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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疏狂老鬼 当前章节:151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53

泉镜花微笑着对他招了招手:“来,出来吧。”

墓穴里的五通更大声的吟叫,泉镜花招呼着他:“来吧,我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墓穴中的五通一跃而起,他拽起泉镜花的头发就把他撞到了一旁的树干上,鲜血沿着他的额角淌了下来。泉镜花平静的拭去额角的血微笑着对五通说道:“我知道你很痛苦,我也很痛苦,我们一起去我们想去的地方吧。”

五通发出骇人的嚎叫,泉镜花张开双臂拥抱住了这淫邪的恶鬼,他看着翻卷的乌云喃喃的说道:“虽然很抱歉把令牌弄丢了,但我一定会把你放出来的,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原神对不对?既然没办法把你的原神解放出来,那么,我为你做一个吧。”

大地再度震颤了起来,成都南郊那间养着大黑猪的破房子的梁上立刻扑簌簌的落下灰来,满屋的大黑猪焦躁不安的走来走去。蹲坐在石碑上的江海侯爷看着不断落灰的屋顶说道:“又开始了,看来是五通马上要被放出来了。”

“是。”他一旁的红长老闭着眼睛应道。

“可是我觉得不是镇着五通的冥银被借出来了,好像是有什么别的东西要把他放出来。”

“是。”红长老依旧闭着眼睛说道。

“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难道这世上存在比五通还要邪恶的东西?”

“不清楚啊。”红长老闭着眼摇了摇头说道。

江海侯爷看了眼躺在烂泥中的阴长生说:“五通都要醒了,怎么司命还不醒?”

红长老闭目说道:“南斗注生,北斗注死,他的魂魄正在生死之间徘徊,只有过了这一劫他才能醒。”

“可是他真的靠得住么?”

破屋再次摇晃起来,更多的灰落了下来,红长老睁开双眸看着昏迷不醒的阴长生缓缓的说道:“只能看他自己了。”

房顶上的灰扑簌簌的落在满身血污的阴长生身上,他眼睛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了,脓血顺着他的面颊淌了下来,他的身体因为疼痛而一阵阵的颤抖着,他气若游丝,看上去马上就要断气了。

阴长生身体的痛苦已经无以复加,但他迷迷糊糊的却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服,他全身都洋溢着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

这是哪里,如此的快乐?

他缓缓的睁开眼睛,只见眼前飘着一丝丝的烟雾,他想起来了,这里是大烟馆,也只有在这个地方他才会这么快乐。他别过头就着烟灯美美的吸了一口,一股说不上来的惬意立刻传遍了全身。

这里并不是高级的鸦片馆,而是那种最下等的鸦片馆,屋子里肮脏破旧不堪,半人半鬼的吸鸦片的人贪婪的嘬着手里的烟枪。阴长生靠在肮脏的被褥上看着眼前海市蜃楼一样的房间,这间破房子在他眼中如皇宫一样金碧辉煌,他觉得自己从没这么快乐过。他摘下了脸上的墨镜,旁边一个骨瘦如柴的烟鬼咬着烟枪指着他的眼睛说:“你的眼睛,巴适的很。”阴长生用自己猫一样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和那个人相视而笑起来,他们莫名其妙的笑的浑身乱颤,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是像两个疯子一样笑个不停。

阴长生二十岁那年开始抽大烟,并且很快就上瘾了。因为这件事六爷也不再和他往来了,但他依旧不愿意戒烟,不是戒不掉,是除了鸦片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一年前帮他照顾家产的老管家死了,他的亲戚们说他是个野种,没有资格继承阴家的财产,更要命的是这个时候跑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告诉他,他才是他亲爹,阴长生这才知道他真的是野种。家产都被亲戚们瓜分光了,留给他的只有棉花街上那个破旧的小院。棉花街是成都最脏的一条街,整条街上住的都是最不入流的暗娼,为了生计他也在那里利用当起了皮条客。因为这件事六爷狠狠的训斥了他,但他想不出别的谋生方法,他不敢出门,不敢让别人看见他的眼睛,他只想躲起来。这座小院并不大,每次嫖客和花煞欢爱的喘息声他捂着耳朵都能听的一清二楚,他不想听,他不想做这种事,可是他需要钱,他只能想出这个挣钱的方式。他浑浑噩噩的活着,也在浑浑噩噩的逃着,大烟馆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身上的钱花光后,阴长生被老板赶出了门。他一边摇摇晃晃的走在南河边,一边伸手拨开眼前飘拂的柳丝,凉风送来初秋的味道,他突然想到现在是芙蓉花开的季节了。他一边迷迷糊糊的在柳丝间走着,一边吟起了他最喜欢的那首《木芙蓉》:“小池南畔木芙蓉,雨后霜前着意红。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

“阴长生,你给我站住!”

他正梦游般的走着,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喝住了他,他迷迷怔怔的四处环顾着,发现原来是梁九凤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站在那里。她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时光把她从一块顽石渐渐雕琢成了莹润的美玉,她一双大眼睛比童年时还要明亮。她走过来生气的问道:“你是不是又去抽大烟了?”

