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飞进碾盘后,叶皮影向那个大皮影微微颔首,大皮影立刻打开了一旁的挡水板,一股急流冲下来带动碾盘缓缓转了起来,从碾盘里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啜泣声,随即一片片红色的桃花瓣从碾盘里飞了出来,红雨般落在了南河上。叶皮影撑着破伞默默的看着随夜雨飞舞的花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纸钱向天上撒去,被雨淋湿的纸钱很快也落入了南河中。
“这些魂都是要堕入无间地狱的,你送他们有啥子意思?”
这时一个声音在叶皮影身边响起,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张灯笼。他提着一盏绿焰牡丹灯,灯笼里的鬼火在雨中明明灭灭,他身后跟着个恶鬼,那恶鬼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一头绿色的乱发,脸上身上生满恶疮,散发着一阵阵腐臭的气味。
叶皮影笑了下说:“有没有用总是我一番心意噻,这些个鬼活着都是可怜人,死了也是野鬼,我也只能送他们一程。”
张灯笼手一松手里的绿焰牡丹灯就自己飘了起来,那只灯笼引着那个满身恶疮的鬼向东边去了。叶皮影望着那鬼的背影说道:“原来今天行瘟使者往东边去了,明天我可不得去东边的茶馆吃茶了,小心要吃坏哦。”
张灯笼望着碾盘里飘出的花瓣问道:“那天你帮九凤捉住的那个鬼到底是个啥子?”
“是个河伯。”
张灯笼听了他的话不由一惊:“咋个会是那个东西?四川已经很多年不见了,难道是外面跑来的?”
叶皮影望着帘幕一样的雨丝答道:“哪个晓得,只怕是那个东西要出来了。”
“你是说五通?”张灯笼问道,叶皮影缓缓点了点头。
张灯笼叹了口气说:“这都是没得办法的事,五通闹判,阴差死绝,冥府开禁,这是必经的劫数,上次出这个事情还是明朝末年张献忠屠四川的时候,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梁老六死的时候也说这次的事我们是赶上了,他是我们这些个人里唯一能未卜先知的,他都这么说了应该就是没的错了。不过他说他都安排好了,也不晓得他都安排了些啥子。”
叶皮影笑呵呵的说:“老六办事你就放心吧,反正我们都是一把老骨头了,趁着还能活几天好好享受吧,等到去阎王那儿报道的时候也不亏噻。”
张灯笼抬头看着落雨的天空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石牛对石鼓,银子五万五,冥府开禁的日子怕是不远了。”
沙沙的夜雨仍下个不停,雨水在南河上的九眼桥面上激起了一层雨雾,一个打着一把油纸伞的女人走在桥上。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袄,盘扣一直系到脖颈处,宽大的喇叭形袖筒里伸出一双玉一样白皙完美的手握着伞柄,她□穿着直到脚踝的绿色长裙,伞面低低的压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在桥上小心翼翼的走着,避免踩上积水溅湿她的裙裾。
“劳驾请问龙王庙怎么走?”
突然她的身前响起了一个人问路的声音,一盏燃着绿色火焰的灯笼飘到她面前,问路的声音无比嘶哑,仿佛一个抽了多年鸦齤片的人。女人没有抬头,伸手往一个方向一指。那个问路人回道:“多谢。”
女人抬起手中的伞,仰脸看向问路人,她眼前站着的正是行瘟使者,他一身的腐肉烂疮,口中还吐着硫黄样的瘴气,站在雨雾中无比的骇人。可那个女人却丝毫不害怕,她静静的看着她面前的恶鬼,反而是那个恶鬼怔在了原地。
四下里只有淅沥的雨声,行瘟使者浑浊的黄色双眼盯着面前的女人看了许久后终于缓缓开口吟道:“疑是天女下凡来,美哉,美哉。”行瘟使者弯下腰恭恭敬敬的对那个女人鞠了一躬,便由那盏绿焰牡丹灯引着往龙王庙去了。
桥上的女人望着行瘟使者远去的方向勾起嘴角轻轻笑了:“这么礼数周到,果然是个儒瘟呢。”她把伞举高些望着被雨水淋湿的成都,带雨含烟的成都愈发的水灵剔透,可是这花团锦绣的锦官城在这女人的面前却倏然显得灰暗了。
这个另瘟神都惊其美貌的女人近一个月来也惊艳了整座蓉城,她在望江楼唱的那几支俗气的小曲被茶客们如痴如醉的听了一遍又一遍,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大家只知道她是望江楼上的四季葱。
夜雨摔碎在成都寂寥的青石板路上,细雨蒙蒙的锦官城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罗琳测字
四川主席办公室墙壁的正中央悬挂着一幅大幅肖像,画像上的人正是民国大总统蒋介石。他一身戎装,胸前挂满了勋章,领口和袖口上饰有华丽的刺绣,戴着白手套的手里握着一柄马刀。他的眼神看上去孤傲、精明又有些刚愎自用,他摆出一副独齤裁者的姿势却缺乏独齤裁者的魄力,此时画像中的蒋介石正冷漠的盯着画像下方趴在办公桌上看地图的刘湘。
