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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疏狂老鬼 当前章节:153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53

☆、真实身份

四季葱听了他的话瞳孔陡然扩大了,他撑着自己的手臂软了一下差点完全跌倒在地板上,他定了定神扬起自己的脸说:“程涛,你不觉得你在讲一个笑话吗?”他的脸美的惊世骇俗,就算那敦煌壁画上的观音都难及他的脸庞夺目。

程涛冷冷的说道:“连我都难以相信这个事实,但把所有不可能的都排除,剩下的就一定是事实了。你看不见颜色,但你总能看出衣服的款式吧,一个女人,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为什么总穿这种遮住身形的宽大衫子,你为什么不愿意别人看到你的身体?据我所知你在成都没有委身过任何男人,唯一看过你身体的人就是那天无意扯开你上衣的刘子密,说来真是奇怪,从那天起就一直有女鬼想要了他的命,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以至于有人执意要取他的命?你能预知大雨,你丝毫不怕望江楼里发生的命案,我想你应该不是个普通人。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人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还能驱使普通人难以驱使的力量,我猜你也是其中的一个吧,缠着刘子密的那些鬼就是你放出去灭口的对不对?”

冷汗顺着四季葱的脸孔慢慢流了下来,程涛接着说道: “一个月前德阳一个艺名叫四季葱的女孩第一次登台献唱后就莫名的失了声,那次演唱的现场有一个外国女人和一个不愿露脸的男人,我猜那个女孩的声音就在你的喉咙里,你之所以会唱那么多歌都是因为你强占着她的声音!”说着程涛一把掐在他的脖子上,四季葱的脸顷刻变成了青紫色,他死命的挣扎却挣不脱程涛的钳制,就在他马上要窒息的时候,从他微张的双唇中走出了一个寸许长的小鬼。程涛松开四季葱一把抓住了那个小鬼,那个小鬼尖叫一声就化成了一股青烟。

瘫倒在地上的四季葱艰难的咳嗽喘息着,他的脸一如往常的美,可此时他咳嗽的声音却分明是个男人。他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看着程涛说:“程涛,你果然聪明,可就算我是个男人又怎么样呢?难道你要因为我假扮歌姬就杀了我吗?”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简直称得上难听,他讲话也不太流利,带着不知何处的口音。

程涛说道:“你是男是女确实跟我没有关系,但你要是跟罗琳扯上关系我就不得不管了。”

“罗琳?那个从英国来的女公爵?”四季葱挑了下眉毛说,“我见都没见过她。”

程涛压低了身子逼近他说道:“看取三春如转影,折来一笑是生涯,这是一首咏芍药的诗,而且是一首并不常见的诗,我很奇怪你这样连牡丹亭都不知道的人是从哪里看来的这句诗。但万幸你自己告诉了我答案,从一把扇子上,檀香扇上,而恰巧我也见过这把扇子,那把扇子正在罗琳的手上。那是成都著名的扇子店醉花阴制作的檀香扇,他们每到一种花的花期就推出应景的扇子,而每把扇子上提的诗都不一样,整个成都不可能有第二把提着这句诗的檀香扇,你没见过她,那你是从哪儿看见的这把扇子?”

四季葱紧张的盯着程涛,他双唇紧闭一言不发,但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程涛豁的拔出腰间的马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喝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六起奸杀案,那个被碎尸的女孩子,是不是都是你做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割下你的头颅祭那些怨魂!”

“程涛,你慢着!”四季葱失声叫道,“跟你联系的人其实是我,我是奉蒋介石的命令来这里的!”

程涛听了他的话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住,四季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锦官城下,地火焚天,阴差鬼吏,无拘幽冥,功曹鬼使,冥银万两,你从蒋介石那里拿到的是不是这二十四个字?我就是蒋介石让你通过乌鸦联系的那个人,那些命案确实与我有关,但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如果这之前你要了我的命,你就是违抗军令!”

程涛冷笑着说:“跟我联系的人不可能是你,只可能是罗琳,你充其量是个躲在她身后连蒋介石都不知道的存在。罗琳是名满全球的女预言家,同时也是贵族,她拥有可以说服蒋介石的身份和地位,但你不过是一个无名之辈,以蒋介石的性格,他怎么可能相信你!你让罗琳骗取蒋介石的信任,然后秘密和她一起来到成都,再利用我探查那二十四个字的秘密,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四季葱冷哼了一声说:“程涛,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但是这不过是你的推测,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难道你要违抗南京的军令吗?”

程涛笑了下说道:“这是不是我的推测其实很好证实,我只要给南京挂个电话亲自向蒋介石汇报一下我在成都的见闻,就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有没有你这号人了。”

四季葱听了他的话瞬间面如死灰,他仰起头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杀了我吗?”

“不,我不会杀了你,”程涛把马刀收进刀鞘里说道,“我会把你送进监狱里,然后把你还有罗琳一起送到南京去,留着蒋介石亲自审问你们。”

程涛从地上捡起一截随便扔在那里的麻绳就要来绑四季葱,四季葱却突然镇定了下来,他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下说:“程涛,不管怎样,我仍旧感谢你提供给我的情报,让我知道成都与鬼有关的那个人叫阴长生。”

程涛听见他的话不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阴沉着声音说道:“他现在在哪儿?”

