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一首曲。”他低头继续方才的走弦
“什么曲?”我好奇问他。
“晚上弹给你听。”这……这算打发我……
他的话成功堵住我之后想问的话,好吧我乖乖等晚上,谁让我如此好奇。
晚饭过后,我到竹林抖抖手脚,看了会星星,弹了一个时辰的琴,再回屋看了书,已将近亥时一刻。嗯,这个时间,应该算叔夜说的晚上了。
晃悠晃悠的去叔夜房里找他。
“你来早了,琴人。”叔夜头也不抬,仍旧在琴上试着角度。
“啊?”还早啊?难道要等到深更半夜么?那也太晚了些。
我干脆在这里等着好了,跑来跑去,太累。我找了躺椅,顺手拿本书随便躺下,靠着看书打发时间。
屋里的烛火不知道燃着什么,突然噼啪一跳,火骤然亮了一点。透过窗户,抬头看着夜幕的月亮,约莫有三更天了。
“琴人,我今日白天所思所想,你可知道是什么?”在这时,叔夜问我。我仍然躺着,有些茫然。我摇了摇头。
我还没学会一种叫做读心术的高超本领,读不透他日间所想何事。
不过,我能知道,他所想的,对他而言及其重要,才会让他停下这年复一年每日的弹奏。
“怪力乱神,儒家学派不容,我却是一直相信的。天上有神,碧落有魂,以我们之眼,看不到,然他们却又真真实实存在,在你我周围。我一直认为你是了解我的人,想必接下来所弹之曲,你能够明白个中意境。”他说得很认真,眼睛映衬着烛火,熠熠闪耀。
听了他的这番话,我不由坐直身子。如此重任压在我身上,万一我真看不透无法明白他的琴音所要表达的意境,会不会让他很失望?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屏息凝神。
叔夜净了手,重新坐好,开始弹奏。
初时,琴音低沉,在不大的房里悠悠传开。到处都是那么静谧,即使蝉鸣不断,在这旷辽的天幕下,夜风拂过,瓦解了夏蝉的嘶鸣。一会,泛音渺渺飘忽,清风吹起,似人施施然分花拂柳而来。衬着夜色寂静,更显轻柔。
只是,这难得的夜的静谧,却随着琴音的摇曳,开始变得森然和冷寂。音调越弹越高,越弹越疾,似要冲破云霄的高昂。突然,惊天一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如同晴天霹雳,雷声轰鸣!
是捻起!只见叔夜左手按弦,右手两指捻起凤首处的弦,紧紧扣着再快速放手,让弦击打在琴面上,形成雷电霹雳之势,使得听乐的我,不得不心惊胆颤,感觉浑身发冷!这便是叔夜想了一日的捻起么?我捂着胸口,怕承受不了这样的凌厉。
叔夜仍在继续弹奏。雷电的暴怒停歇后,凄凄然的调子奏起,仿若什么踏月迎风前来,停留在竹林之下,低低泣诉,声声哀怨。只怕,那无间地狱里,也比不上这泣诉的凄绝!曲调的幽怨,让我不禁回头看向窗外,看一看是否有什么真的站在竹下。还好,什么也没有。
我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叔夜的琴音上。这时,曲调有些轻快,隐约能听到早起的鸟儿歌喉婉转的啼叫,阵阵悦耳。之前的悚然、怒吼、诡秘,如同过眼云烟随风而散,不曾出现一般。
最后,叔夜在鼓琴,弹奏出晨钟的悠远,曲调宛然,似惋惜,似送别。
这首曲子演奏完后,叔夜累得双手扶琴,微微喘息,我仍然捂着胸口,看着他。
夜静响琤轰,如激切以畅鬼神,神鬼俱惊!
