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终于程涛忍不住一脚踹开了门,他跑进去急切的喊着:“九凤!梁九凤!你快出来啊!”
巴掌大的小屋一览无余,这里根本就没有梁九凤的身影,程涛在木桌上摸了一把,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程涛看着自己指尖上的灰尘,修长苍白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那些灰尘在他眼里就像鲜血一样的触目惊心,他这辈子从没觉得这么恐惧过。
“九凤!梁九凤!你给我出来!”程涛在空荡荡的小屋里狂吼着,但回答他的只有折磨人的寂静,他一扭头就跑了出去。
程涛不顾周围人怪异的眼神,疯了一样在成都的大街小巷里狂奔着,他跑过阴长生住的棉花街,他跑过那座用小船连成的梦浮桥,他跑过闲散安逸的茶馆,他跑过熙熙攘攘的小巷,这里的人们依旧活的巴适,千年古城依旧安静又惬意,成都的一切看上去和他离开时没有任何的区别,只是哪里都没有她了。
程涛终于跑不动了,在南河边他腿一软靠在了一棵柳树上。他喘匀了气后抬起头看着波平如镜的河面,这时他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了,不知不觉他竟跑了一个下午。黄昏的南河那么的安静,温柔的夕阳浸润着潺潺的河水,四下里只有燕子不时的鸣叫。绚烂的晚霞笼罩着远处的山峦,那薄薄的彩霞仿佛风一吹就要破掉一样,程涛凝视着远处的山峦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迷惘中。回想他来这里后的经历,于爱人,他没有保护好九凤,于义气,他出卖了阴长生,致使城里的阴差都惨遭横祸,于家国,他在扎西没来得及拦住向赤水转移的红军,于忠诚,他既向蒋介石隐瞒了阴差的信息又从未真正归顺于刘湘,他的处事法则一向简单又武断,他从没觉得自己错过,可是当他死而复生去反观自己的人生时,他却觉得的自己什么都做错了,而问题是他却不知道自己该从何补救,他只要认定了一方必然就会负了另一方。程涛觉得他从未如此迷失过自我,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这世界上到底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
程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九凤,九凤,你到底在哪里?这时他突然想到了那只奇怪的大猫——红长老,他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你救了我儿,我愿为你做三件事”“我还欠你一件事,随时开口,告诉这城里任何一只猫就能通知到我”程涛猛然睁开了眼睛,没错,他还认识红长老,他一定能帮他把九凤找出来!
想到这里他赶紧四下张望着,果然他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发现了一只正在舔爪子的流浪猫,他走上前去,也顾不得自己的行为看上去多么神经质就蹲□子对那只流浪猫说道:
“麻烦你帮我通知红长老,我是程涛,请帮我把我的未婚妻梁九凤找出来。”
流浪猫好像根本听不懂他的话一样还在舔着爪子,程涛焦急的说道:“拜托了!”流浪猫抬眼斜乜了他一眼,突然窜上旁边的一棵大柳树不见了。程涛抬头看着那棵树在心中暗暗祈祷着,那只猫一定要把消息送到啊。
☆、夜遇
成都不像重庆那样被划为过租界区,所以原来几乎没有欧洲式的沙龙会所,但近几年为了满足城里有钱人的需求,也开了几家奢华的沙龙,每当夜色口降临,城里的洋人和纨绔子弟就会聚集在这里纵情享乐。
罗琳回到成都后几乎每晚都会去一家颇为摩登的沙龙,夜深的时候才会满身酒气的回到红公馆。今晚她又来了这里,沙龙里一如往昔的充满了醉醺醺的笑闹声,一个蹩脚的钢琴师弹奏着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罗琳躲在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里,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烈性白兰地,她神情严肃的翻看着手里的一个笔记本,不时在上面写着什么,看上去一点都没有醉意。其实她每晚来这里是为了偷着研究那笔冥银的下落,但在切实的找到那笔银子之前,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行动,尤其是泉镜花。她现在在这个阴谋里陷得太深了,不止一个人把她死死的捏在手里,只有找到那笔银子她才有机会反败为胜。蹩脚的钢琴声不时打断她的思路,她在心里暗暗咒骂了声,该死,他毁了贝多芬。
罗琳重重的叹了口气重新把思路集中到手中的那个笔记本上,上面摘抄了罗琳所搜集到的关于那笔冥银的全部资料,包括沈阳那本封着五通的清代古书里的一些片段。那本古书记录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清兵是如何大败张献忠的,而且记载的前言不搭后语,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但是书中提到的一个细节却引起了罗琳的注意。据书中记载,在打败张献忠后满人在成都举办了一次水陆道场,书中记载了水陆道场中的四句祝词:“魑魅魍魉,纷纷落水,送入地狱,永镇万年”。罗琳怀疑那场水陆道场就是为了把张献忠借出来的阴债还回地府,也就是说找到当年做水陆道场的地点就很有可能会找到那笔阴债。
罗琳把笔记本往后翻了几页,一个个排除着上面记录的成都地名,从名称上来看,成都郊外一个叫做万年场的地方和书中那十六字祝词最为接近,但她去那里看过,那里既没有石牛也没有石鼓,只有一尊浸在水中的观音庙,怎么看都不像是藏冥银的地方。九眼桥下倒是有一头石牛,成都也历来就有传说认为那头石牛和张献忠的宝藏有关,但是石鼓又在哪里?难道“石牛对石鼓”中的石牛指的根本不是九眼桥下那只石牛?