泉镜花抬起头来微笑着说:“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他,我不会说出他在哪儿的,而且我们之间很投缘,他很相信我。托他的福,我知道了这城里有四个阴差,三个活着,还有一个死了,死了的那个留下了一个女儿。”

程涛听了他的话不由攥紧了拳头,他缓缓的问道:“你想怎么样?”

四季葱敏锐的捕捉到了程涛神色一瞬间的不自然,他从容的站起了身子,也不再攥紧自己的衣服,任衣衫散着,他半掩的衣衫下的身躯玉一样光洁,但胸脯却一片平坦,他没有衣领遮着的脖子也现出隐约的喉结,他看着程涛微笑着说:“你不是想知道我来成都有什么阴谋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来就是要杀掉这城里所有的阴差,只有杀掉他们我才能找到我想找的东西,现在能要他们命的秘密已经控制在我的手里。你可以把我送进监狱,但是你阻止不了这城里的阴差一个个死掉,别忘了,是你出卖了他们。”

程涛听了他的话不由攥紧了拳头,四季葱接着微笑着柔声说道:“而且你把我送到南京,就意味着向蒋介石宣告你知道了他让你找的东西,你这么聪明,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蒋介石在找的是张献忠的宝藏了吧,你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蒋会让你继续活下去吗?而且你这么做也无异于告诉刘湘,你还在为蒋介石做事,刘湘本来就不相信你,这下他还会让你活着吗?”

程涛听着他的话脸色越来越阴沉,他额头青筋暴起,指关节被捏的嘎嘎响,但他声音依旧镇定的问道:“那你们究竟在找什么?”

四季葱笑了笑说:“我们在找的不是张献忠的宝藏,而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相信,现在这个过程已经被启动了,唯一能控制事情进程的人只有我,如果我死了,你将看到这种灾难性的力量被放出来的后果是什么!程涛,告发我并不明智,你会害了自己,害了阴差,害了这座城市。”

程涛一言不发的和四季葱对视着,他的脸色毫无变化,但他把自己的双手都捏疼了,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说道:“要阴差命的秘密就是阴长生对不对?”

四季葱笑了笑说:“你很聪明。”

程涛死死盯了他片刻,手一松扔掉了手里的绳子,他冷冷的说:“我会自己把他找出来的,到时候我要砍下你的头出今天这口恶气。”

“你不会找到他的,就算你找到他,他也不会相信你的,”四季葱的脸上依旧挂着令人炫目的笑容,“我就在望江楼等你,有本事来要我的命吧。”

程涛咬着牙瞪着他说:“泉镜花,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说罢直视前方迈着大步离开了,泉镜花站在原地听着他马靴的声音渐渐远去。

望江楼上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泉镜花理了理衣襟把唱针搭到了唱机上,唱盘吱吱呀呀的转了两圈那缠绵婉转的曲调就传了出来,他微闭着双目随着曲调轻轻吟唱:“任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可他唱了两句就停了下来,只有唱片依旧在悠悠的唱着,泉镜花睁大了双眼抚上了自己的脖子。从他口中吐出的已经不是刚才那婉转动人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没有任何的美感。他颤抖的喃喃着:“我的声音,我的声音。。。”他美丽的脸孔蒙上了一层绝望,他抬头看着周围灰色的世界,突然暴怒的举起唱机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一声巨响终结了空气中缠绵的昆曲,泉镜花看着一地的狼藉喘着粗气,他气愤的快步走到窗边迎着晚风挥动了一下手臂,天空中一只乌鸦怪叫着停在了窗棂上。他低下头对那乌鸦用日语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乌鸦听到后大叫一声就向如血的残阳飞去。

泉镜花望着逐渐消失的乌鸦,咬着牙狠狠说道:“程涛,不可原谅!”他晚霞一样美丽的双眼里突然汹涌出一股野兽才有的杀气。

重庆的夜晚十分闷热,罗琳坐在一家西式洋楼的餐室里晃着手里的高脚玻璃杯。这里是刘湘专门为她安排的住所,屋里一应俱全,堪比她在伦敦的公寓。

罗琳的眼神有些许的涣散,高脚杯里盛满了红色的液体,但那不是血,而是葡萄酒,这个夜晚她只需要酒,她急需把自己灌醉。酒,可以帮人忘掉很多事情,也可以让人肆无忌惮的想起很多事情。比如此时,罗琳忘了自己中了血咒,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四川,在她逐渐模糊的意识里只有姚汉宁的身影越来越鲜明,她只有醉了才敢这么热烈的去想他。

只要一想起他,她就会想起那天的那条小巷,他粗鲁,蛮横而又令人恐惧,而她则适时的教训了他,保住了一个上等女人的体面。她的理智告诉她一切应该到此为止了,可为什么她却开始无休止的想念他?他的嘴唇,他的手掌,他结实的胸膛和有力的身体,都像烙印一样烙在她的身体上久久挥之不去,她只要一想起他,身体里就像有一条火蛇在舞动一样令人焦灼难耐,而她的心也仿佛缺了一块一样空落落的等着他。罗琳为自己感到羞耻,但她却无法控制自己。