阴长生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说:“你管不到我,你怎么比小时候还讨厌。”

“看看你都成啥子样子了!走,跟我回去见我爹去。”梁九凤说着就要来拉他。

“你走开!不要碰我!”阴长生胡乱的挥着手想把梁九凤的手拍开,但他刚抽过大烟,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他一个没站稳踉跄了几步就跌倒在了河边,他的墨镜掉进了河里,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他用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流血了,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这时他瞥见了清亮的河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消瘦的脸看上去如同鬼魅一般,他惊恐的想,这是他自己吗?

梁九凤看见阴长生流血了赶紧过来要搀他起来:“阴长生,你快起来。”

“你滚!”阴长生怒吼着胡乱挥舞着胳膊,“我不起来!”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失声痛哭起来,但哭着哭着又像个疯子一样笑了起来,他对着河里自己的倒影又哭又笑,口中不停的喃喃着:“我不起来,我不起来。”

周围的景色暗了下去,他重新陷入了一片茫茫的黑暗中,他在不见底的黑暗中上下沉浮,他的心中不停的喃喃着——

我不起来,我不起来。

☆、前世的记忆

黄昏的薄暮降临在了阴沉沉的成都上空,梁九凤躺在自己破旧的小屋里昏昏沉沉的睡着,从程涛被捕起她完全陷入了一种六神无主的状态,阴差都死了,阴长生也失踪了,现在程涛也被抓起来了,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只能在睡梦中得到暂时的慰藉。

梁九凤在梦里迷迷糊糊听见有谁人在唤着她的名字,九凤,九凤。那个声音是那么熟悉,却又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是谁在叫我?梁九凤一边想着一边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这时她清楚的听见那个声音在一声声唤着她,九凤,九凤。

难道这不是梦?她愕然的想着。在那个声音的召唤下她穿上鞋下了床走出了自家的小院,外面是阴沉沉的黄昏,湿漉漉的雾气飘浮在空无一人的八宝街上,她四处看了看,那个声音又在叫她,九凤,九凤。

梁九凤沿着街道向前走去,她熟悉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她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引导着她走向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她在一个巷口听了下来,一条河横亘在她的面前,她疑惑的想,这里怎么会有河呢?这时从河面上薄纱一样的水雾中一艘小船驶了出来,小船停在了她的面前,撑船的人赤口裸的脚腕被铁链锁在船上,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斗笠下是一颗骷髅头。梁九凤奇怪的想,这不是南河上撑船送亡魂去冥府的转轮么?他怎么会在这里?

河上空无一人,梁九凤看了转轮那张骷髅脸半晌后登上了小船,转轮用篙子在河边一点便载着梁九凤沿着河面向远处漂去。

飘荡着薄雾的小河无止境的向前延伸着,河周围的景色埋在一片阴沉沉的雾霭中渐渐不见了,梁九凤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隐没在雾气中的河面,她觉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小船晃晃悠悠的漂了进去,四周的光线立刻暗了下来,梁九凤看着四周湿漉漉的石壁,她觉得这个地方她也来过,可这到底是哪里呢?

这时她听见前面传来有人蹚水的声音,她向黑幽幽的山洞里望去,只见模糊不清的光线里有个男人在前方涉水前进着,他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熟悉,他怀里还抱着个小婴儿,他低头对怀里的婴儿说:“九凤,我们到了。”

梁九凤立马听出了那个声音:那是她爹!梁九凤站在船头大喊道:“ 爹!是你吗!我是九凤!”

但梁老六却仿佛没听见一样继续蹚水前进着,梁九凤仔细看着梁老六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爹去世的时候已经四十六岁了,但是前面那个男人看上去还十分的年轻,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很久以前的她爹还年轻的时候,那么她现在是在自己的回忆中,她爹怀里抱着的那个婴儿应该就是她,怪不得她觉得这一切这么熟悉。

小船载着梁九凤跟在梁老六的身后,寂寥的山洞里只有蹚水的声音和婴儿依依呀呀的说话声。梁老六一边走一边对怀里的婴儿说:“九凤,你猜我们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呢?”

小婴儿显然听不懂他的话,只是依依呀呀的叫着,他继续说道: “其实连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走在冥河里,这里就到了阴间了,这个山洞叫幽冥山洞,这里记载着人间和阴间所有的秘密,我折了三十年的阳寿才能走进这里,所以我四十六岁就要死了,之后的事情你只能靠自己了,九凤,你怕不怕?”

