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大喜的日子,张灯结彩,喜字满墙满院贴上,所有人都是热闹欢喜等着新郎迎亲。我虽是叔夜这方的宾客但无需迎亲,故而选了玄色缘绛紫色衣缘的衫子应这一场新婚,却不应景的想到了仲悌。
仲悌仍在守孝期,不得参与任何红白事,因此叔夜的婚礼他自然来不得,只派人送来贺礼,祝才子佳人永结同心幸福美满。既然如此,我便替了仲悌的份,一块感受这日子的喜庆。
经嵇喜再三催促,叔夜在仆人帮忙下换了婚服。
我从未见过叔夜穿玄纁深衣,此时见了才觉得,不愧是世人皆传的嵇叔夜,当真是谪仙下凡俊雅无双,三千青丝束于新郎冠中,利落清爽,玄纁端庄二色更是衬得他俊美无涛,身姿雅然。在场的人无不惊叹,看得都快忘了时辰。
看着新郎官的叔夜,才发现原来他也很适合玄红的周制深衣。竹青衫清透淡然,红黑服肃穆宁静。在叔夜这儿,毫无矛盾,溶于一身。
相较嵇喜和众人的高兴,叔夜没有开怀的喜悦,只是嘴角挂着浅笑,到达不了眼里。又回到了我初认识的那个,冷凝寂寥的叔夜了。希望曹璺能够打开他的心扉,成为他的火源。
昏时,叔夜连同嵇喜和子期去到沛王府邸迎亲回来,后面跟着喜婆媒婆丫鬟命妇,墨色车舆载着新娘,后头是陪嫁嫁妆一箱箱排着走,多不胜数。再后面是娘家亲戚宾客车马无数,一路红纸洒向天空,纷纷扬扬飘落,铺满地面,成了红色的地毯。列队两旁,钟鼓丝竹齐鸣奏响,喜庆之乐响彻天际,气势恢宏。果然是沛王最宠爱的小女儿,如此浩大的送亲队伍,少不得让洛阳城的百姓茶余饭后谈论很久,让未出阁的姑娘心生期待,让未成婚的男子不由妒忌。
落车,迎至厅堂,拜堂成亲。
新娘子细眉青黛,秋水盈波的眼睛勾人心魂,秀气的鼻子和樱桃小嘴,也是一个一等一的美人。她身形曼妙,弱柳扶风之感,头挽蔽髻,发上前配凤形额式后簪金玉步摇,上衣下裳,纯衣纁袡红黑相交,同叔夜婚服一般,让众人看得哇的发出惊叹之声。
新娘害羞看了一眼今后的夫君,那样英俊潇洒,脸色俏红,不由低头。
新郎新娘跪坐在正堂之前,听司仪诺唱,拜了天地又互相对拜,尔后踏着毯子步入新房。新房里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将完整的匏一分为二,喝了合卺酒,众人这才稍微放过新人,去前厅用宴。叔夜随后也到厅上给各桌一一敬酒。
看着他喝过一桌又一桌,我问子期:“这么个喝法,叔夜还没到我们这桌就已经醉倒了怎么办?”
子期笑着拍我的头,“放心,叔夜酒量很好。我没见他醉过。”
额,酒量再好也不能这么个喝法吧,这里前来喝喜酒的人多着去了。不过想来也是,这人生的大喜日子,谁会放过新郎官,自是力求把新郎官灌醉。
终于,叔夜来到我们这桌,子期说的对,叔夜喝了这么多仍旧没醉,白玉的脸只有些微红。他端起酒杯刚要喝,被我挡住了。“师父且慢!今日是您的大喜之日,我们琴馆七弟子特意为您抚上一曲,以祝贺师父的大婚之喜!”
我打了个响指,师弟们都拿了久挂在一旁的琴,净了手,便坐在凳子上直接弹奏起来。
七人齐弹,琴声齐响,欢快活泼的曲子随着指尖滑动响满厅堂,原来热闹的众人听到琴声后都纷纷安静下来,听我们弹奏。
我瞒着叔夜教了其余六人这曲《花好月圆》,虽没有众多古典乐器的共同伴奏,然七人三重奏,再加上特意快速的指法和欢快的曲调,这首曲子听得也很是喜庆热闹。
花好月圆,愿花长好,人长健,月长圆,相携白首,不弃不离。
叔夜就这么看着,听着。一曲完毕,众人莫不鼓掌。
放好琴,我们七人一字排开,动作整齐一致向叔夜行礼。
“我们琴馆七弟子恭贺师父新婚大喜,祝师父与师娘永结同心,百年好合,举案齐眉!”