霍华德家族是异教徒,但是他们的生活却过得比最纯洁的基督徒还要自律。他们崇尚理智,信仰简单充满智慧的生活,他们鄙视一切肉体的欲望和无节制的情感。罗琳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罗琳像极了他,在她的两段婚姻里她从没对自己的丈夫有过任何的欲念和过火的感情。

她第一次结婚的时候只有十六岁,而她的丈夫比她还小一岁,那个有着淡蓝色眼珠的男孩来自一个同样古老的家族,世代的近亲通婚给了这个男孩最纯正的贵族血统和严重的血友病,他们结婚十个月后这位年轻的丈夫就死于伤寒,在他的葬礼上罗琳没有丝毫的悲伤,在她的记忆里她似乎只和他一起吃过几次早餐,她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

当了不到一年的寡妇,罗琳就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段婚姻,这次对方比她足足大二十多岁,几乎和她父亲一样大。这位男爵同样是蔷薇十字会的会员,他玩世不恭,酷爱旅行,风流倜傥,博览群书,精通各类艺术。罗琳确实有点喜欢这位丈夫。她喜欢和他谈话,喜欢和他一起看戏读书,她也喜欢和他讨论神秘主义或者去各地旅游,她很享受和他在一起的生活,除了上床的时候。她打心底里鄙视那位男爵对欲望的屈从,她厌恶每晚必须尽那令人恶心的所谓妻子的义务。他们结婚没多久她就开诚布公的告诉自己的丈夫,只要不惹出丑闻,他可以随便在外面结交任何女人,作为妻子她不会有任何的不愉快。就这样,他们的婚姻持续了六年,直到他们在埃及旅行时这位男爵死于猩红热。他死的时候罗琳确实有些悲伤,可是这种悲伤并没持续多久。这之后她再没结过婚,但她觉得自己可以随时结婚,也随时做好准备当一个寡妇,男人从来不是她生活的必需品,她追求的是清教徒一样律己的生活。

可是姚汉宁,那个年轻的中国男人把一切都打乱了。

罗琳想到他,脸上不由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神色。他说他爱她,他竟然说他爱她。他跟了她那么久,应该知道她不是个正常的女人,他为什么还要那么说?罗琳抬起头看着落地镜中自己因为酗酒而泛着潮红的脸,她看到的是一个嗜血的魔鬼,她看到的是一个日本人的走狗,为什么爱情要在她如此不堪的时候找上门来?她痛苦的呻口吟了一声就趴倒在了餐桌上,葡萄酒瓶被碰倒了,血一样的葡萄酒顺着桌边一滴滴滴下,罗琳却连扶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乌鸦不详的叫声,罗琳立刻警觉的坐直了身子,她看到窗台上站着一只双眼血红的乌鸦正盯着她看,她不由有些奇怪,自打她来重庆后,导师从没用这只乌鸦传递过信息。

乌鸦眨动双眼开始向她传递摩斯密码,罗琳紧盯着乌鸦的眼睛将那一串密码读了出来:

阴差已找到,破解之日指日可待,你在重庆加快办事进程。

另:除掉程涛。

☆、重庆的命令

刘子密刚回警齤察局上班,屁股还没坐稳上面就下来任务了,程涛限他三日之内抓三个人来,却不告诉他是什么罪名,还特别交代抓进来以后一不许随便提审,二不许严刑拷打,三还得好吃好喝伺候着,尤其重要的是要保证这三个人活蹦烂跳的呆在大牢里,一个也不许死。这三个人分别是灯笼街燕京灯铺的店主张子林,皮影艺人叶牧天,还有耀华银器店的账房罗百山。刘子密实在想不通,程涛突发奇想把这三个连锤子关系都没有的人抓进来,到底是想做啥子。

不过他才懒得深究原因,反正他们警齤察局乱抓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当了这些年警齤察局长啥子人没抓过,抓这三个平头小老百姓自然是不在话下。他把这活随随便便派给了手下人,就在办公室里翘起了二郎腿抽烟喝茶,可是直到第二天手下依然没有找到这三个人,他加派些人手,最后仍连个鬼影都没找到,此时刘子密才开始真的有些慌张了。

副官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指尖一下下点在桌子上的嗒嗒声。程涛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但他修长的手指却仿仿佛无意识般一下下点着桌面。站在他对面的刘子密缩着脑袋一脸的冷汗,自打刚才他报告完抓捕三个人无果的事情后,程涛已经半天没说话了,光是在那儿敲桌子,向来稳如磐石不动声色的程涛的这个举动着实是把他吓坏了,刘子密简直怕程涛一会儿扑过来直接把自己活吞了,那一声声轻微的嗒嗒声在刘子密听来简直像一道催命符。

程涛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刘子密不由暗暗咽了口吐沫,心想老子今天算是要为党国捐躯了。谁料程涛只是淡淡的说了句:“这事我知道了,你继续抓紧找人,先出去吧。”

刘子密听了这话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哈腰的说道:“属下明白,属下明白,我马上就找人去。”说罢就一溜小跑的从办公室里夺路而逃。

程涛待刘子密走远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走到窗边扶着窗框面色凝重的眺望着远方。他现在是在跟泉镜花抢时间,对方如今已经控制了阴长生,他只能抢在他之前把阴差保护起来,而监狱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他不知道这些阴差是被泉镜花抓走了,还是意识到了危险自己躲了起来,当然他希望最好是后者,不然自己就彻底的输给泉镜花了。早知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还会爱上梁九凤吗?

