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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疏狂老鬼 当前章节:150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53

宽窄巷子由宽巷子、窄巷子、井巷子这三条老式街道构成,沿街都是清代的四合院,当时只有达官贵人和大户人家才得以住在这里,但现在这里已经落魄了,曾经煊赫一时的旗人已经成了历史中的云烟,这些曾经威严庄重的宅邸卖的卖,败的败,在历史的洪流里摇摇欲坠。

在窄巷子里有一家乾隆时留下来的四合院,这座宅邸年久失修,一走进去就有一股落寞的霉味,那青色的砖墙,黛色的瓦片,都铺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它就像一个遥远的梦一样,让人得觉时光是如此的迅猛。泉镜花和罗琳初来成都寻找落脚处时,泉镜花执意要把这家落魄的四合院买下来,只因为门楣上挂着的那块牌匾:红公馆。他喜欢红这个浓烈的字眼,可以让他想象这个地方其实有多美。

正屋里放着的落地西洋钟敲了十一下,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泉镜花坐在栗色的木地板上透过雕花的窗棂望着天上昏黄的月亮。月光照亮他精致的脸庞,那完美无缺的脸就如同莲花上端坐的观音一样,超越了性别,只有直达人心的骇人的美。他长长的头发就如同月光下闪亮的小溪一样蜿蜒在地板上,他身穿一件红色的和服,外面披着绘着烂漫枫叶的宽大罩衫,这是在沈阳时土肥原送给他的衣服,他在床上尽情的凌口辱折磨他以后为他穿上了这身昂贵的衣服,他抚摸着他的脸温和的说,泉,你是这么美。

美,是泉镜花一辈子最大的谜题,他的眼睛看不见颜色,他的皮肤没有知觉,他的舌头尝不到味道,他的鼻子闻不到气味,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死亡的恐惧。在沈阳的时候那些军官和贵妇人不分白天夜晚的和他睡觉,他们称他为“魔之亚当”,对那种事情他感受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快乐,他只是觉得床上比笼子里好多了。他们认为他在床上像死尸一样不能带给他们快乐,于是他又被带回了笼子里,为了回到他喜欢的大床上,他很快学会了像他们一样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口吟,或是动情的抓着对方的背,但他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们在他身上得到满足后,满意的拍着他的脸说,一具不知道痛苦和廉耻的身体,多好啊。

在沈阳泉镜花最喜欢的就是土肥原,虽然他折磨起他来比所有人都狠,可是他给他取名字,给他穿上衣服,还教他各种各样的事情。他狠狠的鞭打他后,会给他读自己大书柜里那些精装的书,泉镜花记得每一本书作者的名字,他们叫大仲马,紫式部,曹雪芹,还有雨果。泉镜花最喜欢的是王尔德,因为他说过,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在仰望星空。

星空是什么样呢?泉镜花伸出自己水葱一样的手指握住落满灰尘的雕花木窗,他一字一字念着土肥圆土肥原教给他的诗,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在他的眼里,只有灰色的天上一团模糊不清的白光,他就如同生活在一个茧里一样触摸不到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生的谜题比死的谜题更难解。

卧室里突然传出一个男人痛苦的嚎叫,泉镜花站起身子缓缓走了进去,床柱上雕着天使的西洋大床上,阴长生的四肢被牢牢的绑在床柱子上。他痛苦的呻口吟嚎叫着,苍白皮肤上的青筋全部一根根暴起,他身上的冷汗把床单都弄湿了,一张五通狰狞的脸不时浮现在他惨白的脸上。他的身体间歇性得到的痉挛着,每当这时他都难过的弓起身子,痉挛过后他就如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

泉镜花走到床边微笑着看着他,他握住阴长生被勒的青紫的手轻声说道:“很痛苦么?”

阴长生看到他睁大眼睛痛苦的喊着:“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我再也受不住了!”说罢他的身子又开始痉挛起来。

泉镜花抚着他的手说:“你忍忍,再忍一忍,你看这只五通马上就醒来了。”

“你为啥子非要这个五通鬼!你知不知道他完全醒了后会打开地府大门的!你放弃吧,放弃吧,这样子折腾有啥子意思!”阴长生扯着嗓子嘶吼着。

泉镜花美丽的眼睛看着他说:“阴长生,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打开地府大门么?这是个秘密,我从没跟人任何人讲过。其实我对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当我奉阁下的命令和罗琳找到那本叫做《蜀碧》的书,看到那三十二个朱红的小字后我就改变主意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三十二个字是朱红的么,因为我看见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真的看见了!那么浓烈鲜明的色彩,简直把我的眼睛都刺痛了!我已经来到这里了,我一定要把地府的大门打开,到那时我会看见更多的东西。”

