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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疏狂老鬼 当前章节:150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53

罗百山的嘴唇嗫嚅着,那句“我带你走”就在他的嘴边徘徊,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能带她走,她只要走出这间房间立刻就会被夜叉带走,即便他能护她这一回,他身上煞气那么重,如此娇弱的她跟着他又能活多久?

罗百山身后响起了两声敲玻璃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见屋外的夜叉鬼在焦躁的催促着他,裴珍珍轻声呢喃着:“带我走,带我走吧。”

罗百山犹豫了一下,最终坚决的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扯了出来,裴珍珍绝望的看着他,大颗大颗的泪珠滚出了她的眼眶。

罗百山摇着头一步步后退着,终于他拉开房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裴珍珍悲恸的哭声在他身后响起。罗百山一走出新房就被夜叉鬼抓了起来,他们扯开他的衣服从他心口削了一块肉下来,他竟不觉得疼,因为那一刻他的心里更疼。

九个月后阴家老爷老来得子,他十七岁的四姨太生下了一个儿子。阴云宗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他没有追究这个孩子的来历,反而把这个怪异的孩子当自己的亲儿子养起来。这个孩子刚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劝阴家老爷把这个孩子扔了,但阴云宗看了看这孩子猫一样的眼睛说,这样的眼睛说不定是福相呢,他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做长生。

长生,长生,罗百山口中轻唤着这个名字,他想若是由他来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字,也许他也会起这个名字吧。就算人间有百般愁苦,他也愿自己的儿子能长命百岁,在阴间就算做王又哪有在人间做个人快活。

阴长生最开始被五通附身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他知道五通被放出来的后果,他也完全有能力杀了阴长生让那只五通形神俱灭,可是他做不到,他欠他已经太多,这一回他一定要保住他的命,不然他没脸下去见珍珍。

罗百山用手捏了捏自己酸胀的双眼,夜色已经在草叶上凝结成了露水,漫漫长夜不过才过去一半,可他依旧无法入睡,到底什么时候他能安稳的睡一觉呢

☆、张功曹赴任

张灯笼一回城里就四处找梁九凤,却连个影子都没找着,不知她又上哪儿疯去了。他捶了捶自己的腰躺在躺椅上闭上了眼睛,他决定先休息一下再去想眼前的事情,他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张灯笼慢慢的睡着了,朦朦胧胧中他觉得自己来到了一座荒凉的城,这里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色的雾气,不时能看见有人被铁链锁着失魂落魄的在这城里游荡。他随着那些人没有目的的向前走着,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突然他看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是已死了两年的梁老六,他赶紧走上去拍了拍梁老六的肩说:“老六,你咋个在这里,这里是啥子地方?”

梁老六看见他,惊讶的说道:“你咋个还在这里?酆都城里阎罗包老座下正缺一判官,他钦点你去补这个缺,你不赶紧去上任,在这里逛荡做啥子?”

张灯笼听了他的话惊讶的问道:“我咋个没听过这个事?包老要我啥子时候去上任?”

梁老六笑呵呵的说:“快了快了,送你上路的人已经来了。”话音刚落,梁老六就随着那座城化为一股青烟消逝了。

张灯笼猛然从梦里惊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还睡在家里的躺椅,他细细回忆着梦中的情景,心里不觉有些蹊跷。

这时他突然听见屋子的角落里传来一声野兽低吟一般的声音,他向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在房间一角一个像山魈一样的东西正趴在那里,他一双血红的眼睛就像两只小灯泡一样闪着光,他外翻的嘴唇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獠牙。

张灯笼一眼就认出这是五通,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惧色反而现出一种释然的微笑,他慢悠悠的站起身来说道:“送我的人果然来了,生而为人,死做判官,斯亦足也。”说罢他猛然一挥手,满屋突然燃起熊熊的绿色鬼火,被鬼火灼烧的五通突然暴起,嘶吼着向张灯笼扑来。

他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躺椅上,把自己白森森的牙齿凑近他的脸前。张灯笼平静的看着掐着自己的五通说道:“我死在你手里是我的劫数,我不怨你,但我死之前,有几句话要对你说,阴长生,你要好好记着。”

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五通鬼血红色的眼睛深处突然神色一动,他放开了张灯笼从他身上退了下来,痛苦的嚎叫着在地上打起滚来。

张灯笼站起身看着满地打滚嘶吼的五通说道:“阴长生,你听着,附在你身上的五通是血池地狱里的恶鬼,阎王爷用地府的五万万冥银压着他,但他每三百年就会想办法从血池地狱里逃到人间,若是这一劫过不去,地府的大门就会打开,冥府开禁,鬼魂过年,人间就会变成修罗场。五通若想被放出来,就要把这人间的阴差一个个杀掉,夺取阴差的令牌,再把压着他的冥银从血池地狱里借出来,附在你身上的五通会要了城里三个阴差的命,你会杀了你的亲爹罗百山!”