想到这里,程涛的表情微微怔了下,他用了爱这个词,不知不觉间他对她竟已用情至此了吗?从她在南河边有些莽撞的叫住他开始,他始终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看着她一步步向自己走近,可当他偶尔的停下脚步去想她时,竟发现她的名字早已在心里生根发芽。可是假如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爱上她,他还会执行这次任务吗?程涛的心中不由涌起了一丝迷惘,任务是不讲理由的,而爱却是无可奈何的。程涛不知道泉镜花现在到底把事情进行到哪一步了,他希望他还来得及把事情控制住,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程涛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敛了一脸的凝重,用平时那副公事公办毫无感情的语气接起了电话:“我是程涛,请讲。”

“我是潘文华,刘军长有命令给你。”电话那边的声音说道。这个潘文华是刘湘的心腹大将,在此次“剿匪”行动中担任长江南岸“剿匪”总指挥。

“请讲。”程涛语气严肃的说道。

“刘军张命令你下周一乘坐一早的渡轮来重庆,参与作战。”潘文华简洁的说道。

程涛听了这个消息不由微微怔了下,但是他毫不迟疑的答道:“明白。”

潘文华得到他的回答就挂了电话,话筒里传来了一阵忙音,程涛慢慢的把电话放了回去。据最近的战报,国齤民党方面将红军压制的非常好,只等最后的迎头痛击,这个时候让程涛上战场,几乎是白送一个立功的机会给他,可他心里明白,刘湘是不可能对他这么好的,他此去重庆只怕是生死未卜。不过他无所谓,他是个军人,既然接到命令即便明知是个圈套也要毫不犹豫的跳进去,只是成都的事情该怎么办?程涛在心里暗暗算了下,今天已经是周三了。

还有四天,可是城里的阴差还下落不明,他们到底上哪儿去了呢?

☆、城隍庙

在成都的南城墙附近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城隍庙,庙内供奉的正是成都本地正二品的城隍爷,而城隍爷乃是唯一拥有人间官位的阴间冥吏。

人间祭祀城隍由来已久,有城的地方就会有一城的守护神城隍爷。城隍爷能御灾捍患,福泽一方百姓,还能镇齤压鬼魅,祈求降雨,而且城隍爷正直无私嫉恶如仇,作恶的凡人鬼魅都难逃他的法眼,因果报应,无人能免。

由于城隍爷影响极大,明代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下诏,将天下城隍按府、州、县的级别依次册封。成都作为清代四川的省会,本地城隍被册封为正二品“威灵公”,与当时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平级,连四川的知府官位都不如他大!

城隍的祭祀由各地的最高长官主持,城隍每年要出巡三次,出巡场面极为热闹。春季出巡专门收鬼,防止鬼怪破坏春耕,秋季出巡称为访鬼,为屈死鬼平反冤情,冬季出巡则是为了放鬼,让众鬼在农闲时节得以出去散心,回家探访还在阳间的亲人。

民国以后各地都开始推行新文化,祭祀城隍已经不是本地父母官必做的政治任务了。再加上四川连年军阀混战,那个军阀还能记得这个设在人间的阴间衙门。不过成都的市民可没忘了本地的城隍爷,每年的春、秋、冬三季市民会自发的抬着庙里的城隍爷木像巡街,希望这位阴间的官能管管人间的不平事。

除了每年城隍爷要出巡的时候,这座城隍庙没有人敢靠近,据说有人在夜里听到庙外廊上有惨叫和鞭打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成都人都说这是城隍爷在起夜堂审众鬼,若是打扰了城隍爷审案,就会被收进阴司永世不得超生。

此时夜色已重,正是传说中夜堂开审的时候,阴森的庙廊周围除了蝙蝠和猫以外,看不见一点生气。隐藏在苍天古树中的城隍庙看上去魔影幢幢,令人胆寒。

黑漆漆的大殿里,借着夜晚幽暗的光能看见殿内立着十八根红漆的立柱,正中两根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

“任尔善世奸雄,到此亦应丧胆

凭他骗天手段,入门难再欺心。”

正中央挂着一块烫金的匾额,提着“尔未了”三个大字,在匾额下正坐着神目如电,善恶昭彰的城隍爷。他长须飘飘,身穿正二品官府,手中令牌上用金漆提着“威灵公”三个字,旁边还饰着龙纹。他的座椅案几,无一不是正二品官员的制式。他旁边分立着判官和一众鬼卒,森严可怖,煞气腾腾,那些塑像看上去栩栩如生,十分阴森。

在城隍案几下的蒲团上,此时并排跪着两个男人,他们年纪都不小了,一个面目冷峻一身书卷气,另一个即便此时严肃的绷起脸,看上去仍一脸悠然,仿佛不知愁为何物,他们正是引路功曹张灯笼和拘魂鬼使叶皮影。