画像上的蒋介石虽缺乏些君临天下的气概,但起码是相貌堂堂,而四川省主席刘湘的长相却绝对对不起观众。他长的肚大腰圆,肥头大耳,在他那张两颊微微下垂的脸上,你既分不清他的脖子在哪儿,也分不清他的下巴在哪儿,他的上眼皮耷拉下来,让那对三角眼更显无神,他的眼神里既没有狠劲也没有傲气,这是一张让人见过就会忘记的脸。初次见到这张脸的人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张市侩的乡下地主的脸,很难相信这张脸会和四川的一代枭雄有任何的关系。但就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人,却在四川历时近二十年的五百场军阀战役中脱引而出,他的骁勇善战闻名遐迩,川内的人都称他为“巴壁虎”。
这位巴壁虎现在正盯着桌上的四川省地图,他的小眼睛微微放出光来,同时伸出舌头舔了舔肥厚的嘴唇,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重重的点了点,他心中有些兴奋的想着:格老子的徐向前,太他妈的厉害了,老子在四川斗了这么多年,少见这么厉害的部队。
就在三天前川北红军的徐向前部队与蒋介石的“剿匪”部队短兵相接,国民党的部队被打得落花流水,可是刘湘却不出手相救,他就是在等蒋介石被打的没办法的时候来求他,果然昨天蒋介石亲自拨了他二百万发子弹让他派川军共同“剿匪”。
刘湘在四川斗了这么多年,去年四川宣布归隶南京政府的时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出川,他终于见到了民国大总统蒋介石本人,他表面上对他唯唯诺诺,但他心里对他的评价却只有四个字:不过如此。在刘湘眼里他觉得蒋太锋芒毕露,够聪明却缺乏智慧,顶多能被称为一个战术家而不是战略家,在四川蛰伏多年的刘湘在见到蒋介石后第一次有了更大的野心。当然他心里清楚蒋介石看他也不顺眼,现在南京政府只是名义上统一了全国,各地实权还在地方军阀手里,像刘湘这样的四川王,蒋介石一定做梦都想除之而后快。
但他和蒋介石现在却能这么相安无事的合作,这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红军,政治上有一条不成文的定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知道蒋介石现在不过是在借他除掉红军,红军一旦被除掉,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中央军说是来四川“剿匪”,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使中央势力渗入四川,这次来的什么参谋团,也不过是来摸他的底的,而至于蒋介石调来的那个程涛。。。
想到这里刘湘的小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蒋介石把这样一个南京政府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派到自己身边来不过是为了监视自己,他任何想要谋逆的计划都会被程涛提前报告给南京政府。但如果弄死他,又落了与南京政府不合的口实。不过刘湘也没想弄死他,他其实很欣赏程涛,他聪明,冷静,大胆,服从命令,拥有出色军人应具备的一切素质,只是性格太过耿直,不适合搞政治,他要让这样的人为自己所用,更何况他唯一的女儿刘月如还喜欢他。不管用什么手段,他一定要让程涛娶刘月如,那时候他就是自己这边的人了,以他固执的性格一旦选择了站队就绝不会背叛。
刘湘转过身来看着高高在上的蒋介石,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和他抗衡的实力,他不缺兵力,不缺胆略,他缺的是钱。打仗是需要钱的,而四川连年战乱,除了成都、重庆这样的大城市之外,其它地方穷的都快人吃人了。割据的军阀又胡乱发行货币,整个四川都存在严重的通货膨胀。刘湘看着画像中的蒋介石心里狠狠的想:妈齤勒批的,老子要是有钱还轮得到你娃挂在这里。
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转过头来,发现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的竟然是罗琳,他捧着大肚子笑呵呵的说:“稀客稀客,罗琳女公爵,你有啥子事哦?”
罗琳向刘湘礼貌的颔首后说道:“我来是特地来感谢刘主席对我的热情款待的,您为我在春熙路上安排的那家旅馆真是太棒了,我在那里简直错觉自己还待在英国。”
刘湘笑呵呵的说:“客气啥子嘛,委员长特意和我勾兑过,我咋个敢怠慢你噻,大家都是为了世界和平嘛,你坐噻。”
刘湘和罗琳就这样讲了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刘湘瞅准谈话的一个空档说道:“罗琳女公爵,听说你会啥子英国算命法,你能不能给我也算一卦?”刘湘本人是个极迷信的人,他笃信四川本地的神道,痴迷于各种算卦占卜,他一直都对罗琳的西洋算命法极为好奇。
罗琳大方的笑笑说:“我很乐意为您效劳,不过今天我没有带任何工具,很抱歉不能为您进行西洋式的占卜,不过我对中国的预测术有一些研究,在中国有一种很简单的预测方法叫做测字,这种预测方法不需要任何的辅助工具,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现在很乐意为您测字。”
刘湘听了她的话不由挑起了眉毛,他很难相信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婆子居然能测字,他想了想说:“那我问个事哈,我有个部下最近得了个儿子,他给他儿子起名叫‘正’,我就问问这个正字咋个样?”