两人一时默默无语。
休息片刻,叔夜放好琴,走过来看我,我仍然是捂着胸口。
“听了之后,你觉得不舒服么?”叔夜看我这样,以为他所弹之曲让我很难过。
的确,是很难过,我知道这首曲子的来历,在之前听过几次,也无人弹出如同叔夜今夜弹奏的这般让我心悸。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道:“叔夜,你为何谱出这样的曲乐来?初时听觉得素雅清淡,中途电闪雷鸣让人心惊胆颤,再者声声哀怨像谁泣诉,你的忧伤你的惋惜,最后都归于虚无。”还有你的不甘,我在心里补充。
“你都,听出来了?”叔夜的惊喜,表现在他眼睛的深处,因我能理解他想通过琴音表达出来的意思,只是面上仍然是淡淡的表情,似有浅浅的微笑。
“是。只是不知你为何会谱出这样的曲来。”心脏终于平复了正常的心跳,胸口也不再疼痛,我放下手坐好。叔夜也拿了椅子在我前面坐下。
“前些时日,我做了个梦。梦里,我上云台山赏景抚琴。在山上竹林里,遇上很多坟,坟前只有已被风雨侵蚀的木牌,上面书写着一个个人名,我都认识,全是魏朝宗室的那些老臣的名字!可怜他们生前衷心于庙宇,然而得罪了司马氏一族,被无情屠戮,成为断头的英魂。夜里他们化为八魅来到我屋前,哭诉他们的冤屈和忿恨,向天申诉着,魏朝江山遭司马氏的篡夺而岌岌可危。那时本是无云的夜晚,也因他们的申诉而阵阵霹雳!”在他说道司马氏时,我还是机警的看向四周,虽然在这种无人的夜里,也应该多加防备。
叔夜看到我四处张望,道:“琴人你不用看了,这个时辰了司马氏的人都该休息了,没人会来听墙角,何况是我这个处于郊外竹林的竹屋。”听了叔夜的话,我拍拍胸口,放松下来,听他继续说。
“我也算是魏朝之人,看着曹魏的老臣们一个个惨遭毒害,我却不能为他们做什么。听着他们的冤屈和申诉,看着他们在天亮前离去,我只能目送他们,记下他们的一字一句,为他们谱这一首曲!想着司马氏所做的一切罪孽,只恨我无能为力,不能为魏朝江山社稷奉献。”叔夜说着,身体因痛苦而紧紧绷着。
看着叔夜的痛苦,知道他真正所想的,我的心也跟着,再一次疼起来。“叔夜,若是如此,你可以入世,以你才学必有成就。”
“现下司马氏当道,以‘名教’虚伪的隐藏他们的罪行。他们毫无顾忌铲除异己,多少忠臣志士魂断宫廷。以我之力,单薄无用,无疑以卵击石。”
“为了魏朝社稷,为了埋骨荒野的英魂,所以你才希望以自己的方式纪念他们?”出世和入世,不过只一念之想。有人在入世中出世,而叔夜,你这是在出世中入世啊!“你从那次梦开始就一直在谱曲弹琴,今天我看到你捻起弦在试着方向,也是你在谱曲么?”
“捻起,捻起?”叔夜念了两次,“右手两指拉弦,如拉弓放箭一般,让弦击打在琴面上……这样的指法,就叫捻起罢。而这首曲子,就叫‘孤馆遇神’!”
孤馆遇神,竹林孤馆,遇上前来诉怨八魅之鬼。虽为鬼,却让你心生悯然为它们谱下此曲,以纪念鬼之忠烈。何为鬼何为神,不过是心中的执念,鬼即为神。叔夜,这可是你起名之意?
他顿了顿,又说:“自那次梦之后我是一直都在谱曲,只是你看不到。你前段日子,不是往山阳跑得勤快吗?”
“嘿嘿……”我试图傻笑蒙混过关,“没什么,山阳比较有乐趣。”
“有何乐趣?”叔夜问。
“当然,之前给你买的琴坠就是去山阳的乐趣之一。”最主要的乐趣,当然还要属可爱的笑笑。想到之后常去到山阳找笑笑玩耍,她的天真和可爱让我心里喜欢得紧。念此我心下一乐跟着笑了。
“琴坠?唔,我以为是腰坠,不喜用就搁到书架上。”顺着叔夜一指,看到书架上那个琴形白玉果然稳稳当当挂着,没人理会。
我去拿了这块玉坠走回叔夜身旁,让他把琴坠别在琴轸下。看着垂下的玉坠在夜里也温润亮泽,深觉果然买对了。
桐木琴轸的纹路,琴形白玉的纹路,一大一小的两琴,相衬相辅,看着我有一股想拿回来别在我混沌的琴轸上的冲动。
叔夜也看着这玉坠,“很好看。”
那是当然的,这可是我选的。心里偷着乐。
心情一放松,困意就上来了,眼皮止不住打架,身子不由往一旁倾倒。
砰,似乎打到什么,一阵响声,头也有些疼。睁开眼睛才发现我倒在躺椅上,头撞到躺椅发出声响。呃,不能在这儿睡,我得回房睡。
“叔夜,晚安。”我迷迷糊糊站起身,依直觉朝自己的房走去。乒乓、砰砰,似乎又撞到什么?不管了,好累。好不容易回到房,我看到床倒下便睡。
进入梦乡之前,似乎听到叔夜扑哧一笑。
啊,估计是我迷糊幻听了,叔夜哪可能这么笑。
☆、拾伍:别、离总是伤感的事
九月十日,我去到山阳,送别笑笑和她爹娘。因为,石俊在山阳已待了许久,是时候要回家了,笑笑自然也要跟着回。
我站在南门外,怀里抱着笑笑,石俊和他夫人在一旁等候。
“哥哥……哥哥……我不要离开哥哥,呜呜……”笑笑哭得满脸泪水,眼眶和鼻尖因为哭泣而红通通的。真像个红眼睛的小兔子。
笑笑哭了好久,也哭得快没了力气,突然她哭得一抽,差点接不上气。吓得我赶紧轻拍她的背,哄她别哭了。
“笑笑乖乖,不哭哦,再哭就不可爱了,琴人哥哥看到笑笑不可爱就不喜欢笑笑了哦。”
怀中一直紧紧搂着我脖子的小人儿一听我的话,本来已经哭得快没声音了,突然又嚎啕大哭起来。
“不要……不要不喜欢笑笑……”笑笑把脸埋在我的肩窝处一直哭,泪水滴落我的脖子,染湿了我的衣衫。
唉,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怎么越哄她越伤心?哄小女娃似乎不能这么哄的?我无奈的继续拍她的背,就怕她再哭得接不上气。