阴长生看着泉镜花点缀着泪痣的美丽双眸突然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他原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人,他们可以相互明白,但泉镜花的眼睛里总有种令他恐惧的东西,今天他终于看到那是什么了。那是残忍的天真,是无知的狠毒,那是不懂得痛苦的三岁孩子,或是一只根本不明白道理的狗的眼睛里才会有的无邪的残忍,他就像一个为了一只蝴蝶标本就把一只蝴蝶生生闷死在书页里的孩子一样,执意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毁了这个世界。最可怕的是,他不懂得道理,没有人能说服他。阴长生终于明白他们根本不是一样的人,自己只是个古怪的人而已,而泉镜花从来就不是一个完全的人。

阴长生的身体突然又起了一阵痉挛,他弓起身子痛苦的嚎叫起来,他的身上冒出了一股浓重的黑烟,黑烟聚集起来变成了一只山魈一样骇人的五通,它发出阵阵的低吟,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刮得雕花的木门木窗疯狂的砰砰作响。泉镜花身上那绘着烂漫红叶的罩衫如一朵盛放的花儿一样在风中飘舞,他看着那只五通愉快的说:“看,多美的东西。”

那只五通转瞬又钻进了阴长生的身体里,屋里的门窗安静了下来,阴长生喘着粗气渐渐的清醒过来,他微微抬起头,突然看见一大团黑烟从泉镜花的背后渐渐向卧室涌来,那团黑眼黑烟里包裹着数不清的可怖的恶鬼。阴长生不由失声叫道:“小心你后面!”

但是他话音刚落那团黑烟已经包裹住了泉镜花,那些恶鬼扒在他身上嚎叫着啃噬着他,可是泉镜花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他张开双手仿佛很享受般陶醉的仰起了头,那些恶鬼渐渐开始钻进他的身体里,他的脸如同被雨水滋润过的花儿愈发的娇艳动人,

阴长生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他颤抖着想,泉镜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窗帘后的爱情

重庆今天一如往常没出太阳,但气温却高的不像话,这些天一直没下雨,罗琳站在四川“剿匪”司令部的大楼前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想,天这么热是要下雨了吧。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便朝大楼有警卫站岗的大门走去。

“罗琳女公爵,请问您有什么事?”门口的警卫礼貌的拦住了他,但他用的是手里的枪。

罗琳对年轻的警卫有礼的微笑着从容的答道:“是刘主席叫我来的。”

“可是他现在在开会,你可以等他开完会再进去。”警卫说道。

“当然没问题,”罗琳耸耸肩说,“只是。。。”她叹了口气从小巧的手包里掏出手帕一边擦着脖子上的汗一边说道:“外面太热了,如果能让我提前进去吹吹电扇的话我将对您感激不尽。”说着她有些不怀好意的向警卫仰起自己白嫩的脖子。她的脖子看上去比中国人的修长一些,汗水沿着她的脖子流下来一直没入她胸前的阴影里。

警卫的目光顺着她的脖子一直看到她的胸前,他有些尴尬的低下头清了下嗓子,他放下了手中的枪让到一边说道:“你进去吧。”

“谢谢。”罗琳对警卫员莞尔一笑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她沿着楼梯一直上到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就是刘湘的。她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人,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罗琳不禁掩住了口鼻,看来刘湘离开没一会儿,她有足够的时间寻找那份作战计划。罗琳从手包里拿出一副白手套带上,便在刘湘的办公桌抽屉里翻找起来。里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罗琳没有看到程涛所说的那份最新作战计划。她的动作不由开始烦躁起来,难道刘湘在一夜间就换地方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罗琳吓得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她惊恐的抬起头一看,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居然是姚汉宁,她想不透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合理的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惊恐的想着走廊上现在也许已经站满了士兵,她要进监狱了,她完了,霍华德家族完了。

姚汉宁在门口警惕的张望了一下便带上门走了进来,令罗琳惊讶的是只有他一个人走了进来,他不等罗琳张口说话便压低嗓门说道:“刘湘今天的会只有五分钟,他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赶快离开这里。”

罗琳睁大眼睛惊讶的看着他,他的话简直比他立刻抓捕她还令她惊讶,她本能的觉得这是一个圈套,一时间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姚汉宁看到罗琳沉默不语有些焦急的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快速的说道:“ 我已经知道你和日本人有关系了,我在你打电话的电话间里装了窃齤听器,听着,刘湘其实一直都没相信过你,程涛也想把你关起来,趁着现在还来得及赶紧离开这里,回你的欧洲去,不要再回来。”

罗琳像听不懂他的话一样怔怔的看着他,她觉得姚汉宁一定是疯了,他明明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要帮她,不,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一定是个圈套。

“走啊!”姚汉宁压低声音急急的催促道。

罗琳死死盯着姚汉宁摇着头说:“不,我不会相信你的,我必须找到那份作战计划。”她低下头像患了心疯一样翻着刘湘的抽屉,她完全不理解现在的情况,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那份东西,不然土肥原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姚汉宁急躁的握住她的手腕不停催促着:“走!不想坐牢就赶紧走!你自己可以无所谓但想想你的家人!”