罗琳摇了摇头说:“这真是一个极糟糕的名字。”
“为啥子哦?”刘湘诧异的问道。
罗琳伸手在办公桌上比划着这个正字说道:“‘正’字拆开就是‘一’和‘止’两个字,意思就是事情到此为止了,很不吉利。三国时魏主曹芳年号‘正始’结果为司马氏所废;他之后继位的曹髦年号‘正元’,最终为司马昭所杀;明英宗年号‘正统’,在土木堡之变中做了俘虏。。。”
“可是蒋总统的名字不是叫蒋中正吗,你要咋个解释哦?”刘湘打断罗琳说道。
罗琳不慌不忙的在办公桌下用手指比划着说道:“把繁体字的‘蒋’和‘正’拆开,就是‘二、十、一、将、止’五个字,也就是说他的统治从1927年算起只能维持二十一年,1948年将是他统治的终结。”
“那要是不止会咋个样嘞?”刘湘追问道。
罗琳缓缓的在办公桌下写下“中”字说道:“要是不止,就要把中字再拆开,中字拆开后就是一箭当胸。”
听了她的话,刘湘不由眯起了眼睛,罗琳笑了下说:“当然,我只是单就测字就事论事而已,没有任何政治上的暗示,您应该知道我从不参与政治。”
刘湘仰头大笑起来:“老子服了!想不到你一个洋人摆起测字来比皇城坝的那些个神算都凶。”
罗琳彬彬有礼的说:“您过誉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刘湘扯开话题问道:“罗琳女公爵,这几天在成都有没有找见啥子好耍的呀?”
罗琳笑着说:“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吸引着我,但若说最感兴趣的还是九眼桥下铸在江中的那尊石牛。”
“石牛?”刘湘诧异的说道,“那有啥子好耍的哦?”
“我听说在成都有一支歌谣:石牛对石鼓,银子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尽成都府。这首歌谣说的是明朝末年农民起义领袖张献忠在成都藏宝的故事,当年张献忠攻打到了成都,在这里建立了大西政权,这个政权很快就被清朝消灭了,但是张献忠死前把自己的五万万两黄金白银藏在了成都,而那笔宝藏至今都无人找到,我不明白为什么您守着这样一笔巨大的财富却如此无动于衷。”
刘湘哈哈笑着说道:“罗琳女公爵,你咋个连这种歪话都信哦!那都是一些个面带猪样心头嘹亮的瓜娃子瞎扯的,报纸上还炒作过这个事情,还真有人跑到那里去挖过宝,最后咋个样嘛,就挖上来一堆废铜烂铁。再说整个大明朝才一共有多少银子,他一个张献忠就能有五万万?不科学噻。”
“但是我相信这个歌谣是真的,”罗琳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在葡萄牙旅行的时候偶然得到了一个叫做安文思的传教士的日记,这个传教士在十七世纪曾来四川传教,他曾为张献忠服务过,他的日记里写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张献忠每天都会把自己关在一个屋子里一段时间,而且每次他都会带一个少女或是一个婴儿进去,被他带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但他每次出来的时候都会带着一些银子出来,安文思曾问过守门的士兵张献忠到底在里面做什么,没人能说得清,有人隐隐约约告诉他,张献忠在里面借阴债。”
“借阴债?”刘湘疑惑的问道。
罗琳点点头说:“在那个传教士的日记里确实是这么描述的,我猜张献忠的宝藏应该不止来源于他的积累和掠夺,也许他精通了某种类似西洋炼金术的奥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有五万万两银子就没什么可奇怪的,而且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不可能被随便的带走,他只能就近在成都藏起来,所以我认为这笔宝藏是真实存在的。”
刘湘笑了笑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罗琳女公爵,你跟我讲这些有啥子意思哦?”
罗琳答道:“是您自己问我在成都对什么感兴趣的,自打看过那位传教士的日记后,我一直都对这笔宝藏非常的好奇,所以一到成都我就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和那支歌谣有关的东西。”
“原来你是来寻宝的哦。”刘湘眯起眼打量着她说道。
“凭我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找到那笔宝藏的,寻找这笔被埋藏了三百年的宝藏绝对是个大工程,况且我对财富不感兴趣,而且我认为既然这笔宝藏被埋在您的土地上,无论任何人找到它,它都是属于您的。”罗琳特别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
刘湘哈哈笑着说道:“要是真能找到那笔宝藏,老子分你一半!”