想到这里,罗琳的思维又卡住了,她皱了皱眉把笔记本上自己写下的一些猜想全都用笔划掉,她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想给自己的思维找个新的突破口,这时她突然发现了前几天的日记,那是她在回成都的火车上看到的奇异的火烧云,血色的火烧云在天空上写下:“五通醒,司命现,冥府开禁。”罗琳当然知道五通和冥府指的是什么,但是什么又是司命呢?天空中出现的这条谶语会和那笔银子有什么关系吗?
这时叮叮咚咚的琴声再一次打断了罗琳的思绪。“真是受够了!”罗琳压低声音咒骂了一句后烦躁的合上了笔记本,她拿起桌子上的白兰地皱着眉头一仰头全喝了进去,呛辣的酒精味让她不由咳嗽了起来,她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拿镜端详着自己在烈性酒的作用下迅速变红的脸,她故意把眼皮耷拉下来,看上去还真像个在这里买醉一整夜的人。她心想,这样应该可以骗过泉镜花了。
当经过那个让她发疯的钢琴师时罗琳停下了脚步,她皱着眉头看着钢琴师蹩脚的指法,钢琴师发现了她便向她点头微笑了一下,罗琳却并没有回应他,她从手提袋里掏出口红在琴盖上写道:“Please do not shoot the pianist. He is doing his best.(请不要射杀钢琴师,他已经尽力了)。”她把口红收回手提袋里向目瞪口呆的钢琴师礼貌的微笑了下便一扭头走了,在她身后那走调的琴声听上去似乎更凌乱了。
罗琳走到沙龙门口后四处张望着想叫一辆黄包车,但门口却并没有车,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头昏昏沉沉的,她觉得自己必须赶紧躺到床上去,所幸这里离红公馆并不远,于是她决定步行回去。
拐过前面的路口,罗琳便进入了一片黑漆漆的小巷,沙龙的灯红酒绿全被被甩在了后面。罗琳正昏昏沉沉的走着,突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进了小巷里。那个人把她狠狠的按在墙上,在黑暗中罗琳听见了对方焦急又愤怒的声音:“她在哪儿?”
罗琳立刻听出这个声音,她镇定了下来昂起头略带嘲讽的说道:“程长官,您死而复生看起来精神不错么。”
程涛的双眼在黑暗中如燃烧的炭火一样灼人,他冷笑了一声说道:“我醒来恐怕让你失望了吧,林仲平突然发疯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罗琳无所谓的说道:“你醒过来我是很失望,但林仲平已经死了,他到底为什么发疯又有什么关系呢。”罗琳用指背划过程涛的脸接着说道:“瞧瞧,你真是瘦多了,不过你皮肤下的骨头看上去都那么迷人,幸亏你没有死,不然我会为自己毁了一个这么漂亮的男人而难过的。”
程涛一把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他捏着她的手冷冰冰的说道:“告诉我,她在哪儿?”
“你问的说谁?”罗琳明知故问道。
“少装糊涂!”程涛厉声喝道,“我问的是梁九凤!”
罗琳懒洋洋的说道:“我不知道这个梁九凤到底是你什么人,但是既然找不到了我奉劝你就不要再找了,你没听过一句话么,当爱远离的时候,只有软弱者才会哭泣,精明人马上再去找一个,聪明的人呢,早就预备了一个。”
程涛听了她的话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罗琳笑了下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不冷静的样子,我喜欢你这个样子,说老实话,我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冷静更让人恼火的东西了,你当初羞辱我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程涛面色冷峻的看着罗琳,他捏着她手的力气越来越大,罗琳不由皱着眉头痛呼道:“先生,你弄疼我了!”
程涛恶狠狠的说道:“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捏碎你!”黑暗中他仿佛来自地狱般浑身带着煞气。
罗琳整个人不由的颤栗起来,她觉得自己的骨头似乎真的要被捏碎了,她终于忍不住喊道:“好吧,我告诉你,她在泉镜花手里!”
