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涛性格沉默寡言,向来不喜欢应酬场合,偏偏四川军阀间交际应酬成风,四川话管这“勾兑”。每逢这种需要“勾兑”的场合,他都是能躲就躲,但是今天这个招待宴他是绝对躲不过去了,因为这个宴会是专门招待南京来的“参谋团”的。
位于四川大巴山地区的川陕革齤命根据地是全国第二大苏区,这片根据地不仅威胁着刘湘,也是奉行“攘外必先安内”政策的蒋介石的心腹大患,也正是因为川陕红军的存在,蒋介石和刘湘才虚情假意的合作了起来,这次的“参谋团”是蒋介石专门派来督导刘湘“剿匪”的,带团人正是有丰富“围剿”经验的上官云相,此人曾多次担任“围剿”总指挥,是蒋介石的一名得力干将。程涛是蒋介石亲自调到四川来的,又是刘湘的副官,所以这个宴会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的。
设宴的地点定在省政府的一个偏厅里,刘湘把这次招待宴完全设置成了一个西式的宴会,现场有乐队演奏着悠扬的小夜曲,还有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端着盘子来往穿梭,看上去还真是有模有样。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满桌的西式糕点里,竟放着几盘夫妻肺片、口水鸡这样的四川凉菜,让人不由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刘湘这次宴会排场摆的极大,他不仅邀请了川内的军官赴宴,还邀请了一些成都的社会名流。程涛虽然提前了一个小时就去了宴会厅,但那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其中既有穿着军服的军官,也有穿着长袍马褂的大儒,还有穿着西服的商人,甚至有披着袈裟的喇齤嘛,刘湘的家眷也来了,程涛一进去就看见了打扮的像洋娃娃一样的刘月如。大家热火朝天的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参谋团,但大家议论的中心却不是参谋团的军官,而是跟随他们来成都的一个外国女人——罗琳女公爵。
罗琳女公爵是一位来自英国的世袭公爵,从欧洲到亚洲的上流社会里,她都是一个传奇般的存在,她就像一个迷一样的让人困惑,而神秘无疑是一个女人最好的装饰品。她不仅是一个贵族,更是一个出众的预言家,欧洲所有有身份的人几乎都找她算过命。可她虽然接触过很多政治家,甚至有左右他们的能力,她本人却从不涉足政治。在游历了世界各个国家后,她最终来到了中国,她的脚步遍及中国的许多省份,她的名声和流利的汉语很快就博得了上层人物的青睐,连蒋介石和宋美龄都找她看过天宫图。这次借着参谋团来成都的机会,她请求蒋介石能让她一起来这座神秘的城市看一看,蒋介石欣然应允了她的要求,并给刘湘打电话让他好好招待。刘湘本人是个极其迷信的人,他一直都对这个外国女人很感兴趣,再加上蒋介石亲自交代过,他自然是不敢怠慢,今天设置这个西式宴会有一多半就是为了罗琳的缘由。
程涛对那个罗琳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没加入任何一个谈话圈子,而是独自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但他清净了没多久,就有三个军官向他走了过来,他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加入他们的谈话。
一个麻脸军官说道:“你们说那个女公爵不是外国人吗?咋个会姓罗呢?”
一个高瘦的军官一副百事通的样子,他不屑的说:“你懂啥子哦,人家其实叫罗琳·斯潘塞·霍华德啥子啥子啥子,她那个名字起的直叫个凶哦,这么讲吧,就是把老子手底下一个连的人的名字点一遍的时间,都不够把她名字念一遍的。”
“他爹娘是有啥子想不通的哦,给她起这么个瓜的有滋有味的名字。”第三个秃头军官叹道。
“可是她不是女的吗?咋个会叫公爵呢?为啥子不叫母爵?”麻脸军官又发问了。
“你懂个毛线哦,”百事通军官不屑的说,“在外国话里,这个公母是不分家的,公爵和母爵是一个词。”
“这好不科学哦。”另两个军官评价道。
百事通军官继续讲道:“你们晓得这个公爵是咋个当上的吗?就是他们英国的皇帝,分一块地给他手下的人,然后那人在那块地上盖个啥子城堡住起,这就是公爵了,听说这个罗琳就是在英国的啥子山上有个啥子城堡。”
麻脸军官撇撇嘴说:“原来她住山上啊,我还以为她多洋气的,搞半天是个农村户口哦。”
“谁说不是嘛,”百事通说道,“农村户口就不说了,她长得还丑,那个眼珠子就跟玻璃球似的,长得丑不说嘛,听说她吃东西那个肉都不煮熟哦,你说急人不嘛,这不是没进化干净吗?这种货色都能从欧洲一路骗到中国来,你说这个世界咋个会和平嘛。”
程涛听了他们的谈话差点笑出声来,不过他硬是生生的忍住了。
这时那个秃头军官换了话题说道:“ 摆那个洋婆子有啥子意思哦,现在成都男人谈论的女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望江楼唱清音的四季葱。”
百事通军官说道:“我晓得那个四季葱,在望江楼唱了一个月清音了,听说现在望江楼每天都要被踩塌了,就是为了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哦?”