小婴儿咯咯的笑着,梁老六拍了拍婴儿的脸说:“真是好女子,不愧是我梁老六的姑娘,九凤,你不是普通的孩子,你是地藏菩萨身边的 ‘冥府开禁’令牌,你在人世间不断轮回转世流浪千年,只为等大灾难来临时由大司命唤醒你,从而召唤出地府里的冥帅来清理人间的魑魅魍魉,你看,这洞壁上就记载着你的故事。”

梁九凤惊讶的发现从石壁的缝隙中逸出一缕缕金光,那些金光在石壁上勾勒出了一幅幅图画。“这就是令牌和大司命的故事,”梁老六指着石壁说道,“人间唯一出现过的大司命是秦代建造了都江堰的李冰,他是芙蓉城主钦点的大司命,那一年地府里五通鬼跑出来杀了成都所有的阴差打来了地府大门,恶鬼横行人间导致岷江泛滥,成都几乎成了一片汪洋。李冰在河里挖到了一块龟甲,上面记载了找到 ‘冥府开禁’的令牌就可以召唤出鬼帅清理人间的传说,可是他一定要叫对那张令牌在阴间时地藏菩萨赐给他的名字才能唤醒他。”

画记载的正是梁老六讲述的内容,梁九凤看着一幅幅流光溢金的画面,这时她看见一幅画上画的是李冰和一个放牛人。

“有一天李冰在江边遇到一个放牛人骑着一头大青牛,那放牛人正是那张令牌,地藏菩萨赐给他的阴间的名字就是青牛,李冰无意间叫对了令牌的名字,于是凭借那张令牌召唤来了八部鬼帅,十六路鬼王,三十二路阴兵,阴间的军队清理了人间,把五通重新押回了地府,岷江的泛滥结束了,李冰又主持修建了都江堰,从此成都水旱由人,号称天府,李冰在鬼怒川的出口处塑了石牛雕像,上面刻着‘永镇海眼 ’。而那个变作令牌的人被卷进了地府里,被地狱的烈火焚毁了,这就是令牌的宿命。”

一幅壁画上画的果然是一头大青牛被熊熊烈火灼烧着,梁九凤看着不由觉得一阵害怕。

“第一张令牌在用过后被焚毁了,第二张令牌出现在了人间,那就是你,九凤,你看,这画上画的那么多人都是你的前世,你还记不记得?”

小婴儿依依呀呀的叫着,梁九凤看着石壁上那些不同朝代不同打扮的男男女女,潮水般的记忆向她汹涌而来,她在千年的时光里溯流而下,突然有些许的恍惚,她一时间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今夕何夕,而她又究竟是谁。

“几千年了,人间再也没有出现过大司命,但是九凤,这一切都要被你赶上了,会有一个外来的人唤醒五通,冥府大门要被打开,恶鬼将四处横行,而现在芙蓉城主和大司命也在人间,你看,这墙上画的清清楚楚。”

梁九凤站在小船上一幅画一幅画看过去,她惊讶的发现这画上画的正是最近发生过的事情,包括泉镜花来到成都,三个阴差的惨死以及阴长生的遭遇,和现在竟然分毫不差。她心中渐渐明白了,她看着壁画自言自语的说:“红长老是芙蓉城主,阴长生是大司命,而我。。。是那张令牌。”

梁老六在前面停下了脚步,转轮也用篙子定住了小船,梁老六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说:“九凤,有一天大司命会唤你的名字,到时候你一定要应他,因为到时候只有你们才能还人间太平,但是你之后却要被卷进地府里被地火焚毁,我可怜的孩子啊。”

他怀里的婴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放声大哭起来,婴儿的哭声在石洞里听上去格外响亮,梁九凤隐隐约约的听到梁老六接着说道:“九凤,爹今天带你进了这里折损了阳寿,注定不能陪你到那个时候了,你一个人不要害怕。爹给你起了个好名字,你怕了就叫自己的名字。。。”

梁老六最后几句话被婴儿响亮的啼哭盖住了,梁九凤焦急的喊着:“爹!你说什么?我该怎么办?”

“九凤乖,九凤不要怕,爹什么都替你安排好了,。。。”梁老六的声音在山洞里模糊的回荡着,这时前方的石壁上突然射出万道金光,梁老六的身影立刻被金光吞噬了。“爹!你不要走!”梁九凤惊慌的叫着。她看见那些金光汇成了一只九头怪鸟的图案,她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一阵剧痛闪电一样掠过她的后背,她不由遮住眼睛惨叫了起来。

刺骨的剧痛渐渐消失了,梁九凤松开了蒙着眼睛的手,她环顾四周发现刚才的一切都不见了,她正站在空无一人的郊外,她认出来这里是成都的南郊。天马上就要黑了,渐渐浓重的夜色从四处慢慢压下来,呼呼作响的风吹的郊外的荒草乱摇,天上的乌云不停的翻滚着。梁九凤的鬓发被风吹的乱舞,她仰起头看着漫天浓云心中暗想,是那个时候要到了吗?如果她被司命召唤的话,她之后就要被投入地狱的烈火中焚成灰烬,不管她前生是谁,今世她只是个普通的少女,她真的愿意吗?