人这两个字唤回了罗琳的意识,她抬起头看着姚汉宁,悔恨和恐惧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她的心,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她欺骗,她偷送情报,到今天她终于变成了一个贼。可更另她不能理解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为什么要救她?难道他不清楚被蒋介石知道实情的下场么?

这时走廊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中间夹杂着刘湘和潘文华谈话的声音,罗琳和姚汉宁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现在他们真的无路可走了。他们焦急的四处张望着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罗琳推开窗子往下看了一眼,这个高度对于姚汉宁这样的男人算不上高,他完全可以从这儿跳下去逃走。

罗琳抓住姚汉宁的手腕指着窗户压低声音厉声说道:“先生,你跳窗走。”

姚汉宁却看着她坚定的说:“我不走,我们一起。”

你疯了!”罗琳脸色惨白的压低声音惊呼道,“先生,你这是叛国!赶紧给我滚!”

汉宁却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在屋里四处寻找着藏身的地方,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麻利的推上被罗琳翻开的抽屉,拉着她的手腕躲进了办公室里间落地的天鹅绒窗帘后面。

这时刘湘和潘文华恰好走了进来,他们专注的谈论着战况。罗琳站在墙角里惊恐的听着外间的说话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姚汉宁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跟她一起躲在窗帘后这个小小的角落里。

外间的刘湘和潘文华似乎没有意识到办公室里有任何的异常,罗琳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了下来,她开始渐渐感受到姚汉宁紧紧贴着她的身体,他的身体不像上回那样令她恐惧,他年轻有力的身体就像一座坚实的山一样令人充满了安全感。罗琳抬起自己的双眼,正看见姚汉宁湖水一样的眼睛凝视着自己,他在用眼神告诉她,别怕。

罗琳这回没有避开自己的眼睛,她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虽然他一直在告诉她,她可以信任他,他会站在她这一边,但她从没想过他会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如果他们今天被发现了,他的下场将比她还残酷,他会被送上军事法庭,他死了都要顶着叛国的的罪名,他的家人将再也抬不起头来。罗琳用眼睛问着他,为什么?

姚汉宁深深的凝视着她,他闭上双眼轻柔的吻着罗琳的额头。他的嘴唇那么柔软温暖,罗琳渐渐的阖上了自己的双眼。他令人安心的男性气质包裹着她,她觉得自己的内心变得无力又澄净。除了她父亲,她从没依赖过任何男人,她是霍华德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她独立,理性,嘲弄感情,这才是姓霍华德的人该有的品质。她从没爱过自己的丈夫,她也不爱任何一个在舞会里向她献殷勤的男人。可此时此刻,她突然想全心全意的去依赖一个人,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她脆弱,孤独,缺乏安全感,她在每个夜晚不安的站在黑暗的楼梯口等着她的父亲给她一个晚安的吻。她的父亲死后,她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但她没有,她的生命一直都在等待着一个带给她安全感的男人。罗琳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霍华德古堡那阴森的楼梯上,她抱紧自己的洋娃娃惊恐的站在黑暗里,关于死亡和未知的恐惧紧紧攫住她,可这时有一个男人用他温暖的手抱住她,他温暖的嘴唇吻着她的额头,他对她说,宝贝儿,别怕。

外间刘湘和潘文华还在激烈的讨论着什么,可是罗琳已经听不见了,一层天鹅绒的窗帘后面就是死亡,就是万劫不复,可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用自己的全部感官感受着姚汉宁,她在心里想着,就让她这么死了吧。

过了一会儿,刘湘和潘文华终于出去了,罗琳和姚汉宁在窗帘后静静的呆了一会儿后没有再听到任何动静,姚汉宁从窗帘后面出来从窗口向下眺望着,他看见刘湘的车从大门驶出去了,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他压低声音对罗琳说:“快,离开这儿,我们分开走。”

罗琳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办公室,她走到大楼门口时站岗的警卫向她敬了个礼,她注意到这不是刚才那个警卫,所以没人知道她实际在这个楼里带了多久,罗琳向那个警卫微笑了一下就匆匆的离开了。

天气愈发的闷热,罗琳渐渐恢复了理智,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刚才所遭遇的危险和自己的失态,她一想到自己刚才居然那么忘情的享受着姚汉宁的吻,她的脸颊不由开始发烫。可问题是,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她所处的困境根本不是姚汉宁能解决的了的,她难以想象如果土肥原或泉镜花知道姚汉宁也被卷了进来,他的下场会是怎样,土肥原不会错过利用姚汉宁的身份,他会用血咒控制他,把他变成自己的奴隶。程涛说的没错,她会毁了他,他们不可能在一起。

罗琳就这样一路思索着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这幢只有一层的小洋房是刘湘亲自为她找的住处,周围几乎没什么人家,环境非常的清净。罗琳步上台阶正准备开门却发现姚汉宁正站在台阶下微笑着看着她,他两手随意的插在裤兜里,看上去心情似乎很愉快。