罗琳也哈哈笑着说:“刘主席,您真是太慷慨了。”说罢她站起了身来,“我已经打扰您太久了,我想我该走了,希望您今天接下来的时光能过的愉快。”她向刘湘微微颔首后就离开了。
罗琳走后刘湘在办公桌上比划着蒋介石的名字,他暗想这个洋婆子说的倒是煞有介事,要是那五万万两银子真的存在,别说是阴债,就是阎王爷的钱他都敢要,他本来无神的小眼睛里突然汹涌出了令人胆寒的杀气。
罗琳站在省政府的大院里有些疲倦的揉了揉太阳穴,天知道她心里其实多讨厌政治,每天和这些政客周旋简直让她想作呕,但是她别无选择,她必须服从她的导师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猩红的、新鲜的血,那如鸦齤片一样迷人的血。罗琳的眼前浮现出一片鲜红的颜色,她不由有些饥渴的攥紧了双拳。
刘湘也许想不到,今天罗琳对他说的话罗琳也对蒋介石说过,蒋介石对这件事情甚至知道的更为清楚,这也正是她随参谋团来到成都的原因:蒋介石要她帮他找出那笔宝藏,他还安插了程涛暗中帮助罗琳,虽然程涛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同时告诉罗琳,一旦找到宝藏,就想办法杀掉程涛。程涛不过是他寻找宝藏的一个工具,蒋介石会想办法把程涛之死嫁祸给刘湘,从而尽快除掉刘湘,只有除掉刘湘这个四川王,他才能把那么一大笔银子从四川运到南京的国库里去。但蒋介石和刘湘都不知道,他们谁都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因为罗琳在为另外的人服务,他们所有人都在那个人的阴谋里。
在省政府大院的一个角落里,姚汉宁正偷偷望着罗琳。参谋团的成员全去重庆的作战指挥部了,只有他作为代表留守在了成都,他的眼睛总是追逐着罗琳,因为他来之前蒋介石交待他让他暗中监视罗琳,随时向南京政府汇报她的行踪,可现在他对她的追逐早已不是因为蒋介石的命令,他深深的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爱上这个谜一样的异国女人了。
☆、浮生半日闲
程涛的办公室上摆着一副象棋残局,他皱着眉看着棋盘,一只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一下下点着桌面。
棋盘上红黑两方各有七子,图势严谨美观,这就是天下第一象棋残局“七星聚会”。这个局乍一看似乎先走的一方会胜,而这往往会令人落入圈套,此局变幻莫测,深奥精妙,引无数下棋人探寻不同的解法。
程涛从来都不会消磨时间,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被用来做有意义的事情,但是最近他是真的有点闲。最近刘湘几乎不让他插手任何工作,摆明了是不信任他,目前蒋介石和刘湘之间正在暗中博弈,压制住红军以后两人之间必有一场恶斗,而在这之前程涛必须选择自己站在哪一边。
客观来说,程涛认为蒋介石再把他调回南京的可能性并不大,即使能被调回去也不可能再信任他,对他而言最佳的选择无疑是站在刘湘这边,刘湘也多次暗示过他,这次刘湘把他闲置起来就是在逼他尽快做出抉择。老奸巨猾的刘湘显然不会随便相信他,他需要程涛做出一个能让他相信的保证,而最好的保证无意就是娶他的女儿。程涛对自己的婚姻从没有过任何浪漫的幻想,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只要不是太聒噪的女人他都能接受,他会一生一世尽到做丈夫的责任,而至于爱不爱,他没想过也不在乎。只要他下定决心站在刘湘这边,娶刘月如就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对于必须要做的事情,程涛做起来从没有任何的犹豫,可是这回,他却清晰的意识到自己不想娶刘月如。
程涛对自己最近的举动总感到有些困惑,他觉得自己经过军事化训练的大脑似乎出了些故障。他不仅对于娶刘月如这样顺理成章的事情有些举棋不定,他也对那只乌鸦隐瞒了他找到阴差的信息,消极执行任务在他的军旅生涯中还是头一次,可他却无法违背她对梁九凤许下的决不泄密的承诺。一切反常的事情似乎都是从那个叫梁九凤的小丫头从窗户跳进自己的办公室开始的,不,或许更早一点,从她第一次在南河边叫住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想到这里,梁九凤个性鲜明的脸就和程涛眼前的棋盘叠在了一起,她大呼小叫,她莫名其妙,她笑靥如花,她衣衫半掩。。。只要一想到她,程涛就觉得自己的心情变的有些奇怪,他装作不在乎却无法镇定,这个带着自己翻墙捉鬼的丫头最近简直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而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讨厌。
程涛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他不能放任自己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回到自己原定的生活中去,回到一个军人该有的生活中去。他驱散了眼前梁九凤的面庞,举起手中的象棋向那残局下了杀着。
但他的棋子却停在了半空中,他眼睛盯着棋盘说道:“焦阳,不站岗站在那里探头探脑的看什么呢。”
办公室门口果然露出焦阳的半个脑袋,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道:“报告长官,你堂客来咯。”
程涛听了他的话微微一愣,但他很快就知道谁来了,他脸上表情毫无变化的说道:“让她进来。”
焦阳笑眯眯的指着办公室的窗户说:“她已经进克咯,长官我给你把门关上哈。”说罢相当识趣的带上了门。
程涛转头一看窗台上空空如也,但是他棋盘上的一对象却不翼而飞,他用手在棋盘上敲了一下说道:“梁九凤,你给我出来。”
他的话音一落,梁九凤的半个脑袋就从办公桌边探了出来,她光洁的额头下一双大眼睛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程涛,你很无聊吗,一个人在这里摆象棋?”
