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理他,也不去看叔夜的表情,起身走到中间,向蓝衣官员和张琴师行礼。“大人,在下琴人,琴艺承嵇叔夜师父。师父昨日左臂受伤,本是近日内都不便弹琴,然而师父为了遵守与张琴师的约定,故今日赴约而来。方才,师父的伤口已然迸裂,左臂血迹星星点点。琴人担心师父伤势,为此特意冒犯,代师父和张琴师比试。”
“这……”蓝衣官员犹豫不决,一看叔夜的左臂果真是血迹红艳。
这样还不行?我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张琴师贵为琴师,理应和师父比试,然而现下弟子担心师父伤势之心,想来各位也能明白,并不是有意降低张琴师身份,所以还请张琴师您见谅。”我向张琴师再行一礼。
“而这位大人,您是希望此番比试能够精彩绝伦,师父受伤了自然不能尽力弹奏,亦会影响了此次比试,倒不如让琴人代师父比试。琴人虽没有师父十成的琴技,但是为了师父的名誉我也会尽力而为。所以……”
蓝衣官员还在考虑,并不回话,倒是张琴师开了口。
“你叫琴人?”他手扶琴弦,看着我问到。
“晚辈是。”我恭敬回答。
“为何此名?”他接着问。
“学琴之人,无论琴技与道德如何,初学亦或是荣誉琴师,本质上仍是一个学琴之人。琴人,一心一意自始自终只为琴而弹的人,故起此名。”我将“琴人”这个名字的来历详细回答。
“好,我允了。”张琴师也不含糊,应声答应。
蓝衣官员一看张琴师同意了,也点头同意。
我转回到叔夜身旁,他仍旧皱着眉头看我。我用手指挠挠脸,再看他左臂的伤势,觉得刚才的做法很正确。不过叔夜的表情淡得有些冷,我不敢去看。
“师父,请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说完,我用眼神示意嵇喜和子期,把叔夜半扶半拉到一旁。
我净手后在琴榻后端坐好,“张琴师,为了让您能够认同我的琴技,我就献丑先给您弹一曲,您若认同了我们再进行第三回比试吧。”对方点头。
叔夜的琴被弹奏多次,琴面微微有琴弦震动后和琴腹内声音的共鸣而产生的断纹,琴弦亦畅滑易弹。我弹过几次此琴,所以并不算太陌生。
此时我脑海里只涌现出平日里练习了无数次叔夜作的那首曲,心一定手便跟着起音。
琴音温柔低沉,泛音飘忽渺然,和着吹入的冷风,营造了一种静谧的氛围,众人只觉怡然。尔后拉长走弦的徽位使得琴音摇曳不定,森然而冷寂。听者莫不有阴冷之感,四周看去,还好只有人在身旁。
跟随记忆里的节奏和指法,我突然左手按弦,右手两指捻起琴弦,紧紧扣着再快速放手,让弦击打在琴面上,特意加重了力度,让杀伐之气一显无疑。这一个捻起弹奏的声音如同惊天霹雳一般劈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让人毛骨悚然心惊肉跳,更有人害怕得大叫一声!这一叫更是让附近的许多人受惊,表情惊惶不定。
两声捻起的雷鸣后,是凄凉哀怨的泣诉,如同黄泉碧落的冥灵出没,鬼影摇曳,声声入耳字字悲戚。听得众人有人一脸悲苦,有人一脸惊慌。
最后,曲调一改之前的鬼魅,变得欢快,一切阴冷之感烟消云散,鸟儿婉转晨钟悠远。送别,故人。
这首曲不同于以往的琴曲或激昂或婉约或平和或立志,而有着一种邪气之美,不和谐音的怪异绝伦,实属罕见。而琴是离鬼神最近的乐器,只有琴才能将八魅之冤尽数表达!
可以说,八魅才是这首曲子的神,鬼即为神!
众人哪里听过这种怪异至极又深深捕获人心的曲子,各个面色苍白。此曲甚至还打开了一些人心中那不为人知的一面,所以才有人一脸惊慌心惊胆颤。
心中若是有鬼,那么听此曲便是鬼;心中若是有愧,则听曲人心中愧疚;若是像叔夜那般感忠士之悲苦,明英魂之冤屈,听此曲后则是悲怆苦寂,发誓要以己之力伸冤诉苦,即使力再微薄,然而这样的人怕是极少数了。
“张琴师,您觉得如何?”我弹奏此曲花费了大部分的精力,此时只觉得手无力气,只好借抚静琴音的动作支撑身体。
“不用再比试第三回,我输了。”他一脸震惊后恢复平静,向蓝衣官员说。若比第三回合,便也还是输,他心平气和的早就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蓝衣官员听张琴师这么说,也只好宣布结果。
“大人,请慢。此番比试没有谁输谁赢,不过是张琴师与师父在琴技上的切磋和相互指点,这是学琴人之中常有的相互学习。若将琴论到输赢的地步,便是对琴的玷污了。您说是吧?”