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厅堂,震撼了在座的每一个人。其实也震撼了我们琴馆七弟子,这样一致的行动还是第一次,在心底莫不是激动和惊喜,我们如此团结成功奏完这一曲,无以名状的成功喜悦之感涌上心头。
这件事之后,七弟子的感情不断加深,大家心心相惜共患难,宛如一体。这些都是后事,我现下料想不到。
叔夜看着我们,微微动容,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看得我们七人顿觉四周暗淡,唯有叔夜是那么明亮,那么翩翩儒雅。
“好!”他举杯饮下,我们也举杯喝尽。
“哈哈,我们七人还是没给您丢脸!”我抚掌大笑,其余师弟也一同乐得放声大笑。我们这一桌热闹堪比整场。
叔夜去到下一桌敬酒。子期笑着说,“琴人,又是你的鬼点子吧。”
我自豪的点头,“这叫出其不意的惊喜!对不对?”
“对!”没想到其余六人也一同回答,你看我我看你,大家不由开怀大笑。今夜畅饮笑乐,过得真是快活!
之后,本是打算去听洞房的,毕竟是来到魏朝后第一次参加别人的婚礼,我冒出无数好奇想要知道如何“听”洞房,然而无奈人太多,我和子期连墙角都没靠近,只能看别人贴着墙角偷听还不时在外头说话指点里头一二。
晚上不能避免还是喝了酒,酒劲冒腾而上,头晕沉沉的,洞房又没听成,只得由子期扶着我回房,待子期走后,我倒头即睡。
☆、贰伍:人生一片灰暗
叔夜本以为和曹璺成了亲便没甚事了,不想第三日同曹璺归宁回来后,莫名任了官职,拜中散大夫,赐宅一座,赐官服,赐仆人女婢绫罗绸缎金玉书画无数。
圣旨念在上头,叔夜本想不接,可嵇喜替他谢了恩。这种境地之下,嵇喜不愧是一个充分和稀泥打圆场来调节气氛,同时又为自家弟弟着想的好兄长。
事实上,沛王之女虽爵位小至长乐亭主,但始终是曹室宗亲,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哪里会被皇室承认,沛王曹纬便寻了个闲散官职给叔夜,连带也把嵇喜提拔了一层。
御赐的宅子坐落在嵇喜隔壁,一直到琴馆后头,彻底将这三个地方连成一片。嵇喜自是欢喜得不得了,至少弟弟的宅子就在隔壁,远亲不如近邻,更何况近亲加近邻,好上加好,更是方便照应。
虽说中散大夫是一个闲散职务,负责抄写文书临帖碑文什么的,没事也不需要临朝面圣,参与到政治的漩涡中。但是在家有人候着,屋里有人看着,走到哪里也有人跟着,叔夜没说什么,只是整日面色冷峻,我和子期看出他的不自在。
掀盖头那时还能看出曹璺还是一个娇羞的少女,这几日和叔夜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眼梢眉角无一不满是幸福。她现在是嵇夫人,有了身为人妻的自觉,便褪去娇羞,主持家务做一个当家主母。
看着她的迅速转变,让我不由赞叹不愧是皇室宗亲,受过教育熏陶明事理。而且作为一个贵族千金,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气质在身上显露无疑。
没几日嵇府的一切大小事务,包括吃穿用度,从完全没有头绪到井井有条。要做到这样的转变,除了形势的重压,叔夜对这些事都不予理会,最主要的还是曹璺真真是个相当干练的女子。
我和子期是叔夜的友人,再加上我名义上又是叔夜的徒弟,本想在嵇喜的宅子凑合算了,嵇夫人(即是曹璺)极力邀请我们居住下来,因为宅子很大空着的房多得可以随便住。如此大的宅子,想来竹林那儿的竹屋怕是要弃了。没人照看,竹林会不会长满我平时弹琴的空地上?日晒雨淋,竹屋会不会荒败攀了野草?
把这件事同叔夜和子期一说,他俩呆了片刻后又相视一笑。
“我过些日子便回去了,由我先照料着。叔夜嘛,我想也不会太久。”子期很肯定的回答我。
嗯?不会太久是说明叔夜也会搬回去么?嵇夫人估计不会习惯没有锦衣玉食的生活的。
嘛,这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我现在唯一想解决的,就是怎么让张琴师的爱徒来了别再找我麻烦。
叔夜任中散大夫之后,张琴师带着弟子来得更是勤快,几乎快赶上三日一次,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每次上琴课,他们必定到。
这,张琴师老先生,您也用不着三日来一次,当做自己的松间馆爱来就来吧?难道您不需要给您的弟子上课的么?
终于在又几次的切磋后,我怒了。
“张琴师,我说,师父每上一次琴课您都捧场前来,是希望您的弟子一块跟着师父学琴么?”怒了的人,基本上不说道理,还有可能口不择言。
“哦,琴人小娃,我只是带着弟子来切磋学习,这样更有助于彼此的学习和提升。你看,我的徒弟和你的师弟们相对而弹,进步神速啊。这可是你的提点啊。”他一下又一下摸着他那把花白的长胡子,最后一句拖得意味深长。
“我的提点?”我什么时候敢对闻名洛阳的首席琴师张琴师提点一二了?
“可不是,那日和你师父比试后,我从你那儿得来的领悟。若想要集各家之琴艺琴学加以融合,时常切磋是最为有效的法子,你说是不?”张琴师笑眯了眼,“和蔼可亲”地反问我。
pia,我听到空气中我给自己一耳刮子的假想声。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啊,琴人!