“笑笑乖,笑笑可爱……不要不喜欢笑笑……”声音闷在肩窝处,小小声的但我还是听到了。
笑笑很喜欢我,这段日子她对我所表现的依赖感和喜爱感让我心里非常明白,被一个小孩子单纯的喜爱着,是那么开心的一件事,即使分开之后这份感情不知道还会不会延续,她之后会不会还记得有那么一个她说香香的哥哥。但至少,她现在很喜欢我。
就像我很喜欢她一样,把她当成亲妹妹,宠她,关心她,逗她开心,给她买好吃的,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石俊和他妻子在一旁看笑笑哭得如此伤心,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琴人公子,笑笑她……”笑笑的娘手里拿着手绢,担心地看着笑笑。
“不碍事,她哭哭就好了。”我微笑安抚笑笑的娘。
“琴人哥哥一直很喜欢笑笑,最喜欢就是笑得可爱的笑笑。笑笑乖,不哭,笑一个给哥哥看好不好?”我伸手接过她娘亲递过来的手绢,替她擦干泪水,除了哭红的双眼和鼻子,还是原来那个肉乎乎眼睛水灵灵的可爱小女娃。
笑笑听我的话,努力不哭,努力弯着嘴角笑了一个。但她还是停不住,小小的抽泣。
“笑笑,哥哥和你分开,也很难过很伤心。但是,一想着以后还有机会看到可爱的笑笑,就不难过了,我很期待以后看到越来越可爱的笑笑。所以,如果笑笑也这么想,想着以后还能见到哥哥,也会满心期待的。”
“真的?”笑笑将信将疑,不太确信的童音拽得老高,听着我觉得可爱得想笑。“真的,以后还会见面的。”
我放下笑笑,自怀中拿出一直贴身携带的兰草木簪,我一直很喜欢这支木簪。
“笑笑,这支木簪是琴人哥哥送给你的离别礼物,日后你看着木簪就会想到哥哥。哥哥等着笑笑长成一个窈窕淑女,能够簪上这兰草木簪。想来笑笑一定很美丽”。
我把兰草木簪放到笑笑的手里,笑笑摊开两手,既白且嫩的小手握着木簪,看了又看,最后捂在胸前,笑着说:“好~”
其实小孩子容易不安,也最容易心安。他们想要的很简单,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承诺,得到了就会心安。
笑笑爹娘看到女儿终于不哭了,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下来。“琴人公子,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告辞了。”石俊做个礼和我说道。
“好,我们就此拜别。”我还他一礼,最后想了一想说:“石公子,琴人住在此城之外二十里的竹林里,若是日后有琴人能帮上忙的,琴人自当竭尽全力。”
我不知道我以后是否还住在竹林,但现下是住的,日后的变化谁都难说,姑且告诉他这个地址吧。
“如此,多谢琴人公子。告辞。”石俊辞别。
笑笑最后在我脸上留下一个响亮的吻告别,后随她爹上了马车。
我看马车行驶远去。其实离别总是伤感的一件事。
送别石家人后,我开始期盼另一件事。我一直期盼着,十一月能和叔夜还有子期一起,到信都给吕安贺新婚之喜,看着他穿上大红绸缎新郎服去迎娶美丽的月霞。
却没人会想到,红事变成白事。
正始七年十一月庚子,吕昭将军薨。
我赶回信都吕府时,门外柱子和门楣上都缠绕着代表丧事的白幔,吕老爹静静地,摆放在正厅的灵堂前,吕家上下跪着,哭着,心痛万分。
很久不见吕安了,他一脸憔悴,比之前瘦了很多,双眼红肿。他悲切的看着前来吊唁的来来往往的人,一一回礼。
啊,现在躺在灵堂棺材里的那个人,是吕老爹啊,是那个拍着我的头让我多吃肉快长大,每日陪我晨练教我拳法,总是和蔼的对待我的那个人,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再眷恋尘世,没有任何的牵挂。只留下爱着他的家人,悲戚难过,在日后不再有他的日子里回忆以前那段有着他的往事。
祭拜了吕老爹,看装着他的棺材一点一点埋没在土中,顿觉原来在古代,死亡是那么一件让人无奈却又让人猝不及防的事,尤其是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死生无常,没有人能够预料那一天何时到来。
死丧无日,无几相见。待到那日到来,才惊觉之后永无再相见的可能。
倒不如,在活着的时候,好好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珍惜每一次不远千里的相见,珍惜近在咫尺的相处!
因着此事,吕安需守孝三年,披麻戴孝,不得婚娶。这样一来,他和月霞的婚期,只能延至三年后。好在徐家重情义,没趁着吕老爹的亡故而取消订婚,愿意等上三年再结亲家。
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这种话吕安不知听了多少回,我不想让他更伤心,遭逢父亡,还有什么能更悲伤。
用力拍了一掌他的背,“吕安,你要相信,在你的心里,吕老爹永远都在,他会一直陪着你。”
吕安身躯一震,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动着一颗心脏,里边住着他敬爱的爹。“爹临终之前,硬撑着给我和阿粹举行戴冠礼,给我赋字仲悌,是希望我能成为吕家第二个敬重长上之人。爹对我的期盼,日后我定会实现,望爹在天之灵能够看到!”