张琴师听了一愣,随后摸着胡子点头,叔夜也浅笑颔首。
至此一绕三回的过程让蓝衣官员想了很久,想通后哈哈大笑,也赞叹观赏了一出琴艺上的切磋和指点,果真是精彩绝伦。
我回到叔夜那边,他浅笑地一脸肯定,“琴人,你是故意的。”
“呵呵,知道就好,何必要说出来呢。”心思被猜透,我不好意思。
子期一只大手在我头上揉啊揉,弄乱了我的头发。“做得好!”
“琴人公子,方才那曲,我未曾听过,何人所创,又是何名?”张琴师走过来问。
“叫晚辈琴人便好。方才的曲,为师父日前所作。”我可不敢让他称呼我为公子。
“名曰,孤馆遇神!”
☆、贰拾:成名即是烦恼
经此一战,嵇叔夜这一大名在魏朝名声大噪,俊雅非凡又琴艺了得,竟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逢你走过大街茶楼,转进幽径小巷,无论在哪,听到的话题不离三个字:嵇叔夜!
此时已是隆冬腊月,将近年关,按理说各家各户该是为新年做准备,如此繁忙的时候,仍有无数名门贵族蜂拥而至,挤满了嵇喜的庭院。似乎也只有这群只会吃米却五谷不分,整日清谈玄理而不是劳作的贵戚名门,才有空闲日日来拜访。
庭院被挤满了,晚了几步到的人只能围在门外,侧耳倾听院内的动静。一部分人是想求交友,一部分人则是希望拜叔夜为师学习琴艺。
看着庭院里的人,我和子期坐在正厅里,只看得目瞪口呆,心觉麻烦。这人满为患的,你一言我一语,嗡嗡扰扰听得我头疼。人家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院子里的几十个男人,也可以凑够十台戏了。
只是如此寒冷的天气,这些人站在寒风刺骨的庭院里,衣衫四处飘飞乱发飞舞的,难道不觉得冷么?我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盖住脸。
真的,没有什么语言能够形容我此时的无奈。套用一句话,没有最无奈,只有更无奈。
叔夜你是成名了,但洛阳的人太夸张了吧!还以为第一次上街被围观已经是最恐怖的事了,现下比起来,真是我少见多怪了。
“既然助我赢了比试,前来拜见的人你也一并助我解决了罢,琴、人、徒、弟。”叔夜睨我一眼,那表情似笑非笑。把麻烦事扔给我处理,他乐得悠闲回房弹琴看书。
嵇喜身为官员自是要去处理自己的事,接连几日,白日里连他的人影都没见着。所以,我得无奈的处理这些麻烦事,而眼前的人就是麻烦事的根源!
我今日第五十八次,又重重叹一口气,沮丧得额头快贴着桌面了。子期看我一脸为难的样子,好心留下来陪我处理眼前这些个人。
呜呜呜,子期,你真是一个好人。
该解决的还是要解决,今日事今日毕,拖到明日或许严重不止十倍。
“咳,咳。各位,请静静。”我清了清嗓子,对着庭院里的十台戏说,“今日,师父也不见客,还请各位回去罢。”十台戏听我这么一说,又嗡嗡闹了开来。
“嵇公子今日又不见我们?”
“嵇公子今日是有要事在身不便出来一见吗?”
“嵇公子何日才肯相见?”
人多嘴杂,声音快有二十台戏了吧……唉。
嵇叔夜嵇公子,你的麻烦真多!我敢肯定这辈子这群人是我见过最最麻烦的事!
人群中走出来一位身着黛蓝色绕金丝曲水纹衣衫的年轻公子,长得一派斯文,头戴笼纱冠,手执纸扇,腰间配一坠玉如意。“这位是嵇公子的徒弟琴人小兄弟吧?在下姓齐,因仰慕嵇公子的琴艺和德行,特来请求一见。然我已来了好些天,身旁的各位亦是日日皆到,只是每日嵇公子都不肯相见。琴人小兄弟可否告诉我,嵇公子如何才肯见上我们一面?”
“是啊是啊,我们都来了好些天了。”人群纷纷附和。
“师父只说今日不见客,为何不见,何日才肯见,那是师父的心思,琴人不敢妄自猜测。若说各位欲见师父,所为何事?只求见一面,或是希望能与师父相交,亦或是希冀学习琴技呢?
若是只听人云亦云,说师父是品性兼备的雅儒人士因而想见上一面,那么还请这样的人速速回去罢。盲从传言,心下便多少有不坚定。这样的人,师傅不乐意见。
希望与师父相交之人,彼此若无缘分,即便日日到此,纵然也无法相见,更不说相交。何不使自身品行兼备德行上乘,他日师父亦会欣然前往请求相交。
至于想要学琴之人,耐性不可缺。不过只是等了几日便没了耐心,日后学琴亦不能将琴艺学好。不如也早早离开,拜师学琴不是儿戏。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无真心实意之人,最终是拜不了师的。”
庭院里的人听了我的一番话,顿时安静了,各自琢磨着我的意思。
“若是如此,那我今日便告辞,明日再来,让嵇公子能够看到我的诚意。还请琴人小兄弟多美言几句,让嵇公子能够明了我的决心。”姓齐的公子说完,解了腰上的玉如意,放在桌面,转身离开。
其他人一看也纷纷效仿,什么玉刀玉玦银子金子放了一堆,还有人放了一个钱袋!