秃头军官说道:“当然是真的了,那个小幺妹儿长的太巴适了,你们是没去看哪,我去看过,简直了。”秃头军官用一个副词代替了他对四季葱的全部印象,脸上一副难以言喻的销魂表情。
“有那么漂亮吗?”麻脸军官不相信的问道。
秃头军官认真的说:“绝对有,这么跟你讲吧,男人只要见她一眼,当场妻离子散。”
“这么凶哦!”其他两个军官听了他的话不由叹道。
“啥子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嘛!”百事通军官激动的说,他转过脸对程涛说:“程长官,一起去噻。”
“我。。。”程涛苦笑着正想找一个合适的托词,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个警卫响亮的声音:“参谋团到!”几个军官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程涛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赶紧走上前去迎接。
从宴会厅的正门处,在刘湘的陪同下参谋团一行人走了进来,其中有几个人程涛认识,但他的视线却一下子就被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吸引住了,那个女人无疑就是大家热议的罗琳女公爵。
她个子很高,穿着一身西式连衣裙,手里握着把中国的檀香扇。她金色的长发高高的盘在头上,高鼻深目的脸盘看上去极具神秘感。她在这个异国的宴会厅里没有丝毫的拘束感,看上去优雅,大方,让人一见难忘。
刘湘讲了一通场面话后,就开始挨个欢迎参谋团成员,程涛跟在他旁边应酬着。当走到罗琳面前时,刘湘笑眯眯的说道:“罗琳女公爵,百闻不如一见啊。”
“很荣幸能够见到您。”罗琳用流利的汉语回答道,她的汉语熟练的简直听不出任何口音,说罢她向刘湘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等着他行吻手礼。
刘湘看着她的手迟疑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美钞塞到罗琳手里,抱歉的说:“不好意思啊,不晓得你们英国人有这个讲究,一时我也没准备,就先意思一下,下次一定包个大红包给你。”
罗琳看着手里的钞票不由愣了一下,程涛在旁边有点尴尬的轻咳了一声,罗琳瞟了眼程涛,她没有做任何解释,而是大方的把钱收了起来,简洁而有礼的说道:“谢谢刘主席。”
对于她的从容,程涛不禁有些刮目相看。罗琳把钱收好后,对着程涛笑了下,她的笑容虽然友好,但程涛总觉得她绿色的眸子里似乎藏着某种另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场面话讲完了,大家就开始各自散开自由活动,程涛跟代表团的几个熟人打了个招呼后就找了个借口走开了,他远离热闹的宴会,独自一个人倚在窗前看着窗外那颗高大的法国梧桐,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投下斑驳的树影,程涛静静的看着在地上不停晃动的树影,他的精神渐渐恢复了些。
突然一声乌鸦的怪叫打破了他的宁静,他抬眼一看梧桐树枝上停着那只眼睛血红的乌鸦,它眨着眼睛问他:和鬼有关的人是谁?
程涛盯着那只乌鸦,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了梁九凤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她简单干净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边:“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他的表情虽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扶在窗框上的手却不由的攥紧了。
是谁?那只乌鸦又再次发问了。
程涛瞟了眼自己身上的军装,终于用眼神回答道:棉花街,阴长生。
那只乌鸦得到回答展开翅膀飞走了,但程涛却觉得自己的内心有些沉重。
“你在这里做什么?”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同时一只冷冰冰的枪管抵上了他的后脑勺。
程涛没有任何的慌乱,反而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下,他猛的一回头一掌劈在身后那人拿枪的手腕上,那人手腕一麻,手里的枪就被程涛握在了手里,他把枪抵在那人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地位瞬间就转换了。程涛面无表情的扣动了枪机,但却没有想起意料中的枪声——这支枪根本就没上子弹。
被程涛用枪抵着的人是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军官,他叹了口气说:“学长,我又输了。”
程涛放下枪哈哈大笑起来,他用力拍了下那人的肩膀说:“我就知道是你小子,早就听说这次参谋团里有你,刚才怎么没看见你?”
小胡子军官笑了下说道:“我不喜欢这样的应酬场合,正好随团带了些资料要先放起来,我刚才就自告奋勇放资料去了。”这个小胡子军官叫姚汉宁,同样毕业于黄埔,比程涛小一级,两个人在学校的时候关系就不错。
姚汉宁靠在窗台上说:“本以为你坐了这么久办公室,应该退化成文官了,没想到还是不减当年啊。”
程涛叹了口气说:“我觉得自己每天简直是在浪费生命,军人没有仗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姚汉宁笑笑说:“学长,战争总是要结束的,你不可能打一辈子仗,不如早点适应这样的生活。”
程涛说道:“所以我觉得自己最好的归宿应该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就像诗里说的,愿将腰下剑,只为斩楼兰。”
姚汉宁哈哈笑着说:“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浪漫主义者。”
程涛对于他的评价不禁有些诧异,他对自己的定义一直都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他换了个话题说道:“你们这次来会去打仗么?”