“会的,吕老爹会知道的。”我安慰他。
古时守孝需遵守很多习俗,仲悌有心留我,我却是住不得。辞别那天,他穿着一身白色麻衣来送我。经历了如此打击,他承担了兄长不在吕府时的一切事宜,人越发成熟。
十里长亭不相送,送君一程终需别。马车在一旁候着,马得儿得儿踏着蹄子。仲悌也不说离别那些感伤的话,只用力一掌拍在我肩上,嘱咐我多吃肉长个儿,每日多练拳法强壮身体。我不住点头。
相同的话和相同的动作,不同的人。都未曾忘记,我会悉数记在心里。
☆、拾陆:仙人入凡惊洛阳
叔夜在屋里弹琴,琴声长绵而清远,似乎绕梁而行,溢满整个屋子,将听琴之人环绕在绵远的意境里。
听叔夜之前说过,这首曲名为《长清》,取琴音绵长清远之意。
突然他停了抚琴,说要到洛阳一趟,去探望几年未见的兄长。
“你的兄长是嵇喜公子?仲悌笑讽给他留了个“鳯”的那位?”十一月的竹林,已是肃杀冷傲翠绿不复,还坐在竹林里弦歌抚琴,凛冽风声压过琴声,不如不弹,于是改到屋里。我坐在堂屋喝着热茶,疑问道。
叔夜颔首。
“去多久?子期也去?”现在是冬天呢,竹屋透风冷飕飕的,出了外边还不把我冻成冰棍。
“归期未定,我自然同去。”这次轮到子期回答我。
我对着他大眼瞪小眼。这两人都去洛阳,留我在这儿给竹林浇水施肥么?
我的意见无效,似乎也没人想要听我的意见。
总之叔夜主意已定,于五日后出发,我只好抱着我的琴,跟在他俩后一同去洛阳。
山阳到洛阳说起来也不远,马车大半日可到,比信都到山阳还近。
我一路上幻想历史的洛阳,十三朝古都的洛阳,还有“洛阳纸贵”的书香墨气、“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中娇艳牡丹的传奇,这些都是世人传颂的后话,曹魏的洛阳,会是怎样的一座古城?
抵达的时候天气晴好,刺骨北风吹不散曹魏都城的繁华喧闹,亭台楼阁殿堂轩榭皆错落有致,层层迂回,尽显大气磅礴。
十二城门二十四街,宫殿坐落北面,殿门前官道宽阔笔直,大道两旁分建太庙和太社,光泽被风雨侵蚀的铜驼一个个伫立在路边,看尽人世沧海桑田。宫殿东边二十四街里和市,西北角三个小城遥首相望,守护城阙万世安宁。前朝衰亡东汉兴盛,洛阳这座历史沧桑的古城,让我无法直观它的雄伟和气度!
入了城我们直奔嵇喜住处,在靠近宫城的里上寻到了住处。此时嵇喜在司马攸军中任一官职,经通报,仆人引了我们入正厅。
嵇喜身居官位却只是一个不大的官,自然住处没有达官显贵那么宽阔,也比不上吕将军府,然而该有的格局一并俱全。
在厅里没等多久,一个男子到了正厅,惊喜叫道:“叔夜!”
叔夜看到来人,表情没有来人的惊喜,只是淡淡的回了声哥哥,眼里却流露出难得看到的温情。
来人是叔夜的兄长嵇喜,然而两人长得并不相像,他是那种放到人群中便寻不到了的人,长相普通,只眼睛斜看时有叔夜的那么一点神情。笑容憨厚,整个人给我非常老实的感觉。
莫非叔夜尽获父母的优点所以才生得这般好看,嵇喜则完全没有优势。老天爷有时候果然偏心得紧。
嵇喜对叔夜淡淡的回答并不在意,仍然热情招呼我们坐下,上茶上点心,一样不落。之后问了叔夜在独自搬出去住的那几年过得好不好,有了哪些见闻,认识了什么人,一番嘘寒问暖,十足一个疼爱弟弟的兄长。
叔夜倒是一一回答,重检细说,全然没了他在旁人面前爱理不理的态度。果然还是兄长有能耐,看得出来叔夜对于兄长还是很尊敬的。
我和子期在旁边听着,只觉嵇喜诚恳,又是个极度疼爱弟弟、为弟弟着想的人。这一点,我在日后的各种事件中也得到了印证。
只是想到“凡鸟”的笑话,觉得仲悌不过是看不顺眼人家对他无端客气礼让的态度,太过迂腐,才有此举动笑讽嵇喜,现在看来,真冤枉了人。
终于听他们叙完家常,之后又是互相介绍一番。好不容易看到叔夜来了,嵇喜自是高兴不得了,让我们长住下来。
总之,这算是开始了在洛阳生活的第一天。
叔夜来到洛阳,似乎是整个洛阳城的人疯狂的开始。
我们在嵇喜家住下后,叔夜的名声在洛阳城传开来。当日甫到洛阳,就有人对叔夜的谪仙容貌和气度留了神,再看他入了嵇喜家,稍一打听便知是嵇喜的弟弟嵇叔夜来了。
其实,这里面还有嵇喜的功劳。叔夜难得来探望他,一时过于高兴以至于逢人便说自家弟弟是个世间少有的俊才,博学多才又琴艺了得等等。因此不时有慕名而来的公子请求拜访、交友。