五通听了他的话从地上爬起来狂吼了一声扑了上来,他死死攥住张灯笼的肩膀,长长的爪子都掐进了他的肉里,血渗到了张灯笼白色的粗布衫子上,张灯笼平静的直视着五通血红色的双眸说道:“阴长生,我们几个老头子都得死,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阻止不了这次的劫难,但你要答应我,等我们都死了,你要接过我们的令牌做这城里的阴差,把人间的恶鬼送回地府里去,把冥界的大门关上,你是罗百山的儿子,你做得到的,阴长生,记住我的话。”

五通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直视着张灯笼平静苍老的脸,在他血红色的眼睛里鬼的暴戾和人的痛苦不停交替闪现着。终于他的嘴唇翻卷了起来,他昂起头一声长啸把自己的利爪□了张灯笼的心口里,鲜红的血立刻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浓浓的血腥味刺激到了五通,他挥舞着双手不停的撕扯着张灯笼的身体,这具刚才还带着体温的身体没多久就被他撕成了一堆烂肉。

五通喘着粗气松开了手里那团破棉被一样的肉体,山魈的形象渐渐的退去,阴长生那苍白单薄的身躯渐渐显现出来。他一团乌黑的双眼里不断逸出黑烟,他如梦游一般不受控制的在屋里翻找着什么,在他的心里只有两个字:令牌。但他找了半天并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就精疲力尽的倒在了地上。片刻后,他缓缓的睁开了双眼,他的意识逐渐恢复了过来,他努力辨认着自己在什么地方,他看到这间幽暗的小屋里到处扔着灯笼,空气里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他举起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苍白纤细的手上全都是血,在屋子的正中央一团模糊的血肉堆在地板上。

阴长生张了张嘴巴发出了几声惊恐的叫声,他只觉得自己的胃瑟缩了起来,他弯□子倒在地板上干呕了起来。他整个人像痉挛一样颤抖着,他惊恐的想,他杀人了,他又杀人了,他杀了六爷的朋友。他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失声痛哭苦起来,这回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阴长生,不要哭。”屋子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阴长生抽泣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看见被他撕碎的张灯笼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看上去影影绰绰的就像个影子,他看着他说:“阴长生,你有你该做的事情,记住你是谁的儿子。”

张灯笼的话音一落,满屋东倒西歪的灯笼一盏盏飘了起来,灯笼里亮起五彩斑斓的光把这房间照的有如梦境,在空中有两尾巨大的金鱼游动着,屋顶上突然开了一扇门,门内走出一个牵着匹白马的古代小吏打扮的人,他高声唱道:“阎王包老殿下小吏,迎张判官赴任。”

张灯笼飘飘忽忽的走了过去,他跨上马背就随那小吏走了,满屋五彩的灯笼和那两尾巨大的金鱼都随着他飘入了那扇门内,那扇门在他们走后缓缓的合上了,这里又变成了一间普通的小屋,屋中间的地板上还堆着那一团都能看见白骨的烂肉。

阴长生站起身来找了条床单,哆哆嗦嗦的把那团肉罩了起来,然后跪下对着那团肉磕了个头。他直起身子来望着糊着厚厚窗纸的窗子,西斜的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沾血的地板上,他对着那缕阳光举起自己粘满血污的双手,明亮的阳光照得他的指尖仿佛透明一般。

阳光,真好啊。阴长生心里轻轻叹道。

他不想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但为什么所有这些事情都要找上他,他不想被附身,也不想做阴差,他真的累了,太累了,他只想一个人静静的晒晒太阳,多好。

阴长生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他渐渐化成了一缕青烟从窗户缝里飘了出去。

落日熔金,金色的夕阳照出望江楼窗前泉镜花那完美的侧影,阳光透过他根根分明的眼睫毛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他眼角那颗泪痣在阴影中时隐时现,透着说不尽的风情。他用手蘸着茶杯里的水在木桌上反反复复写着一句诗,他还没写完水迹就干了,他便又蘸着杯里的水重新开始写,一遍又一遍。

“看取三春如转影,折来一笑是生涯。”窗台上一个嘶哑的声音慢慢吟着泉镜花不停写着的那句诗,他抬起头一看只,见行瘟使者正飘在窗前。行瘟使者点着头说:“好诗,好诗,请问是谁的大作?”