程涛终于松开了她的手,他冷冷的说道:“带我去找泉镜花。”
罗琳揉着自己快要被捏碎的手说:“你疯了吧,你根本就不是泉镜花的对手。”
“带我去见他。”程涛面无表情的说道。
罗琳冷下脸说道:“程涛,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现在的情况,泉镜花现在已经完全失控了,他投奔了刘湘,刘湘目前对那笔银子是志在必得,而你这个本来被以为已经出局的人却突然醒了过来,他们谁都不会放过你的,还有你别忘了南京政府也搀和在里面,你知道我来成都之前蒋介石对我说什么么?他说只要一找到那笔银子就立马想办法干掉你,从始至终你只是蒋介石留着给刘湘找茬的一枚棋子罢了!现在所有人都想要你的命,我不得不说你醒过来简直就是个错误,如果你现在贸然去找泉镜花把事情闹大的话,整件事都会变得不可收拾!你的未婚妻虽然现在过得并不好,但起码她还活着,如果你今天去找泉镜花麻烦的话,我可不敢保证明天这个时候她仍旧能活着。”
“我不管!你带我去找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九凤救出来!”程涛突然一把握住罗琳的肩膀狠狠摇着她说道,他的眼睛像一个疯子一样闪着病态的光。
“啪!”
罗琳终于忍无可忍的一巴掌扇在程涛的脸上,程涛被她打的怔了一下,罗琳看着他厉声说道:“发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已经陷进这个烂摊子里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脱身吧。”
程涛松开了罗琳的肩膀,他沉默了片刻后突然大喝一声挥起拳头狠狠砸在坚硬的砖墙上,血立刻沿着墙面淌了下来,他低下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罗琳看着他紧皱的双眉心中对他突然生出一丝同情,她从没想过这个人像象牙一样冰冷的脸上会出现这么痛苦的表情,她还以为这个男人完全没有感情,她叹了口气说道:“你放心,我会照应你的未婚妻的,毕竟她是无辜的。”
程涛咬着牙说道:“你最好对她好一点,她受的苦我要千百倍的在你们身上讨回来。”
罗琳沉吟了片刻后说道:“程涛,也许我们可以考虑合作。。。”
“不必了,”程涛冷冷的说道,“我不会跟你这种甘心给别人当狗的人合作。”
罗琳听了他的话登时火冒三丈,她没有跟他解释血咒的事情,她气愤的把手提袋摔在地上,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我真后悔对准你胸口那一枪不是我亲手开的。”
“你不会有机会了。”程涛面无表情的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罗琳依旧怒气未消,她的手提袋刚才被她一气之下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她暗骂了一声见鬼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久才摸到。罗琳握着手提袋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忧虑,现在程涛也被搅了进来,她必须赶紧找到那笔银子。
罗琳抬起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夜空,石牛对石鼓,银子万万五,这笔来自地狱的财富到底被藏在什么地方?
☆、被毁的双眼
红公馆黑漆漆的正屋里只点了一支蜡烛,蜡烛跳动的火苗照亮了屋里的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是泉镜花,另一个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泉镜花斜坐在地板上,脸上戴着个面具,如瀑的长发扫过他赤口裸的上身,腰部以下的部分裹着一件绘着牡丹的和服,他完美无瑕的身体在晦暗不清的光线里如一件发光体一样夺人眼目。浓妆艳抹的女人叫赵丽华,她是个暗娼,干这个行当已经有些年头了,她属于那种最不入流的妓口女,只要给钱,什么人她都肯陪,今晚她路过红公馆时,眼前这个戴面具的男人突然从门内出来扔给她好几块大洋让她陪他一晚,看见钱赵丽华几乎不假思索就跟着进来了。可此时她却有些紧张起来,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红公馆让人有些慎得慌。
赵丽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道:“老板,要不我们赶紧开始噻。”
泉镜花伸出自己修长白皙的手臂说道:“你过来。”这是他自己的声音,沙哑又难听。
赵丽华战战兢兢的走过去,当她走到近前时,泉镜花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把她压倒在了地板上,他腰间的和服滑了下去,完美无瑕的身体立刻袒露了出来。
赵丽华看着泉镜花脸上那近在咫尺的面具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张面具惨白的底色上绘着一张诡异的笑脸,在幽暗的烛光里看上去犹如鬼魅。赵丽华紧张的说道:“老板,你能不能把脸上这东西拿掉,我不习惯。”她说着要摘掉泉镜花脸上的面具,但她的动作却被泉镜花挡住了。
“现在还不行。”泉镜花俯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他一只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另一只手伸进她的旗袍里一把扯掉了她的底裤,他毫无预兆的就进入了她的身体。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另赵丽华有些痛苦,她不由的叫出声来,虽然她的眼睛被蒙住了,但她眼前却不断晃着那张诡异的面具,恐惧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但是心灵上的恐惧却放大了肉体上的感知,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在与魔鬼交口媾一样刺激,肉体的愉悦从她的身体深处腾起,她口中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呻口吟。
当她身体里的愉悦一阵紧似一阵的时候,泉镜花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他凑近眼睛依旧被蒙着的赵丽华耳边轻声说道:“你准备好看我的脸了么?”