叔夜于这些事从来是都不理睬,嵇喜就热情引见和招待这些前来的公子们,结果形成了叔夜眼也不抬看着自己的书,冷漠地从不回答众人,嵇喜在一旁替他缓解尴尬气氛,活跃现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我和子期在一旁看着,深觉叔夜有些可怜,被一群人包围七嘴八舌提问,还要冷下面子表达自己的不愉快,当真是一种折磨。
“琴人,你说叔夜还要多久才会受不了?”我俩看着他受此“殊荣”,子期很不厚道地和我打赌。
“他早就受不了了……我猜今日是最后期限。”叔夜从第一日有人来拜访就释放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如果嵇喜不是他兄长,他压根就不会坐在正厅任人随便“观赏”。今日是第三日,事不过三,他基本上是这个原则。
“换了是我,第二日便赶了这些人回去。叔夜雅量实在太好,这样也能忍受。”子期感叹,眉毛挑着。
我吃着糕点看子期,怎么觉得他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只是他一脸浅笑,嘴角笑得如平时一样,实在看不出坏笑的样子。
我手一摊表示不知道。其实让我如同叔夜这样像猴子一样被看来看去的,早就掀桌子发火了。
好不容易,嵇喜送走了这批公子们,叔夜放下书说,“哥哥,明天开始我不想再见任何人。”说完也不管嵇喜如何回答迳自回房了。
我给子期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子期笑着点头。
嵇喜不知叔夜为何不愿意,来问我们:“叔夜不喜如此?”
子期和我一致点头,喜欢才有假。
嵇喜哥哥你专门做一些挑战叔夜脾气的事,是想要看一看你家弟弟会不会发火么?
那些见了叔夜一面后回去的公子们,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叔夜的无礼和冷漠态度,反倒觉得这样才是名士该有的姿态,便向众人说嵇康如何谪仙下凡俊雅非常,就又引来了一大批渴望和叔夜交友的贵公子们。
当然,无一例外的,被挡在门外。
见不到人,他们守在住宅外,不期然听到叔夜弹奏瑶琴,弦歌共唱。叔夜的琴弹得随意,信手而起,随心而落,琴音如天籁让听者如痴如醉。
自此,叔夜便又多了一批仰慕者,说叔夜的琴艺出神入化,琴音堪比天上瑶池仙境的仙乐。
总之,越传越夸张,越传洛阳的人就越疯狂。
这些我们自然不知道,在房里在亭子里仍旧做自己的事。
过了几日,我无法忍受一直待在房里,提议出门看一看洛阳城。来了这么多日,还没能认真的看完洛阳城的全部。
叔夜和子期也很赞同,难得来一次洛阳,不观赏洛阳的美景真枉费此行。
第二日,在嵇喜的带领下,我们出了门。走在洛阳城里,不知道比山阳宽了好几倍的街道上,满大街的人都在看着我们。正确来说,都睁大眼看着一个人。
顺着大家的目光,我看向旁边的人。是,大家都在看叔夜。
山阳那晚的情况又出现了,只是洛阳人太多,被一大群人“如饥似渴”的盯着看,置身视线外的我也感觉到一股寒意。
人群安静了一阵就开始*起来,有人问是哪家的公子如此俊俏,有人问这位公子可有妻室我家的女儿正值豆蔻年华我可要赶紧去说媒,有人说能让这位公子看上一眼死也愿意。
真是疯狂而开放的朝代啊,这些话都能说得出来,我果真小看了这个年代对于美男子的爱慕与执着。从少女们*裸,又非常想蜂拥而上的眼神就能知道场面有多危险,还好少女们只是想想,不敢上前,只差没有扔手绢扔玉佩砸香囊砸水果,还好没将人砸过来。
叔夜一如既往悠闲的走着,风带起宽大衣衫,如神仙一般缥缈俊逸。他全然不把围观的人当一回事,表情冷凝。
我扯了子期的衣袂,自发的走到了叔夜的左边,子期心领神会走到右边,形成左右两势把叔夜挡在中间。
洛阳百姓一路围着,却又不敢靠近,待我们往前走他们也辟出一条道让我们通过,之后又从后头包围上来,一路跟着。
一整天,无论观赏、吃饭、喝茶、买东西,都有一群百姓围观和跟着。终于,游完回了嵇喜住处,我才彻底自警戒状态解放出来。
叔夜真是一个强大的人,这样被盯着看跟着走都完全没有意见,我对他当真是五体投地无比的佩服呐。
经此一行,叔夜丰姿卓然温润如玉,实在被洛阳百姓惊为天人,在洛阳为人传颂!