泉镜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蘸着水一遍遍写着,行瘟使者飘进窗子里说道:“夕阳无限好,请唱一首歌吧。”泉镜花没有说话,他抬起头对行瘟使者抱歉的笑了下后,继续低下头在桌上一遍遍写着。

行瘟使者摇了摇头叹道:“你最近都不做声,美人无声,好比春夜无雨,夏夜无星,秋夜无月,冬夜无雪,终是少了份旖旎。”说罢他摇头晃脑的渐渐飘走了。

泉镜花停下了手转头看着窗外的夕阳,他只能看见一片灰色的世界里点缀着一抹明晃晃的亮光,两只燕子在屋檐上上下翩飞着,它们小巧的尾巴就像两片剪刀一样裁剪着晴空。泉镜花微微闭上了双眼,这个世界太让他失望了,他只有合上双眼才能看见无边的美景。

“我又杀人了。”空荡荡的望江楼上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泉镜花慢慢转过头去,只见阴长生仿佛一具空空的躯壳一样摇摇晃晃的站在一片夕阳里,他浑身都粘满了血。阴长生晃晃悠悠的向泉镜花走了过去,当走到他面前时,双腿一软无力的跪在了他面前。他把头枕在泉镜花的膝盖上梦呓般的说:“我又杀人了,我杀了阴差,他是六爷的朋友,这下我连死都没脸死了,在下面要是碰见了六爷我该咋个办?我求求你,救救我吧,不要再找什么秘密了,你停手吧,我不想看见死人了。”

泉镜花把阴长生的手反过来,用自己水葱一样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写道:停不下来了。

阴长生抬起头来绝望的看着他说:“怎么会停不下来呢?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泉镜花慢慢的在他的手心里写道:牵扯进来的人太多了,还牵扯到政治,从我找到你开始,这件事情就注定停不下来了。

阴长生握住泉镜花的双臂晃着他绝望的喊着:“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定是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放过我?”

泉镜花注视着他,拍了拍他的脸蛋没有说话,阴长生一把捏住了他的手,他的力气那么大简直要把他的手捏碎,他咬着牙狠狠的说:“是谁让你找到我的?到底是谁!是那个绿眼睛的外国女人吗!”

泉镜花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拉过阴长生的手心在上面缓缓写下了一个名字.

阴长生用那双一团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泉镜花,他嘴里自言自语般的说道:“程涛?怎么会是他?”

☆、反正你又不娶我

黄昏的微风从南河上刮过,茂密柔软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摆着,夕阳透过柳枝像碎金子一样斑斑驳驳的洒在河边的小路上,程涛独自一人站在一棵柳树旁望着前方不远处那个挂着“梁氏神算”布招子的算卦摊子,梁九凤正一个人坐在那里打着盹儿。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很久了,迷迷糊糊打着盹的梁九凤一直没有发现他。她脑袋一点一点的,身子也摇摇晃晃的,她晃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于是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她眨眨眼睛看了看周围,伸了个懒腰索性舒舒服服的趴在桌子上睡起来。站在不远处的程涛看着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睡的这么香也不怕别人把她卖了。

程涛走了过去,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木桌说:“老板,我算卦。”

梁九凤听见他的声音揉揉眼睛抬起了埋在双臂间的脑袋,程涛背着光站在那里,梁九凤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认了他半天,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睁大眼睛惊喜的叫道:“程涛,是你呀。”

程涛笑了一下拉了把凳子在她对面坐下,他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说:“老板,你每天就是这么做生意的么?”

梁九凤揉了揉脑袋说:“反正也没人来,我睡一会儿还不行嘛。”

“你这个样子怎么会有人来,”程涛看着她笑着说,“你可真是能睡。”

“能睡怎么啦,不行的吗?”梁九凤嘟起嘴说道。

程涛笑了下看着远处的河面说:“行的呀,反正我又不娶你。”

梁九凤听了他的话嘴巴撅的更高了,她气哼哼的转过脑袋不看程涛。

程涛笑了笑伸手揪了揪她的耳朵说:“怎么,生气了?”

梁九凤晃了晃头,甩开他的手气鼓鼓的说:“我生我的气碍你什么事,反正你又不娶我。”

程涛出声的笑了一下,他指着前面柳树上鸣啭的黄鹂说:“你快看,黄鹂,杜甫那首诗不就是在成都写的么,两个黄鹂鸣翠柳。。。”

“放进油锅炸一炸。”梁九凤咬着牙接道。

程涛听了她的话哈哈笑了起来,他摇着头笑着说:“你是吃货吧。”

“反正你又不娶我。”梁九凤撅着嘴不高兴的说。

程涛笑了笑又指着南河边上的荷花说:“溪上新荷初出水。。。”

“放进油锅炸一炸。”梁九凤又接道。

“你怎么什么都要放进油锅里?”

“反正你又不娶我。”

程涛低头笑了一下,他看着天边的晚霞说:“我下周一要去重庆。”

“你去重庆干什么?”梁九凤看着他问道。

“这回不放进油锅炸一炸了?”程涛冲她眨了眨眼睛说。

“哎呀,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梁九凤隔着桌子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下说。

程涛笑笑说:“告诉你有什么用啊,反正你也不跟我去。”

“我可以跟你去的吗?”梁九凤睁大眼睛问。

“可以的呀。”程涛点点头说。

“可是我住在哪里呀?”梁九凤歪着脑袋问道。

程涛把身子向她探过去说:“跟我住在一起呀。”

梁九凤听了他的话不由红了脸,她低下头小声说:“你那里哪有地方给我住。 ”