好不容易等人都散去了,我看着眼前的金山玉山,不由苦笑。“我说的诚意,不是眼前看到的这些诚意吧?他们怎么理解成这样了?子期,这些该怎么办?”
子期眉一挑嘴一撇,笑意不明。“只能说这些人的心里,银两能够解决一切问题。市侩之人,叔夜是不屑的。这些你先收着罢,兴许日后派上用场。
不过你方才说的最后一点甚合我心意,无真心实意便别拜师学琴。只是,你认叔夜做师父,来得过于简单,若这些人知晓,定会气得暴跳如雷。”
“啊哈……哈,当时的情况若不这样,你还有其他法子么?”干笑两声,我扁着嘴看子期。
“没有。”他事不关心。
“那不就成了!”抬眼看天,稍后无语。
把金山玉山收回房里,且当我的小金库。我来到魏朝,一直又赚不到钱,这样的方法能有自己的钱财,好像有点来之不易呢?
算了,先留着,日后再考虑该怎么处理。
拍开叔夜的门,我一股怨气的坐在他旁边。叔夜正在看书,知道是我进房,便放了手执的书。
我哀怨的下巴撑在桌面上,无力的求饶:“叔夜,你明日还是出去见一见那些人吧,把他们打发走更好,连着几日吵吵嚷嚷,我快受不了了。”
“琴人徒弟,那些人可是你引来的,自然要你处理。”他拍拍我的头,好像在吩咐自家小徒弟要听话。
噗,琴人徒弟,一听称呼就知道他在揶揄我,他一定还计较比试那日我认他为师替他比试之事。
“叔夜师父,人家可是仰慕您的大名,期望见您一面的呐。于我何干?”要玩陪你玩!
“琴人徒弟,既然你那日认了我这个师父,师父吩咐的事你自是要完成的。”
“果然果然,叔夜师父你还在计较我替你赢了比试的事!呜呜呜,可怜我一片好心,还被你扔了。当日就不该帮你,让你输了才好!”我用衣袂抹抹眼睛。
叔夜浅笑看着我,不说话。
演不下去,好挫败。
“叔夜,我错了还不行么……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之后再也不会擅自做主了。你明天就出去见一见那些人吧,要不要交友要不要收徒弟都是你的事,只要你把他们都弄走,别再让我做幌子去面对他们就好。”
我一脸哀怨相扯着叔夜的衣袂使劲摇,撒娇我还是很在行的。
“好。”叔夜点头答应,我一脸瞬间喜悦。“只是日后切记不可再如此,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其实不必为我如此,对你太委屈。”
“那日若不如此,你也不会同意。你的伤口已经迸裂了却仍是执意弹琴,若留下病根日后再也弹不了琴怎么办?你是不在意,但是嵇喜身为你的兄长,子期和我作为你的朋友,我们都很担心你。我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彼时也没想过替你赢,只是想着不能再让你弹下去而已。你应该更加爱惜自己。”
“我明了。我答应你。”叔夜含笑着,应承我。
☆、贰壹:收徒如此简单
翌日,相同的十台戏如约再来,另外加上门外的不知几台戏,此刻全都堵在正厅前。人数如此众多,庭院居然还能容纳下,前些日子想来是小瞧了庭院的容纳能力。
为何这群人全涌进来了?因为,他们想要见的人嵇公子此刻正坐在正厅里喝茶。
偶像在上,底下的人全然没有了昨日的吵杂,一个个屏息凝神的看着动作随意,却容止翩然的叔夜。叔夜一手握茶盖,一手端着茶托专心喝茶。他细长的手指竟比茶盖上的白瓷更白皙,指甲粉红润泽微微透亮,指节也节节分明。
叔夜的手指比女子的青葱白指还要美上几分,堪称玉指,让我好不嫉妒。这是女娲娘娘造人时的不公平,亦可以说是她的偏爱,才生出如此不落凡尘的谪仙来。
喝完一盏茶,叔夜才淡淡的,正脸看向厅外的人。
“想要见我一面的人,现下已见完了,请回罢。欲与我交友之人,‘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也请回罢。”
人群听了一阵喧哗。想见面的目的已经达到,不能死活不走;想交友的,叔夜的话如此直白明显,心下了然的人自动要离开,不明白的人也没有资格留下。
不多时,院里的人一声声告辞,撤掉了大半,还剩下一小部分人。
真不愧是叔夜,如此轻而易举的就让大部分人离开,偶像的魅力可见一斑。
“你们可是要学琴?”叔夜问道。底下点头如点蒜,生怕偶像如前一般让他们走。
“既是如此,琴人,取琴来。你们在琴人那儿弹一曲,若他同意了再来见我。可明白?”