她熟悉的声音让程涛莫名觉得有些愉快,他把胳膊肘靠在办公桌上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梁九凤站起身来笑着说:“找你还不容易啊,成都人是不在茶馆就在去茶馆的路上,你是不在办公室就在去办公室的路上。”
程涛听了她的话不由也笑了,他伸手挥了一下把蜘蛛赶回了房顶上,他向她伸出自己宽大的手掌说道:“拿来。”
“拿来啥子哦?”梁九凤故意跟他装糊涂道。
程涛点着棋盘说:“那对象。”
梁九凤眼睛一翻看着天花板说:“不给。”
“你拿我的棋干什么?”
梁九凤微微红了脸说道:“我今天来要带对象回去。”
程涛困惑的眯了下眼睛,但很快就明白了她的一语双关:带对象,对象。他心中不由哑然失笑了:这个小丫头调戏起自己来还真是什么招都想的出来。他想开个玩笑就这么过去,可是梁九凤的表情却丝毫不像开玩笑,她的眼睛大胆又执着的看着他,程涛在她的目光中突然有片刻的迷失,他的心中又翻腾起了那种感觉,他努力排斥却无法讨厌。
他们隔着蒙尘的阳光对视了片刻后,程涛挑了下眉毛说:“快还给我。”
梁九凤扬起下巴说:“就是不还,有本事自己来拿啊。”
“别以为我不会。”程涛猛的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向梁九凤走去,梁九凤想跑却已经被他抓住了胳膊,他把她一把拽过来抱到了办公桌上,将两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说道:“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亲自动手找?”
梁九凤被他锁住没处可跑,只得哼了下说:“当官的欺负老百姓,小心你会火哦。”
程涛面无表情的说:“我火了也是拜你所赐,赶紧拿出来,不然我真自己动手了。”
梁九凤眼睛一转说道:“那你陪我逛该(街)去,我就还给你。”
“你来就是为这个啊,”程涛笑了下说,“不过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谈条件,赶紧给我拿出来。”
梁九凤皱着眉头说:“反正你早晚都要进我们家祖坟,你跟我逛个该都不行啊。”
“我死了是你家的死人,活着可不是你家的人,你还是等我死了拉着我的尸体去游街吧。”
梁九凤晃着程涛的胳膊说:“我也是为你好嘛,你又不是冬菇,每天窝在办公室里小心发霉哦,再说你一个人还不是无聊的在这里摆象棋,还不如跟我出去晒太阳嘛。”
程涛说道:“我纠正一下你,我摆象棋不是为了无聊,而是为了训练自己的头脑,我从来不做无聊的事情,所以闲逛这样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来找我。”
梁九凤笑笑说:“常言道,不做无聊之事,怎捱有涯之生?人生就是要好玩啊,你一点无聊的事情都不做,你这一辈子要怎么挨过去嘛。”
程涛觉得她简直满嘴歪理,这种理论他还真是第一次听,他的人生从来就是一个永不放松的竞技场,可一时他又想不出合适的反驳的话。
梁九凤继续劝道:“你在成都还没有好好逛过吧,你起码要了解下成都的风土人情噻,不然你以后在这里怎么待下去嘛。”
“我。。。”
“你就当谢谢我帮你捉到鬼好不好?”梁九凤央求道,“再说我都被你看光了也没要你负责啊,你陪我逛逛还不行嘛。”说到这里,她的脸一下红了。
程涛的眼前不由也浮现出那天的场景,他突然觉得有些尴尬,他清了下嗓子说:“那好,我跟你出去,就当是我欠你的,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梁九凤开心的点了点头说:“那你今天下午就归我了。”
程涛向她伸出手掌说:“先把象棋还我。”
“你就惦记着你的象棋。”梁九凤皱皱眉头从怀里掏出两枚象棋放在了程涛的掌心里,“还你就是。”
木质的象棋上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程涛攥住手中的象棋把梁九凤抱下了办公桌,她蹦蹦跳跳的就从窗口翻了出去,她从窗外对程涛招招手说:“程涛,快来呀。”
程涛笑了下说:“梁九凤,我真想看一次你能从正门进出我的办公室。”
梁九凤咯咯笑着说道:“走门就不好玩了嘛,四川有句话,玩不尽的格,丧不尽的德,人生就是要自己找乐趣噻,程涛,快跟上来嘛。”
程涛无可奈何的笑了笑看着窗外的梁九凤,似乎每次一遇见她他的生活就会脱离自己的掌控,他耳边突然响起了罗琳诅咒般的预言:“你的人生将经历一场大的变革,如果你不作出正确的选择,你将再也回不到预定的人生轨道。”
“程涛,你快点呀。”窗外的梁九凤催促道,她生机勃勃的脸孔驱散了程涛心中的阴霾,他笑了一下毫不犹豫的撑着窗台翻出了办公室,他想,偶尔生活失控其实也挺不错的。
两个人从政府大院的墙头翻出去,那里正停着辆破旧的自行车,梁九凤指着那辆自行车说:“你就骑这个带我走。”
“这是哪儿来的?”程涛问道。
梁九凤神神秘秘的答道:“这是我爹的,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一辆普通的自行车。 ”
虽然程涛没见过梁九凤的爹,但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他能猜到她父亲一定是个极厉害的阴差,再加上上次见识过城隍爷的车,程涛不由暗暗猜测起这辆自行车会有什么玄机。
程涛跨上了自行车后,梁九凤跳上了车后座,程涛问道:“这辆自行车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梁九凤笑眯眯的说:“你骑一下就知道了噻。”
程涛脚一蹬骑走了自行车,他蹬了两圈后终于领会到梁九凤所谓的“这不是一辆普通的自行车”是什么意思。
这辆车浑身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最要命的是前轮的轴承也松动了,似乎前轮随时会滚出去,能破到这个程度的自行车确实很罕见。程涛想把自行车停下来,才发现这辆车的车闸竟是失灵的。
他一边努力控制着自行车一边吼道:“梁九凤!你这到底是什么车!”