姚汉宁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我们来干什么学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委员长放心不下刘湘,这次来我们说是督导剿匪,实则是来摸刘湘的底的。”
程涛听了他的话了然的点了点头。
姚汉宁穿过人群看着捧着大肚子笑声震天的刘湘说:“就这么个一口一个格老子的粗人,至于对他这么上心么?”
程涛说道:“那蒋介石还一口一个娘齤西皮呢,你觉得他又如何?”
姚汉宁听了他的话不由正色道:“学长你对刘湘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程涛看着远处的刘湘说:“刘湘在四川进行了这么多年的军阀混战,政治上、军事上都极其老辣,而且他手下的兵力不可小觑。”
“可是我一路见过他那些所谓部队,竟是些杂牌军,最可笑的是今天迎接我们的那个什么骑兵团,别说马了,连头牛都没有。”
“非正规部队确实有,但他的正规部队也很多,最关键的是这个人极其爱护部下,他的兵对他很忠诚,绝对是指哪打哪。俗话说在川如虫,出川如龙,四川人喜欢斗狠好胜,在这个地方显不出刘湘的厉害,但真要给他个机会让他出川,后果难以估计。”
“那为什么委员长还要封他做四川省主席呢?为什么不直接除掉他?”姚汉宁不解的问。
程涛分析道:“现在四川局势很复杂,军阀众多,还有红军的存在,真把刘湘除掉了,没人能收拾的了这个烂摊子,所以现在只能先稳住他。”
姚汉宁了然的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为什么委员长要对四川这个地方下这么大的功夫?”
程涛压低了声音说:“日本人现在已经在东北成立了伪满洲国,和他们开战是迟早的事情,蒋介石总要为自己找个撤退的大后方。四川这个地方崇山峻岭,易守难攻,绝对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有一天南京政府真的要逃到四川来,这里又有刘湘这么号四川王守在这里,到时候上演的岂不是就是一出请君入瓮?”
姚汉宁听了他的话不由恍然大悟,但他随即不由有些忧虑的问道:“那学长你想好自己站在哪一边了吗?”
程涛听了他的话神色微微一怔,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很尴尬,南京方面与刘湘不和,自己作为南京派给刘湘的副官正好夹在两拨势力中,他总有一天要选择自己站在哪一方,但他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他笑了下说:“我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政治的事我不想管。”
“不过我听说刘湘倒是很想拉拢你,他还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
“你这都从哪儿听来的?”
“一路上听那些本地军官说的。“说罢姚汉宁看着前面一个不住往这边偷看程涛的小姑娘说:“就是那个女孩儿吧,看着还不错,漂亮、单纯、家境好,只不过你要是娶了她就真的站在刘湘这一边了。”
程涛笑笑说:“我可没功夫想这些个风花雪月的事,要是你喜欢不如你去追啊。”
姚汉宁摇了摇头说:“我可不喜欢那样没脑子的姑娘,我喜欢的是那样的女人。”说罢,他的目光锁定在了正在和一个大儒侃侃而谈的罗琳身上,他有点着迷的看着她说:“她看上去那么神秘,简直令人困惑。”
程涛眯着眼睛看着罗琳说:“她是跟你们一起来成都的么?”
“本来委员长是这么安排的,但她说她一个女人和我一路走不太方便,我们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发的,只是说来了成都和我们汇合。”
程涛听了他的话不由挑了下眉毛,这个信息突然让他有些警觉。
罗琳似乎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也向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她礼貌的对那个大儒说了几句话,就朝他们走了过来,姚汉宁看见她过来不由有些激动的站直了身子。
但罗琳却径直走到程涛面前停了下来,她几乎和程涛一样高,她落落大方的向程涛伸出手说道:“程长官,好像我们还没有正式认识过。”
程涛看了眼她等着自己吻的手微微笑了下说道:“不好意思,罗琳女公爵,我今天也没有准备红包。”
罗琳听了他的话也不恼,她从容的收回手来扇着手里的檀香扇笑眯眯的说道:“我真同情中国女人,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容忍和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一起生活的。”
程涛笑笑说:“你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就知道了,哦,对了,你来成都多久了?”
“没多久,我只比参谋团早到两天而已。”
程涛瞟了眼她手里的扇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姚汉宁鼓起勇气对罗琳说:“罗琳女公爵,你好,我是参谋团的姚汉宁。”
“幸会。”罗琳优雅的向他伸出了手,姚汉宁握着她的手略显激动的在她手背上轻吻了一下。
程涛想趁机走开,却被罗琳一把拉住:“程长官,那边开始跳舞了,你能请我跳个舞吗?“
程涛礼貌却略显冷淡的拒绝道:“恐怕不行。”
“那我能请你跳个舞吗?就当是你没给我包红包的赔罪。”
程涛彬彬有礼的答道:“不好意思,我不会跳。”
罗琳挑了下眉毛说:“程长官,你骗人,我来之前就听委员长谈起过你,他说在南京的舞会上你陪宋夫人跳过舞,跳的好极了。”
“我骗你是因为你先骗的我,”程涛面不改色的答道,“你来成都起码超过半个月了吧?”
