和他的琴声相得益彰。
和店铺讨价还价买下白玉后,已是黄昏末,天色将暗未暗。我加紧步伐,赶紧回去竹林。今日遇上石俊和笑笑,又买到了合意的东西,想来每日若都能遇上乐事,凡尘不失为一个值得留恋的地方。
☆、拾肆:孤馆遇神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似有九个太阳横悬日头的夏季慢慢转凉,风里携着一丝丝微凉拂过竹林。叔夜盘着腿坐在竹下,琴横卧腿上,任间或穿透竹叶的阳光倾洒在身上,风顽皮地吹动他的黑发,戏舞,蹁跹。
他既不弹琴,也不冥想。我出到竹林弹琴,便看到这幕景象。
真是稀罕呢,叔夜难得这种时辰会在竹林里。他只指触琴弦,来来回回的走弦,还不时右手捻起一根弦,前后试着角度。
“叔夜,你在干嘛?”怎么看他都是在发呆,顺带想想问题而已。
“……”叔夜迳自走弦,也不理我。
“嵇、叔、夜!”既然他没在弹琴,那我就不算打扰他了。在他沉默了近一盏茶的时间后,我忍不住了。
“琴人,何事?”叔夜终于自自己的世界里清醒过来,疑惑看着我。
现在才问我何事,都快人走茶凉了,真是让我有怒不起来的无奈...
“大清早的你在这发什么呆?”凉爽的温度和风,在竹下睡觉,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