梁九凤哈哈笑着说:“都跟你说了不是普通的自行车嘛,程涛看你的本事了哈,我们出发咯。”
☆、隔水观音
“撞到撞到撞到!”
程涛骑着梁九凤那辆惊世骇俗的自行车一路飞沙走石的穿过成都的街巷,由于自行车没有车铃,梁九凤在后座上扯着嗓子招呼行人避让。向来脸皮薄的程涛也顾不上制止梁九凤大呼小叫,光那辆自行车就够要命的了,小巷的石板路又大多年久失修,好几次车轮压上松动的石板他们差点就人仰马翻,他只好载着梁九凤这个天然大喇叭在小巷里横冲直撞。有好几次他们差点就撞上行人,碰上脾气不好的必要大吼一声:“瓜娃子!当你在开飞机哦!”
程涛在成都只去过春熙路、商业街这样的地方,还都是陪刘月如去的,那里和所有大城市的繁华地段样子差不多,所以在程涛的印象中成都和南京、上海没什么区别,这次还是他第一回走入成都的市井中,在这里他才真正体会到了这座城市的性格。
成都人的生活节奏是慢悠悠的,在街边到处可以看见悠闲喝茶晒太阳的人,他们悠哉悠哉的品着茶张望着街景,就仿佛他们有大把大把的时光无处浪掷一般,在巷口经常能看到有人把麻将桌摆在街上,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听上去毫不刺耳,反而带着点悠然的醉意。成都的街巷虽然节奏缓慢却毫不凝滞,反而带着点活泼的忙碌,但即便是这忙也一点都不嘈杂,而是一种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的惬意的忙。
在成都的小巷里还经常能看见两人抬的小轿子,成都人管这叫“鸡蛋壳”。轿夫一前一后抬着轿子,开道的方式和梁九凤一样就是靠嘴喊,一顶轿子过去,“让路让路”的声音不绝于道。最有趣的是轿夫还会唱对口调,前面的唱“天上一把刀”,后面的接“地上有槽槽”,“左边一枝花”,“她就是你妈”,诙谐打趣的唱词让苦于对付自行车的程涛都忍俊不禁。
除了“鸡蛋壳”,程涛还见到了很多鸡公车和他擦肩而过,鸡公车就是手推独轮车,成都人管它叫“吆凤凰”,程涛怎么也想不通这种东西是怎么和凤凰扯上关系的。这种适应乡村小土路的小车在光滑的石板上并不好走,一不小心就听得“哎呦”一声,必是有人摔的四脚朝天。鸡公车大多是周边的乡下人推进城的,程涛甚至看见有一辆鸡公车里人和猪挤在一起坐。
跑江湖的,做苦力的,打更的,要饭的,卖花的,做锅盔的。。。形形□的人从程涛的身边走过,他们吆喝着他听得懂或听不懂的四川话,把古朴的小巷搅得热热闹闹。
拐过一条小巷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片小池塘,池塘的正中有一座小凉亭,凉亭里围了一群人,人群正中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
梁九凤兴奋的扯着程涛说:“程涛程涛!快停下!”
程涛把一只脚支在地上,硬是靠着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停下了车,梁九凤跳下车指着池塘中心的小凉亭说:“一撮毛又在吹牛亭摆龙门阵了,我们去看热闹嘛。”
“一撮毛?吹牛亭?”程涛疑惑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不知道梁九凤指的到底是什么。
梁九凤指着池塘中心的小凉亭说:“你看见那个亭子咯,那就是吹牛亭,成都口才最凶(厉害)的都到那里摆龙门阵,旁边看热闹的可以提问,他们讲起话来直叫个热闹哦。现在在里面的那个叫一撮毛,他讲话最有意思了,我们去看热闹嘛。”
程涛本来对凑热闹这样的事情没有半点兴趣,但是却硬是被梁九凤拉进了吹牛亭。梁九凤拉着程涛挤进前排,他终于看见了口才最凶的袍哥一撮毛,他长的黑瘦黑瘦的,一口龅牙,言谈举止满是江湖习气。只见他双手抱拳向大家作揖道:“诸位龙兄虎弟,在下姓牛,看得起兄弟的叫兄弟一声老牛,看不起的就叫兄弟的外名一撮毛,不管啷个叫法,兄弟不是没度量的人,一不多心,二不生气,没啥来头。”
人群中有人问道:“牛哥,这袍哥二字是咋个来的?”