赵丽华完全陷在欲望的深渊里,她抓住泉镜花赤口裸的脊背含糊不清的喊着:“让我看,让我看。”
蒙在她脸上的手缓缓的松开了,赵丽华慢慢睁开了眼睛,模糊的光线里她看到了泉镜花的脸,那一刻她仿佛被子弹击中一样张大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泉镜花突然加快了自己的动作,感官和视觉上的刺激让赵丽华完全迷失了自己,她疯了一样喊叫了起来。当她来到愉悦的巅峰时,她眼前的一切都化为了一片白光,圣洁的光芒里泉镜花的脸就如菩萨的脸一样让人感动,赵丽华泪水涟涟气喘嘘嘘的说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泉镜花嘴角上翘微微笑了,他美丽的笑容仿佛带着禅意一般的动人,他微笑着说道:“那你就去死吧。”
突然赵丽华看到从房顶上涌出了一团黑雾,在黑雾中一张山魈的脸在对她淫邪的笑着。泉镜花从赵丽华的身上爬起来,拾起地上的和服披在自己赤口裸的身子上,他抬起头对房顶上的五通微笑着说道:“请享用吧。”五通低沉的嚎叫了一声便扑下来裹挟住了赵丽华,赵丽华立刻发出了杀猪般的叫声。
泉镜花站在雕花的窗棂前听着赵丽华的惨叫,他的心中充满了愉悦和快慰,土肥原告诉过他,享受别人的痛苦能令人快乐。泉镜花微微闭起双眼和着耳边的惨叫低低的哼起了一支日语歌。有个卖瓜郎,要我做妻房,思来又想去,嫁与又何妨。
他一遍遍的哼着这支歌,心中却充满了疑惑,这支歌他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呢?在耳边的惨叫声中泉镜花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了一排冰冷的铁栏杆,他仰起头向铁栏杆外张望着,白惨惨的阳光照的他睁不开眼,他不由用手遮住了眼睛,他看见自己的手小小的,那时他有多大?六岁,五岁,抑或更小?这时他听见铁笼门被打开的声音,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走了进来,他一手拿着补牙用的电钻,一手拿着酒精。白大褂在一把凳子上坐下,他一边给电钻头消着毒一边哼着一支歌,没错,他哼的就是这支歌。泉镜花在一旁也依依呀呀的跟着哼了起来,白大褂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他笑着说:“你居然也学会了。”他打开电钻,伸长胳膊把小小的泉镜花拉到面前,他扳开他的嘴唇赞叹的说道:“这么小居然就这么美。”说罢就把电钻刺到他的牙肉里,他不断的换着角度钻着他的牙肉,难以形容的感觉蔓延遍泉镜花的全身,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电钻刺耳的声音充满了他的耳膜。但即便这时,他听见那个白大褂还在一边钻着一边唱着那支愉快的歌,有个卖瓜郎,要我做妻房,思来又想去,嫁与又何妨。
那首歌的声音不停的回荡在泉镜花空荡荡的大脑里,在那首歌的伴奏下,泉镜花的眼前如蒙太奇般闪过他在沈阳的那些经历,他们鞭打他,奸□他,打断他的骨头,割断他的喉咙,但那些人的脸上却永远挂着开心的笑容。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交叠在一起,土肥原歇斯底里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销毁他,销毁他。
泉镜花的表情越来越扭曲,他突然仰起头疯了一样喊叫起来,他如从噩梦中被惊醒般睁开了眼睛。赵丽华的惨叫已经停止了,她被五通撕烂的身体如一团破棉絮一样堆在地上。泉镜花走过去踢着她的尸体狂躁的喊着:“叫啊!叫啊!”但赵丽华显然不会再回应他了。
那支歌又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有个卖瓜郎,要我做妻房,思来又想去,嫁与又何妨。泉镜花捂住耳朵痛苦的尖叫着:“不!停下来!停下来! ”他需要人的惨叫盖过这歌声,只有别人的痛苦才能带给他安宁,可是哪里还有人?他突然想起来了,对了,在地下室还关着两个人。
泉镜花兴奋的对五通说道:“你一定还不满足吧,在地下室我还为你准备了礼物。”
泉镜花带着五通鬼向地下室里跑去,那支歌在他脑海里响个不停,他一边跌跌撞撞的跑着一边在心里痛苦的喊着,别唱了,别唱了。
泉镜花跑进地下室后点燃了墙上的火把,血色的火光立刻照亮了地下室,睡的昏昏沉沉完全没有昼夜观念的梁九凤和阴长生在火光的刺激下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当他们看到泉镜花和五通的时候,两个人的脸上立刻现出了惊骇的表情。
泉镜花看着两个人在心里兴奋的盘算着,从哪一个开始好呢?这时缩在墙角里的梁九凤警惕的看着他开口说道:“你来做啥子?”
她的话立刻把泉镜花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泉镜花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说道:“那么就从你开始吧。”他对身边的五通说道:“您更喜欢年轻的女孩子对不对?就从那边那个女孩子开始吧。”
五通低低的吟叫了一声便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梁九凤看着逼近过来的五通不由惊恐的尖叫起来,她疯狂的向角落里缩去,却被五通一把拖了出来,五通伸出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撕扯着她身上的白衣,少女洁白的胴体很快就袒露了出来,梁九凤绝望的惨叫起来。
阴长生在一旁疯了一样的喊道:“住手!住手!有啥子就冲我来!你们放了她!”