程涛忍着笑说:“不是还有垃圾桶嘛。”

“程涛!”梁九凤站起身子恼火的推了他一下,“你下午不在办公室里老实待着,就是为了跑到这里来欺负我啊。”

程涛哈哈笑着说:“逗你好玩啊。”他把梁九凤的手腕拉过来在她的手腕上套了个东西说:“来,带上试试。”

梁九凤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套上了一个镯子,这镯子是纯正浓郁的翠绿色,在夕阳下晶莹剔透,阳光几乎没有丝毫阻碍的穿过这只镯子。这只上好的翡翠镯子是程涛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当时他的家被仇人抄了,母亲让他从后门逃命,他离开家的那一刻母亲摘下手腕上的镯子塞到他手里说,妈妈不能看着你成家了,把这个送给我以后的儿媳妇吧。

梁九凤抬起手腕对着阳光看着那纯净无暇的镯子开心的说:“程涛,这是送给我的吗?”

程涛微笑着点点头说:“恩。”

梁九凤好奇的看着那只镯子说:“程涛,这个镯子好亮啊,是玻璃做的吗?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镯子呀?”

程涛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她,夕阳在他脸上打上一层毛绒绒的光,让他的脸看上去那么温柔。

梁九凤歪着脑袋在程涛面前挥了挥手说:“程涛,你怎么不说话啊?”

程涛笑了下说:“没什么,你好好戴着这个镯子,等我从重庆回来我告诉你为什么送给你。”

“搞得好神神秘秘哦。”梁九凤皱了皱鼻子说。

真是个笨蛋啊。程涛在心里轻轻笑了下,他伸出手想把梁九凤耳边那缕被晚风吹起的头发掖回去。

梁九凤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说:“程涛,我给你看看手相吧,就算给我今天开个张吧。”

程涛看着她笑了下说:“好啊。”

梁九凤把身子坐正,她一边看一边说着:“程涛,你这个掌纹长的很好呢,你手掌上三条主线都长的很清楚,你的生命线很饱满,说明你会长寿哦。。。”

程涛微笑着看着认真研究他手掌的梁九凤,她的脑袋都快低到他的手上了,程涛能清楚的看见她雪白的后颈,那里像小孩子一样生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被阳光染成了金色,看上去软软的。黄昏的河边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梁九凤叽叽喳喳的声音,偶尔还能听见燕子在柳枝间嬉戏。

程涛低着头看了她半晌突然轻轻的唤她:“九凤。”

“你这个事业线稍稍有些。。。唉?”正讲的眉飞色舞的梁九凤抬起头来说道,“什么事?”

程涛没有说话,他拉住梁九凤的手腕,把身子朝她探过去,毫无预兆的就含住了她的嘴唇,梁九凤不由的呆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程涛的脸庞。

南河上吹来的小风拂起程涛额前软软的头发,梁九凤能清楚的看见阳光在程涛的睫毛上跳动着,他的嘴唇温暖柔软,他下巴上一点新长出来的胡渣蹭的她下巴痒痒的,燕子在柳枝间穿梭飞舞着,这一刻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片刻后,程涛才分开了他们的嘴唇,他睁开眼睛看着梁九凤睁得大大的眼睛笑了下说:“下次我亲你的时候要专心一点,记得把眼睛闭上。”

梁九凤红了脸低下头咬了咬嘴唇,程涛站起身来摸了摸她的头说:“我该回去了,你也赶紧收摊回家吧,最近不太平,我不在的时候天黑前就要回家,记住了吗?”

梁九凤仰起头来看着他说:“你什么时候从从重庆回来?”

“很快的,”程涛轻轻捏着她的脸说,“一点公务,办完就回来,你一个人乖一点。”

“那你可要快点回来,不要说话不算话哦。”梁九凤说。

“不会的,”程涛笑了笑说,“不然放进油锅炸一炸。”

梁九凤听了他的话不由捂住嘴噗嗤一声笑了,程涛弯下腰把嘴唇在她脸蛋上贴了贴说:“那我走了,等我回来。”

说罢程涛走进了那闪烁着阳光的柳枝中,他在河边叫了一条小船登了上去,船家把长长的篙子在河边轻轻一点,小船就顺着流金的南河水缓缓飘走了。程涛站在船头上望着天边的夕阳,这次他是真的下了决心的,只要他能活着从重庆回来,他就娶她。他打踏入成都那一刻起就走入了一个理不清的迷局,他都不知道自己将走向何方,当他站在命运的这个岔路口掐指一算才发现,原来他命里缺一个她。

小船随着河水越飘越远,站在船头的程涛就如他当初踏入这座城时的样子,他一身的金光,清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就仿佛从那很远很远的时光的彼端走来。。。

程涛回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他过两天就要去重庆了,手头的事情必须赶紧处理完,但他一走到办公室门前就看见刘子密正站在那里等着他。

“有事吗?”程涛问道。

刘子密凑上去压低声音说:“程长官,你让我找的人我找见那个张灯笼了。”

“哦?”程涛挑了下眉毛说,“人呢?”