梁九凤站在风中凝视了片刻远方后,低□子跪坐在了荒草上,呼呼的风声从她的耳边刮过,风里夹杂着马上要醒来的五通愤怒的咆哮。她想,大司命应该就在这附近吧。她渐渐的闭上了双眼,她的脸色十分的平静。

既然是该来的,那就让他来吧,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风越刮越大,树上被卷落的叶子在风中狂舞着,无尽的黑暗随着夜色渐渐降临,似乎要把天地万物全部都吞噬掉。

☆、刘子密显神威

夜风卷着落叶呼啸着砸在刘湘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刘湘如一只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今天下午起潘文华就不断的打电话报告前线战事,红军自昨晚起动向异常,只怕又会像上次一样突出奇兵突破包围圈进入四川,他们的路线完全无法意料,前线将士人心惶惶,他恳请刘湘马上到前线来督战,重振军心。

一向爱兵如子的刘湘这回却没有立刻奔赴前线,潘文华打电话催了好几次他非但没有动作,反而把自己的爱将狠狠的训斥了一番。那两张来自冥府的令牌就在他的抽屉里,刘湘的眼前全是那令牌带给他的幻觉。他看见自己凭借令牌称王称帝,金银如山,他只要在成都守着令牌他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他为什么还要那么辛苦的去战场上出生入死?不,他哪儿都不去,什么蒋介石,什么红军,他统统都不想管,他要在这里凭借冥府的令牌做世界之王。

刺耳的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刘湘想对它置之不理,电话却不气馁的一遍遍响个不停,他没办法只得接起电话怒气冲冲的吼道:“是哪个!”

电话里传来了隐隐的枪炮声,潘文华在里面焦急的喊道:“刘军长,前方战事有变!红军又渡过赤水进入了川南,但他们下一步的动向却并不明朗,兄弟们被他们声东击西的弄的快崩溃了,目前军心不稳,刘军长你赶快过来吧!”

“老子要你是做啥子的!共※匪也拦不住你好意思当这个南岸剿匪总指挥!给老子把他们拦住,老子有事要办!”刘湘怒吼道。

“你有啥子事比得上前线的事重要!刘军长,我们现在可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啊!万一红军突破包围进了四川,到时候我们就是内有红军外有中央军,王家烈的下场兄弟们可是都看见了,老子把脑袋绑在裤腰上跟着你杀了这么多年才有了这一亩三分地,这个时候了难道你要弃兄弟们于不顾吗!”

“啥子时候轮到你教训老子了!看来老子是太给你脸了!”

潘文华争锋相对道:“我潘文华对刘军长的一片忠心日月可鉴,但如果这个节骨眼上你就这个样子对我们,我们也没必要为了你拼命!”

“潘文华你还想造反么!信不信老子打烂你的脑壳!”

“刘军长,我最后恳求你,赶紧过来,现在这个阵仗只有你才能稳得住了!”

“给老子闭嘴!”刘湘怒吼一声狠狠的摔了电话。,他把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脑海中一片混乱。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他应该马上去前线,但他舍不得眼前那浮华的幻想了。他的视线投向了放令牌的抽屉,对了,他还有令牌,只要有这个东西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他何必如此纠结,他用这个东西直接把红军解决掉不就好了,他这么想着就把自己肥厚的手伸向了抽屉。

“报告!”门口警卫的报告声打断了他的动作,他愤怒的吼道:“你做啥子!”

警卫被他异常的愤怒吓了一跳,“陈主任来了。”

刘湘一听火气更大了:这个时候那个书呆子来干什么!他强压住怒火说道:“让他进来。”

陈布雷提着个破旧的行李箱走了进来,他摘下帽子拿在手中对刘湘欠了欠身说道:“陈某今晚就要坐火车去贵州了,那里有一趟飞机直飞南京,现在特来向刘主席辞行。”

“那陈主任一路小心,刘湘恕不远送了。”刘湘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他的眼神不住的瞟着放令牌的抽屉。

谁料陈布雷却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临行前还有几句话想跟刘主席说,还望刘主席不要嫌陈某唠叨。”

刘湘焦躁的鼻孔都快喷出火来了,但他也不好直接轰陈布雷走,只得也坐下来说道:“陈主任讲噻,我洗耳恭听。”

陈布雷缓缓开口道:“川内军阀混战进近二十年,使得川内民不聊生,百业俱废,川军斗狠好胜只顾一己私利不思百姓安康,唯刘主席甫澄为人廉洁自好,刘主席上任后兴办实业,促进贸易,鼓励教育,使得川内民众终于得以修生养息,自古以来治蜀良臣辈出,战国的张仪,秦代的李冰,三国的诸葛亮都是其中佼佼者,望刘主席能以古人为榜样,勿忘自己主政之初衷,在这里有所成就。”

刘湘不耐烦的听着陈布雷的唠叨,他的手不停的偷偷摸着放令牌的抽屉,陈布雷不紧不慢的换了个话题继续说道:“刘主席一定知道近来欧美经济危机泛滥,美国经济萧条失业率陡增,罗斯福现在在全球高价收购白银从而提升本国的金银储量,保存本国的经济实力,不管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还是为了获取经济上的利益,现在南京政府也好,外国银行也好,本国银行家也好,都在一船船的往美国运银子。陈某一介刀笔小吏,政治上的事不该过问,现在我仅以一普通百姓的身份谈谈这事。目前世道不稳,白银是老百姓手里的财富,白银外流就是在抢老百姓的钱,而且白银储量的减少会导致我国商品在国际贸易中物价上升,现在工商企业出口艰难,纷纷倒闭,钱庄银行收不回来钱也跟着倒闭,经济是一片萧条,向美国卖白银不是个好事啊。”