剩下的人欣喜若狂,点头点得更勤奋。
我取了混沌来到厅内,厅外早已排好几条长队,叔夜和子期在聊天。
“琴人徒弟,好好选。”叔夜看我取了琴来,仔细吩咐。
叔夜你果然也有坏心眼的时候,这不明摆着把重任还是推到我身上来么!纵使心下再不甘,我也只能把琴放在琴榻上,开始应试。
第一个应试的是一个小个子、约有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请允许我用小孩称呼他,因为长得实在明眸皓齿又粉嫩动人,用现在的词语称得上一个小正太。能排到第一个,估计大家看他年纪小个子矮才爱护幼小让他排了第一。
小孩端坐在琴榻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弹吧。”静默了许久,对面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好似我对面没有坐着一个人,我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我疑惑盯着他看。许是感受到我疑问的目光过于强烈,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一抹嫣红飞过又极快的低下头。
“我不会。”声音低低的,如同他低着的头。
后面排队的人听他的回答,开始嘘他:“不会一些琴艺或琴理居然还想拜嵇公子为师,简直笑掉大牙。”
小孩头更低了,看样子已经贴了胸膛。
这这这……这小孩不会弹琴却又来我这儿应试?奇怪的小孩。
“为何想学琴?”我问他。
“好听。”他喁喁回答。
嗯,这个理由倒是可以接受。
“为何脸红不敢看我?”看他一直脸红,我坏心眼继续提问。
“……你好看。”这个回答,连我都要凑近了才能听清楚。
这小孩一直脸红低着头,我已是万分好奇,从没见过如此害羞的小男孩,他的回答更是让我不禁笑出声。我这样算是好看,那叔夜岂不就是仙女,哦不,是神仙了?
“抬头,脸转向你的东北方向,看我师父。”
小孩按照我的指示抬头看向叔夜,叔夜此时正浅笑和子期说着什么。眼前这张粉嫩小脸瞬间轰的一下红透了,然后迅速低头。
这小孩如此可爱的反应,看到帅哥就脸红,莫不和我一样是个女的吧?
“你是女的?”我猜测地问他。
“才不是!”这一回他抬头回答我,脸上虽红却表情忿忿,一副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样子,虽然这张粉嫩的脸搭上他的表情让我很想笑。
真是一个容易害羞又极为有趣的小孩,心里对他有了几分兴趣,我免了他弹琴,让他直接到叔夜那关。
“师父~您对这位小公子的考察,就让他抬头看您一刻钟吧,一刻钟内若不低头便算过了。”
叔夜和子期对我的要求觉得很是奇怪,待小孩过到八仙桌前,他们瞬间明白为何我这般要求。因为他的脸快红成煮熟的虾了。
那边小孩被迫看着叔夜,叔夜淡淡的让他看,很是无所谓,子期在一旁摇头失笑,我这厢继续琴艺应试。
希望这小孩不要看叔夜看到脸红发晕才好。
之后弹琴的人,有的琴艺颇不俗,一挑一抹尽情诠释琴之韵,有的琴理问题应答虽简短却甚合我心意,有的极为耐心,弹琴之时不缓不急吟*听,还有的虽指法技艺粗略笨拙,却能不卑不亢沉着自若。
当然,也有一些人,态度傲然自以为是,鼓琴之时不顾情志抒发,纯粹只为展示自身指法娴熟,我不太喜欢。
还有几个,看穿着打扮像是贵戚少年,说话大放厥词,说自己是哪位大官的儿子所以我必须也要让他们不需弹琴便能通过。
这些个人,以为他们是刚才那小孩,让我免了他们弹琴我就会答应?我让他们滚,马不停蹄的滚回去,要不然让他们当孙子!
我这边再无人应试,转头看向叔夜那边的情况。最后在叔夜的考核下只幸存六人,其中包括容易脸红的小孩。想不到他真能坚持一刻钟不低头,即使脸再红人再害羞,可见为了学琴这些缺点还是能够克服的。
没想到叔夜当真收徒了,我还以为他会为难这些人让他们最后都离开的。叔夜收徒也不需要行礼叩首拜祖师什么的,只每人喝一盏茶就算完事。果然很叔夜的风格,简单明了目的明确。
“这位是你们的琴人师兄,日后我若不在,便由他指导你们。”叔夜指向我说道。
六人一字排开向我弯腰行礼,“琴人师兄好。”不敢受这群年龄比我大或比我小的人给我行礼,我虚受后也回了个礼。
这架势,算上我一共是七人,叔夜你是想组一个北斗七星阵,让我们弹琴之时来个琴阵以弦为器以音为攻么?咳咳,我武侠小说看得太多,话题偏了,望各位原谅。
莫名多了六个师弟,叔夜只当个甩手师父,教教琴就行,一切杂事琐碎事麻烦事又都扔给我了。
呜呜,我开始想,当日认他为师是不是一个错误,以至于现下让我做大师兄处理大部分事情,我又不是猴哥!