“还在他家里呢。”刘子密说道。

“不是让你赶紧带进警齤察局里么?”程涛说道。

刘子密咽了下吐沫说:“就是那个人被撕的太碎了,粘在那个地板上抠都抠不起来了。”

“什么!”程涛大声说道,“人已经死了!”

刘子密点了点头说:“和上次望江楼那个小妹儿的死法一样。”

程涛听了他的话脸色不由变得阴沉了,他对刘子密说:“这件事情不要声张,尤其不要让记者知道,我现在就去案发地点看看。”说罢就大踏步的向灯笼街走去。

他还是输给了泉镜花,城里第一个阴差已经死了,那么接下来会是谁呢?

☆、拷问泉镜花

望江楼二楼的厅堂上,一张唱片在唱机上磕磕绊绊的转着,这台唱机的零部件被胡乱拼在一起,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唱机传出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勉强能听出来它唱的是《牡丹亭》。

窗前的木桌上摆了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坐在桌前的泉镜花旷世无双的脸孔,他正随着唱机断断续续的哼着小曲,他玉一样的手中握着一枝细细的笔,他把笔杆抵在下巴上有些疑惑的看着面前两个白瓷的小盒,这两个小盒里分别盛的是红红的胭脂和墨黑的眉黛。泉镜花分不出颜色,他用眉笔尖沾了沾墨色的眉黛就对着镜子要涂到嘴上去。

“那是画眉的。”窗外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泉镜花微微偏过头一看,发现是行瘟使者飘在窗外。他感谢的冲他笑了笑,就小心翼翼用笔描起了眉毛,他的动作就像个孩子一样笨拙,当画到眉梢时,他的手一抖,笔尖就在脸上画了长长的一道。他放下笔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那怪异的眉毛配在他脸上并不难看,反而显出一种怪诞的美来。他左右看看自己的脸,像个孩子一样咧开嘴笑了。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上楼声,那声音听上去简直要把地板都跺塌,泉镜花放下手中的笔看着楼梯口,随着脚步声程涛的身影出现那里,他一言不发的看着泉镜花,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泉镜花冲他粲然一笑,向他挥了挥那枝细细的眉笔说道:“你看,我今天新找出来的,太好玩了。”程涛没有说话,只是只是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凝视着他。

泉镜花放下眉笔用手支着自己精致的下巴继续说道:“唱机坏了,你能修好吗?我喜欢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一个我喜欢的声音。哦,对了,看取三春如转影,折来一笑是生涯,你能告诉我完整的诗吗,我真的很喜欢呢。”

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飘着细微的灰尘,程涛隔着蒙尘的阳关注视了他片刻后,语气不带任何起伏的说道:“张子林死了。”

“我知道,”泉镜花嘴角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这只是个开始。”

程涛突然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泉镜花开了一枪,枪声划破了望江楼上的寂静,浓浓的火药味立刻在空气里扩散开来,泉镜花口中一声惊呼就从凳子上摔了下来。他颦着眉靠在桌腿上,一只手紧紧按着肩膀,鲜红的血从他的指缝里奔涌而出。

程涛大踏步走上前去,一脚就踩在泉镜花受伤的肩膀上,泉镜花口中立刻迸出一声惨叫。程涛眯着眼盯着他说道:“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泉镜花疼的浑身都在颤抖,他抬起眼看着程涛,嘴角挂着一丝凄楚的笑说道: “你跟阁下真的很像,他也总是这样反复无常,你们似乎都喜欢看我疼,我越疼你们就越喜欢,真是奇怪的人啊。”

程涛眉头一皱厉声喝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来成都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皮鞋重重的碾在泉镜花受伤的肩膀上。

泉镜花的眉毛立刻拧在了一起,他强扯出一个微笑说道:“我只是来这里找点东西而已,不过顺便死了几个人,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程涛加大了脚上的力度,泉镜花的身子下面都积了一小滩血,他冷笑了一下厉声说道:“ 顺便死几个人?那六个被奸杀的女孩子,望江楼被撕碎的那个姑娘,还有同样死法的张子林,他们都是无辜的人,我不允许你再继续这场杀戮!我这回一定要把你抓回去交给南京的政府,我不在乎自己的后果!”

泉镜花听了他的话却哈哈笑了起来,他笑着说道:“你也好,阁下也好,沈阳的那些军官也好,你们都是一样的人,当你们需要杀戮的时候你们就有杀戮的理由,当你们想停止杀戮的时候,你们就有停止杀戮的理由,而且你们总是自以为自己永远都是正义的。程涛,你可以在战场上毫无愧疚的打死一个人,你可以这么残忍的折磨我,为什么我就不能利索的要一个人的命,我并没有让那些人受苦,而且我也和你一样,只是在执行命令而已。”

“狡辩!”程涛大声喝道,“你危害了这座城市,你必须受到制裁!”