刘湘听了他的话神色变得警惕起来:“陈主任到底想说什么?”他的手不自觉的就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陈布雷看到了他的动作,但脸上却毫无惧色,他微微笑了下说:“陈某只是想说,人性是贪婪的,无论什么人都无法避免,如果现在有大批白银出现的话,在倒卖白银利益的驱使下,没人会用这笔银子来救市,只会把银子继续源源不断的买给美国,到时候我国经济会更混乱,只怕天下都会跟着乱,吃苦的还是平民百姓啊,所以五万万两银子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刘湘听了他的话眼睛里露出了愕然的神色,陈布雷缓缓站起身来把帽子戴回了头上,他看着刘湘说道:“陈某最后还有一句话要赠予刘主席,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故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外之身,宁守一时之寂寞,勿取万古之凄凉。陈某告辞。”

“等等!”陈布雷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刘湘叫住了他,他回过身来问道:“刘主席还有何事?”

“你到底晓得些啥子?”刘湘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陈布雷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最好清楚,如果我真把那五万万两银子取出来,老蒋的下场可能是什么,你可是老蒋的心腹,难道你就要这么放纵我?”刘湘审视着陈布雷说道。

陈布雷微微笑了下说:“我平时有个毛病,就是爱跟人打赌,我这次不是要放纵你,而是要赌一把,就赌你刘湘甫澄的人品。”

刘湘死死盯着他说道:“万一你输了呢?只怕你输不起吧。”

陈布雷平静的说:“我不会输的,因为我想你一定也舍不得这座城市被毁于一旦,这座城在这里立了三千年了,我相信他不会倒的。告辞。”

陈布雷拎着手提箱出去了,刘湘一个人若有所思的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盯着放令牌的抽屉,手不受控制的就伸了过去,他的手不断的张开又握紧,就是没有握住抽屉的把手。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刘湘怒气冲冲的一把就把电话压了。他站起身来暴躁的走了两圈后提高嗓门喊道:“来人!”

警卫立刻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军长有何吩咐?”

刘湘看着窗外重重叹了口气说道:“马上给我去安排,我现在立刻要去前线,誓与兄弟共存亡。”

警卫听了他的话眼睛里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他激动的敬了个礼应道:“是!”

狂风卷过九眼桥上,夜色中的南河波涛翻滚,早已被废弃的望江楼在夜色中如一座鬼屋般慎人,一身华服的泉镜花站在望江楼下凝视着波涛滚滚的江水,他的衣袂和长发随风飘舞,远远看去翩然欲飞。他看向不远处水流湍急的鬼怒川心中暗想,就是今晚了。他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上浮起了一丝微笑:“那么,开始吧。”

他闭上双眼开始喃喃念咒,随着他的念诵身后的望江楼里涌出了一大团黑烟,那团黑烟渐渐将他包裹了起来,黑烟中现出了五通那张山魈一样的脸。泉镜花蓦地睁开双眼大声喊道:“用我的生命塑造你的躯体吧,把我的一切都拿去吧,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恶鬼啊,醒过来吧!把地狱的大门打开吧!”

五通咆哮一声便把泉镜花死死的缠了起来,他把自己的长牙□泉镜花的天灵盖里一股股的从他身体里吸出墨汁一样的黑烟,泉镜花忍不住惨叫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从没有离死亡这么近过。

夜风刮得更大了,南河怒吼着滚滚向前,大地再一次颤动了起来。

刘子密的家就在九眼桥附近,他正躺在自家的躺椅上迷迷糊糊的睡着,房间一摇他立刻就惊醒了过来,这时他的大女儿抱着两岁的小妹妹走了进来,小女孩在她的怀里哭个不停,大女儿气鼓鼓的说道:“爸,你看小妹儿,一直在闹,咋个哄都不管用,你快过来看看嘛。”

刘子密训斥道:“我说你都要嫁人的女子了,咋个连个娃娃都不会哄,以后你结了婚我看你那个家咋个办哦。”

大女儿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的说道:“我才不结婚呢,我是新女性,要自力更生。”

“自力更生个锤子!我说这个万恶的民国把好好的妹儿都教成啥子了嘛!你二十五岁前嫁不出去小心老子打断你的腿哦!”刘子密气急败坏的说道。

大女儿不耐烦的说:“爸,你啥子都不懂就别叨叨了,你快过来哄哄小妹,她哭的我烦死了。”

刘子密站起身来一边把小女儿抱过来一边训斥着大女儿道:“我说你哦,你妈回两天娘家让你带个娃娃都带不了。”他把小女儿扛在肩膀上晃着她说:“乖妹儿不哭,乖妹儿不哭,老汉儿给你当马骑。”

苦恼个不停的小女孩儿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这时房间再度轻轻晃了下,小女孩儿又放声大哭起来。

刘子密看着房顶神情严肃的说道:“刚才是不是又地震了?”