“饶是如此,他为什么每次都来找我切磋?其余弟子可是每次都换人的!”肯定是这个小子和我有仇!肯定是,不用想!
“唔,谁让你是大师兄,在弟子里琴艺最好。他自然是找你的。”张琴师笑得一脸和气。
大师兄的琴艺最好,大师兄的琴艺最好。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我噔噔蹬冲到叔夜那里扯他袖子,“叔夜师父!我可以不做大师兄嘛?!”我身处在暴怒和被烦死的边缘,一不留神掉下深渊从此可能万劫不复,又无人搭救。
叔夜弹着琴,衣袂被我一扯,本来祥和宁静的曲调顿时一拉高,嗡嗡作响,刺痛耳膜。
额,做错事了,忘了他在弹琴……我赶紧收回手,背在身后。我方才什么都没做,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装着傻笑。呵呵,额呵呵……
叔夜无表情瞥我一眼,然后一指下边,“你问他们。”
对哦,还有下面我的好师弟们,我笑得眼睛一闪一闪,希望就全寄托在他们身上了。
“大家,如何?”可有人来救我于苦海?
下面六人一致猛摇头,“自然还是您做大师兄最适合,琴人师兄!”异口同声。
谁都看到张琴师的那个徒弟每次都来找大师兄,连大师兄这样好脾气的人都会被烦到怒,谁还敢去接着个位置,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挫败,大家见死不救,完全没希望了。我的人生一片灰暗啊……
猴哥,我终于了解,原来大师兄真真不好当啊啊啊!
☆、贰陆:酒神狷狂曲亦狂
我每三日就得接受张琴师爱徒的折磨,因此每三日我必定会碎碎念一番。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无限期碎碎念,成为一个诅咒琴人之时,嵇府迎来了一位客人,是叔夜的友人。
有叔夜的友人来访实在不奇怪,如同我和仲悌之前去竹林拜访叔夜一样,但是这位友人,是一个中年男子。
他约莫三十多岁,不扎髻也不笼冠,只用绳带挽着,小麦色的脸上,沧桑和成熟并重,一双眼锐利有神,似能看穿世间一切,长而挺的鼻梁,薄唇紧抿,下巴络腮一圈的胡子,看起来落拓不羁。
他在门口站着,我得仰头看他,这人可能和叔夜差不多高。他给我一种历经了无数刻苦磨练后的沉熟稳重感,是一种沉淀在灵魂中,蕴藏在思想里不可磨灭的感觉。
看他样貌,想来年轻时也必定英俊伟岸,不过现在感觉也不差。
和叔夜、子期、仲悌完全不一样类型的男子,在等着叔夜办事回来之前的三个时辰内,他一个人喝了七罐竹酒。
刚开始嵇夫人还热情待客,拿出好酒好菜招待她夫君的友人,之后待看到他不停喝酒也不理会人,嵇夫人深感无趣,让我和子期陪着这人,她自回到内屋处理其他的事情。
他喝酒也是无拘无束,不用碗而是直接就着酒罐一口即饮,豪饮畅意,大有一醉天下不问世俗的气势。这种喝法,如此狂放不羁,没一会一罐酒见底了。再之后五罐竹酒都进了他肚里。
好惊人的酒量,敢情这人是酒神转世,酒千觞而不醉?看着他喝,我真心不敢打扰。子期倒是认识他,不过看他这样喝酒,只点头出声打了个招呼算是见面之礼。
如此,我俩坐在堆满酒罐的桌子旁,各自看书。
叔夜回家经过正厅,看到酒罐堆中的人,也学着子期一样挑眉。“你来我这,只是为了喝酒?”
“来找你。”男子回答。
“何事?”叔夜点头。
“近日无奈任尚书郎。”男子灌下一罐酒,声音消融在他喝酒的气势中。
叔夜无话,坐在男子旁边。之后叔夜叫来仆人,又送上几灌酒,两人接着,喝酒。对,我的确没看错,两人继续喝酒!
这两人年龄似乎相差得有些距离,但兴趣相投,真是一对奇怪的忘年之交组合。
“他是谁?”我问子期。我终于想起要问一下,这人是谁。
“陈留阮籍,字嗣宗。”子期说。
他是阮籍?和我想象中的阮籍沾不上边,但却又很相似,只是我说不上来哪里相似。
“听闻,他也到洛阳,任尚书郎。之前才辞官归家,现下又无奈出仕。”说到这,我转头看去,叔夜刚才让人送上来的酒,已经夸张地,侧倒在桌上打着滚,滚得说明一件事:这两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这几灌酒喝完了!