“我一直在等你。”姚汉宁微笑着对她说,他大步的走了过来,握着罗琳的手腕拉低了她的身子想要吻她,但罗琳却冷冰冰的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姚汉宁疑惑不解的看着她说:“你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罗琳冷冷的看着他轻佻的说道:“先生,刚才是因为我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了,和一个还算不错的男人愉快的调情后再去死岂不是更划算一些? ”

姚汉宁听了她的话嘴唇渐渐失去了血色,罗琳嘲讽的看着他说:“随时随地和任何男人调这是上流社会的生存法则,我从十六岁起就深谙此道,如果您把这错认为是爱情的话,我只能对此表示遗憾,不过我还是很感谢您救了我。”

姚汉宁愤怒的死死抓住她的手腕说道:“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连一星半点的回报都不肯给我吗?就算你不爱我你也不该这么嘲弄我!”

罗琳冷冷的说道:“先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帮我就是在叛国,你这么多年受的教育都到哪儿去了?我真为你们的军校感动悲哀,离我远一点,立刻,马上。”

她甩开姚汉宁的手就想开门进去,谁料姚汉宁竟冲上了台阶把她翻过来狠狠的压在了门板上,罗琳的后背被硌的生疼,她不由皱着眉惊呼出声,她昂起头盯着姚汉宁说道:“先生,你想干什么?”

姚汉宁气愤的把脸贴在她的脸上咬着牙说:“你不是感谢我救了你么,不如拿你的身体来谢吧。”

罗琳听了他的话脸色变得煞白,她盯着他理智的说道:“先生,我十年前就不是处女了,你这套□的戏码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这里可不是什么乡村野店,如果你不想上报纸的话就赶紧把你的爪子从我身上拿开。”

姚汉宁听了她的话强压着她的手劲略微松了下,他有些痛苦的抵着她的额头说道:“罗琳,我爱你,我想要你,我想要你的身体,你的心,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罗琳看着他觉得一阵心碎的感觉蔓延遍全身,他说的她全明白,可他们不能这样互相毁了对方。她有些疲倦的把姚汉宁推开说道:“先生,到此为止吧,我求求您了。”

姚汉宁坚定的看着她说:“罗琳,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丝一毫?”

罗琳看着他的眼睛整个人都战栗了起来,她强作镇定的说:“没有,从没有。”

“你说谎。”姚汉宁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说。

罗琳在他的目光下双膝开始发软,那个字眼儿盘旋在她的嘴边几乎要破口而出,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把持不住自己了。她烦躁的昂起头冷冷的说道:“随你怎么认为。”

“我会等着你承认。”姚汉宁不依不饶的盯着她的绿眼睛说道。

罗琳觉得心里一阵烦躁,她控制不住的大喊道:“你愿意等就等好了!这是个自由的国家,你想发疯任何人没有阻拦的权利!如果我哪天心血来潮的想起你,我会记得给你写信的!”

“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姚汉宁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说道。

罗琳愤怒的推了一把他吼道:“随你的便!不过麻烦你站的离我的窗户远一点,我不想看见你!”说罢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在自己的身后狠狠的摔上了门。

门被关上那一刻,罗琳近乎虚脱般靠着门板坐在了地上,她不知道姚汉宁是不是真的会像个傻瓜一样一直站在那儿,她六神无主的靠在门上,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动情的雨夜

一场清凉的雨伴着夜幕一起降临了,闷热了多日的重庆终于能透一口气了。虽然外面下着雨,却一丝风也没有,家家户户都门窗大开享受着这难得舒爽的夜晚,但是罗琳的房子却门窗紧闭,甚至还拉上了厚厚的窗帘。

屋子里热的像蒸笼一样,罗琳咬着手指甲一圈圈烦躁的在屋里踱着步,从她进屋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五个小时了,她不知道姚汉宁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一直站在外面,而她却没有任何勇气去确认一下。

白天的暑气在屋里蒸腾起来,罗琳觉得自己简直要窒息了,她鼓起勇气走到窗边,她小心翼翼的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向外窥视着,果然看见姚汉宁像雕塑一样站在不远处。他浑身都湿透了,却执着的一动不动,罗琳不敢相信他真的在这儿站了五个小时。姚汉宁显然也看见她了,他毫不避讳的直视着她。罗琳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她有点憎恨自己的怯懦,她狠狠的拉上了窗帘走进了卧室里。

罗琳在梳妆台前坐下,动作急躁的扯开了自己盘的整整齐齐的金发,她恨恨的想,她要休息了,她管不了也没必要管那个傻瓜。她头上的发夹叮叮当当的掉了一地,她还不小心扯下自己好几根头发,拽的她头皮生疼。她拿起梳妆台上的宽齿梳子梳着自己像瀑布一样浓密的金发,但姚汉宁被淋得湿透的样子却不停的浮现在她眼前。他已经在雨里站了将近五个小时,而且可能继续站下去。罗琳梳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有些烦躁的扔下梳子,用梳妆台上的发梳把头发胡乱盘了起来,她从卧室里找出一把黑雨伞,动作有些急躁的走入了屋外的夜雨里。