罗琳听了他的话神色微微慌了下,但她很快定下神来笑着说:“你怎么知道?”
程涛指着她的扇子说:“你这把扇子的扇坠子上写着醉花阴三个字,据我所知这是成都百花潭那边一家专营扇子的店,全国绝无第二家。”
罗琳不解的说:“那又怎样?凭一把扇子你就能断定我撒谎?”
程涛说道:“百花潭一年四季鲜花盛开,那家店的特点就是每到一种花的花期就会推出和那种花有关的扇子,一旦花期结束他就再也不卖了。而你的扇子上题着‘看取三春如转影,折来一笑是生涯’,据我所知这是咏芍药的诗,而芍药花半个月前就开谢了,如果你才来几天的话,怎么会买到这把扇子?”
罗琳听了他的话哈哈笑着说:“程长官你果然厉害,听了你这么透彻的分析我简直都要爱上你了。”
程涛沉稳的说道:“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提前一个人来成都想干什么?”
罗琳轻佻的回答道:“我骗人只是我的习惯而已,你可能不知道,我结过两次婚,而婚姻最大的魅力就是教会人欺骗。我从不知道我丈夫在哪儿,我丈夫也不知道我在哪儿,一旦我们碰头了就得用最严肃的表情编造最荒唐的故事。不过我向来都不擅长这个,我丈夫从不搞错日期,而我却常常出错。”
程涛向她欠欠身说:“那我先失陪了。”
“等等。”罗琳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她把脸贴近程涛的脸审视的看着他说,“程长官,我看到有一颗彗星滑过你的命宫,它的彗尾上燃烧着地狱的火焰,你的人生将会遭遇一场大的变革,如果你不做出正确选择的话,你将再也回不到你预定的人生轨道。”她的声音如迷齤药一样媚惑,程涛看着她绿色的眼睛觉得自己被她深深的震慑住了。
“程涛齤哥哥,你快看,人家手破了。”
突然一个声音唤回了程涛,他转头一看原来是个子小小的刘月如,她有点委屈的晃着自己的手指,眼神带着点敌意的看着罗琳,暗暗的想从罗琳身边把程涛拉过来。
程涛低头一看,果然她白白嫩嫩的手指上破了一个小口子,伤口处渗出了一颗鲜红的血珠。
“我找个人给你处理下。”程涛说道。
“这样的伤口用不着叫人,把血吮出来就好了。”一旁的罗琳说道,她的眼睛带着点贪婪的看着刘月如的手指,她凑近她说:“你不介意我帮你处理下吧。”
刘月如看着她有点害怕的摇了摇头,罗琳把她的手指送入了口中,她闭着眼睛吮吸着她的手指,脸上的表情近乎陶醉。她吮吸的力道越来越大,刘月如觉得她简直想把自己的血吸干,她有些惶恐的叫着:“疼,疼。。。”
程涛一把把刘月如的手从罗琳的口中抢了回来,还陶醉在鲜血滋味中的罗琳一双绿眼睛里简直要燃起火来,她有些恼怒的想把刘月如的手指夺回来,却被程涛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看着她说:“罗琳女公爵,她好像已经不流血了。”
罗琳看着程涛的眼睛,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恢复了平静优雅,从容的笑了一下说:“我只是关心刘小姐的伤势,如果不尽快止血的话恐怕会感染的。”说罢她看了一眼还有些胆战心惊的刘月如,道了声“失陪”后就走开了。
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姚汉宁看到罗琳终于一个人,赶紧迎上去和她搭话。程涛眯着眼睛看着罗琳高挑的背影,他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提醒一下姚汉宁,离这个女人远一点。
“程涛齤哥哥,她好吓人啊。”刘月如委屈的说道。
程涛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没事,她也是为你好。”
他看着刘月如楚楚可怜的面庞眼前突然闪过了那个胆大包天的梁九凤,他不禁想,要是梁九凤碰上刚才那一幕,那个神神叨叨的姑娘估计根本用不着自己插手吧。想到这里,程涛的嘴角浮上了一丝微笑,他扭头看着窗外在梧桐树叶上跳跃个不停的阳光心想,那丫头现在在干什么呢?不会真的在捉鬼吧。
☆、叶皮影
要说民国时成都南河边上最有特色的建筑,那绝对非吊脚楼莫属。吊脚楼临水而筑,一端紧靠岸体,另一端则依托砖柱或石墩支撑悬空而起,建这种楼无须增加宅基地,只要将河滩巧加利用,便可“近水楼台”。南河边的吊脚楼最开始都是沿岸的平民人家建的,后来一些精明的生意人看好这吊脚楼隐含的“先得月”的水乡风情,纷纷来这里开起餐馆来,这其中还出了几个有名的大馆子,而最知名的莫过于望江楼。