我瞪圆眼睛,怀疑我看错了。子期让人又拿来酒,也加入两人,跟着喝起来。
不知是不是说道他们什么伤心事了,三人一块畅饮,喝得尽兴。本来子期也不善酒,和另外两个千杯不醉的人比起来,我估计等会就可以扶他回房了。
一个时辰我回来后,那两人还在喝,子期意料中,倒了。
第二日,我因混沌弦断,去张琴师那儿无赖要了一根新的蚕丝弦回来,当做平日被他徒弟缠着的报酬。途经一家小酒垆,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喝酒。
我所说的意想不到,是真真想不到昨日他在叔夜那儿喝了那么多酒,今日在酒垆里还继续喝!
“阮籍……大哥,”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随口叫了一个。“你今日仍在喝酒?”
“嗯?叔夜家的小兄弟?”他看我,想了一会才说。
“叫我琴人吧。我方才路过此处,看到你今日还在喝酒。”
“喝酒好哇,一醉解千愁。”他说着又继续喝。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不知道他喝的是什么酒,却想起曹操的诗句,原来解忧解忧,当真只有喝酒才能解忧么?
“琴人,你说对了。”他眼神清明,哪里像是借酒解愁又喝酒无数的人?
“他呀,在我这喝了已有一个月了,”酒垆老板娘这时插了话,“从未见过有人像他那么能喝。”
一个月?我惊呆了。“他是酒神转世的么,能喝这么久?”我问老板娘。
“是啊,我算着呢。公子你瞧,他喝醉睡了。”老板娘指给我看。
阮籍就这么睡在桌榻旁,全然不顾酒垆旁的其余喝酒人,也不管这个小酒垆有多嘈杂,睡得安稳。离他不过半米,坐着老板娘。
他真是相当的狂放不羁啊,离如此近躺在一个女子的身旁睡觉,不需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么?我看着老板娘,老板娘却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不需要唤醒他?”我要镇静,镇静。这时代只有我想不到的,没有这时代做不到的。
“不需要不需要。他醒了自然会走。”老板娘摆手,转过身继续熨酒。
好吧,老板娘都成他的代言人了。
想着老板娘说他喝了已有月余,我不相信,之后每日都去酒垆一趟,发现他真的每天都有在喝酒,喝醉了就席地而卧。
在他睡着后,有看着像家仆的人来唤他,不醒。大喊猛推,亦不醒,只好牢骚满肚的离开了。次日又来,还是如此。
他每日醉每次睡,家仆每日唤每日走。已成为一种惯例。
如此,过了一个月。
家仆终于不再来寻他,想是不耐烦了。
这日我抱着琴本要到松间馆寻张琴师,给他弹弹最近忆起的曲子,经过酒垆就又看到阮籍在喝酒,而且喝了好些罐,比平日看到的都多。
“啊,阮籍大哥,今日喝得会不会太多了?”好恐怖的酒量,怕是他这两个月以来喝的酒可以灌满雒河。他喝酒就和喝水没两样,就算让我短时间内喝这么多水,恐怕我也会喝到吐的。
“呵呵,今日高兴,值得。”他一笑,继续喝。
今日高兴所以喝得比往日多,那往日不高兴么?不高兴时以酒解忧,高兴时以酒祝乐?呵,总归是一个喝酒的人生呐。
看着他一罐一罐接着喝,我发现他也很少说话,只喝酒。当然,叔夜和子期也少说话,叔夜是不喜说,子期言简意赅,阮籍是哪一种?不愿说亦或是不能说?
“琴人,琴借我。”我正在想着,听他一说,忙把琴递给他。
他把琴至于腿上,抬手间随意勾弦,勾起碎声铮铮,隐然有金石之音。“好琴!”
“我的混沌么?和叔夜的七瑶玉琴比起来,我的琴只是很普通的一张琴而已。”听得他的称赞,我不以为然。而且阮籍也会弹琴?
“琴的材质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弹琴的人。拥有一张琴却只是摆设在案,久而久之弦紧音涩,便不可再闻。你日日抚琴,此琴早已弦柔琴缓,声雅音韵。故此谓之好。”
他不再说,左手在七弦上快速走弦,忽中忽左,不同徽位音区频繁更迭,右手勾抹挑打剔随左手一同合拍而起落。有愉悦三拍三步一回,是乐酒忘忧之兴奋;有极强之音描绘混沌情态,内心郁积不平尽数发泄,鲜明的像一股破出牢笼的力量,如同飞仙醉舞,浩歌天地;又有一落千丈到达谷底的低吟,似无限惆怅与难言的愁苦在心间弥漫,花笺草扫只为散愁;再有跪指制造弱音,沉重表现了曲调的不稳定感,若醉酒后的步伐踉跄,嗜酒忘形。
好一个狷狂的指法,好一个人醉曲亦狂的《酒狂》!如此自然畅快,开阔奔放,全数在阮籍的指下流泻而出!
最后,仙人吐酒,声声脆如金石,流动如注,满腔怒火尽灭!自弹不及听人弹,更何况是《酒狂》的原作者情感具发弹琴抒意!
阮籍弹完,把琴还给我,又自个喝酒,醉后席地而眠,独留我在一旁还沉浸在他方才所弹的曲乐里。
前边葱荣顿现,飞扬如花,是如此荡气回肠,让我血脉为之沸腾,结尾却是托酒佯狂,于一切不得已中,隐藏真实自我!