她装作的平静的走到了姚汉宁面前,冷冷的把伞递给他说道:“先生,拿着这把伞离开,不要像个傻瓜一样一直站在这里。”

姚汉宁没有说话,他只是深深的凝视着她,雨水沿着他的军帽帽檐不停流下来,他的眼睫毛看上去也是湿漉漉的,细线一样的雨丝不停的落下来,周围的一切被雨晕染的就像一幅印象派的水彩画一样模糊不清。

罗琳看他没有动,就一把把雨伞塞到了他手里,她皱着眉说:“先生,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吧,你先回去。”姚汉宁却只是兀自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罗琳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是在威胁我么?我承认,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但这不是你胁迫我的理由。”

“这是我的伞,”一直沉默不语的姚汉宁突然开口了,“你把它从成都一直带到重庆,是么?”

罗琳听了他的话才意识到那确实是他的伞,她一直带在身边,刚才她太着急了,就拿着这把伞出来了,她看上去就像一个被识破的贼一样不安。

“说你爱我。”姚汉宁看着她不容置疑的说道。

他的话就像末日的审判一样令她战栗,她觉得自己被逼的无路可退,她摇着头一步步后退着,雨水淋在她身上她都没有感觉。姚汉宁沉默不语的盯着她,突然他眸色一暗扔掉手中的雨伞就向她跑过来。

罗琳惊呼一声就在雨里奔跑起来,未知的恐惧向她袭来,她像躲避恶魔一样向自己的房子跑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拼命的逃跑,她只知道她要赶紧躲回自己的房子里去然后紧紧的把门闩上。但姚汉宁却像敏捷的印第安人一样在她门前的台阶上追上了她,他一把把她翻过来搂在怀里吻着。罗琳死命的挣扎着,却无法阻止他雨点一样的吻。他们的肉体在雨中碰撞着,热情的肉体焚尽了最后一丝理智。姚汉宁粗鲁的动作弄的她很疼,她被人虐待,被人挫败,她的心里却开始产生一种心甘情愿的臣服。罗琳这个异教徒在口中不停的喃喃着“基督救我”,从未有过的喜悦和兴奋向她袭来,她不知不觉的开始回吻着姚汉宁,她终于屈服了,她就这么一败涂地了。

她觉得姚汉宁一把抱起了她,她迷迷糊糊的被他抱进了卧室里,四周是深渊一样的黑暗,她如狂风中的一片枯叶一样紧紧攀附着姚汉宁的身体,她隐隐约约的听见远处似乎有海潮的声音,一浪一浪的把她带往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他是谁,爱情终于明白了他就叫爱情。她听见他一直在她耳边呢喃着他爱她,她也不断含糊的呢喃着,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语言,是英语、汉语、法语还是自己都不明白的语言。深不见底的黑暗渐渐退去,罗琳在自己泥泞的人生里却看到满天的繁星散落下来,海潮的歌声越来越大,她的眼里终于涌出了喜悦的泪水。

☆、救赎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罗琳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细雨,她觉得很疲倦,但内心深处却十分平静,她如躺在无垠的大海上一样放松。她赤口裸的身体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上去宛如陶瓷一般无暇,在她右侧的小腹上纹着一个缠着玫瑰藤的十字架,色彩浓烈的纹身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姚汉宁的手轻抚过她的皮肤,最后停在了那个奇异的纹身上。

这是什么?”姚汉宁问道。

“Rose of the Cross”罗琳看着窗外答道,“蔷薇十字会的标志,这是异教徒的标志,在欧洲如果被教会发现了就会面临火刑,所以只能纹在身体私密的部位。”

姚汉宁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他把她金色卷曲的长发绕在手指上说:“你的头发真的很美。”

罗琳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她握紧了床单声音微微发抖的说:“你为什么不问我?现在,你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

姚汉宁轻轻笑了下抚摸着她的脸说:“罗琳,我爱你,跟你是谁我又是谁没有任何的关系,我从来都不是为了从你嘴里知道什么才跟你靠的这么近的,当我说爱你的时候,我眼中看到的仅仅是你这个人,你与众不同,充满魅力,但有时候却像个撒野的孩子,既然我喜欢你,即便你从地狱来,我也不在乎。”

罗琳的绿眼睛深深的看着姚汉宁,她觉得自己十恶不赦,她觉得除了地狱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再接纳她,可是这个男人却如此轻易的宽容了她。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的身上就被烙上了异教徒的标志,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可事实上她一直害怕在末日审判的那一天被投入地狱的熊熊烈火中去,就像她现在每天都在害怕作为一个可耻的间谍被绑到火刑柱上去,不安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紧紧的抱住姚汉宁的脊背失声痛哭起来,姚汉宁抱紧了她抚摸着她的头发任她哭个不停。