老成都有句话:“江上楼,高枕锦江流”,说的就是这座望江楼。这座望江楼位于南河边九眼桥附近,其位置可谓占尽天时地利。登上酒楼推窗而望,往东看是成都著名的锦城竹园,这座竹园是为了纪念唐代著名女诗人薛涛而建的,园内万竿修竹,波光楼影;往西看,是潺潺的南河水,水中有鸳鸯翻腾戏水,不时还有渡船悠悠飘过,宛如一幅淡淡的水墨图。坐在这个楼上约上三两个友人,把盏笑谈,临风小酌,真是说不出的畅快惬意,也难怪老板生意好做。
望江楼楼上风景如画,楼下的视野就局限了些,食客来了一般都不愿意坐楼下,望江楼的老板干脆把楼下设成了茶座,还定期请一些成都知名艺人来此表演,后来楼下的生意反而比楼上的还好,让人不得不佩服老板的精明。
在老成都看表演,最方便的去处还是皇城坝,那边三教九流混杂,茶馆林立,真称得上是热闹非凡,但那边大多都是些跑江湖的艺人,皇城坝顶多也就算是个群众娱乐场所。而望江楼演出的档次可就高多了,能来这里演出的人基本都到了大师、名角儿的档次,虽然这里表演的也是川剧、皮影一类的传统节目,但都格调高雅,颇具文人风韵。川剧名角康子林、清音名旦李月秋、口技大师曾炳坤都是望江楼的常客,望江楼的忠实茶客里有相当一部分就是这些人的戏迷、歌迷。那时候追星不兴送花,但粉丝们也会送点东西给自己的偶像,经常就有粉丝带着鸡蛋、茶叶到这里来送给那些名角儿,诚朴又满怀关爱。
此时正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叶牧天正半躺在望江楼门口的竹椅上吹着小风晒着太阳,好不惬意。他看上去快六十岁了,长的瘦高瘦高的,他的脸上虽被岁月刻上了深深的纹路,但却一点也不像饱经沧桑的样子,他那一脸惬意悠闲的表情简直让人觉得他不知道愁为何物。他就是那种典型的老成都人,爱玩、爱享受、充满乐天派的现实主义,关注当下多于未来。比如此时,作为一个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演出的皮影艺人,他想的却不是生计问题,而是他约好的三个牌友怎么还不来。
在成都很少有人知道叶牧天的大名,大家都叫他叶皮影,他是成都首屈一指的皮影艺人。他做的皮影大多一米多高,工艺精美绝伦,演出的也都是一些高雅的传统段子,颇受城内文人雅士的追捧。若是平时他也是望江楼的常客,可一个月前望江楼不知从哪儿请来个唱清音的,这个清音艺人艺名四季葱,她在这里一亮相就受到了茶客如痴如狂的追捧,近一个月来茶客们除了她谁都不愿意看,其直接结果就是导致叶皮影暂时性失业。不过他倒是乐得清闲,没有演出他干脆就打麻将晒太阳去。
叶皮影躺的正巴适,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搔他的鼻孔,他以为是什么小虫子,就眼睛也没挣的挥了两下手,可是那东西仍不依不饶的搔着他,他痒的受不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就打了出来,这时他耳边响起了女孩子清脆的笑声。
叶皮影睁开一只眼睛一看,站在他身边的原来是穿的红艳艳的梁九凤,她正捂着嘴巴笑个不停,手里还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晃着。叶皮影也不跟她恼,他笑笑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老六的女子。”
梁九凤笑眯眯的说:“叶皮影,你这么闲啊,躺在这儿晒太阳,你没的演出吗?”
叶皮影惬意的伸了个懒腰说道:“人家都去看四季葱了,哪个还要看我这个糟老头子哦。”
梁九凤玩弄着手里的狗尾巴草说:“她可真厉害,把那么多名角儿都挤跑了,她真有那么漂亮吗?”
叶皮影啧啧的说:“不信自己去看噻。这么跟你讲吧,跟人家那张脸比,你这张小脸长的都对不起党国哦。”
“你真是的,”梁九凤不高兴的扁着嘴说,“为了突出她好看,你也用不着这么损我嘛。”
叶皮影看着她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他在梁九凤鼻头上刮了一下说道:“最近上哪里去了,好几天没看见你了,说老实话,是不是耍朋友(谈恋爱的意思)了?”