之前的我不懂,现在我能够切身体会。
身、不、由、己!
“琴人,你在这做什么?你喝酒了?身上如此浓重的酒味。”出了酒垆,有人问我。
一看居然是叔夜。把琴往他怀里一塞,“阮籍。他在里面。”我走到一旁,兀自回想。
人生难得几回闻,听阮籍醉时所弹《酒狂》,我竟也有醉酒之感,晕然若倒!由此可见,他弹得是如此让人沉迷,让人听后如同身临其境!我抱着脑袋在一旁猛摇头,想甩开脑里的眩晕。
“走罢。”叔夜不知什么时候进到酒垆又出来,抱着我的琴唤我回去。尽管外头烈日炎炎,也照不散我脑里的醉意。
回去的路上,我慢慢清醒。人在清醒时,想的问题自然会很多。我便想到了初知道阮籍时,为何会觉得他不是我想象中的印象,却又熟悉。
他落拓少言,让我觉得陌生,但他嗜酒,行为举止狂放不羁,所弹《酒狂》因着人的猖狂而曲意狷狂,因着他的不得已而寂寂无声,确实让我很是熟悉。
想来,狂放傲然才是他最内在的实质吧。
这日之后,阮籍就没在那家酒垆日日喝酒了,倒不时来找叔夜和子期。没几日,子期决定回竹林,我们给他举行了饯别会,他自是又喝得没两下就倒了。
子期走后,叔夜和阮籍也要离开,说随便到附近的山川林泽走走看看,没想到一走真真短时间内回不来,已是七月下旬,也没个踪影。
叔夜经月未归,留下仍是新婚的妻子在府里独守空房,又要替他辞了各种宴会,还要替他挡了誊抄临碑的工作。
他不在,琴课自是由我代任,每次琴课张琴师仍然携弟子前来。没了叔夜和他切磋,他就在一旁看着他的徒弟如何折磨我。这辈子真是欠了他和他徒弟了不是?
我说叔夜你这样未免也太不厚道了!
☆、贰柒:逛青楼是我的礼物?
但凡活着的人,总该有个生辰,要不然便不会诞生在尘世上。只是大部分的人都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只有一小部分的人,例如孤儿不知,例如我不知。
我是莫名其妙被扔到这个朝代来的,算起来便不再是现代的人,自然也不想再用现代的生日。那么,我便成了一个不知道自己生辰八字的人。
叔夜是五月初一,子期是十二月十五,仲悌是三月二十四,我如果没有生辰就会显得有些怪异了。于是乎我做了两个简易骰子,三下五除二随便抛几下,凑了月与日。八月初六,就这么定了下来。
离着八月初六已没有几日,几个师弟知道我的生辰后,都表示要为我祝贺,要举办各种活动。各自分说,又被一一否定,说了许久仍旧是定不下来。
“倒不如,去风月阁罢?我想琴人肯定没有去过。”君子在一旁捂嘴笑着,那神色有戏谑,但更多的是不经意间流露的媚色。
叔夜成亲我们琴馆七弟子齐心协力弹奏一曲《花好月圆》后,关系变得密切,也不再师兄师弟相称,都直唤字号。我看着君子这样笑得如此媚惑,哪里还有君子样,似乎越发的向女子靠齐,如果他穿着罗裙我觉得任何人看了都会颔首,说好一个美人!
“风月阁是什么地方?”梓慕疑惑的问,我也点头同问。听名字似乎很像那种地方。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此风月可是彼风月?