在他们面前一个小小的火盆里燃着一团火,叶皮影双目微闭将手里写着红字的文书一张张放进火里,白纸被火苗一舔就化为了灰,有零星的灰尘随火盆上的热气飞起来。叶皮影一边焚着文书一边口中祝道:“小吏叶牧天,奉城隍神命,现已拘解亡魂到坛,这些鬼魂生前无大罪,合该转世为人,现奉文书知照城隍,望城隍爷能发放路引,准鬼上路。”

叶皮影手中的文书很快都烧完了,黑漆漆的殿堂里沉默了片刻后,一声闷雷般洪亮浑厚的声音在殿堂里回荡起:“诺。”声音落下后,叶皮影和张灯笼齐齐向城隍磕了个头口中呼道:“小吏领命。”

静悄悄的大殿上突然刮起一股阴冷的旋风,放在城隍案几上的一张张黄纸符随着旋风飞了起来,在大殿里绕着圈的狂舞,那个燃着火的火盆里发出一阵鬼哭声。张灯笼站起身来把手一挥,殿上一根根蜡烛就燃起了绿幽幽的鬼火,大殿霎时被映成了诡异的绿色。在鬼火的映衬下,城隍像两边泥塑的判官鬼吏竟动了起来,他们高举手中锁链铁鞭发出一阵哇呀呀的骇人叫声。

在大殿中央,五个鬼魅也在鬼火中渐渐现了形,一个是电目血舌的高大恶鬼,正是为叶皮影拉车的那个;一个身穿红衣,披发流血,一个身穿黑衣,面色惨白,他们手中的令牌上分别写着“日巡”“夜巡”,这二位是人间的凶神日游神和夜游神;再有两个一个只有二尺来长,一身白衣,凄厉的笑着,另一个身高一丈,一身黑衣,一脸的哭相,他们高高的帽子上一个写着“见吾生财”,一个写着“见吾死哉”,他们就是短爷白无常和长爷黑无常。

火盆里开始飞出一个个鬼魂,他们凄厉的哭叫着妄图飞出大殿,叶皮影口中喝道:“死去生来,有何替代,要走便走,岂不爽快!”站在大殿中的五个鬼魅齐扑上去制住乱飞的鬼魂,殿上的判官鬼卒叫的声音更大了。

此时那个洪亮浑厚的声音又在大殿里响起:“时辰已到,上路!”声音一落,大殿东南角上立刻凭空开了一扇大门,从门内传来痛苦惨叫的声音,令人听了心惊肉跳,一众夜叉鬼从门内奔出,他们遍体生毛,面色漆黑,目如铜铃,血盆大口。半空中狂舞的黄纸符一张张贴到了鬼魂的背上,被贴上纸符的鬼魂就被夜叉鬼锁住拉进了门里。

一阵鬼哭狼嚎后,鬼魂都被夜叉鬼押走了,大殿上的旋风止住了,绿幽幽的鬼火也熄灭了,这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刚才还狰狞吼叫的判官鬼厉又变成了泥塑木雕,昏暗的大殿里只剩下张灯笼、叶皮影还有一张一人高的大皮影站在那里。

叶皮影捶了下腰慢慢在蒲团上坐下,口中自言自语道:“老啦,不中用啦。 ”他向大殿的阴暗处挥了挥手说道:“上酒,上酒,喝起噻。”

他话音刚落,一个驼背老翁从阴暗处走出,他长的尖嘴猴腮一脸狐狸相,手中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酒壶和几只小酒盅。张灯笼也慢腾腾的在一个蒲团上坐下,长的像狐狸一样的老翁把托盘放在地上帮他们斟上酒,叶皮影端起酒盅撮了一口啧啧的赞叹道:“巴适的很。”

这时他注意到旁边的老翁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他手里的酒杯,一脸的馋相,他笑呵呵的说道:“看啥子看,一起噻。”老翁听了他的话立刻给自己也满上一杯,然后美滋滋的灌下了肚,喝了酒的老翁脸上泛起了潮红,他掩住嘴发出一阵吃吃的笑声,长衫下面钻出了一个火红的狐狸尾巴。

张灯笼抿了一口酒对老翁说道:“你个老狐狸在这庙里都呆了五百年了,怎么还是改不了嘴馋的毛病,要不是年年偷吃城隍的供品,你也早该成仙了。”

老狐狸给自己又满上一杯酒笑嘻嘻的说道:“成仙哪有当狐狸好,老子就是迷恋红尘。”说罢又仰起头一饮而尽。

张灯笼无奈的笑了下,他朝殿上一个泥塑的判官扬了扬手里的酒盅说道:“差事已经办完了,陆判也下来喝一杯噻。”

大殿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响亮的笑声:“张功曹正和我意。”这时一个泥塑的判官竟然跳下了台子向他们走来,走到油灯近前,他已然变成了肉身,只见他长须飘飘,双目炯炯,一身古代文官打扮。他找了个蒲团坐下来,为自己斟上了一杯酒。这位陆判官原是清朝的一位知县,因活着时刚正不阿,死后被发到成都府城隍座下当了名判官,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在这里待了几百年了。

叶皮影哈哈笑着说:“够开一桌麻将了。”

陆判官笑着说:“孔子云:三日不读书即觉口臭,老兄你是一日不摸麻将便觉手痒。”

叶皮影呵呵笑着说:“岂止手痒,老子是浑身的皮都痒哦。”

两人一狐一鬼说笑了一阵后陆判官问道:“怎不见罗百山来?”