梁九凤微微红了脸,她脸上挂着点得意的笑绕着手里的狗尾巴草说:“不告诉你。”
“不告诉就是有了噻,”叶皮影意味深长的笑着说,“哪家的小伙子,我给你参谋参谋噻。”
梁九凤低下头哼哼唧唧的说:“我还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欢我呢。”
“你看看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喜欢就追噻,你说你捉鬼不行,捉个男人总没问题吧。”
梁九凤叹了口气说:“那个人不爱笑也不爱讲话,脾气有些古怪,比鬼还难捉摸。”
叶皮影一拍大腿说道:“怪?有好怪(有多怪的意思)?就算他是个怪物,你也要降住他,要让他服,要让他晓得哪么(怎么)做人,要让他晓得惹到你他就是不好过,你可不要给你爹丢分哦。”
梁九凤听了他的话咯咯笑了起来,叶皮影笑眯眯的说:“不要犹豫,勇往直前噻。”
梁九凤开心的点了点头,她晃着叶皮影的胳膊说:“叶皮影,那你帮我个忙行不呀?”
“说噻,我能帮到你就帮咯。”叶皮影笑呵呵的说道。
梁九凤凑近他耳边小声说道:“那你晚上把城隍爷巡街的车借我用用好不呀?”
叶皮影疑惑的看着她说:“你要城隍爷的车做啥子哦?”
梁九凤晃着他的胳膊说:“我又不拿去做坏事,你就借我一晚上嘛。”
叶皮影刚想问个仔细,这时不远处有人招呼他道:“叶皮影,开牌咯。”原来是叶皮影的牌友来了,他赶紧回道:“马上马上!”
他站起来刚想走却被梁九凤一把拉住,她央求的说:“你还没答应我呢。”叶皮影此时牌瘾上来了,真是阎王来了都拦不住,他也顾不上多问,就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符递给梁九凤道:“借你就借你,咋个用你晓得噻。”
梁九凤开心的接过符来,笑眯眯的对叶皮影说:“谢谢你哈。”说罢就蹦蹦跳跳的走了。
叶皮影的牌友们已经在河边一棵柳树下坐好了,叶皮影三步并作两步就过去了,一个牌友招呼他道:“叶皮影,快坐,就差你了。”
叶皮影瞟了一眼那座位摇摇头说:“我不坐,我要跟你换,我要靠着岸边坐,土生金噻。”
那个人站起身来说道:“换就换,就你事多,迷信死你算了。”
叶皮影笑呵呵的在刚才那人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大家坐定就摸起牌来,叶皮影一边摸牌一边瞟了眼他对面的位置,一个一人高的小鬼正站在那里饶有兴致的盯着牌桌。那是个丧门星,虽然只是个晦气的小鬼,但坐在他旁边今天这手气肯定好不了。当然这个小鬼其他三个人是看不见的,他们也绝对猜不到他们所熟悉的叶皮影还有另一个身份——拘魂鬼使。
人死后的魂魄都要先去城隍爷那里报道,再由城隍爷打开鬼门关送他们去十殿阎王处受审,叶皮影的职责就是拘解亡魂去城隍爷处报道,而非正常死亡或生前犯下重罪不能做鬼转世的则要被他扣押起来统一销毁,灰飞烟灭。和张灯笼一样,他也是这锦官城里为阎王爷办事的人。
叶皮影一边摸牌一边寻思着梁九凤借自己的车到底要做什么,这时他突然想到她身上刚才好像带着什么妖气极重的东西,刚才净顾着说话,他也没问一声。联想到最近城里接二连三的怪事,他有点后悔那么痛快就把车借给了她。
叶皮影一边想着一边把牌摆好,却发现自己摸了一手的臭牌,他抬眼一看原来那个丧门星又跟到了自己身边,他瞟了一眼那个笑嘻嘻的小鬼,心里低低咒骂道:跟着老子做啥子哦,老子真是对你无语了。
☆、梦浮桥
夜晚的凉风吹动着程涛办公室的窗帘,办公室里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随着笔尖的移动,一行又一行的钢笔字流畅的出现在了笔记本上。那一笔字很好看,笔画之间流畅自然的连在一起,最后一笔总会斜斜的逸出去。这样一笔字就该写一首浪漫的情诗,或是抄一阕忧伤的小词,但现在它记录的却是近几日省政府的会议纪要。
程涛正聚精会神的抄录着这几天的开资料,这两天他睡眠不好,但天一黑外面凉快了他反而精神了些。他不打牌不喝茶不摆龙门阵也不去找姑娘,睡不着觉唯一的去处就是办公室。
笔记本上的字迹越来越浅,钢笔快被他写的没墨了,程涛把钢笔尖在桌上的墨水瓶里蘸了蘸,他一边蘸一边不动声色的向窗口瞟了一眼,尽管窗外那人躲的快,但他仍清楚的看见半截脑袋在窗台上闪过。程涛暗暗笑了一下,他收回手一边继续抄着文件一边说道:“梁九凤,出来吧。”
程涛的话音一落,穿的红艳艳的梁九凤就从窗台下边探出了身子,她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捧着脸歪着脑袋说道:“程涛,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办公室呀? ”
程涛把手里的最后一行字写完后,放下钢笔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说:“梁九凤,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要称呼我为程长官,还有私闯政府大楼袭击岗哨。。。”
“我这回可没袭击岗哨。”梁九凤打断了他,她得意洋洋的低下头对窗台底下的什么人说道:“你可要给我作证,这回我可没袭击你。”
窗台下又钻出了一个脑袋,程涛一看原来是他的小警卫焦阳。焦阳嘿嘿一笑说道:“长官,她是没袭击我。”
程涛冷下脸说:“焦阳,你这个岗是怎么站的,怎么什么人都往进放。 ”
焦阳挠挠脑袋说:“我也没的办法嘛,她说她是你堂客,我哪敢拦她哦。”
“堂客是什么?”程涛疑惑的问道。
“堂客就是四川话噻,意思就是。。。”焦阳刚想解释却被梁九凤一把捂住了嘴,她推着他说:“你赶紧站你的岗去嘛,我跟你们程长官有话讲。” 焦阳也不敢再待在这儿,扛着枪就回去站岗了,这里只剩下了程涛和梁九凤。
程涛问道:“堂客到底是什么?”