我一脸哀然,叔夜仍旧坦然,子期一旁笑得淡然。其余六人茫然看着我们三人。
在洛阳城里,和嵇家兄弟以及子期过了一个平静的正月。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去年是同吕家过的年,热闹温暖的感觉留在我的记忆里,只是吕老爹已逝,如同去年一样的正月怕是此生再无。念此,心一酸眼眶红了。
下一年,下一年的正月,我又会和谁一块呢?
叔夜和子期看着我这样,想是想起了伤心事,摸*的头,递了桂花糕到我面前。举起衣袂遮脸,拿起桂花糕狠狠咬了一口,不是甜,是眼泪的咸涩。
“想念仲悌了?”叔夜问。我点点头。
仲悌现下还在守孝期,这样的正月也不能过得热闹了。没了吕老爹的新年,没人高兴得起来。吃完桂花糕,我用衣袂擦干眼泪。“日后有空了,我们去看仲悌吧!”
“好。”叔夜和子期一块点头。
☆、贰贰:琴馆七弟子
忙得终日不见人影的嵇喜听说自家弟弟又收了六个徒弟,他的宅子已没有空位再让摆下七张琴榻供大家弹琴,为此他忙不迭寻找能够当做琴馆的地方。
和张琴师琴技切磋后,张琴师是认同了叔夜的琴艺,现下对于叔夜收徒开琴馆也没阻拦,倒还帮忙提供几处地方让嵇喜当做选择。
最后,叔夜选择了离宅子不远处的一个空宅,墙外和别家一般没甚不同,进了门却看到修竹丛丛,然后一个简单朴实的厅堂,再无其他。
摆好众人的琴榻和垫子,在堂中焚一鼎香炉,檀香袅袅,厅堂立刻充满了古色古香的气息,这样的空宅用作琴室很是合适。叔夜给琴室起名为琴馆,嵇喜让匠人临了叔夜的草书,将门匾至于门口上方。真是一目了然的名字和地方。
过了正月,直到二月下旬,琴馆才正式开课。六个师弟各自携琴前来,或仲尼式,或蕉叶形,或绿绮貌,或伏羲琴。琴在古代虽然普遍,但是也并非一般人家能够拥有的乐器。这六人都有一张琴横于琴榻,想必都不是平凡人家。
六人很有默契一致避开家世做一番自我介绍,除开我之外按照年龄长幼依次排列,那个容易脸红的小孩自然是七师弟。
二师弟叫袁准,字孝尼,现年二十四岁,细长脸单眼皮,长鼻大嘴,额,不能怪我如此形容,只因为他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相貌让我只能极为简单的形容。不过,他的琴艺却也是在六个师弟中最好的。
三师弟姓安名礼,字凌光,今年二十三岁,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和棱角分明的五官,身材比起在座各位也是稍显魁梧,气势强劲,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武夫。如果不是那日看着他抚琴,我也万万不会想到他会弹琴。
四师弟名唤韩浅,字墨书,年二十一。韩浅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深不可测,他一直都是笑着,弹琴的时候笑,自我介绍时也笑,我甚至怀疑如果他弹着《离骚》也在笑,那该是多么怪异的场景。韩浅也有一副好皮相,肌肤凝玉如脂,但就是让我猜不透他,或许我能够看透别人想什么,但就是猜不透他会做什么。
五师弟蓝昭,表字云凰,年二十,是一个斯文有礼之人,他的礼节不呆板又让人看着尊重,五官稍显平凡,但一头乌黑浓密又油亮有光泽,比女子还长的头发顿时让他增色不少。
六师弟钟离瑾,字君子,年方二十。字君子人是不是也君子,现在还不得知,只知他爱打扮,从一身锦绸银丝宽衣,镶银丝滚边聚云履,别一枚成色质地皆上乘的玉佩,再精心描远山眉,细长凤眼娇媚含笑,唇不画而朱,真真是一个美人。应试那日还不是这样的,怎么没多久就变成这样了?叔夜选了这人,日后估计热闹是少不了的。
七师弟徐梓慕,嗯,就是那小孩,居然也有十五岁,真让我吃惊。仲悌和吕老爹老说我十五岁的时候太瘦弱太矮小,和徐梓慕比起来,我也算是强了许多,不觉心下一阵安慰。徐梓慕由于年纪最小又极度容易害羞,所以很容易受欺负。
例如,我看着他那小受样,就尖耳朵冒了出来,手一挑他的下巴欲调戏一番,如愿以偿看得他脸瞬间通红,害羞得直低头。又例如叔夜在传授指法时,他完全不敢看叔夜的脸,只能看叔夜的手,偏偏他又不会弹琴得从头学起,叔夜到他身旁个别教授,他的脸也是通红,头更是低到琴面上。用脸弹琴,我真是第一次看到。
叔夜三日一课,每课一个时辰。他传授琴艺重在意会,只简单讲一遍,之后便让众人自己摸索领会。如何承情如何传意,各人表现皆不同,领会了就形成自己独一无二的特色。这样的传授方式,自是益处不凡。
之前说了,徐梓慕不会琴,又是一个害羞的人,琴技却也看着有很快的进步。想是在家里也勤奋练习,才会有如此提升。
有的时候,张琴师会带着几个弟子前来踢馆。踢馆内容不外乎与叔夜之间对琴艺的切磋和探讨,各自弟子的琴技比试。张琴师的其余弟子会挑其他师弟面对面相互切磋和学习,唯独一人敢挑衅我,就是比试那日斥责我的那人。
此人想着也是张琴师的宝贝爱徒,故而每次找我比试时张琴师都是摸着胡子笑着点头,大有赞叹爱徒做法很好之意,叔夜对此从不说话我却不能撇开头说不愿意比试,只能苦笑的接受一次次的挑衅。但每每都是此人输,他也不恼我也没有赢的高兴心情,只求他下一次别再找我比试。
然而下一次张琴师来,这人又不死心的再找我。屡战屡败,越挫越勇。别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是即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诶,谁来顶替我的师兄位置,和这人比试吧!