泉镜花在梁九凤惨烈的叫声中渐渐平静了下来,他转向阴长生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柔声说道:“请小声点,不要干扰这么美妙的声音,很快就会轮到你的。”
阴长生挣命一样的挣扎着,锁着他的铁链子哗哗的响个不停,他带着哭腔的吼叫着:“你放了她!放了她!她马上就要嫁人了!她才十九岁啊!泉镜花我求求你!放了她!”
泉镜花闭上双眼享受着凄厉的叫声,那首歌终于在她的脑海中停止了,她的嘴角浮上了满意的笑容。这时突然响起了一声受伤野兽般的惨叫,泉镜花赶紧睁开了双眼,他发现本来压在梁九凤身上的五通此时竟退到了一旁,他的身形也变的有些影影绰绰的,五通嚎叫了一声就化为一阵旋风从地下室里飞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泉镜花一边纳闷的自言自语着一边打开铁栅栏走了进去,他走到已然昏迷的梁九凤身边蹲了下来,她此时已经是衣不蔽体,但他从她的身上并未看出任何异状。泉镜花把她翻了过去,这时他发现她背上竟纹着一只九头的怪鸟。泉镜花用手指划过她背上的纹身疑惑的说道:“这是什么东西?”他转过头问阴长生道: “你知道么?”
阴长生战战兢兢的说:“我、我不晓得。”
泉镜花回过头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奇异的纹身,片刻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个小孩子般的微笑在他的唇边绽开,他开心的说道:“我可以把这块皮撕下来,带回去慢慢研究。”说罢他水葱一样的手指就抚上了梁九凤的后背。
阴长生听了他的话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疯了一样的喊着:“不!你不能这么做!她会死的!”
泉镜花的手指一用力就鲜血就从梁九凤的背上淌了下来,阴长生在一旁撕心裂肺的哭喊着。泉镜花皱了皱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转身来到了阴长生面前,蹲□子看着他问道:“告诉我,痛的又不是你,你为什么要叫的这么痛苦?”
阴长生全身都因为恐惧而颤抖了起来,他不知道什么样的回答才能让泉镜花满意,他战战兢兢的答道:“因为。。。因为我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泉镜花重复着他的答案,他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些身穿白大褂的人,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他受折磨,没有人痛苦,没有人看不下去,甚至他们还在一旁说笑着,那只歌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轻快的歌声伴随着电钻的声音,泉镜花捂住耳朵疯狂的叫着:“停下!停下!”
阴长生战战兢兢的握住了泉镜花握着耳朵的双手轻声说道:“没事,没事,你镇定点。”
泉镜花浑身颤抖着睁开了双眼,他点缀着泪痣的双眸直视着阴长生异色的瞳仁,他开口说道:“你刚才说你看不下去对不对?”
“是。”阴长生哆哆嗦嗦的答道。
“那就不要看了。”说罢泉镜花突然从地上拾起两个铁钉径直插口进了阴长生的双目中。
“啊!!!”阴长生捂住双眼撕心裂肺的惨叫了起来,鲜血立刻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泉镜花站起身来长长的舒了口气,在阴长生的惨叫声中他的心终于又平静了下来,他突然想起来,对了,他还要把那张皮带走。
“导师!请你赶紧上来看看,五通的情况似乎不太好!”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他抬起头一看,原来是一身酒气的罗琳。
罗琳扫了一眼地下室的惨状不由低下了头去,她勉强镇定了一下说道:“ 导师,请马上上去看一下。”
“等我把这块皮剥下来。”泉镜花说着又转向了梁九凤的脊背。
“那块皮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剥下来,但是如果五通有什么好歹的话,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罗琳焦急的说道。
泉镜花听了她的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站起身说道:“你说的没错,五通才是最重要的,我们马上上去。”说罢就出了铁栅栏焦急的奔上了楼梯。
罗琳不由的舒了一口气,她不敢再看梁九凤和阴长生的惨状,跟在泉镜花的后面上了楼。
阴长生已经完全昏了过去,他苍白的脸被浸泡在鲜血里,那双如猫一般的灵目被铁钉狠狠的钉在一起,再也睁不开了。
☆、盛夏的回忆
不知过了多久,阴长生脸上的鲜血已经凝固了,最初的痛苦过去后,他陷入了一片混沌中迷迷糊糊的做起梦来。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片旷野上,四周寂静无声,过去的人和事如模糊不清的影子般从他的身边掠过,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异样,他隐隐约约能听见他们在窃窃私语,他们在说这个怪物。
一声声“怪物”叫的越来越响,阴长生恐惧的摇着头,不,我不是的,可是那些声音却不依不饶。阴长生惊恐的在旷野上奔跑起来,他在心中疯狂的呐喊着,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周围那些影子飞速的从他身边掠过,他逆着时光的河流筐奔向他生命中过去的某个点,有个人等在那里,等着告诉他人生的答案。
四周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他看见翠绿的柳条在凉爽的清风中拂动着,玻璃一样的河水从他身边流过,阴长生辨认出自己是在南河边狂奔着,从他身后传来一群男孩子兴奋的尖叫,他回过头去,只见五六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在后面追着他,领头的一个兴奋的叫着:“别让那个妖怪跑了!”