大女儿满不在乎的说:“好像是轻轻晃了下吧,这两天都晃习惯了,不晃我还睡不着呢。”

刘子密拍着怀里的小女儿心里突然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眼前又浮现起了他曾在九眼桥上看到的那离奇一幕,虽然他不清楚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今晚不正常的天气让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安,他觉得他必须去九眼桥看一眼。刘子密把小女儿放到大女儿怀里说道:“你老汉儿出去一趟,你们老实在家呆着,出啥子事都不许出门哦。”

“唉,刮这么大风你做啥子去嘛?”大女儿话音还没落刘子密已经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她拍着怀里哭闹个不停的小妹妹嘀咕道:“神搓搓的。”

刘子密顶着狂风在夜色里狂奔着,满大街一个人都没有,他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当他跑到望江楼附近时,眼前的一幕令他惊呆了。他看到一身华服的泉镜花被裹在一团黑烟里惨叫着,而那团黑烟的颜色越来越浓重,不远处的海眼里河水已经汇成了一个漩涡,他隐隐看到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刘子密结合自己近来的见闻好像有点明白要发生什么了,可是他该怎么办呢?跳过去掏出枪对泉镜花大喝一声:“不许动,老子是警察!”这显然行不通,那去和他拼命?更不行啊,自己肯定拼不过他,最重要的是会有生命危险啊!他大女儿还没嫁人,小儿子还没娶媳妇,最小的一个话还说不清楚,他这个月的工资还没领到,上次输的麻将钱还没赢回来,福兴街上新开的那家馆子还没去尝过,最关键的是他连个姨太太都没养过。。。。。。不行,他决不能死,那他该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

刘子密急的团团转的时候,突然想到昨晚被关到了牢里去的程涛。程涛是以投共的罪名被抓起来的,但那个方脑壳怎么可能投共,刘子密隐隐觉察到他肯定和这事有联系,对!就去找他,他肯定有办法。

想到这里刘子密往警察局狂奔而去,他心想着抓鬼老子不行,放人总办的到吧。

程涛靠着监狱的铁栅栏仰头看着铁窗外乌云翻滚的夜空,一大群老鼠像疯了一样在监狱里窜来窜去,他焦急的想,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时过道里传来一阵跑步声,程涛向牢门口望去,竟然是刘子密拿着一串钥匙过来了,他一边开着牢门一边说道:“程长官,我也救你了,呃,不对,是你越狱了,我奋勇抵抗了半天还是没有擒住你,恩,这个说法比较好。”

程涛走过去莫名其妙的说:“你搞什么名堂?”

刘子密打开牢门说道:“程长官,泉镜花在望江楼下不晓得在做啥子,一大团黑烟缠着他,看着好吓人哦,你赶紧去看看吧。”

“什么?”程涛神色一凛,他焦急的说道:“麻烦借你的枪一用,我马上过去。”

刘子密按住手枪慌张的说道:“不行的哦,这个犯人越狱不关我啥子事,但要是武器被抢了要扣我半个月薪水哦,老子赚钱很不容易的。”

程涛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他环顾了下周围,一把抽下了墙上一把生锈的马刀,他正要跑刘子密一把拉住他说道:“唉,你别跑噻,这个私放投共的老子要吃枪子的,你给老子一拳嘛,到时候老子也好交代是你鼓到起要跑嘛。”

“人命关天的你怎么这么多事。”程涛嘀咕了一句一拳就打在了刘子密的脸上,刘子密被他打了个人仰马翻,他捂着脸苦不堪言的叫着:“我说你要不要这么耿直哦,意思一下就算了噻。”

程涛微微笑了下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越狱的,事办完了我就回来。”

刘子密虽被打的鼻青脸肿,但他看着程涛匆匆跑去的背影心中却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他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干的最光荣的事了,那他是不是也算是英雄了?刘子密揉着自己肿起来的脸心想,现在他该做啥子呢?他严肃的想了半天终于得出了结论,还是睡觉吧。他打了个哈欠躺在监狱的走廊里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大司命觉醒

天上的乌云不停的翻滚,不时有树枝型的闪电划破云层,狂风仿佛要把天地万物都卷走一样呼啸着,梁九凤闭着双眼跪坐在荒野上,四周的荒草如海上波涛般起伏,她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被狂风刮走。浓重的夜色吞噬了一切,大地深处传来一阵阵震颤,今晚就如同世界末日一般。梁九凤在怒吼的风中却岿然不动,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大司命一定会来的。

南郊那几间破瓦房在大地不断的晃动中摇摇欲坠,梁上的土不断的落下来,满屋的大黑猪发出焦躁不安的声音,红长老闭目坐在石碑上,江海侯爷看着气息奄奄的阴长生有些焦急的说道:“已经没时间了,我还是去帮他一把吧。”