☆、贰叁:都是怀春惹的祸
三月,阳光静好,熏风徐徐,花繁叶茂迷了谁家女儿的眼?
一名少女在庭院中央的亭子里,低眉浅笑。只见她手握毛笔细细勾勒,用心描绘,一笔一划尽是豆蔻年华的心事。卷白宣纸上随着浅墨经过,出现了一名俊逸雅儒男子的肖像,眼波流转,浅笑凝视着少女。
搁了笔,待宣纸墨干,少女捧着宣纸,眼也不移的看着,笑得一脸幸福。不一会儿放好画像,又捧着脸笑得羞涩,好似思春少女*萌动心属良人。这种既甜蜜又害羞的神情,看得旁人心下了然。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少女望着画像里的男子,呢喃出这一句相思绵绵的诗句,之后眼神迷离,陷入自己的相思之中。
“璺儿,在想什么?”亭外走入一个中年男子,举止威严。
“爹爹,女儿,女儿没想什么……”叫璺儿的少女被声音惊扰,自幻想中醒来,红霞飞上双颊。她赶紧侧身挡住了男子画像。
“哦?真没什么?那让爹爹看看,你身后是什么。”中年男子挑眉问道,还没说完已经从少女身后拿到了那幅画像,行动敏捷快速,少女还没看清动作,一晃神便看到中年男子手上拿了自己画的画。
“爹爹,还我!”少女不依,撒娇跺脚,蹙着她那秀气的细眉,伸手欲要回中年男子手中的画像。
“唔……这是谁家的公子长得如此龙章凤姿天人不俗,让我这个挑剔的宝贝女儿心有所属独独钟情于他?”中年男子看了画像,戏谑道。
“爹爹!”少女听了,更不依,脸上红霞满布。
“我前些日子给你看了好些个贵戚少年、儒雅公子的画像,他们也都是皇城里有些名气的人,难道都不可以?”中年男子问。
“女儿就是看不上那些长得太阴柔脂粉味太重的人嘛~”少女圆润的下巴一抬,颇不在意的表示自己的厌恶。
“既是你心里喜欢的人,爹爹便去查看这人身世,日后也可做些准备。”摸摸女儿的头,中年男子宠爱至极。
“真的?”少女听了高兴得挽着父亲的手臂直撒娇,凑到他耳旁窃窃私语。
“原来是他……!这事爹爹给你去说!”中年男子哈哈一笑,拍着胸口保证。
少女脸又红了,害羞得自中年男子手中拿了画像跑出亭子,分花拂柳,沿小径离开。
人怕出名此话果真不假。叔夜出了名,除了上门求交友和拜师学琴的人之外,还有,说媒。
叔夜完全没担心过这些事情,但不代表别人不怕。我怕了那群慕名而来的人,嵇喜则怕媒婆踩平自家门槛,带来一桩桩说媒。好不容易送走一拨求交友的公子们,又迎来另一批七嘴八舌一人可顶一台戏的媒婆。于是我们为同一个人应付着不同方向不同目的而来的人。
嵇喜这些日子收到了媒婆们带来的许多画像,几乎全洛阳城未出阁的少女,无论贵族还是望族,也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她们的肖像摆满了叔夜日常看书用的桌子。王家女聪明伶俐,李家女容姿秀美,钟家女温柔可人,张家女才情倾城,杨家女音律绝然。
嵇喜不能不收,因为他快被媒婆说媒的口水给淹了。我真心不敢惹上媒婆,因为媒婆是这世上最强大最无敌的存在,惹了媒婆日后就别想在洛阳城里再待一个小角落。
对此,我完全无能为力,只好躲得远远地,看嵇喜如何头晕目眩应付媒婆。两厢比较,我现下深感原来那些公子们真是很好打发的人了。
嵇喜摊开一幅幅卷轴让自家弟弟选择,然而叔夜却不看一眼,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书。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觉得对于叔夜来说,书中的颜如玉比画像上的倾城美女都要来有吸引力。
直到嵇喜劝累了,叔夜有了动静,他放了手中的书站起身。还以为弟弟终于肯回应自己,后又挫败的发现叔夜不过是要换个地方弹琴,不想被打扰。
一旦叔夜弹琴,嵇喜真心不敢靠过去让弟弟看各家闺女的画像,这点他经过试验后,深刻了解。无奈之下他只好放了肖像出了叔夜的房。
昨日沛王的家丁前来,给嵇喜带了消息。听了沛王的传讯,嵇喜更苦了脸,这样的日子还得持续多久?