琳失控的情绪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把脸埋在姚汉宁的胸前抽抽噎噎的说:“我确实在为日本人做事,但这真的不是出于我的本意,我不愿意做这种事情,真的不愿意,可是我越陷越深,现在已经完全无法脱身,我每天都很害怕,我想我活着就会下地狱的,我一定会下地狱的!”说罢她又哭了起来。

姚汉宁抚摸着她的脊背问道:“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罗琳抽泣着回忆道:“我因为安文思的日记对张献忠的秘密着了迷,所以就去了沈阳,但是清朝人留下的所有资料全在沈阳故宫里,当时沈阳已经在日本人的控制下,我根本没机会碰到那些资料。后来有人建议我去找一个叫做泉镜花的日本人,他们说他和日本军队关系不一般,通过他也许可以进到故宫里去。于是我在日本军官办的一个酒会上认识了他,他美的简直吓人,看上去简直就像一件艺术品。更让我惊讶的是当时他竟然主动和我攀谈,他关于日本巫术的认识令我非常的讶,我们当时谈的很投机。现在想想,也许那次见面本身就是一个圈套,如果时间可以重来的话,我希望我从没踏上过那片土地!

后来他带我进了故宫的凤凰阁,我们在那儿找到了想要的答案。说老实话,当时我对张献忠已经失去兴趣了,反而是泉镜花这个人让我兴趣更大。我见过很多从事巫术活动的人,埃及的祭祀,蒙古的萨满,非洲的巫师,或是形形色口色的女巫男巫,但我从没见过有谁拥有像泉镜花那样的力量,他所拥有的力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我和他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后来我开始跟随他学习日本的巫术,在这个过程中我经常能感受到某种类似通灵的体验,我觉得自己的力量也在成倍的增长,现在想想那正是魔鬼诱惑人的方式!

后来他说要带我进行一次日本巫术的终极修习,就是在那次他对我下了血咒,可我当时并不知道。然后我就被他引荐给了土肥原贤二,我这才知道泉镜花是土肥原身边的人,他名义上是他的阴阳师,但其实是日本人秘密实验的武器。土肥原提出让我帮他来四川办事,我拒绝了,他们就把我关了起来,那段日子泉镜花让我知道了血咒的厉害。我觉得自己简直在地狱里,我每天不得不依赖鲜血,最可怕的是他能通过血咒控制我的心性,他居然让我。。。”说到这里,罗琳的身子又开始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

姚汉宁抱紧了她抚摸着她的脊背安慰她道:“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

过了片刻罗琳的身子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她平复了下情绪继续说道:“于是我就这么堕落了,我先在南京取得了蒋介石的信任,然后便和泉镜花一起来了成都,我们之间有明确的分工,我负责和政要打交道,泉镜花负责看管我,并且。。。提供给我鲜血。”

姚汉宁问道:“日本人是来寻找宝藏的么?”

“其实他们并不急于找到所谓张献忠的宝藏,”罗琳答道,“一来他清楚这笔宝藏背后的力量太过神秘,一旦释放出来也许没人控制的了,二来四川地处中国内陆,他们不可能把那么多银子从中国地盘上明目张胆的运走,如果真找到了什么宝藏只是便宜了刘湘或蒋介石,他的真正目的是借那笔宝藏挑起刘湘和蒋介石之间的矛盾,从而实现他们在中国的利益。”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姚汉宁紧皱眉头问道。

罗琳说道:“你应该知道他们在东北成立了伪满洲国,但是事实上他们的野心不止于此,但他们现在还不具备全面开战的能力,所以他们想像控制东北一样逐步控制中国更多的地盘,从而逐渐包围南京政府。但中国幅员辽阔,这种阴谋终究难以深入中国腹地。张献忠的这笔银子让他看到了和刘湘合作的可能性,他知道蒋介石一直意欲除掉刘湘这根眼中钉肉中刺,他让我利用这笔宝藏的消息靠近刘湘取得他的信任,然后通过我的情报寻找伺机说服刘湘的机会。在现在这场战争中,军阀内部不和,他们也许根本无法战胜红军,到时候蒋介石就会让中央军进入四川,刘湘的生存受到威胁就会狗急跳墙寻找盟友,土肥原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即便蒋介石和刘湘不会立刻闹翻,他也会利用张献忠这笔宝藏挑拨他们的关系,试想这么银子到底该属于蒋介石这个国家的元首还是刘湘这个四川的霸主呢?没人回答的了,总之他的最终目的是实现日本在四川的利益。”

“真是太可恶了!”姚汉宁咬着牙狠狠说道。

罗琳沉默了片刻说:“好了,我所知道的已经全都说出来了,无论你想要怎么处置我,我无话可说。”

姚汉宁扳起罗琳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听着,现在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你还有回头的余地。停止向土肥原传递情报,先跟他周旋,我们一起寻找让你摆脱血咒的控制的办法,这样你就能够摆脱土肥原的控制。”

“这不可能!”罗琳尖声说道,“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关押我的时候拍了很多我血咒发作的照片,如果我传递的情报有任何的错误,他们就会把这些照片发布出来,霍华德家族就完了!我无所谓,可是我不能毁了我死去父亲的名声!”