阴长生惊恐的继续狂奔着,他一边跑一边记起了自己身在何方,这是他十四岁那年的夏天,追着他的那几个男孩是他的邻居,他从家里偷偷溜出来想晒晒太阳,却被那几个男孩子穷追不舍,他们非要摘下他的墨镜看看他的眼睛。
阴长生终于跑不动了,他不小心绊在一块石头上摔倒在了地上,几个男孩子立刻把他团团围了起来,领头的那个得意洋洋的说:“看你还往哪里跑,快点把你的墨镜摘下来让我们看看。”
阴长生用手按住墨镜低下头去不敢说话,领头的男孩子看他没反应,招呼另外几个男孩子道:“你们帮我摁到他,老子今天要看看这个妖怪的眼睛。”
其他几个男孩子立刻一拥而上把阴长生按到在地,阴长生一边挣扎一边惊慌的喊道:“你们做啥子!快放开我!”这几个男孩子才不理会阴长生的抗议,领头的男孩子得意洋洋的把手伸向了阴长生的墨镜。
“吵啥子,吵啥子,老子睡个觉也要被你们几个龟儿子吵。”
这时旁边突然响起的一个声音把几个男孩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只见河边立着个算卦摊子,写着“梁氏神算”的破布招子随风轻轻飘着,一个算命先生吊儿郎当的坐在一把破藤椅上。他头上戴着顶款式颇新的草编遮阳帽,草帽下露出的短发带着点自来卷,脸上戴了副镜片圆圆的墨镜,他上身的对襟褂子敞着怀,露出里面贴身的背心,□穿着条印着福寿暗纹的绸子裤子,脚上登着一双有点破的黑布鞋。他的长相还称得上是英俊,轮廓分明的脸庞看上去狡黠又风趣,不过配上这一身滑稽的打扮,再加上他一边打哈欠一边挠痒痒的滑稽动作,让人看着总想发笑。在他身边站着个八口九岁大的柴火妞,这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长的就像只丑小鸭一样不起眼,脸上还脏兮兮的,一头黄黄的头发编成了两根细细的小辫子。
算命先生懒洋洋的站起身来说道:“你们几个龟儿子吵啥子吵。”
领头的男孩子牛哄哄的说道:“我们在捉妖怪,用不到你这个臭算命的管。”
“啥子捉妖怪,我看你们根本就是在欺负人。”算命先生说道。
几个男孩子一边朝他吐着舌头一边喊道:“说你瓜,你就瓜,半夜起来扫院巴,人家的婆娘你喊妈。”
算命先生倒也不恼,他笑眯眯的说道:“我说你们几个的父母都在哪里呀?”
一个男孩子哼了一声说道:“我们是自己出来耍的,我们父母没在。”
“那就好。”算命先生笑笑说,突然他抄起一根扁担就朝几个男孩子打过来,他一边打一边喊道:“既然父母不在,老子今天就放开手脚好好收拾收拾你们几个龟儿子!”
几个男孩子每人身上都挨了他几扁担,他们丢下阴长生抱着脑袋吱哇乱叫的跑远了。算命先生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下把扁担扔在地上,他走到阴长生身边把手伸给他和气的说道:“你没的事吧?”
阴长生看了看他没有说话,他自顾自的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算命先生被尴尬的晾在了原地,一旁的小柴火妞咯咯笑着说道:“爹,这下你可瓜起了,人家都不理你。”
阴长生没有理会这对父女,他拍干净身上的尘土就打算离开,这时他突然发现河边的柳树上吊着个吊死鬼,那吊死鬼看样子死的时候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她长的还算秀气,只是舌头长长的吐出来看着有些吓人,她瘦弱的身子随风晃来晃去。阴长生叹了口气心想,真是可怜啊,她已经被吊在这里多久了呢,为什么不去投胎?
他来到柳树边掂着脚费力的解下了树上的绳子把吊死鬼放了下来,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刚打算离开 ,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道:“没的用的,你把她放下来,她一会儿还要把自己吊上去。”
阴长生惊讶的回过头来,只见身后正站着刚才替他解围的那个算命先生,他手里摇着把破旧的纸扇,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四个大字“岂有此理”,他笑笑说:“不信你自己看噻。”
阴长生回过头去,果然看到那个吊死鬼又把自己吊回了树上,他转回头看着那个算命先生迟疑的问道:“你。。。也看的见?”