☆、拾柒:找上门来的麻烦
人怕出名猪怕壮,叔夜不怕出名,不过这半年来也没看到他怕什么。
没过几日,有一个麻烦自动找上门来,而且这个麻烦还挺不小。
来人是洛阳城里一位有名气的琴师,姓张,因着琴技不俗,所有人尊称他为张琴师。但凡成为琴师的人,自认有几分能耐,能够为琴之师,心里心高气傲在所难免。这个张琴师有一个缺点,就是好面子,非常好面子。
叔夜来到洛阳后,琴艺之绝妙的传闻传遍整个洛阳,早已掩过了张琴师的名声,甚至连自己的弟子也在自己跟前赞叹叔夜的琴声人间难觅如同仙乐一般美妙。张琴师久居洛阳,除了仙逝的几位鼎鼎大名的弹琴之人,洛阳内还没有谁敢和自己叫板。全城的人都在称赞叔夜,他的脸搁哪儿都没地方。
听了多日的传闻,终于张琴师无法忍受,这日他气势汹汹的来到嵇喜的宅子,不求交友,只下战书,要求和叔夜在琴上一决高下,好让世人知道究竟谁的琴艺更高!
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像张琴师这等沽名钓誉之人,为名声而鼓琴,败坏琴德,亦是对琴的侮辱。连我都不屑和他一决,更别说叔夜了。
当下正厅坐着的几人也不看他,继续喝茶闲谈,全然没当一回事,好似厅里没站多一人。这日嵇喜不在家,没人调节气氛,张琴师甩在八仙桌上的战帖就这样尴尬的躺着,没人理会,如同写了它的主人一般尴尬。
我们的无视彻底激怒了张琴师,他一甩衣袂,气急反笑:“这战帖,你不收也得收,这比试我势在必行!老夫我居洛阳琴师首位,自是获得不少大人的欣赏,大人们早就欲看一场琴音比试,奈何我一直没有寻着对手。现下嵇公子琴艺名满洛阳,想必大人们也早有耳闻,此番比试我若发起请战,他们定然欣允!二则,令兄嵇喜不过是一个小官,在洛阳城算不上什么,若你不愿和我比试,扰了大人们的兴趣是小,嵇喜的官位不保才是大,或许还有更多后果,哼!”
噢噢,软硬兼施,这不是明摆着的要挟么,如果不同意比试,就拿嵇喜哥哥开涮。好一个至贱则无敌的人。
“于我何干。”叔夜听了不为所动,好似张琴师说的,于他而言,毫无干系。
“你!”这一番话搁下来,看到叔夜仍不肯接帖,张琴师彻底怒红了一张脸。
就在我想着要不要稍微尊老一下,给张琴师一点面子让他收回战帖打道回屋时,嵇喜回来了。
踏入正厅,看着八仙桌旁坐着一位满脸通红的人,居然是洛阳城有名的张琴师,赶紧行礼一番寒暄。
张琴师见嵇喜回来了,怒气撒到他身上:“嵇大人,令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已昭告全洛阳五日后比试,若他不去,便是无能胆小之人,为洛阳人耻笑!今日我所说的,还请嵇大人深虑。告辞!”
他留下战帖就这么出了门,只有嵇喜一人茫然的看着张琴师离去,一脸迷惑。
张琴师都昭告洛阳五日之后琴艺比试,那这张战帖有等于无,他还亲自来给叔夜下战帖,是本人自负还是太看得起叔夜?没想到来了这儿受到我们一番无视和冷落。
我好心把他不在场时张琴师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嵇喜一阵了然,原来如此。
“叔夜,你要去吗?”嵇喜问自己弟弟。叔夜不答。
“其实无需顾及我的情况,你大可不去。张琴师说的那几位大人虽位高权重,也不会奈我如何,至多让我重回家里种田罢了。只是,爹和娘却是希望你在这世上有着一番作为,能够建功立业。我一直看着你长大,自是希望你如此。方才张琴师说,他已将此次比试昭告全洛阳的人,那日若你不去,会失了自己的名声。”嵇喜说。
“我不在乎。”叔夜还是那样,不干他事的表情。
“可是我在乎!”嵇喜斩钉截铁的说,“爹和娘的遗愿我可是一直铭记在心,努力实现。我不想让他们在天之灵会失望!”