一撮毛把手一拱说道:“好说好说,别的事我老牛是把木扁担当成吹火筒,一窍不通,若要问袍哥二字,我老牛说不出来,又怎敢来贵龙码头班门弄斧,王婆卖瓜,不过有漏处,还请在座的龙兄虎弟,口袋装盐巴,包涵包涵。这袍哥二字,来源很古,既不是三国两晋,更不是唐宋元明,最早见于《诗经·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由此引出袍哥二字。”
他的话一说完,周围立刻一片哄堂大笑,程涛也不由笑了,想不到一个袍哥还会引诗经。
一撮毛却不在乎大家的哄笑,双拳一抱继续说道:“诸位哥弟,我老牛言短口钝,拈不得过,拿不得错。逢真人不说假话,遇真神不跳端公,是行家不卖假药。什么诗云子曰,秦风雨风,那确实有点骗人哄人,烟杆脑壳烫人。可是那三国却一点也不假,真三国,假封神,西游记哄死人。那三国上讲的清清楚楚,道得明明白白,曹操赠关二爷一件袍,关二爷穿在身上把旧袍罩在面上,关二爷说:‘旧袍是我大哥玄德所赠,有了新袍,怎敢忘记大哥的旧袍,’关二爷是何等的义气!顺治十八年,郑成功国姓爷在台湾山金台山明远堂,召集各地龙头大爷结盟,就把关二爷不忘旧袍的事讲给大家听,号召大家不要见利忘义,从此起就把哥老叫做袍哥。。。”
一撮毛满口的江湖话,却引经据典,字字珠玑,他时而排比时而对偶,硬是把一件小事讲的一波三折,引人入胜,围观人群不时爆发出一阵喝彩,讲到精彩处程涛都忍不住鼓掌叫好,但他立刻有些尴尬的收回了手,一边偷偷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失态,还好大家都沉浸在一撮毛的精彩讲演中没人注意他。
两个人在吹牛亭里听了半天才出来,程涛推着自行车和梁九凤沿着小池塘慢慢走着,满塘不染纤尘的荷花亭亭绽放,在喧闹的吹牛亭边安静无声。梁九凤扯扯程涛的衬衫袖子说:“程涛,你累了吧,我带你去茶馆嘛。”
“我一下午都在闲逛又没有工作,怎么会累?”
“闲逛也会累嘛,我们去茶馆嘛。”梁九凤继续扯着他的袖子说。
程涛摇摇头说:“我不去,我不喜欢那里的环境。”程涛来了成都后就从没泡过茶馆,因为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的他实在看不惯成都人的懒散作风,每次看见街边有人半躺在竹椅上捧着茶杯天南海北的闲侃,他简直都有上去揍人的冲动。
梁九凤却不依不饶的耍起赖来,她又甩手又跺脚的哼哼唧唧的说:“说好今天下午你归我的嘛,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当官的欺负老百姓,你小心你会火哦,我帮你那么大的忙,都被你。。。”
“打住,”程涛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有点火大的看着梁九凤,梁九凤却一脸委屈的看着他,终于他叹了口气一扬下巴说道:“带路。”梁九凤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拉着他就找茶馆去了。
梁九凤带着程涛去了一家街边的小茶馆,程涛刚一站在茶馆门口浑身的肌肉都不由的绷紧了。只见里面横七竖八的竹椅上半躺着懒洋洋的茶客,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茶水氲出的水蒸气和水烟的雾气,地上满是瓜子皮。程涛看着这个瓜子皮乱飞的地方简直想大喝一声肃静,然后把这些懒洋洋的茶客全从竹椅上提溜起来,再把这个地方打扫干净。
梁九凤推了推站在门口的程涛说:“愣着干什么,进来呀。”程涛这才有些僵硬的迈进了茶馆里。
梁九凤找了张靠街边的小方桌,桌子上放着个茶壶,她打开盖子一看,里面还有茶水,茶叶还没被泡淡,现在刚好泡到浓酽合宜,她坐上桌子旁的竹椅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然后伸手招呼程涛道:“坐噻。”
程涛犹犹豫豫的坐了下来,他侧坐在躺椅上,腰板还打得笔直,他问梁九凤道:“不点茶么?”