孝尼局促,凌光正坐无语,墨书笑得温和,云凰欲言又止,君子则笑得花枝乱颤。
“当然是洛阳城最富盛名的,妓、院、呐。”君子笑着解释,只看到梓慕果然脸腾的红了个遍。
额,果然是风花雪月的地方。君子你如此恶劣,不会是很想看我和梓慕出糗吧?然我老神在在,只落得梓慕如预期般脸羞红。看来梓慕果然还需要培养培养。
“君子你很了解?”我看他说得似乎很了解风月阁。
“风月阁谁人不知?不信问他们。这风月阁嘛,我常去,那日便领你去罢。梓慕,风月阁有很多漂亮美艳的姑娘姐姐哦~”君子的腔调绕了几绕,足足逗得梓慕脸红了又红。
日子飞逝,八月初六,君子做地陪领我们到风月阁。站在风月阁门口,没有倚栏招袖的姑娘,也没有老鸨站在门外迎客。风月阁几个大字刻在门匾上,入木三分,门后屏风直立,遮住了室内的旖旎风光,只听得悦耳丝竹不绝入耳。
像是个风雅之地,这么想着,和君子一群人入内。
入了屋内,颇有豁然开朗之感。本以为风月阁不会太大,却不料比我想的要宽阔得多。风月阁所见屋内分两层,地下一层有一约一米五的高台,台上有女子正柔指脆弹,抚奏琵琶,动作翩然。台前一块空地,约一丈长宽,不知何用。空地再后才是黑檀木桌椅若干围着,坐着公子和环肥燕瘦各式美女。
楼上一层有纤薄白色垂帘遮掩,看不清里边光景,需踏上二楼方能看到。
看到我们进来,迎来一个女子,年纪约三十来岁,扶着鬓边额发,动作是随意却有一种婀娜韵味,让我好奇的看着她许久。
女子看着来人是熟客,“钟离公子,您又来了?给您留的老位置,径自上去便是了。”不谄媚不嗔娇,态度如同见着朋友一般自然。
“今日是陪着这位寿星公来的,找七位姑娘,再上些酒菜即可。”君子一指我,女子一礼道声“祝贺公子生辰。”弄得我也不好意思的回礼道谢。君子领了我们上楼。
上至二楼,走到最中间的厢房。厢房古典雅致,没有一丝烟花气息,瑞兽镂空青铜香炉燃起袅袅青烟,淡没地消散在空气中,平添几许香醇。随意找位置一坐,七个姑娘鱼贯而入,柔美、娇俏、婉约,各有各的气质。
不愧是洛阳最富盛名的青楼,连姑娘们都是容貌标致气质不俗。这样的地方让我用妓院来称呼,我是叫不出口的。
七个姑娘本想每人坐在一位客人身旁,却不料君子只手扶腮,眼角上扬笑得媚然,“哪位姑娘今日若比得上本公子貌美,才可陪着本公子哟。”
哟?连这样的语气词都用上了,我看钟离瑾你变得越来越女性化和经常来风月阁与各位姑娘们比美是分不开关系的吧!
君子今天着一袭樱桃红长衫,头上一只碧玉簪,眉若远山,眸子似凝波烟渺,笑意显露嘴角,让人不觉被他魅惑以致心神荡漾。樱桃红的男子宽衫,我真是第一次看到,穿在他身上却是再适合不过。
七位姑娘像是早已习惯他的要求,相互对望,一位容貌堪比他的姑娘坐到他身旁,没有他的媚然,却有着一股书卷气息,沉静闲适若一位才女。两厢比较,竟是各有各的妙。
君子瞧了一眼,这位姑娘也微微颔首,抿嘴一笑。当下无声的较量立见分晓。君子看至最后也点头颔首,显然很是满意,同意这位姑娘今夜的相伴。
其余六位姑娘则分散坐好。梓慕一看有美女坐在一旁,脸色发红,头低得快藏到桌子底下。孝尼拘谨的坐着,离姑娘有一定距离。其余的人看起来不会不适应,待姑娘们的态度也很正常。
姑娘们也只是坐在一旁倒酒陪着聊天,没有现代看古装片里那种出格的举动。什么是出格的举动?额,各位自动脑补。反正是没有,你们也别想了。
檀香的香味醇和沉静,能镇魂凝神。身边*的姑娘纤指执杯一饮而尽。君子和云凰说着笑话,逗得姑娘们笑颜绽放如春日晴好。透过垂帘看楼底的人,莺声燕语举止有礼。高台上,一身渐变妃色束腰襦裙的女子垂首拂筝,红唇微启。
“上有呀天堂,下呀有苏杭,杭州西湖,苏州有山塘,
哎呀两处好地方,哎呀哎哎呀,哎呀两处好风光。
正月里梅花开,哎哎呀,二月里玉兰放,哎呀,
三月里桃花满园尽开放,四月里蔷薇花开,牡丹花儿斗芬芳。
……
九月里是重阳,*花儿供在中堂,共饮杯觞。
十月那格芙蓉芙蓉花呀,花呀花开放。
十一呀月里,雪呀雪花飞,十二月里腊梅花儿黄,
哎呀四季好风光。哎呀哎哎呀,哎呀,说不尽的好风光。”
吴侬软语,唱尽姑苏无数好风光。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
江南词调,江南好,只合一直江南老。
软声细语歌进心扉,心扉里头,是跟着女子的曲调去到歌谣里的江南,徘徊于暗香月下,折花诉情。
风景旧曾谙,谁能不忆江南?
☆、贰捌:紫莲沐水浴风月
众人沉浸在方才的江南调里,久久不能忘怀,生怕还乡人已断肠。
此曲之后,一个女子身着裙摆密绣如意回纹的浅紫色杂裾垂服,施施然来到高台中央,纤髯随莲步飘飞,吸引了众人目光,台下顿时鸦雀无声,似乎此时此刻,任何的言语都是对这个女子的亵渎。无论是公子还是姑娘,连厢房里的其他人也停了说话,目光看向女子。
女子头上盘缓鬓倾髻,簪朴素木簪,其余青丝披散长至脚踝。她长相清秀,凤眼凝眸,朱唇丹芳,右眼眼角一滴泪痣似诉前世情缘,让人遐想。
只见女子也弹秦筝,纤纤玉指一一拂过十六细弦,只这一拂,未成曲调已成情。秦筝之音如同拂过听者心里,留下一段似水无痕的长情。
悠闲一曲弹来,曲调古朴清丽,风格典雅闲适,只感此曲柔美动听,韵味悠长。
弹着如此清雅之曲,我却看到女子眼角有晶莹的泪,染红泪痣,再无痕迹。我走下楼,朝高台走去。
“姑娘,打扰了。”走至高台旁,女子正欲离场。她听我唤她,停下转身回望着我。台下阵阵抽气声,强烈到我在台上都能听到。可是有什么状况发生?