噢噢,嵇喜哥哥居然打温情牌,晓之以情动之以义。叔夜看着兄长,眉头紧皱。
“所以,去罢~?”嵇喜哥哥的尾音,如果我没听错,带有讨好的意味,还有点点喜悦。
“好罢……”叔夜轻叹了口气,答应了兄长。
噢噢,果然嵇喜哥哥最能制住弟弟啊,果真厉害。
“嵇喜哥哥大获全胜了,似乎。”再次旁观的我讶然。
“如此。”子期点头。
☆、拾捌:七瑶泠音名动洛阳(一)
比试当日,我看到了洛阳万人空巷,极其壮观。这情形,恐怕比洛阳纸贵还要疯狂。不用说,洛阳的人都是为了一睹现下洛阳名人嵇叔夜的绰然风姿和一听他堪比仙乐的琴音。
此番比试地点定在张琴师的琴馆——松间馆,馆外苍松密林,松针如绿雪铺满一地,琴馆隐没在树间,隐约露出檐上一角。
这样一个幽静之处,无论白昼还是夜里,都很适合鸣弦。
到了馆内,几个魏朝官员坐于上方观看席,门右边琴榻后张琴师,以及他的若干弟子。门左边空着,那自然是叔夜的位置了。
今日嵇喜、子期还有我跟着叔夜一块来观看比试,叔夜仍旧淡漠的走着,坐下,看着对面的张琴师。
上方的大官们看到叔夜,露出一脸“久闻不如见面”的神色,不停点头赞好。张琴师的弟子则个个喜悦之情露于言表,在自家先生旁窃窃私语,看张琴师那张脸臭得,不用听也知道弟子对叔夜的赞美之语。
除了馆里坐着的主要人物,门外设置几排席位,于洛阳的名望公子和其他的琴师们观赏。其余的平凡人,只能被拦在门外,听听声音而已。
“既然嵇公子如约赴此,那么比试就开始吧!”张琴师端坐在琴榻旁,听着全是赞扬叔夜的话,心里已经升腾起阵阵怒火。叔夜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一个蓝衣的大人走下来,向门外的听众们介绍张琴师和叔夜,然后宣布了比试规则。“此番比试,只比琴艺的高超和琴乐的绝妙。张琴师和嵇公子各弹三曲,可随意选择。每弹一曲由在座的各位评定优胜,三局两胜。可有异议?”
大官说话自然没人敢有异议,两人净手后,比试开始。
叔夜礼让张琴师先鼓琴,美其名曰尊重琴师之名。
张琴师高傲的头一抬,用下巴看人,接受了如此礼遇。他端坐着,凝神静气冥思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手扶琴弦,起势弹奏。
古朴苍劲,深沉而含蓄的琴音,自琴中响彻开来。低沉音调的凄凉抑郁,继而又商羽宫角调式交替抚琴,变化成慷慨激昂的音调,使听者感到悲愁交加,个中滋味层层曲折又交缠繁乱。鼓琴时,张琴师长指在七弦上或挑或踢,左手指势若兰优美文雅,整曲无时无刻不在展示他高超的指法。
被谗害而郁郁不得志的屈原,斥责楚王听信奸臣谗言的屈原,集芷草秋兰于己身、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的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屈原,最后却投身汨罗河葬身茫茫江水之中的屈原,《离骚》的辞已不能形容你,其曲亦不能完全体现你,只有那些不被文字不被声乐所具体所束缚的历史,才是真正的你,真正有着高尚情操的你。
“始则抑郁,继则豪爽”是此曲的情操和格调,然而琴声的凄苦便是鼓琴人内心的凄苦,张琴师一直沉溺于自身所表现的悲伤愤懑之中,全然没有屈原那种豪放自若,不为天地所累之慨,勇于追求真理的精神和情感。
他没有体会到至高一层的意境,不得不说,这首《离骚》赢在起始,却败在曲末。
一曲完毕,张琴师又恢复冥想状态,让一干听者无限忧郁在琴音的悲愁交加之中。又是一盏茶的时间,他才睁开眼睛,眼里已没有了方才弹琴时的悲愤之情。
能有如此境界,将琴曲背景之意融入自己之情,后将情融入琴声之中让听者能够明白其中的情感,不愧有张琴师的尊称,实力可见不俗。
他一抬手,让叔夜弹琴。叔夜也不似张琴师那般需要冥想,抬手便弹。
叔夜弹的是《华胥引》,依《列子》而作,传黄帝忧国家不治,一日梦游华胥之国,发现该国一切顺乎自然国治民安,黄帝以此来管理其国家,后二十八年天下大治。
此曲分为三段,正是:
一段退闲:闲居大庭,斋心服形。忧天下之不宁,何堪政事民情。久居三月之零,海河欲致清平。悠悠一梦之录,致华胥之行。
二段寤梦:华胥之国依谁识,远飞魂聊自适。蘧然寤梦也,那地天南北为无极。蔼蔼淳风,人民安宿食。如画夜,月盈日昃。冠仪而不忒,如君臣,如父子,如宾客,如亲而如戚。桃李如色,覃恩布泽,别有华胥之国。
三段乐生:淳风而美俗,乐自然那民无嗜欲。接比邻,相劝也衷心诚服。重土居安食足,刑免而无讼狱。无是无非,无荣无辱,进势无拘无束。从死从生,此心也无抑郁。俄然兮一梦惊心触目,兆太平之永福,至治怡然自卜。一统乾坤,皇风清穆穆。