梁九凤指着桌子上的茶壶说:“我们就喝这个。”
程涛看着桌子上的茶壶说:“这应该是别人没喝完剩下的,这样占老板便宜不太好吧。”
“你不懂啦,”梁九凤笑笑说,“这叫喝加班茶,前一个茶客没喝完的茶后一个茶客可以免费续水接着喝,这是茶馆不成文的规矩,我们这次喝了别人的加班茶,下次我们也可以留加班茶给别人呀。”她不等程涛再发表意见就朝茶馆里面喊道:“老板,加班茶。”
一个茶博士应声提着大茶壶过来了,他给茶壶里填满了水,笑容满面的招呼他们道:“慢慢喝哈。”说罢就又提着茶壶走了。程涛看着好脾气的茶博士,才明白原来喝加班茶在成都真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
梁九凤坐起身子给程涛把茶水倒上,她看着坐的笔直的程涛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程涛,这里是茶馆,又不是你的办公室,你放松一点好不好。像我这样,躺下来嘛。”
程涛被梁九凤笑得有些发窘,他清了下嗓子,犹犹豫豫的靠在了躺椅上。周围茶客拖着长腔的蜀地方言和屋里淡淡的水汽混合起来成了一种微醺的气氛,他看着茶馆滴水的屋檐浑身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了下来。
“成都人就是这么过日子的么?”程涛看着茶馆的屋檐说道。
梁九凤闭着眼睛说:“是呀,城市又不是竞技场,它本来就是个休闲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呀。程涛微微笑了下慢慢合上了双眼,他清晰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那是千年旧城散发出的幽微的脂粉气,带着市井的浅酌低吟,混合在蜀地的雾气中弥漫开来,先是有些麻人,渐渐的便有些醉人了。
梁九凤睁开眼睛转过头偷偷看着闭目养神的程涛,淡淡的天光勾勒出他英俊的侧脸,周围老旧的时光渐渐的褪色,变得模糊不清,朦胧的背景上只剩下程涛安静的脸孔。梁九凤痴痴的想,上辈子,一定是上辈子吧,不然自己怎么就是那么痴迷于他。她伸出手偷偷用自己的指尖碰触程涛放在茶桌上的手,她的手一碰到他修长结实的手指不由就缩了回来,但程涛却毫无反应,梁九凤心想,他是睡着了吧。想到这里她大着胆子的把自己的手一点点挪向程涛的手,就在她马上要碰到他的手时,桌上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很自然的抬起来一把握住了她。
梁九凤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她抬起眼偷偷看他,发现他仍像刚才一样闭着双眼,仿佛已经睡着了,他的手自然又从容的握着她有些僵硬的手。梁九凤红着脸偷偷看了他片刻,终于也放松了身子闭上了双眼,她的手在程涛的掌心中翻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大手很自然的张开手指与她十指交缠在一起。
茶馆的屋檐上滴着水,老旧的阳光从天上扫下来,流到屋檐斑驳的青瓦上,上面粘满了幽深的天意,他们分明喝的是茶,却不约而同的都有些醉了。
太阳渐渐开始西斜了,在茶馆里坐了一下午的程涛载着梁九凤晃晃悠悠的行驶在一条崎岖的土路上,他已经开始熟悉这辆自行车了,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也骑得游刃有余,他居然还能腾出一只手抓着个锅盔一口口啃着。若是平时他是绝不会允许自己这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是今天他确实想放纵一把。
程涛把手里最后一口锅盔塞进嘴里扭过头问梁九凤道:“你家往哪里走,我送你回去。”
梁九凤心里有点舍不得回去,她想了想突然心中一动说道:“你在前面的岔路口往右骑,我想去万年场拜观音。”
“怎么突然想起来拜观音了?”
梁九凤咬了咬嘴唇说:“你不要问嘛,天还没黑,你现在还归我呢。”
程涛笑了下说:“好,不然你又该说我欺负老百姓了。”
程涛骑到一条小河边的时候,梁九凤扯扯他的衣服说:“到了。”程涛放下一只脚人工刹闸把车停住,他看了看四周疑惑的问:“这就是万年场?”
他本以为万年场该是个热闹的似乎庙会的地方,但是没想到这里根本就是荒郊野外,四周连户人家都没有。河岸边长着一竿竿翠竹,竹子依稀掩映在河水蒸腾出的雾气中,河岸边生着一丛丛散发着冉冉幽香的荷花,河面上横跨过一座石桥,就在石桥对面的水中央,有一座已经被河水淹了一半的小庵堂,梁九凤要拜的观音竟然就在那座被泡在河水里的庵堂中。
水中的观音微垂双目坐在一朵莲花上,她的纤姿倒影在水中,莲叠为台,莲合为座,叶何田田,莲何翩翩。小庵堂河周围的河水中喷出一朵朵洁白的水仙花,有白鹭停在水面上,上下涉水,如同一片白烟。
程涛看着那座观音像问梁九凤道:“为什么观音在水里?”
“这是隔水观音,”梁九凤答道,“要拜她只能站在石桥上隔着水拜。”
“这样啊,”程涛拍了拍梁九凤的背说,“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梁九凤点了点头,走上了那座石桥。
她没有告诉程涛关于这尊隔水观音其实有一个故事,传说清朝的时候这里本只有一条小水沟,那时成都第一富商姓朱,拥有全城超过一半的地皮,人称朱半城,他膝下只有一个独生女儿,谁料这位朱家小姐竟爱上了一个乞丐,两个人还相约私奔。朱半城发现女儿跑了,气急败坏的带着家丁来追,两个年轻人躲到这座观音庙里求菩萨庇佑,结果当朱半城追到这里时,观音庙旁的小水沟突然涨水淹了观音庙,把追来的朱半城隔在了水边。朱半城想这是菩萨显灵了,没办法只好认下了这个乞丐女婿。但那之后这里的水却再也没有退过,那尊观音像被泡在水里却百年不倒,人们就在她对面修了座桥,在桥上拜观音,这里从此被叫做万年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