泉镜花美丽的眼睛深处流露出一种轻蔑的神色,他微笑着说道:“制裁?怎么制裁?送给你的南京政府?让他们用比你现在残酷一千倍的手段折磨我,好让我说出我来这里的秘密?到时候,如果我说张献忠的宝藏埋在青羊宫里,青羊宫就会被拆掉,如果我说宝藏在武侯祠里,武侯祠就会被毁掉,如果我说宝藏在百花潭里,那里的每一枝花儿都会被拔掉,那些政客会为了这笔钱打的头破血流,他们就算自己拿不到那笔银子也不会让别人拿到,他们会为了那笔钱毁了这座三千年的城,程涛,这就是你说的正义?”

程涛听了他的话心中不禁有些迷惘,他脚上也不觉减轻了些力道,泉镜花接着说道:“这城里的阴差死在我手里不是很好么?如果落在那些政客手里呢,他们会放过这些拥有神奇能力的人么?这些阴差不会这么痛快的去死,他们会像动物一样被关起来,他们会被用针扎,用电击,用水淹,用火燎,他们会成为部队的试验品,他们将不再是一个人。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因为我就是这么长大的,我就是一个试验品。你们这些满口正义的人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折磨我,玩弄我,还告诉我这是我的荣耀,你想看见这城里的阴差也变成这样么,还有那个死去阴差的女儿?”

程涛和他对视的眼神渐渐开始游离,他冷下脸声音毫无起伏的说道:“我来不是跟你讨论这些的。”

“那我们可以讨论些别的,”泉镜花继续微笑着说道,“程涛,我问你,如果蒋介石亲口问你阴差是谁,阴差到底是些什么人,你会说出来吗?”

“我。。。”程涛的嘴唇嗫嚅了两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泉镜花扬起下巴笑着说:“你回答有你的理由,你不回答也有你的理由,对不对?因为你总是正义的,就像你把阴长生的消息告诉我是正义的,你现在因为我知道阴长生的事情要除掉我也是正义的一样。这就是你们这些人所谓的正义,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一群虚伪的人。”

“你闭嘴!”程涛大声喝道,他一脚狠狠揣在泉镜花的肩上。

泉镜花的脸上却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他微微笑着说:“程涛,你们总是喜欢看我疼,我也很乐意演给你们看,但你知不知道,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疼。”说罢他松开了一直捂着肩膀的手,在他摊开的手心里放着程涛刚才打出去的那枚子弹。

程涛不由大吃一惊,泉镜花优雅的站起身来,他看着程涛的眼睛轻轻笑着说:“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疼,但我很好奇那到底是种什么滋味,所以,我喜欢看别人疼。”说罢他的手掌猛地在程涛的胸口拍了一下。

一股钻心的痛立刻从他拍过的地方蔓延开来,程涛不由捂住胸口痛苦的弯下了身子。泉镜花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脸上的笑靥更加的动人,他凑近程涛耳边轻轻说道:“这是我给你下的咒,你的身体会长出个疮,这个疮会不停的溃烂下去,直到你的五脏六腑都从身体里流出来,但即便如此这个疮都不会停止溃烂,他会让你整个人都烂光。不过我不会让你太快就全都烂掉的,我喜欢欣赏这个过程。程涛,如果我死了或者不开心的话,你会立刻变成一堆腐烂的臭肉。”

程涛忍着身上的剧痛直起了身子,他死死盯着泉镜花说道:“泉镜花,你迟早会为此付出代价。”

泉镜花笑了笑,一步步向后退去,他站在窗台边对程涛粲然一笑说道:“程涛,记住,这只是个开始。”说罢他纵身从楼上跳了下去。

程涛快步跑到窗前,只见一只巨大的非人非鸟的东西驮着泉镜花凌空飞起,泉镜花在怪物的背上微微偏过头对他勾唇一笑,夕阳妖异的颜色打在他的脸上,他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战栗的美。

泉镜花的身体感觉不到痛,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心痛,但是他一直在学习如何让别人心痛。阁下告诉过他,心痛是一种让人兴奋的滋味,这世上没有比心痛更令人刻苦铭心的东西。等到阴长生把他交代的话告诉城里的阴差之后,程涛会不会心痛呢?泉镜花这样想着,他美丽的脸上没有丝毫残忍的表情,反而透出一种孩子般的兴致勃勃。

怪物扇动双翅带着泉镜花飞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烧云中,他抬手蹭了蹭额头,却蹭了一手的黑,他这才想起自己眉毛上涂了东西,他看着手指疑惑的想,这到底是什么颜色,为什么画在眉毛上呢?他身边的云如火焰般燃烧翻卷着,但在他的眼里,这世界永远只有无尽的灰色。