“你连堂客都不知道啊,”梁九凤眼睛转了下说道,“堂客就是堂客咯。”说着她就想跳进办公室里来。
“等等。”程涛低低的喝止了她,他一边用一只手指敲着桌面一边说道:“谁允许你进来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给面子嘛,”梁九凤扁着嘴说,“我废了那么大的功夫又是翻墙又是哄你的警卫,我容易嘛。”
程涛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不由的就想逗逗她,他故意冷着脸说:“好啊,那你给我个放你进来的理由。”
梁九凤看着程涛略带戏谑的脸,涨红了脸鼓起勇气说道:“程涛,我觉得我有点喜欢你。”
程涛听了她的话微微怔了下,办公室里有一瞬间安静极了。最终他轻轻笑了下一挥手说道:“理由够充分,进来吧。”
梁九凤立刻开心的跳了进去,她走到程涛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翻着说道:“你每天就做这些事啊?你不觉得无聊吗?”
“这是我的工作,”程涛说道,“还有政府的文件不许乱看。”说罢他一把就把梁九凤手里的文件抽了回来。
梁九凤把身子趴在办公桌上凑近他说道:“程涛,我带你去做点有意思的事好不好?比你现在做的好玩多了。”
程涛语气没有起伏的说道:“我做事情在乎的是应该不应该,而不是好玩不好玩。”
“那是因为你从没做过好玩的事情,”梁九凤笑眯眯的说,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接着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说不定能在那里捉到那个杀人的鬼。 ”
“哦?”程涛听了她的话不由来了兴致,“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那个地方全成都只有几个人知道,那里叫做梦浮桥。”
“梦浮桥?”程涛不由的重复了遍这个颇具诗意的地名。
梁九凤点了点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说道:“对了,把你的袖子卷起来。”
程涛虽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也没有多问,他解开衬衫的袖口,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了结实的小臂。梁九凤拿起他的钢笔在他白皙的胳膊上画出了一串奇怪的符号,钢笔尖画在皮肤上有些微的痒,梁九凤柔软温暖的手指不时的拂过他的皮肤,带着女孩家特有的触感,程涛不由的绷紧了胳膊上的肌肉。
“你在我胳膊上画的什么东西?”程涛问道。
梁九凤画完了最后一笔满意的看了看说道:“这是驱鬼的符咒,恶鬼看见这个咒就不敢缠上你了。”
程涛看着胳膊上那一串歪歪扭扭的符号说:“你胳膊上也画着这个吗?”
梁九凤眨眨眼睛说:“我可厉害着呢,才用不着这样的咒,说到捉鬼,我可都能当你的师傅了,你可得好生跟紧我哦。”说罢,她咯咯笑着就从窗台跃了出去,她站在窗外向程涛伸出手说:“程涛,别做你那些无聊的事情了,跟我走吧,我带你冒险去。”
披着一身星辉的她梁九凤宛如一个红衣的精灵,她向程涛昭示着一个他所不了解的世界,那个世界是那么神秘又充满魅力,与之相比他这间办公室是如此的乏味又缺乏想象力。程涛骨子里隐藏的浪漫主义精神开始悄悄的沸腾冒泡,鼓动着他脱离循规蹈矩的人生去放肆一回。
程涛没有犹豫,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单手一撑就跟着跳了出去,他双脚落地的瞬间正看见焦阳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位翻窗的长官。
程涛清了清嗓子喝道:“焦阳!”
“到!”小警卫赶紧一个立正站好。
“听我命令,向后转!跑步走!”
焦阳听了他的命令立刻一个转身小跑了起来,梁九凤看着逐渐跑远的焦阳笑的前仰后合的说道:“程长官,你就这么跟我跑了,不怕别人看见呀?”