张灯笼说道:“你啥子时候见罗百山来过,每次都是无常鬼来,从没见过他的人影,那个人怪的很,和我们说不到一起。”

陆判官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梁老六一死你们三人中也属他最法力高强,对付五通鬼只怕还是要靠他。”

他的话音一落张灯笼和叶皮影的脸色立刻变了,张灯笼紧张的问道:“难道五通鬼跑出来了?”

陆判官点点头说:“吾有一故交,乃酆都城内阿鼻地狱司命判官,前日曾神游来与吾一聚,据他讲血池地狱里所关押五通鬼日前屡有异动,虽原神仍被压着,但恐怕其形已被放进人间。”

张灯笼压低声音说:“每三百年就会五通闹判,进入人间,到时即是冥府开禁,鬼魂过年之时,鬼怒川的大门就会被打开,地狱恶鬼进入人间,从此人间变为无间地狱,难道是时候到了?”

陆判官摇了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吾不知也。”

叶皮影说道:“五通鬼不是被阴天子的五万万两冥银压着吗,咋个会跑出来?难道是又有人像当年张献忠一样把阴债借出来了?”

陆判说道:“血池地狱里的冥银一分未少,只怕是五通之形附在法力高强之辈身上,借其法力妄图复活。”

张灯笼听了他的话沉思了片刻说道:“梁老六活着的时候说过,这一劫我们几个都躲不过,他临死前胡言乱语说了一些话,其中有一句是五通鬼会借一个双眼异色的人复活,这城里双眼异色的只有一个人。”

叶皮影恍然大悟道:“你是说阴家那小子。”

张灯笼点了点头说:“只怕就是他了。”

陆判官低头沉吟着说道:“张献忠时五通闹判一事惹的是民不聊生,当年满人遍寻天下高士才将五通鬼镇回地狱,为防其再生事端,满人皇帝皇太极请了一百个蒙古萨满镇住了五通之形,并把镇住五通的镇物带往沈阳秘密封藏起来,如今五通再次现世,必是有人将其从沈阳带来此处的,也不知是何人所为,只怕是如当年张献忠之辈一样的狼子野心之徒。”

叶皮影说道:“最近城里出了很多怪事,有好些个外来的鬼进城,只怕跟那带五通来的人脱不了关系。”

陆判官看着张灯笼和叶皮影说道:“如今五通之形已进入阳间,汝二人务必将阴天子令牌收好,若再被人取得令牌借出阴债,到时只怕又将生灵涂炭了。”

叶皮影说道:“冥银万两的令牌在我手里,无拘幽冥那一块梁老六死前给了罗大算盘,凭那个人的厉害,不用担心,倒是我怕自己挡不住那个五通鬼。”

陆判接着说道:“除掉人间阴差,恶鬼才得进入阳间,只怕那五通必定会四处寻你们,我劝汝等近日莫要进城,只待在这城隍庙里以防不测。”

张灯笼摇了摇头说:“不行,我得回去。”

“你回去做啥子,等着被掏心啊?”叶皮影说道。

张灯笼答道:“老六那个女子还在城里,她还瓜西西的啥子都不知道呢,她虽不是阴差,你咋个晓得五通就不去找她?我还是得回城里看着她。”说罢,他仰头喝尽杯中的酒就急匆匆的走了。

陆判官急欲拦他,叶皮影笑呵呵的说:“拦也没用,老六那个女子他从小就疼,出了这档子事,他咋个可能放心把她一个人扔在城里。”说罢他端着酒盅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踱到了廊前,他望着天上昏黄的圆月一边呡着酒一边说道:“石牛对石鼓,银子万万五,是祸躲不过啊,喝完这杯我也回城里去。”

陆判官走出来说道:“此事并非毫无转机,毕竟那五通原神还被压着,虽以你二人之力难以除掉他,但那罗百山乃天上白虎星下凡,法力超凡,不如令他去杀掉那姓阴的小儿,五通失

了寄宿之身,也会跟着身形俱灭。”

“罗大算盘是不可能杀了阴长生的,”叶皮影笑呵呵的看着陆判官说道,“你听说哪个老子忍心杀自己的亲儿子的?”

☆、勾魂使者的往事

天上一轮圆圆的月亮照亮了一座隐没在荒草中的小破庙,破庙的房檐上挂满了蜘蛛网,歪斜的门框上方挂着个木制的破牌匾,能隐约辨认出上面刻着的是“ 无常庙”三个字。一个高约一丈的巨大的身影在庙顶上坐着,他两腿垂下来不停的晃着,这座小庙对他而言就像一把凳子一样。这个巨人就是这座小庙的主人——长爷黑无常,此时他双手中各握着一个尖声哭叫的小人,这两个小人是他抓来的人的魂魄。

黑无常正把玩着手里的魂魄,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虎啸,一阵阴风卷过,茂密的荒草丛被刮的发出一阵沙沙声。黑无常停下手中的动作,从庙顶上站起身来,垂着手恭恭敬敬的站在庙门前。这时一只白虎从半空中落下停在了庙门前,在它背上盘腿坐着个身背大算盘的人,此人正是罗百山。