算命先生摇着纸扇走到他身边笑着说:“这世上不止你看的见。”
阴长生对这位算命先生立刻另眼相看,他恭敬的说道:“还未请教先生大名。”
“我叫梁老六。”算命先生答道。
“六爷。”阴长生恭恭敬敬的呼了他一声。
梁老六笑笑说:“不愧是大户人家子弟,硬是要得。”他说罢摸着旁边那个小柴火妞的头说:“这是我女子梁九凤。”
梁九凤咧开嘴友好的朝阴长生嘻嘻一笑,她嘴里居然还少两颗大板牙,阴长生勉强的对她笑了下,就嫌弃的扭过了头去,梁老六拍拍女儿的肩膀指着远处说:“九凤,你看,那边好多蜻蜓哦,去捉蜻蜓耍噻。”
小女孩立刻撒着欢跑远了,梁老六从墨镜上方打量了一眼阴长生说:“ 你身上的妖气好重哦。”
阴长生惊讶的说道:“这你也能看得出来?”
梁老六把墨镜摘了下来说:“你看我的眼睛。”阴长生仔细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惊讶的发现梁老六棕色瞳仁的深处竟隐隐燃着一簇绿幽幽的火苗,他不由失声惊呼道:“原来你也。。。”
梁老六笑了下重新戴上了墨镜,他摇着手里的破纸扇说:“其实很多人身上都带着妖气,不过是强弱之分罢了,最弱的不过是视觉听觉敏于常人,重一些的则能通灵,而像你这么强的妖力我还是第一次见,阴长生,你以后是能办成大事的人。”
阴长生问道:“那有没的啥子办法能把妖气除掉?”
梁老六摇了摇头说:“老天爷给你的,你只能受着。”
阴长生脸上现出了失望的表情,他低下头去忧伤的说道:“可是凡是靠近我的人都活不久,连我爹娘也。。。”
梁老六说道:“一般人身上稍沾点妖气都会命硬的厉害,克着亲人也是难免的事,像这种事也不是没的破法,不过你不需要,你可以自己控制住身上的妖气。”
“自己控制?”阴长生疑惑的说道。
梁老六点点头说:“这妖气其实就跟人的情绪一样,你控制的住,就舒卷自如,收放由我,控制不住就整天焦灼不堪,暴躁乖戾。”
“那我该咋个做呢?”阴长生急切的问道。
梁老六笑笑说:“你要是天天想着妖气给你带来的那些个不愉快,你是没办法控制它的,你多想想快乐的事情,多想想你最喜欢的东西,你自己心中藏个喜神,妖气就像脾气一样也能变成个好东西。”
“我喜欢的东西?”
“对,”梁老六笑着说道,“好好想想,你最喜欢啥子?”
阴长生望着眼前琉璃一样的河水任思绪信马由缰的驰骋,他喜欢的东西太多啦,春熙路卖的上好的薛涛笺,少城公园里红彤彤的大鲤鱼,还有元宵节的花灯,春天放的风筝,青羊宫的小吃。。。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花儿,各式各样的花儿他都喜欢,其中他最喜欢的是芙蓉花,他爹阴云宗还活着的时候阴家的后院栽了一院各式各样的芙蓉花,一到开的时节一院子芙蓉花比晚霞还灿烂,他爹经常带着他在院子里赏月看花,那时候虽然下人们都怕他,但对他还算和善,他爹总是对他说,长生啊,不管别人咋个看你,你都要做个好人啊。想到这里,阴长生苍白忧郁的脸上浮上了一丝笑容,他一定要做个好人呢。这时在阴长生苍白细弱的手心里,一朵芙蓉花渐渐绽开,洁白的花瓣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阴长生惊讶的说道:“六爷,这是。。。”
梁老六笑笑说:“这就是你身体里的妖气,你看,也不是个坏东西吧。”
阴长生看着那朵芙蓉花开心的笑了,他蹲□子把芙蓉花放到河面上,洁白的花儿随着河水渐渐飘远,水面上飞来蜻蜓飞去蜻蜓,处处都是夏天的美好。
阴长生仰起头看着梁老六问道:“六爷,你。。。究竟是啥子人?”
梁老六低头看着阴长生笑了笑说:“我是给阎王办事的阴差。”
阴长生听了他的话脸上现出了惊讶的表情,梁老六接着说道:“怎么样,要不要跟着我干?”
阴长生别过头去说:“我才不要。”
“为啥子?”梁老六问道。
阴长生皱了皱眉说:“我要过普通人的日子,哪个正经人干你这种营生。”
梁老六哈哈笑着说道:“那你说说,啥子才叫普通人?”
阴长生想了想说:“反正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梁老六无声的笑了笑把视线投向了河面上飘着的芙蓉花,他摇着扇子说道:“阴长生,这世上啥子样的人都有,就是没有普通人,人人都有这样子那样子的怪癖,你算不上最奇怪的。与其做啥子普通人,不如做你自己。”
阴长生没接他的茬,脸上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梁老六突然用纸扇在阴长生脑袋上狠狠敲了一记,阴长生捂着脑袋哎呦了一声说道:“你打我做啥子?”