心酸归心酸,沛王之邀仍旧要去。第二日嵇喜如约去了沛王府邸。
“下官嵇喜,见过沛王。”他行完官礼,站直腰身看着正坐主位的沛王。沛王年约四十,然而眼角嘴角都少有皱纹,比同岁之人看得要年轻许多。他一身平常灰衣,却掩盖不住威严之气。
“嵇大人,不必多礼。本王此次邀你前来,有关一事相问。”慢条斯理的品茗,沛王说道。
“沛王请说。”虽然隐然知道沛王此次的目的,嵇喜仍不免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不要再是说媒!
“听闻嵇大人令弟嵇叔夜谪仙下凡俊雅无双,不过才到洛阳数月,一身高超琴艺已引起全城轰动,无数公子争相拜访,许多少女芳心暗许。不知,令弟可有婚配?”
“回沛王,舍弟至今仍无婚配。”嵇喜恭敬的回答。
“可有喜欢的姑娘?”沛王再问。
“应是无喜欢姑娘。”嵇喜稍稍犹豫。
“把本王小女儿许配给令弟,不知嵇大人意下如何?”
嵇喜没想到沛王如此开门见山的说着婚事,一时愣住,不知当如何回答。
沛王看嵇喜没有回复,还当嵇喜瞧不起自己和女儿的爵位,也不考虑这门“提亲”,想必应有许多名门望族也想为自己闺女寻觅一位好夫婿。他曾派人调查嵇叔夜的生平种种,才知道像嵇叔夜这样当今天下无出其二的公子,当真是少之又少,一旦错过他日必将后悔。
“嵇大人可是瞧不起本王的女儿?本人虽一个小王侯,无甚实权,然好歹也是武皇帝之孙,小女区区长乐亭主却也是曹室宗亲!”沛王用力一磕,几乎是将茶具摔在上好的雕花红木桌上。
看到沛王动怒,嵇喜赶紧赔罪。“下官不敢。只是,这婚事得问过舍弟。”
“有何好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嵇大人家的情况本王自是知道,长兄如父,难不成嵇大人不能做主?”沛王老神在在的说出他调查而来的情况。
“这……”嵇喜一脸为难。
“本王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之后本王希望能够听到满意的答复。”沛王一甩手,让仆人送客,压根没让嵇喜有反驳辩说的机会。
这不是,这不是明摆着的逼婚么!嵇喜回到宅子,左边唉声叹气,右边闷闷不语,看得我们很是疑问,今日嵇喜是遇着什么不顺心的事了么?
嵇喜唉声叹气完,转脸看向叔夜,叔夜自是对他似有火烧眉毛但又唉声叹气的表情不理会。
末了嵇喜又是一声长叹。
“哥哥可是有烦恼?”这一声长叹,终于引起了叔夜的“注意”,他代替我们开口问兄长。再听着他这么长吁短叹,怕他忧虑过甚命不长久。
弟弟这么一询问,嵇喜更加悲伤,望着弟弟再次叹气,之后连饭也不吃抬脚离开。
这个举动不似平常的嵇喜啊。莫非叔夜做了什么事让嵇喜觉得毫无颜面?
☆、贰肆:四大乐事之叔夜洞房花烛夜
翌日,嵇喜又徘徊在大家前面,整日叹气不断,似乎他的其他一切公务都比不上唉声叹气要来得重要。
长嘘短叹,再加上嵇喜的人影总是在我跟前晃荡,终于我忍受不下去几乎要拍桌而起。“嵇喜哥哥,你有什么烦心事就说吧,别整天唉声叹气的让我们也烦心。”
嵇喜再度看着叔夜,许久,在我们以为他要一直这么看下去时,他似用试探的口气说道:“叔夜,前些日子放你房里的那些姑娘们画像看了吗?”
“无。”叔夜端茶,自在的闻茗香,只回答兄长一个简单的字。
“那,你可有喜欢的女子?”嵇喜再试探。
“无。”叔夜也答得干脆。
“沛王曹纬指名要把小女儿长乐亭主许配给你!”嵇喜一咬牙,一口气硬是说出困扰了他两日的烦恼。
“……”轮到叔夜沉默看着兄长了。
曹纬?长乐亭主?曹,姓曹的,和曹家有关?