“没关系,我娶你。”姚汉宁平静的说道

罗琳听了他的话不由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姚汉宁深深的凝视着她的眼睛坚定的说道:“我娶你,几张照片顶多算是丑闻,不会像做间谍那样让你送命的,到时候这些丑闻里的女主角不会是你父亲的女儿,而是姚汉宁的妻子,我为你冠上我的姓氏,我帮你分担这些丑闻,没关系的,我不在乎上报纸,更不在乎上外国报纸,反正我也看不着。”

罗琳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说:“可是你知道,我。。。我一天也离不开血。”

姚汉宁微笑着看着她说:“这一切都会结束的,你会变回一个正常健康的女人,在那之前你可以把我的血拿去,你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我不在乎把我的血给你。”

罗琳的绿眼睛里滚出了泪珠,她流着泪微笑着说:“天哪,你是个疯子,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可理喻的疯子。”

姚汉宁轻柔的吻去她的眼泪温柔却坚定的说道:“地狱,我陪你去。”

罗琳在他的声音里忘情的闭上了眼睛,他们的身体重新纠缠在了一起,她从他朝气蓬勃的身体里感受到了生的喜悦和对死亡的蔑视。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重庆已经渴求这么一场雨好久了,这个风风火火的城市终于安静了下来,他停下急匆匆追赶明天的脚步静静的享受着这个夜晚,这个被雨洗刷的如水晶般剔透的夜晚。

☆、令牌

宽窄巷子被近黄昏的夕阳照的金光灿灿的,少城里人本来就少,到宽窄巷子一带更是看不见人,时光慢吞吞的从小街上走过,那慢悠悠的节奏恰如此时正在响起的那吱呀吱呀的独轮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叶皮影推着辆鸡公车走在街上,在他身后跟着穿的红彤彤的梁九凤,一老一小默不作声的走着,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的长长的。

“叶皮影。”梁九凤在叶皮影背后轻轻唤着他。

叶皮影没有回头,他声音略显沉重的说道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梁九凤忧心忡忡的说:“才一晚上咋个你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叶皮影龇了下牙说:“我落枕这么严重,你让我咋个回头!”

梁九凤听了他的话捂着嘴噗嗤一声乐了,她跟上去攥起拳头帮叶皮影捶着肩膀,叶皮影哎呦哎呦的哀叫着,梁九凤嗔怪的说:“谁让你昨天打牌打到那么晚,还找了城外的几个赌鬼来打,人家都已经做了鬼了,你居然要跟人家血战到底,咋个想的嘛。”

叶皮影龇牙咧嘴苦不堪言的说:“你个小妹儿懂啥子,这个赌博好处多噻,出牌练头脑,打牌身体好,摸牌练手脚,逃债的时候还练长跑。”

梁九凤哭笑不得的捶着他的肩膀说:“昨天晚上打牌打成那个样子,今天也不晓得在屋里头歇起,非要出来做啥子表演嘛。”

“你是不晓得,”叶皮影说道,“昨晚我可输安逸咯,我跟那几个赌鬼八字相克,,手气不晓得咋个就会那么臭,把棺材钱都要输进去咯,得今天一大早正好有人来送帖子叫我去表演,而且是先给钱再去演,赶紧趁这个机会把棺材板赚回来噻。”

“那户人家姓阴是吧?”梁九凤说道,“这城里除了原来阴长生家,我咋个没听过哪个大户还姓阴的?”

叶皮影摇了摇头说:“不晓得,给钱就去噻,跟大洋过不去做啥子。”

九凤捶着他的肩膀嘟嘟囔囔的说:“程涛不是讲了嘛,让你和罗大算盘先躲到警齤察局里去,罗大算盘就算了,你咋个也不听,现在每天在外面搞得人提心吊胆的。”

叶皮影哼了下说:“你个没良心的瓜女子,还没嫁出去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我虽然没的罗大算盘厉害,但也用不到那个程涛管。”

九凤争辩道:“但人家说的也挺有道理呀,你当时不是也没说过人家嘛。”

“你懂啥子,”叶皮影说道,“我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家讲普通话,哎呀,一听这个普通话我就脑壳疼,哪个还顾得上跟他讲道理。”

梁九凤听了他的话咯咯笑了起来,叶皮影笑眯眯的说:“等那个方脑壳一回来,就得把你个瓜女子嫁出去咯,我还不得攒点钱给你好好备几件嫁妆,你也够丢分的,起码拒绝他三回再同意噻,这么容易就把自己卖了。”

梁九凤脸上一红,但嘴角却掩不住笑意,她捶着叶皮影的后背甜甜的说: “哪个要你的嫁妆,你家里除了麻将牌还有啥子哦,等我嫁人了,你就跟我一起住,我好天天管着你。”

叶皮影笑呵呵的说:“那个程涛能乐意要我这个老头子?”