梁老六摇着他的破扇子说道:“我是看不惯你小小年纪就苦大仇深的,我一看到你这个心情真是比上坟都纠结,你这是病,得治哦。”
阴长生皱了皱鼻子说:“我看见你才像上坟呢,你这个人咋个说话嘛,不跟你摆了,我得赶紧回家去了。”
阴长生气哼哼的转身就走,他走了两步身后的梁老六叫住了他:“阴长生,我还有话要说。”
“你还想说啥子哦?”阴长生转过身说道。
梁老六摘下了脸上的墨镜,在他棕色瞳仁的深处,两簇绿幽幽的火苗静静的燃烧着,初夏的成都如一幅淡彩的水墨画一样的美丽,梁老六看着他笑着说道:“你是个善良心软的好孩子,不论啥子时候都要带着你这份赤子之心好好活下去,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好好的做你自己吧。”
阴长生对他的话似懂非懂,梁老六重新戴上墨镜转身吊儿郎当的走了,他嘴里哼着支不成调的小曲,那把写着“岂有此理”的破扇子被他拿在身后扇着。
随着梁老六渐行渐远,阴长生记忆中那个十四岁的夏天也跟着渐渐的模糊了,周围的一切变得黯淡了下去,时光飞速从他的身边流过,那些或痛苦或快乐或血淋淋的回忆在阴长生的身边飞逝着,他看见被他杀死的罗百山嘴角带着鲜血嗫嚅着,千万别像我这么活。他直面着那些不堪的回忆,心中却平静了下来,他既没有了肉体的痛,也没有了精神上的颓废,一个声音在他的心底越来越大。
阴长生,好好的做你自己吧。
☆、阴长生获救
“阴长生,阴长生,你醒醒,你快醒醒呀。”
梁九凤哑着嗓子一声声唤着阴长生,但满脸鲜血的阴长生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她急的眼泪不停的在眼睛里打着转: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梁九凤抱紧自己赤口裸的双臂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她脑子里却一团乱麻,这几天她被关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本来精神就差,再加上这么一闹,她觉得自己几乎完全被击垮了,她想干脆就这么死在这里算了。
梁九凤用力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振作起来,可是她只要一想到现在的处境就忍不住想哭,她最亲的人全都离她而去了,现在阴长生眼看着也要死了。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被撕碎的衣服上,现在谁还能看出来这脏兮兮的白布原来是一件那么美丽的嫁衣,她拾起那脏兮兮的白布条拿在手里摩挲着,心里一酸一滴泪就滴在了手里的破布条上。这是叶皮影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她曾穿着这件鲜红的嫁衣那么热切的憧憬着自己的未来,那本来触手可及的幸福如今却成了泡影。罗琳的话又在她的耳边响起,你不用等你的未婚夫了,他不会回来了。想到这里,梁九凤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的落下来。她落到现在这步田地都是因为那笔银子,那笔银子罗琳想要,泉镜花想要,蒋介石想要,就连程涛最开始也在找那笔银子,她想不明白他们明知那笔银子不是好东西,为什么还要那么执着的去找它。已经有那么多人因为那笔银子而送命,为什么他们还不肯收手,到底要死多少人他们才会满意,难不成最后连自己也要去陪葬?可她才十九岁啊,她刚找到个她爱的男人,她还没来及嫁给他做妻子,就要这么孤苦伶仃的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了吗?梁九凤越想心里越绝望,她抱住膝盖放声大哭起来。
“美人含泪最是动人,像你这样哭的一脸鼻涕眼泪,还真是有伤风雅。”
地下室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梁九凤止住哭声抬起头来焦急的寻找着声音的出处,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一只蹲坐在牢门口的大肥猫身上,这脏兮兮的肥猫不是别猫,正是住在望江楼附近那只说话能把人酸掉大牙的猫先生是也。
梁九凤喜出望外的像牢门口爬去,锁着她的铁链子被她拽的哗哗响,她惊喜的说道:“猫先生,你咋个会在这里?”
肥猫一边费力的从铁栅栏缝里把自己挤进去一边说道:“吾来救你也。。。哎呦,糟了,老子被卡住了。”
梁九凤看着肥猫被卡在栅栏间的窘态不由破涕为笑了,肥猫眼睛一瞪说道:“笑啥子,赶紧想办法噻!”
梁九凤止住笑声趴在地上,她把一根稻草的一头递给肥猫说道:“抓住那头,我拉你出来。”
肥猫握住稻草的一端,梁九凤立刻使出吃奶的劲拽起来,肥猫子喵喵大叫道:“搞啥子么!你对老子有啥子不满的,轻一点能死哦!”
梁九凤一边用力拽着一边说道:“你小点声好不好,一会把泉镜花招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梁九凤费力拽了半天,那只肥猫终于像一只被拔开的瓶塞一样从栅栏中间弹了出来,他骨碌骨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肥猫揉着自己被蹭掉了一大块毛的肚皮咪咪叫着抱怨道:“老子今天真是差点就出师未捷身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