“公子何事?”声音如碎玉,清脆动听。方才从远处看她只觉清秀,现在近距离再看,她还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倦怠,好似等了几千年几万年,看尽千帆过处尝遍沧海桑田后独自一人的倦怠。那滴泪痣,我想,许是她的故事。
“在下琴人。虽不懂筝,但听姑娘弹秦筝,觉得古朴清丽很是好听。敢问此曲名字?”给她行礼后,我问。
“此曲《出·水莲》。”她也还一礼,青丝随动作及地,柔顺轻柔。
“出·水莲?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香远益清,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可是?”沐水清莲,浴水芙蓉。此刻女子一身紫衣,正如同紫莲亭亭玉立,一一风荷举。她是我见过的气质绝然的极少数女子之一。
“公子说得是。”她微微颔首。
“如此,打扰姑娘了。请。”这样的紫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看看就好。我转身下台。
“琴人公子且慢。”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琴人公子可愿随我一叙?”她只那么站着,娉婷婉约。
台下抽气声更大了,更有人踏上高台,脚步之重让我脚下一阵摇晃。
“易婳姑娘,为何这小子能够入你的莲阁?他何德何能!我每日来听你的曲,我也欣赏你的美丽,欣赏你的才情,为什么不是我能和你一叙?”一个看起来像是纨绔子弟的公子激动地喊道。
真的很激动,激动得我在一旁看着,生怕他脚下不留神就会掉到高台下去。
“因为,我喜欢他。你,不配。”名为易婳的女子红唇一张,吐出惊天骇语,公子听了脸色苍白,连连摇头,受不了如此打击。
“不可能!不可能!我如此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才华横溢,哪点比不上他?”他手指颤抖指着我,比刚才更为激动。我被他指着,莫名觉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个公子自我想象未免太过良好了些,说得自己简直貌似叔夜,但实际连叔夜的万分之一都不及。啊不,拿他和叔夜比,还是太侮辱叔夜了。
易婳姑娘不语,言下之意清楚明了。公子恼羞成怒,冲上前高抬右臂想要动粗。我在易婳姑娘身旁举袖一遮,挡住了他接下来的举动。
“这位公子请自重。易婳姑娘只是一名女子。”对女人动粗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哼,她只是一个低贱的娼妇,身份低微,想对她如何我高兴。”公子态度高傲。他的话听得我眉头直皱,求欢不成还反过来侮辱人,这样的人算不得君子,也不算男人!台下早有好几个公子神情气愤,想要冲上来把他打下去。
我气得一脚踹上他屁股,把他踹到楼梯一路摔了下去,省得他丢人现眼。“哼,你这分明是在侮辱人!就你这样的人,还说什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才华横溢,我看全是放屁!难怪你一直得不到易婳姑娘的青睐,你自找的!”
公子摔到地上后,之前气愤的其余几个公子已经冲过来教训他。这一丈见方的空地,之前看了不知道有何用,现下看来敢情是用来教训人的。
“姑娘可有受惊?”我问道,易婳姑娘很镇静,没有丝毫慌张。单这点让我对她好感更增。
“多谢琴人公子帮忙。也多谢台下公子们的相助。”她对我说完,又对台下的公子们道谢。难得佳人对自己说话,台下的几个公子一脸喜悦,高兴不已。
“但今日,我只待他一人。”易婳姑娘接着说,只看得台下那几人,还有其余的公子顿时萎靡不振,一时间台下唉声不断。
我听到台下成片成片的公子心碎裂的声音,掉了满地,场面颇为壮观。
“额,姑娘很受洛阳城里众公子的爱慕吧?如若你今日只和我一叙,对他们会不会太打击了些?我看我还是下去吧,如若不然,他们会记得我一辈子,日后走在街上怕是被他们的眼神杀死。”嗯,最难消受美人恩这话是非常有道理的。
易婳姑娘莞尔一笑,“琴人公子真是有趣。你不必担心,他们已经习惯了。”
“琴人,我们会等着你的~”君子软弱无力状趴在二楼栏杆处,笑吟吟向我挥手。
“哦。”我只想着他们自然要等我要不然我怎么回去,完全没有想到他这在上头一吆喝整个风月阁有多少人知道我们。
我跟在她后头离开,只听得台下的公子心又碎了一地。
日后,我和易婳混熟了,我问她彼时为什么会让我进到莲阁一叙,害得一群公子伤心难过,她食指一点我额头,笑着说:“因为啊,只有你敢踏上高台和我说话,刚开始我还当你是为了我而来,全没想到你根本想着的,只是我弹的曲子,顿时觉得你无比有趣。受我之邀的人自始自终只有你一人哦。”