梁九凤略显得意的笑着说:“他敢不要,小心我休了他。”

叶皮影哈哈大笑起来:“对头,嫁就要嫁自己管得住的男人。我说你平时就都穿红的,嫁人要做个别致的嫁衣噻。”

梁九凤眼睛一转说:“叶皮影,你见没见过洋人结婚穿的衣服呀?”

叶皮影摇了摇头说:“我几天前去春熙路洋人开的店里看过啥子婚纱,一坨蚊帐上连个绣花都没的,结婚穿个白衣服像啥子样子哦,不好看不好看。”

梁九凤扁着嘴说:“我觉得挺好看呀,看着多洋气的。”

“我说要不得就是要不得,结婚就得穿红的,好绸子的,上面再把啥子龙啊凤啊都绣起,比那个蚊帐不好多了。”叶皮影说道,他说着在一家宅邸前停下了独轮车,“到咯。”

梁九凤一看,原来是一家稍显破旧的老宅,门楣上挂着个牌匾刻着 “红公馆”三个字,单从外面看这里还真不像出得起那么多钱请叶牧天的人家。梁九凤歪着头看着那个牌匾说:“不是那些个有钱人建的洋楼才叫公馆吗?咋个这个地方也叫公馆?”

“你管人家叫啥子,就算叫紫禁城你管得到哦。”叶皮影说道。

梁九凤看着他说:“叶皮影,我觉得这个阴家古怪的很,我们一会儿进去小心着点。”

叶皮影说道:“我进去就是了,你不用进去。”

梁九凤奇怪的说:“这几天你不是让我跟好你吗,为啥子不让我跟你进去?”

叶皮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说:“我在九眼桥那边的绸缎铺里给你定了套嫁衣,今天该做出来了,你去试试噻。”

梁九凤惊喜的从叶皮影手里接过了那张纸,她展开一看原来是绸缎庄定衣服的票据,她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叶皮影说:“真的是给我的?”

叶皮影笑呵呵的说:“不给你难不成还我哦,赶紧试试去,有啥子不合适的叫他给你改,那个裁缝叫老赵,手艺好的很呢。”

梁九凤开心的点了点头,她刚要离开又定住脚步对叶皮影说:“那你自己一个没的事吧?”

叶皮影笑咪咪的说:“破财免灾嘛,我昨天破了那么多财,连下辈子的灾都免完咯。”

梁九凤听了他的话也不由笑了,她开心的说:“那我就去试试哈。”她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叶皮影,叶皮影挥着手说:“赶紧去噻。”他的脸浸在金色的夕阳里,仿佛是因为这一辈子笑的太多了才会有那么多的皱纹,绝少见到这个岁数的人还能笑的像他那样开怀,只要看见这样的脸就会让人不由的相信他的主人绝对是个幸运的家伙,任何倒霉的事情都找不到他的头上。

梁九凤咧开嘴朝着叶皮影笑了下就蹦蹦跳跳的走了,她快到窄巷子尽头的时候最后往回看了一眼,她看叶皮影已经进了那家红公馆,她看不见是什么人给他开的门,只看见门里伸出一只带着黑手套的手轻轻把门拉上了。

一走进红公馆的院子气温就比外面陡然低了很多,这里看上去仿佛多年没有人住过了,叶皮影都能闻见一股子霉味。院子里一片芜杂,地面上的砖石缝里到处生着杂草,院子正中央摆着口大鱼缸,里面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叶皮影路过那个鱼缸时不动声色的往里瞟了一眼,只见几条金鱼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上,看上去已经死了很久了。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在叶皮影前面带着路,刚才就是他开的门,他头上低低的压着一顶呢帽。叶皮影看不清他的脸,他手上还带着黑手套,这种天气穿成这样确实有些奇怪。,他一言不发的把叶皮影领进了正屋,叶皮影走进去以后他在他身后轻轻推上了门。

屋里的光线很昏暗,西斜的阳光爬在落满灰尘的雕花木门上,却没照进屋里来,估计太阳再往下沉一沉,阳光就能进来了。叶皮影把自己装皮影的大箱子放在地上,一边适应光线一边辨认着屋里的陈设。屋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座落地的西洋钟外,只有一张方桌和两把八仙椅,那个领他进来的人垂手站在一把八仙椅旁,椅子上坐着个穿着艳丽的女人,她宽大的外泡上绘着烂漫的枫叶,长长的头发几乎拖到地上。叶皮影渐渐看清了她藏在黑暗中的脸,那一刻他不由眯起了眼。

他端详了半天那张隐匿在暗影中的脸后,才欠了欠身子说道:“小姐,是你要看戏?”

八仙椅上的女人静静的坐在那里答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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