“不。”红长老伸出爪子拦住了他,江海侯爷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红长老深深吸了一口气依旧闭着双目说道:“等等,再等等。”

只剩一口气的阴长生如一个坏掉的木偶般瘫在一片烂泥中,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溃烂了,脓血流了他一脸。他的意识从过去那些或不堪或美好的回忆中渐渐回到了现实,他慢慢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知道自己该醒来,他知道有事情在等着他做,可是他没有勇气去面对现实生活的苦和肉体上的痛。他杀了那么多人,克死了养父,手刃了生父,他抽大烟,当皮条客,他这副污秽不堪的身体寄宿过地狱里最肮脏的恶鬼,如今他的眼睛也没了,他真的要醒来吗?这个世界真的需要他这样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醒来吗?阴长生趴在一片黑暗中嚎啕大哭起来,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他连自己都拯救不了,遑论拯救别人。

“阴长生,不要哭,起来。”

一个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阴长生止住哭声抬起了头来,他的面前站着个高瘦的老人,阴长生立刻就认出了他:“六爷!”

梁老六俯视着他说道:“马上起来,阴长生,有事情在等着你去做。”

“六爷,求求你拉我一把吧!”阴长生哀求的向他伸出了手。

梁老六却一动不动,“自己起来,快,起来。”

阴长生哭喊着说:“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就让我这么死了吧。”

“阴长生,你真的要这么死了么?”梁老六冷峻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着。

“我。。。。。”

“阴长生!你真的要这么死了么!”梁老六提高嗓门喝道。

阴长生被他吓了一跳,他嘴唇颤抖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梁老六放软了声音问道:“阴长生,你不想去晒太阳了么?你不想去春熙路上逛逛了么?你不想找个爱你的女人了么?还有春天的风筝,夏天的扇子,秋天的芙蓉花,冬天热腾腾的羊肉汤,你都不要了么?”

随着梁老六的声音四周渐渐亮了起来,阴长生看见了琉璃一样美丽的南河水和轻轻飘荡的柳丝,随风飘来河岸人家烧饭的炊烟,孩子们笑闹的声音和女人唤自家孩子吃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滚烫的热泪从阴长生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他还没有活够,他舍不得这虽然千疮百孔却依然美好的世界。

“阴长生,不管你是个啥子,人也好,怪物也好,既然你来这世上走一遭,就尽情尽兴的活吧,活着就是种享受,想想罗百山死之前对你说了啥子?”

阴长生的脑海中浮现起了他亲生父亲临死前的脸,那个一生孤独寂寞的男人在临死前只留给了他一句话,长生,千万不要像我这么活。不,他不要那么过一辈子,他要享受他的生活,他要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阴长生大声喊着:“我要活!我要活!”墨汁一样的黑暗立刻从四处汹涌而来,阴长生被裹挟进了黑暗的漩涡中,在他头顶处有一点光亮,他拼了命的向那点亮光靠近。亮白的光冲走了黑暗包裹住了他,他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肉体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惨叫了起来。

“啊!!”躺在烂泥里的阴长生弓起身子大叫了一声,一直闭着双眼的红长老蓦地睁开了自己那一双碧绿的灵目:“大司命醒了!”

满屋的大黑猪长嚎着走来走去,那些破烂的石碑上突然现出金光闪闪的文字和符号,整间破屋摇摇欲坠,红长老大声喊道:“阴长生,过来!”

阴长生咬紧牙关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眼睛已经被毁了,只能根据声音的方向摇摇晃晃的走过去,中间有几次他差点就被绊倒,突然一只小小的爪子抵住了他的额头,那爪子的主人高声说道:“我乃芙蓉城主,特来此处钦点人间司命,阴长生你可愿领命?”

阴长生喘着粗气艰难的回答道:“我愿意。”

“好哇!”阴长生听到芙蓉城主一声狂笑,他用自己的爪子把阴长生两颗腐烂的眼球挖了出来,“吾去也!”

阴长生痛苦的大声嚎叫起来,四处突然响起轰隆隆的雷鸣,那满屋的大黑猪原来是雷鬼!雷声震耳欲聋,阴长生觉得迎面卷来一股狂风,他听见芙蓉城主大声说道:“阴长生,去地藏菩萨处领命吧!”

阴长生脚下的大地突然裂开,他大叫一声便跌入了无底深渊,他不停的下坠着,仿佛要跌落到大地的最深处,他的衣衫和头发全都飞了起来,他隐隐听见四周传来一阵嗡嗡的诵经声:“度尽众生,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一个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问他道:“以汝之肉身为我阴间之司命,汝愿意否?”

“吾愿意!”阴长生一边下坠一边大喊道。

“为司命者死后不入轮回,永堕地狱,汝愿意否?”

“吾愿意!”

“为司命者,当驱尽人间恶鬼还阳间太平,汝能持否?”

“吾能持!”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汝乃生死轮回间之司命,阴长生,领命吧!”