☆、送行

尽管程涛嘱咐刘子密一定要封锁此次碎尸案的消息,但是这么大的事怎能瞒得过消息灵通的记者,第二天这件事就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市民争相购买当天的报纸,本来稍稍散去的恐慌重新在成都的上空聚拢起来。让市民感到讶异的是,这次的受害者不像前几次都是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死的竟是个老头子。触目惊心的加粗标题下,印着一张小小的受害者的照片,在照片下寥寥数字概括了这个人的一生:“张子林,男,五十九岁,满族,成都人,燕京灯铺老板,单身,无亲属,死后尸体无人认领,由警齤察局代为处理。”

今天的天空一直都阴沉沉的,吸满了水的乌云低低的压在城市上空却迟迟不落雨,水淋淋的天空让人心里都泛起些发潮的烦躁。这欲雨的天气折磨了人大半天后,一场清凉的雨终于从天而降。万千雨丝轻盈的落入南河中,激起钢琴般清脆的落雨声,轻快的雷声从天上滚过,空气中清凉微甜的雨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

空旷的南河边梁九凤和叶皮影相依站在细密的雨帘中,叶皮影手中打着一把破伞遮着两个人,他们一起望着河面上被雨水打起的晶莹的水花,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没有痛苦,也没有哀伤。

死,似乎是人间最可怕的事情,任尔盖世英雄,绝色美人,都怕那无常叫魂,阎罗索命,一旦撒手人寰,这个世界将和你再没有半分关系,而没有人知道此生之后何处是彼岸,那荒芜的死亡的旷野是人死后最大的孤独和恐惧。

而阴差却不怕死,他们也不会为死悲伤,因为他们死后的路是早就定好的。生前做阴差,死后做冥吏,这是所有阴差的宿命。凡是以活人之身踏入众鬼之国的人,死后再也不能转世进入阳间,他们将永远的在地府中为阴天子服务,地狱不空,永不超生。他们不办葬礼,不立墓碑,不设牌位,因为这个世界他们再也不会回来,这些人间的礼节跟他们没有关系。

梁九凤抱着一沓宣纸和几枝画笔静静的站在叶皮影身边,她年轻稚嫩的脸上显出一种超出她年龄的沉稳和安静。她不是阴差,但她从小对死亡的理解就与别人不同。她爹死的时候也好,这次张灯笼死的时候也好,她都没有哭过,她从来都不会为死亡哭泣,她明白他们是被阎王叫走了,永远也不会回来,她哭他们也听不见,还不如多看看这虽有诸般不如意却有滋有味的人间,因为终有一天她也会进入那个幽暗不见底的地府。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后,梁九凤开口说道:“叶皮影,张灯笼真的是被五通撕碎的吗?”

叶皮影点了点头说:“就是五通,你上次不是跟我说阴长生被啥子东西附体了以后闯进你家吗,附在阴长生身上那东西就是五通。”

梁九凤皱了皱眉说:“可是我听我爹说过,五通最后在清朝闹事的时候,满人的皇帝叫了一百个萨满把他封起来带到沈阳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会找到阴长生附在他身上?”

“这城里进来外人了,是他们把五通从沈阳带进来的,”叶皮影望着河面说,“能解开一百个萨满法师的封印,进来的这个人不简单哪。”

“可是他们把五通带进来想做啥子呢?我听我爹说五通是被阴天子的五万万冥银压在血池地狱里的,当年五通能跑出来就是因为张献忠不知道怎么把地狱里的冥银给借出来了,这回那些人又是为了银子吗?”梁九凤问道。

叶皮影摇了摇头说:“不晓得,九凤,你爹有没有讲过啥子叫五通闹判?”

梁九凤想了想说:“他说血池地狱里的五通每三百年就会咬死看守血池地狱的判官,然后进入人间,到时候人间的阴差会一个个被他杀掉,一旦阴差没有了,阴差身上进入地府的令牌就会落到五通手里,到时候五通就能把血池地狱里镇压恶鬼的冥银借出来,然后地府的大门就会打开,所有的恶鬼都会从鬼怒川进入人间。”

叶皮影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只怕这次也是劫数该到了,你爹死之前不是说过我们都会赶上这一劫吗,只是没想到,张灯笼这么快就被叫走了。”

梁九凤仰起脸看着叶皮影说:“叶皮影,有一天你也会这么走吗?”

叶皮影笑了笑说:“只要我活着,我就好好活着,不去想死的事。”

梁九凤听了他的话也淡淡的笑了,她低头抚着手里的宣纸说:“叶皮影,虽然张灯笼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是他生前最喜欢画画了,我想把这些东西捎给他,不然他在那下面那么多暗无天日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张灯笼听了她的话轻轻叹了口气,他摸了摸梁九凤的脑袋后向着烟雨迷蒙的河面挥了下手,口中呼道:“船来。”他的话音落下后,一只小船穿过雨帘缓缓向他们驶来,小船靠着岸边停了下来,撑船的船家整个人藏在大大的斗笠和蓑衣中,他脚上没穿鞋,一根铁锁链把他的脚腕锁在船上。他缓缓扬起脸来,那大大的斗笠下竟是颗骷髅头。这只小舟是南河上专门送亡魂通过鬼怒川去冥府的鬼船,撑船的恶鬼名叫转轮。他对叶皮影抱了抱拳说:“叶先生有何事?”