“噢,那真是我的无比荣幸,多谢易婳姑娘的青睐。”我做捧心状,一脸无福消受的表情,看得她又是一乐。
“我还想,和你一席谈,之后再了解你的人,觉得你有好些地方让我惊讶,却不想你,你……”她也一脸悲戚,掩面而泣,泣声悲戚。“你居然是女的,还骗了我这么久,啊?”拿开她的衣袖,哪里有什么泪水,分明是在偷偷笑。
“好嘛好嘛,后来你不也知道了,还让我帮你一个忙嘛。我们才智过人的易婳姐姐是个大美人,最后饶了我,我真是太感谢了。”我学登徒子一挑她下巴,表情轻佻,却被她一手拍开,还顺势在我额头狠拍一下。
最后两人笑闹成一团。
☆、贰玖:琴人与曹璺之争(一)
我不过是去了易婳姑娘的莲阁一叙,顶多是喝喝茶聊聊天再听她弹弹筝,如此正经,本没什么可发生,却不想在第二日听到了满城的传闻。
听说中散大夫的徒弟去了风月阁喝花酒,还为了易婳姑娘同王刺史家的公子打了起来。
听说中散大夫的徒弟成了易婳姑娘的入幕之宾,同人家情意绵绵干柴烈火。
听说中散大夫的徒弟要赎了易婳姑娘从良。
听说……
一大堆的听说,越传越离谱,离谱到易婳姑娘其实早就与中散大夫的徒弟私下相好珠胎暗结,无奈此人不信腹中孩子是他的便散此谣言为自己争取正室的地位。
啊,最离谱的谣言听在我耳里,我已是哭笑不得。我如何同易婳姑娘干柴烈火,又怎么不认她肚里的小孩,更有我打哪儿来的正室?不过一夜过去,我顺利晋升了几个等级,一下从独身一人晋级为有婚一族!这个速度未免也太快些了吧?
这些个谣言中,唯一不变的是中散大夫的徒弟这个称呼,让中散大夫嵇叔夜又一次成为洛阳城上下瞩目的焦点,因为众人只知道中散大夫,而不在乎中散大夫的徒弟到底是谁。
我再一次低估了洛阳百姓八卦的能力。
转念一想,能在第二日便传出这样的流言蜚语,除开昨晚被我踢了屁股摔下台的那个公子,似乎还真没有别的人选。
王刺史家的公子?嗯,似乎是这个人昨夜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又被别人狠揍了一顿,有损他刺史家公子的脸面,心存歹意伺机报复,很是有可能的。
只是觉得对不住叔夜,让他莫名其妙不在洛阳的期间还能成为众人的焦点,虽然依照他的性格自是不会在意,但听多了自然还是会找我问个究竟。还好他没回来,过个几日流言应该会自行散去,被别的新鲜八卦取代。
我也是如此希望而已,叔夜偏偏不让我如愿,于八月初八和阮籍回到洛阳。才回到府里,他们又继续喝酒,听他们聊天的内容,不外乎这次出游去了哪里,遇上一些什么风景,似乎没有听到关于我的传言。
呼,稍微放心了。
世间有句俗话,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或者屋漏偏逢连夜雨。总之,都让我不好过就是了。
既然叔夜回来了,琴课便正常上课。大伙久不见师父了,很是高兴,连听讲都比往日更专心和认真。上完课,正准备告辞离开,不想嵇夫人来到琴馆。只见她前边两个侍卫开路,后头两个侍女跟随,本人则穿扮得雍容华贵,比之前看到她时更显身份和地位。
侍卫和侍女在琴馆门外候着,嵇夫人入到琴馆,“夫君,妾身有话想要同几个徒弟说一说。不知是否可行?”
“师娘请说。”既然嵇夫人指名要和我们七弟子说,我们只好行礼坐下。
“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教各位明白。前两日,我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说琴人带着师弟们到风月阁那样的地方喝酒取乐,而且琴人为了一个姑娘和王刺史家的公子争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现下整个洛阳城的人都在看我们嵇府的笑话,说我们管教不严,徒弟所作所为有辱门风!”嵇夫人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语气些微高昂。
这一番话说的是前两日的传闻,是众传言中最普遍的说法,我对此已经不想反驳,毕竟我们七弟子确是去了风月阁喝酒,我也确是为了易婳姑娘踢那个公子下台。但她最后的话让我有些不快,我何时做了有辱门风的事?
“琴人,有此事?”叔夜听了,淡淡问道。
“有,也没有。我们只去了风月阁,我只踢了那位公子。至于其他,没有。”
“为何去?”
“额……”我手指挠挠脸,在想用什么说辞才不把他们都说出来。
“师父,八月初六是琴人师兄的生辰,我们几个师弟想着要替他庆生,要不然师兄一个人很是孤单,整日不是琴便是书。最后为了让他见见世面,我们决定带他到风月阁。”凌光这时候站出来说话,说得一脸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