围绕着不断下坠的阴长生突然飞舞起了一团团磷火,一团绿色的鬼火把阴长生包裹了起来熊熊燃烧着,被鬼火烧过的地方血污和秽物全都不见了,阴长生仰头长啸一声,他空洞的眼眶里突然喷出了一蓝一绿两团火焰,他带着浑身熊熊的鬼火向深渊的出口飞升而去。

隆隆雷声震颤着荒野,静坐在荒野上的梁九凤听见了大地开裂的声音,她蓦地睁开双眼:是他来了!她看见在她的身边突然出现一条小河,河面上驶来转轮撑着的那艘鬼船,在船头站着个身穿长衫的人,他的衣袂和头发随风狂舞,空洞的眼眶里喷出一蓝一绿两团火焰熊熊燃烧着,他看上去是阴长生又似乎不是他,他被眼眶里的鬼火照亮的苍白的脸上挂着诡谲的笑容,看上去仿佛来自地狱一般。

梁九凤与他对视了半晌后,双手抱拳向他低下了头颅:“恭迎大司命!”

☆、冥府开禁

天空中不断炸开响雷,望江楼的门窗都被震的嗡嗡作响,滚滚南河奔涌向前,海眼处的漩涡越转越深。被五通缠着的泉镜花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看上去奄奄一息,而五通的形象却越来越清晰。五通从他的身体里吸走了最后一股墨汁一样的黑烟,泉镜花觉得似乎有一只大爪子要把他的筋骨从皮囊里抽出来般,他惨叫了一声便彻底失去了知觉。本来影影绰绰的五通终于变成了一只拥有实在形体的恶鬼,他把泉镜花丢在地上,两只通红的眼睛如燃烧的炭火一样闪闪发亮。他仰起头一声长嚎,九眼桥下那只石牛应声而裂,海眼处的漩涡里传出一阵骇人的咆哮,数不清的恶鬼从里面汹涌而出——

冥府开禁了!

大地裂开缝隙,熊熊烈火从缝隙中突然腾起,望江楼顷刻成了一片火海,五通带着从地府里跑出来的恶鬼飞向了成都的各个角落,躲在角落里的小鬼疯了一样四处乱窜躲避着这些恶鬼,成都立刻陷入了一片肉眼看不见的鬼哭狼嚎中。

望江楼很快就着了起来,木质架构不停发出断裂的劈啪声,火星四处迸溅,一颗火星溅在了昏迷的泉镜花手上,他颤抖了一下悠悠睁开了眼睛,他莹白的手映入了自己眼中。泉镜花看着自己的手渐渐惊讶的睁大了双眼,他举起自己的手像从没见过一样探究的看着,他看见自己的手泛着光泽带着纹理,红润的掌心似乎还泛着。。。颜色。

他的目光被手上那个烫起来的小水泡吸引了过去,他轻轻触了一下不由皱紧了眉头,他呆呆的看了半晌手上的小水泡如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一样喃喃着:“。。。疼。”

他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和服上那些花儿映入了他的眼帘,红的,黄的,紫的,他叫不出这些颜色的名字,只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一股浓烟呛入他的口中,他不由掩着口鼻咳嗽了两声。这又是什么?泉镜花翕动鼻翼贪婪的嗅着空气中的浓烟,这是他第一次嗅到味道。他缓缓站起身望着熊熊燃烧的望江楼,他已经看不见如流星一样呼啸飞过的恶鬼了,映入他眼中的是普通人的世界。黑幽幽的天幕,滚滚的浓烟,滔滔的河水,还有熊熊燃烧的火焰,他的鼻子闻得到浓烟的味道,他的手感受的到被烫伤的疼痛,直舔天幕的大火在他眼中美的令他震撼。五通把他的妖力全都吸走了,他终于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火星四处乱舞,望江楼摇摇欲坠,泉镜花的长发随着热气飞舞着,他凝视着漫天的大火,一颗泪珠滚出了他美丽的眼睛,他微笑着喃喃道:“真美,真美啊。”

程涛提着马刀沿着南河狂奔着,他远远的就看见望江楼起火了,数不清的恶鬼从他的身边飞过,但他却看不见。这时一只恶鬼的爪子突然划过他的右眼,他不知道是什么伤了他,只觉得右眼一阵钻心的痛,他不由捂着右眼痛苦的弯下了身子。他的眼睛火辣辣的疼,他觉得自己恐怕是要瞎了。他松开了捂着眼睛的手慢慢睁开右眼,但奇怪的是他非但没有瞎,他的右眼竟然看见了满世界呼啸而过的恶鬼,原来那只恶鬼的爪子无意中开了他的阴阳眼。

程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如流星一样的小鬼四处逃窜,那些凶猛的恶鬼抓住这样的小鬼就一口吃掉,整座成都充满了魑魅魍魉犹如地狱,前方不远处的九眼桥下的漩涡里,浓烟一样的恶鬼滚滚的冒出来。程涛心中不由一惊:冥府已经开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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