黑无常走上前去躬□子,把双手里捏着的魂魄递到罗百山面前请他过目,罗百山取□后的大算盘噼里啪啦的拨了一阵后,指着黑无常左手的魂魄说:“ 阳寿未尽,放回去。”黑无常听了他的话立刻松开了左手,他手里的游魂尖叫一声就像一颗流星一样嗖的一下飞走不见了。接着罗百山又指着他右手的魂魄说:“阳寿已尽,收。”

黑无常听了他的话后走到了无常庙前,他弯下腰抓住小庙的底部把整座庙斜着抬了起来,然后把哭叫的魂魄扔进了庙底下,他一松手魂魄就被压在了庙底下。黑无常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打着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转过身向罗百山做了个揖,就化为一股青烟钻进了无常庙里,没一会儿庙里就传来了一阵呼噜声。

夜色漫过茂密的荒草丛,罗百山坐在白虎的背上听着草丛中夜虫的鸣叫,整座城都陷在黑甜的梦乡里,连无常鬼都睡着了,唯有他一个人孤独的守着这无边的夜色。他总是睡不着,每个晚上他都是睁着酸涩的双眼直到天亮,他是夜晚唯一的守望者,他知晓夜晚的每一个秘密。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每个晚上都抱着膝盖望着窗外,他看见月光下狐狸幻化成人,寄宿在花蕊里的花妖在草地上吸食露水,死人的亡魂排着队去城隍爷那里报道,还有群猫在屋顶上大声聊天。他就那么静静的坐着,直到他的师傅醒来拍拍他的脑袋说: “百山,该睡了。”那个声音,是罗百山这一辈子听过的最温暖的声音。

罗百山的母亲死于难产,产婆剖开她母亲的肚子取出了一个浑身乌黑的男婴,令人惊奇的是这个男婴竟然还活着,他的家人认为这个婴儿不详,就把他丢在了路边,是他的师父把他捡了回去。他的师傅是一个青城山来的道士,他以自己微薄的收入艰难的拉扯着罗百山。罗百山从小就发现凡是跟自己玩的孩子都会莫名其妙的变得虚弱或是生病,他隐隐约约听到大人说这都是他造成的,因为他是个不祥之人,直到他十四岁的时候,他的师父终于也衰竭而死。临死前他告诉他,百山,你是天上的白虎星下凡,你的命太硬,凡人是承受不起的,你不用内疚,去做你该做的事吧,这世上众生不过是你在人间的过客。

说完他的师傅就永远阖上了双眼,三天后在罗百山亲手葬下师傅的那个夜晚里,一只白虎从天而降。白虎载着十四岁的罗百山驰入了茫茫夜色,从此他就成了一名勾魂使者。

这时一阵疼痛突然从他的胸口窜上来,罗百山用手抚着胸口痛苦的弯下了身子,他用指甲掐着手心默默等着疼痛过去,片刻后他才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在他的心口上有一块海棠花大小的伤,那是整块皮肉被削去留下的伤,这伤不流血,不腐烂,也永远不会愈合,那是他没有完成阎王命令的惩罚。已经二十五年了,那块伤无时无刻不另他痛彻心扉,那彻骨的痛时时刻刻让他想起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罗百山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阴森的双眼里沁出了一点点温柔,二十五年前的晚上天上也有一轮这样的月亮,他在心里轻轻呼唤着,都已经二十五年了,长生那孩子都二十四了,珍珍,你知道吗,我们的孩子都二十四岁了。

珍珍,珍珍,罗百山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就像塔檐上悬挂的风铃,叮咛叮咛咛,此起彼落,日夜不息。他缓缓闭上双眼,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就像一场隔世经年的梦一般在他的心中复活,那浅蓝的夜色,那漫天的星辉,那高照的红柱,还有那个叫裴珍珍的新娘。。。。。。

二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成都第一大户人家阴家的一个小偏院里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门上窗上也贴满了大红的喜字。今晚是阴家老爷阴云宗娶第四门姨太太过门的日子,新娘是一户裴姓人家的小女儿,她的继母做主为她订了这门亲事,把她嫁给了六十岁的阴家老爷。阴家老爷年纪大了,他已经无福消受这样年轻的女孩子了,这个姨太太对他而言只是枝插在瓶子里的花,只能远远的看,却没有把玩的心情了。本该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时候,这个小偏院里却只有新娘一个人,她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上等着她的新郎,但她是不会等来的,阴云宗早在书房里一个人独自睡下了。

小院的墙头上坐着个黑乎乎的人影,那个人已经在那里看了许久了。夜逐渐深了,他确定不会有人来以后,就纵身轻轻的跳进了小院,从他敏捷的动作中能看出这是个很年轻的人。院子里红彤彤的灯笼照亮了他的脸,这是一张带着异域风情的英俊的脸,他有浓浓的眉毛,深深的眼窝,挺直的鼻子和轮廓分明的嘴唇,他修长的身子上背了一把大算盘,这个年轻人就是罗百山,那年他刚刚二十岁。