《华胥引》意在表达“无为而治”的思想,曲短却意义深远,叔夜所奏将无为展现的淋漓尽致。没有刻意追求指法的繁复,只是最平常的指法,亦不重点在乎指势之雅然,因为叔夜弹琴时的指势一直都很雅然,无需刻意追求。他只以轻快灵动的天音、柔而敏捷的按指走弦将和乐融融、民安国荣的华胥国之貌如画卷一般展开在众人面前,清灵的琴音一扫《离骚》带来的苦闷之情,让听者身心陡然一畅。
二十八年天下大治,皇风清穆,这样的情感如同一股强风吹开在座官员们的心幕,不由想着,现在的魏朝,是该多需要这样的无为而治,使得天下太平国泰民安,而不是战伐纷争,权位频繁交迭,让贫苦百姓忧心流年。
其实这样的想法,亦是叔夜你的希冀吧,所以你才将情寄予琴中,让所有的人知晓你的希冀,同时也让每一个人打开自己的内心,看清内心深处最渴望得到的,是平和安宁的生活。
叔夜弹奏结束,赢得所有人阵阵掌声连声叫好,看着所有人的反应便知晓此局结果。果然官员们也不讨论,蓝衣官员直接宣布叔夜赢了。
难得张琴师却不因结果而怒,只是继续冥想,后开始第二局比试。
张琴师弹奏的第二曲很是熟悉,高山流水觅知音,俞伯牙和钟子期的知音之交,通过一曲《高山流水》广泛传颂。而他弹奏此曲,听着让我不免讶然,想不到张琴师也能奏出此曲精髓所在,对他从原来的不屑转为有些钦佩。
他落弦之音质朴古道,沉稳如巍峨高山耸立在天地之间,云雾缭绕,仰视苍穹宽广无垠,俯视大地万物春晖。高山巍峨耸拔,山林树木郁郁苍苍。然也只有高山独自屹立着,静看世间沧海桑田,默观人间兴衰荣辱,寂寥又孤独的守着这世间的一切,无法言语。
尔后曲调一转,琴声婉转清泠,志在流水。清澈的泛音演奏得活泼悦耳,犹如“淙淙琤琤,幽间之寒流;清清泠泠,松根之细流。”息心静听,愉悦之情油然而生。天光云影共徘徊,其韵味扬扬悠悠,俨若行云流水。
再是“七十二滚拂流水”,以猛滚慢拂、递升又递降的指法作流水声,腾沸澎湃又惊心动魄,让人不自觉置身于汹涌澎湃的江水中,看着水浪击打岩石,目眩神移。每一次滚拂,指尖分毫不差或快或慢落于琴弦,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弹者却能指法不乱,听者心驰神往,看着心生佩服。
最后,尾声泛音清越,人们还沉浸在“洋洋乎,诚古调之希声者乎”的思绪中,不能自拔。
静默的山,灵动的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在场的人给予张琴师热烈的鼓掌,包括我在内。
叔夜也是听着,难得他也颔首称是,想来是肯定了张琴师这首琴曲。
接着是叔夜的第二曲,他选择了《鸥鹭忘机》。
无为和忘机都是道家语,一切虚无,自然无为,便可与世无争,甘心恬淡。叔夜受道家思想的影响,对于有着道家语的琴曲自是十分中意。
玉指冰弦之间,未动宫商意已传。尔后杳杳天音清微澹远,气韵流淌,鸥鹭翱翔天空,云卷云舒,皆是悠然。绵远悠长的回环往复,如同鸥鹭的起起落落,最终栖息在爱鸟人的身旁。只有忘却计较和巧诈之心,才能让异类心生安全,可以亲近共处。
然而叔夜此次弹奏的曲子,回环往复很悠长,却隐约有着指法控制不住以致出现后滞的迹象。身旁子期猛然一扯,我被拉到了叔夜后头,方才能看到他左臂与肩膀处,*血迹点点斑斑的染了衣衫。我倒吸一口无声气,他的伤势居然严重了!
在此,叔夜的伤请容我长话短说。昨日我们一行人上街,途经一家店铺,店铺的门匾却在此时掉落,正砸中叔夜的左肩背,血立刻染红衣服。店铺老板闻讯而来,一看受伤的居然是洛阳名人嵇叔夜,当下脸色发白,赶紧送人到有名大夫那儿诊治。伤势不是太严重,却也伤筋动骨,还划伤了一道口子。大夫叮嘱叔夜不能干粗活左手不能太使劲,否则伤口容易迸裂,筋骨也不易好。
眼看着明天就是比试之日,叔夜倒像没事一般,不听众人劝告,如期赴约。结果就有了现在这种场面。
这第二轮比试,《高山流水》相较《鸥鹭忘机》,已是明显技高一筹,张琴师赢了这一局。
☆、拾玖:七瑶泠音名动洛阳(二)
眼看张琴师就要开始弹第三首曲子,而叔夜气定神闲稳如泰山端坐着,看得旁边三人心里不住焦急。
我心一横,不管了。几步走到叔夜的琴榻前,单膝跪下。众人对我突如其来的举动愣住了,鸦雀无声看着我们。
“琴人?”叔夜眉头一皱。
“师父,您的伤势很严重了,不适合再弹下去,还请您允许我代为比试。”我看着他,坚定的说。
“你是何人?我家先生和嵇公子的比试,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辈说话!”张琴师的一个弟子忍不住冲出来训斥,又被其他弟子七手八脚拦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