程涛冲她眨了眨眼睛说:“我们翻墙出去。”
政府大院的墙并不高,程涛三下两下就爬上了墙头,他低□子把梁九凤也拉了上来,他让她在墙头上坐好,自己一纵身就稳稳的落在了地上,他仰起头对梁九凤伸出手说:“跳下来,我接着你。”
梁九凤看着他宽阔的胸膛和有力的手臂,想也没想就从墙上跳了下去,程涛铁一样结实的胳膊一把就抱住了她。程涛抱着她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才放下她,惹的梁九凤不由轻呼出声。梁九凤在地上站定后,笑着对程涛说:“原来还觉得你这个人斯斯文文的,现在才发现其实你就跟哪里的精神病院墙塌了跑出来的一样。”
程涛挑了下眉毛说:“我该谢谢你的夸奖吗?”
梁九凤咯咯笑着说:“不过你病的还不够厉害,今天晚上我就带你去见识见识你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用红色的墨水画着些程涛不认识的符号,她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那张纸条,纸条上的火焰倏然变成了绿色,那团绿色的火焰冉冉上升,在梁九凤的头顶停了下来。
程涛惊讶的看着那团绿色的火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梁九凤伸长脖子看着漆黑的小路说:“叫车噻,我们可以搭顺风车去梦浮桥。”
过了片刻,青石板的道路上果然响起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一辆黄包车从湿气重重的夜雾中向他们驶来,随着那辆黄包车走近,程涛惊讶的发现拉车的竟是张一人高的皮影,那张皮影一副古代狱吏打扮,眼眶里的眼珠子还能前后移动。
黄包车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梁九凤走上前去恭恭敬敬的向那张皮影长揖下去说道:“有劳大驾。”皮影微微点了下头,梁九凤就跳上了车,她冲程涛招招手说:“上来呀。”程涛没有犹豫,也跟着跳了上去。
那张皮影拉着他们飞快的跑了起来,黄包车穿过纵横交错的小巷一路驶到了南河边上,车子沿着河岸一路飞驰,快的就像一匹马一样。夜晚的凉风吹起了程涛的头发,天上的繁星如孔雀的尾羽一样闪烁不停,两边夜色中朦胧不清的树影飞快的向后退去,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梦中。一路上他看见一些模糊不清的白色影子在跟着他们跑,他问道:“ 跟着我们的是什么?”
梁九凤答道:“那是刚过完头七的死人的魂魄。”
“他们跟着我们做什么?”
梁九凤解释道:“我们现在坐的是城隍爷的车,这车是专门送死人的魂魄去阎王爷那儿报道的,不过今天我把这车包了,他们只能迟一天再去报道了。”
这话若是搁在平常,程涛准会当成把它一个笑话,但在此情此境中他却认认真真的相信了,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夜晚,他的心似乎要飞起来一样带着些难以言喻的雀跃。
黄包车在一座浮桥前停了下来,梁九凤拉着程涛从车上跳了下来,她指着那座浮桥说道:“这就是梦浮桥。”
这座浮桥程涛认识,整个成都如此有特色的桥也只此一座。这座桥以数条木船首尾相连作为桥墩,木船上面盖上厚木板作为桥面,看上去古朴又自然,舟即是桥,桥即是舟,南河水波一漾动,这座小桥也会跟着轻轻晃动。从这座桥往北走就是当年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当垆沽酒的琴台路,往南走就是繁花似锦的百花潭,再往远走就是浣花溪,杜甫当年的草堂就在那溪边。这座桥联通了整个成都最美的地方,杜甫当年诗里说的“万里桥西一草堂, 百花潭水即沧浪”指的就是这里。
梁九凤带着程涛站在桥头,她对他说:“我做什么你就跟着做哈。”
程涛点了点头,只见梁九凤对着桥头的空气长长的作了个揖,他虽觉她这个举动有些滑稽,但没办法也只得跟着对空气作了个揖。梁九凤一边作揖一边恭恭敬敬的念道:“梁老六之女梁九凤,恳求短爷准我们过桥,小女保证所见之事绝不外泄,所听之言绝不外传,幽冥之事绝不插手。”
梁九凤的话刚念完,本来空无一物的桥头上渐渐现出一个二尺来长的小鬼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白衣,头上戴着顶高高的白帽子,上面写着“你也来也”四个字,他煞白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口中吐出长长的舌头,手里握着一根铁锁链。他发出一阵骇人的笑声,缓缓伸出手指向浮桥。梁九凤向那小鬼又作了个揖,恭恭敬敬的说道:“多谢短爷。” 随即便拉着程涛走上了浮桥。
两个人站在浮桥上后,原本空荡荡的河面上渐渐闪烁起一些七彩的光晕,那一团团的光晕既像萤火虫又像玻璃窗上被霓虹灯映亮的雨珠,光晕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就照亮了整座浮桥,数不清的七彩光晕如同漫天的繁星坠落下来,其中一团光晕离河面越来越近,终于跌落进了河里,那里立刻涌出了一朵莲花,紧接着河面上莲花一朵朵开放,霎时间百花满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