子期在一旁给我解说嵇喜方才提到的那几个人。沛王曹纬,武皇帝曹操之孙,沛穆王曹林之子。长乐亭主则是曹纬的小女儿,名唤曹璺。
理清了这层关系,我震惊了。只听过男方家对女方家逼婚,没想到这一次居然反过来,女方逼着男方了。这世道,委实太开放了些吧?是我太孤陋寡闻了不是?还是说只要是皇亲国戚就能动用权威随便指婚无论男女?
那边嵇喜说完在等弟弟的回复没想到弟弟一直沉默,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
“不娶。”叔夜冷冷地回复,我坐在旁边瞬间感到寒风刺骨冷意满身,冷得我一哆嗦,不自觉往旁边坐着的子期身边靠去。叔夜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看兄长。
第一次见到叔夜这么冰冷,接近于冷酷无情的眼神。他不像别人一样怒发冲冠破口大骂以示气愤,光是这样冷冷的看着我,便让我从心里觉得恐怖。
“我知道你不愿意娶,可是沛王这次是明摆着让你娶!在你至今没有婚配对象亦没有喜欢的女子时,沛王便打定了这个主意。即便,即便你选了哪家的姑娘,以沛王之力很大程度上也能让你无法如愿!”嵇喜无奈道。
这真是明摆着的以权压人以权逼婚啊。感受到这对兄弟之间的冷高压,这句话我很有自知之明的选择吞回肚里,不敢添乱。
“自我参军,而你离家后,我不无一日不担心你的终身大事,这也是爹娘多年的愿望。现下你已是洛阳名人,各方各路无不想拉拢你征召你,你逃不了亦躲不过。这次沛王指婚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你躲得了这一次,下一次若出现比沛王权势更大的人指婚或征召,你如何自处又如何逃避?”嵇喜一口气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水一口喝完。
叔夜又一记冷刀向我射来,刺得我无法躲闪。当初你赢了张琴师,我只是好心帮忙而已,谁会想到成了现在这种情况。即使我不帮忙,你也有三分之二的机会赢……呀。
不说了,这句话如果说出来,只怕我会死于无数把无形冷刀之下,我低下头,学着徐梓慕一般害羞不见人,其实暗自腹诽。
“沛王只给三日时间考虑,今日是第二日,后日便来询问几乎是已成定局的结果。那时你若答应,两家皆大欢喜,若不答应,却只能心下愤然不得不答应。我本想着,沛王算是曹室宗亲里的末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然后好歹也能护着你不受大部分的伤害。”
一直是嵇喜在劝说,叔夜在沉默。不,叔夜在把玩着杯盖,盖上又拿起,拿起又盖下,杯盖与杯沿发出瓷器清亮的微响。
“若我娶了长乐亭主,算是给爹娘一个交代,日后怎样兄长也不得干预。”叔夜终于开口。
“行。”没想着弟弟说的日后怎样会是怎样,嵇喜同意。
“我娶。记得兄长方才的承诺。”叔夜依旧冷面说道。
啊,叔夜你还是顶不住压力同意娶了?我一直低着头腹诽,听了他的决定一惊,抬头看他。子期也面露惊讶之色看着叔夜。
嵇喜明显松了一口气,明明知道弟弟不想娶,然为了弟弟日后的生活着想,他也要强迫他,总好过日后后悔。
既然弟弟同意娶,嵇喜就回了沛王,乐得沛王对他一阵称赞,识时务。
之后,聘书、礼书,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半个月内统统解决完毕。婚期定在四月十六,离请期亦不过半月,实在像赶鸭子上架,怕叔夜悔婚。
事关一个女子的名节,岂能说变就变,若是如此让女子如何还有颜面活在世上。这是嵇喜的原话。
叔夜既然应允便不会反悔,这是他的态度。
三书六礼,除了迎亲,其余皆由嵇喜包办,叔夜自然不予理会,日日弹琴看书上课,日子一如往常。那日冷得能够把人生生冻成冰的态度和眼神也没再看见过,叔夜又恢复了他态度清淡,偶尔浅笑的神情。
只是,也是那日之后,他每日频繁喝酒,我不饮酒,子期也不善酒,没人陪也能自斟自酌。没看到他醉,却能数着桌上的酒罐子越来越多,怕他喝酒伤身,我和子期只好陪着他,看着他喝,实在不行就把酒藏起来不让他寻到,才作罢。
叔夜不愿娶,又不得不娶。这样饮酒,许是对指婚的一种无声反抗吧。
生活由不得人,尤其在古代,更是由不得无权无钱的布衣百姓。这是我第一次对权利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后的认识。
四月十六,宜嫁娶。
魏朝的婚礼虽也采用周制婚制,然而在形式上却随着魏朝世风的开放和风骨,早已没了周制初时的庄严肃穆,转而增添了些许热闹和简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