罗百山走到窗前透过玻璃窗张望着屋里,只见屋里的所有家具器物上都贴着喜字,描着龙凤的红蜡烛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红光里,挂着红纱幔的床上坐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罗百山今晚来就是来取这个新娘的命的。

这个婚房里到处是红色,还熏着芸香,阴间的鬼根本靠近不了,这样的地方只有罗百山这样的人间阴差才进得来,那个新娘的阳寿今晚已尽,罗百山进去把她的魂魄领出来,交给守在墙外的夜叉就算完成任务了。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满屋的红柱照着他,地上却没有他的影子,他慢慢的走到那新娘的面前停了下来。那个新娘好像感觉到有人来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有些紧张的抓紧了大红的裙子。她的手指细细的,被红色的喜服衬得特别的白,那紧张的握紧的样子让人看了就不觉心生怜惜。不知取了多少人性命的罗百山心里什么地方突然有些柔软,他握住那双小小的手低声说:“你别怕。 ”

“嗯。”盖头后面的新娘怯怯的应了一声,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就像只小猫在叫。年轻的罗百山心里突然有些好奇盖头后面是张什么样的脸,他心想,就看一眼,一眼就好。这么想着他拈着盖头的一角把盖头缓缓掀了起来,床前的红柱照亮了盖头下一个女孩子白净娇小的脸孔,她一双小鹿一样的大眼睛有些怯怯的看着罗百山。

罗百山望着那双眼睛心里突然有些慌张,这新娘子要是突然叫出来自己今天可就惹上大麻烦了,他就那么僵在那里和她对视着,那个女孩子看了片刻他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突然牵起嘴角轻轻笑了,她带着几分胆怯甜甜的唤他: “老爷。”

罗百山听到这个称呼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心想她是把他错认成阴家老爷了。他正想着该怎么把这个场圆过去的时候,新娘伸出自己小小的手握住了罗百山宽大的手掌,她的双眼就像两汪春水一样温柔,她看着他低声说道:“老爷,我是你的人了。”

新娘手上的温度熨帖在罗百山冰凉的手上,他只觉得心里什么地方好像融化了一样汩汩流淌着,这对他而言是种新奇的滋味,令他疑惑又陶醉。他想抚摸她的脸,却不知如何去做。那个新娘轻轻笑了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她低低的重复着:“老爷,我是你的人了。”

这句话就像句魔咒一样让罗百山心中生出些恍惚,他用自己长长的大拇指有些生涩的摩挲着新娘那豆腐一样白嫩的脸,红烛在新房里氤氲出一种梦幻般的光芒,罗百山只觉得自己就如一个梦游的人般难以控制自己。他迟疑的把手伸到新娘大红喜服的领口处,新娘闭上眼睛微微仰起了头,她喃喃的说:“我是你的人了。”

一层迷离的神色浮上了罗百山深邃的双眼,他低头吻上了新娘柔软的嘴唇,他俯□子把新娘抱到床上,一边吻着她一边有些生涩的解着新娘身上的喜服,新娘细白的手指和他的大手纠缠在一起。她在拒绝着他,又在偷偷引导着他像拆一件礼物一样松开一个个隐藏的盘扣。

大红的喜服一件件落在了地上,雾一样的红色纱缦被扯了下来,旖旎的新房里响起了一个女孩子痛楚的呻口吟声,今夜一个女孩儿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妇人。

浅蓝的夜色被红烛温暖的光芒挡在了窗外,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色锦被里,两个年轻的身体紧紧的拥抱在一起。罗百山对男女之事几乎一窍不通,那个新娘这一晚被他折腾的够呛,她就像朵被捣碎的花儿一样无力的偎依在他的怀里。罗百山沉沉的睡着,睡着的罗百山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小,那个新娘却没有睡,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罗百山沉睡的面庞,爱怜的拭去他额头上的汗。

突然熟睡的罗百山像听见什么声音一样猛地惊醒坐了起来,躺在他身旁的新娘被他吓了一跳。罗百山有些惊慌的望着窗外,他看见两只夜叉鬼正贴在窗户上狰狞的看着他,他们挥着手里的铁锁链催促着他。他突然想起自己是干什么来的了,他得把她的魂带走,不能再耽搁了,阎王叫你三更走,谁敢留你到五更!

新娘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罗百山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后,麻利的穿上衣服跳下床就要走,可这时他的袖子却被新娘一把拽住了,她吃力的撑起身子仰头望着他说:“罗百山,带我走。”

罗百山听了她的话不由一怔,他有些疑惑的望着她:她怎么知道自己是谁?

新娘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温柔的笑,她望着他轻声说:“你叫罗百山对不对?我叫裴珍珍,我就住在你的隔壁,我知道你不爱说话,不爱和人来往,你总是一个人,每天晚上要很晚才回去,你经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而且你没有影子。但你每天清晨都给我家门前那丛蔷薇花浇水,你还给他们松土,施肥,下大雨的时候他用荷叶把他们遮起来,这一切我都偷偷躲在门里看见了。你记不记得有一次,连续好几天那丛蔷薇都是歪的,那都是我弄的,因为我好几天看不见你,我故意把蔷薇弄歪了等着你来。你刚才一进来我就认出你了,我心甘情愿把身子给你,罗百山,我喜欢你,你带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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