叶皮影也对他抱了抱拳说:“前几天张功曹被阎罗招入酆都当差,劳烦你稍些人间的东西给他。”

转轮说道:“好说好说,阴兵马上要从南河上过,你在我船上焚了要捎的东西,我托过路的阴兵捎去便是。”

“有劳了。”叶皮影对转轮微微欠了欠身子后,拍了拍梁九凤的背说:“上去噻。”

梁九凤点了点头就踏上了鬼船,转轮把长长的膏子在河边一点,小船就悠悠的飘走了。小船驶到河心时,转轮用手在船头一指,船头立刻燃起一团绿莹莹的火焰,他对梁九凤说:“你可现在焚化你手里的东西,阴兵马上就要来了。”

梁九凤对转轮道了声谢,就蹲□子把手里的宣纸一张张放进了火里。绿色的火苗有如绿色的绸缎一样跳跃着,白色的宣纸一入火就化为了灰。有几张白纸上还有张灯笼生前的画,有兰花,有金鱼,还有怪石和瘦竹。梁九凤看着这些画眼前不由浮现起张灯笼画画的样子,他画画的时候一言不发专心致志,瘦骨嶙峋的大手紧紧握着笔杆,但这一切从此只在她的记忆里,今生缘分已尽,从此她的轮回里再也见不到他。

突然一阵旋风刮过,鬼火卷着灰烬飘扬起来,梁九凤知道这是阴兵来了,她闭上了双眼双手合十,一朵朵绿色的鬼火随风飘舞,不一会就飘向远方不见了。

转轮在望江楼附近把船靠了岸,他对梁九凤说:“再往前就是鬼怒川了,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你就在这里下船吧。”

“多谢。”梁九凤恭恭敬敬的对转轮作了个揖便下了船,没有打伞的她穿过雨帘快步跑到了望江楼的屋檐下躲雨。望江楼已经空了好久了,黑漆漆的屋檐下只有梁九凤一个人,她低头看着石板上激起的水花,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身后有个黑影在悄无声息的靠近她。

黑影走到她身后停了下来,他伸出布满黑色纹路的手轻轻拍了下梁九凤的肩膀。在空无一人的屋檐下突然被人这么拍了一下,梁九凤被吓得叫出了声,她转过身来一看,站在她身后的人竟然是阴长生。

“九凤,是我。”阴长生轻声说道,他还是一身长衫,脸上戴着副墨镜,他苍白的皮肤上密布黑色的细纹。

梁九凤看着他不由往后退了两步,阴长生凄凉的笑了下说:“你怕我对不对,是我杀了张灯笼。”

梁九凤咬着嘴唇沉吟了片刻,走上前去握住阴长生冰凉的手说:“不是你,是五通。”

阴长生听了她的话嘴唇微微颤抖了下,梁九凤看着他说道:“阴长生,我爹嘱咐过我要关照你,你不要再自己藏起来了,你知不知道是谁把五通带到成都的?”

阴长生微微犹豫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望江楼后摇了摇头,梁九凤叹了口气说:“看来只能我们自己找了。”

阴长生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九凤,你知道那个五通为什么会找上我吗?”

梁九凤说道:“为什么?”

“有人出卖我,”阴长生盯着梁九凤的双眼说,“有人把我的事情告诉带五通进城的人,所以我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是谁出卖了你呢?”梁九凤急切的问道。

阴长生缓缓的说:“九凤,你知道我从不见生人的,你好好想想在我被附身之前,我见的最后一个生人是谁?”

“最后一个?”梁九凤皱着眉想着,她想着想着突然睁大了双眼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她摇着头说:“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是他。。。”

“不是他是谁!”阴长生一把握住梁九凤的肩膀说道,“你自己想想,自打那个程涛来了成都以后,这座城就没太平过,自打他见过我以后我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除了你和阴差之外,这城里只有他知道我的秘密!”

“他不会这样的!”梁九凤大声辩白着,“他喜欢我,他不会这么对我的!”

阴长生冷笑了下说:“喜欢?那个人生性多疑,他平白无故的为什么相信你,为什么跟你走那么近?还不是为了套出你嘴里的秘密!他可是四川省主席的副官,他怎么会喜欢你这么一个街边算卦的野丫头,你别做梦了!”

“你闭嘴!”梁九凤大声吼道,她全身都在颤抖,“他就是喜欢我!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他亲口对我说的!”

“他是喜欢你,”阴长生低□子凑近梁九凤的脸说,“可惜他不爱你,他只是觉得你好玩而已,他永远不会娶你这么个野丫头。”

你胡说!”梁九凤大声喊道,她的眼圈红了,嘴唇抖个不停,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自己去问他,用不到你在这里东讲西讲。” 说罢就一头冲进了雨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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