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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完.4

作者:王强 当前章节:150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韩湘琢磨着洪钧的每句话,眉头皱了起来,问洪钧:“这样一步步走下去,的确很好,可这第一步怎么走呢?我能弄好这个软件项目吗?”

洪钧听韩湘这么问,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刚才的一番苦口婆心,已经让韩湘动了心,韩湘现在关心的已经是“怎么去做”,而不是“要不要做”了。洪钧一鼓作气,说:“依我看,普发的项目,就缺一个强有力的负责人,而你,正是最佳人选,简直是非你莫属。首先,这个负责人要有足够的权威,才可以在项目中调动所需要的资源,在关键时刻可以拍板,而你凭现在的地位、你和金总的密切关系,完全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其次,这次的项目涉及所有部门,牵涉各方利益,由直接负责某个部门的人来做负责人,都很难协调各种矛盾,所以虽然柳副总很积极,但因为他直接管着财务等部门,销售、总工办都可能怀疑他的公正。而你恰恰不隶属于任何业务部门,大家都会相信你可以一碗水端平;另外,你本身就是学经管的,负责企业管理软件的项目,也是名正言顺,你又最年轻,学习能力强。所以,你想想看,在普发那么多人里面,你能找出比你更合适的人来吗?”

韩湘已经被洪钧的这一席话弄得热血沸腾了,心里有股强烈的时不我待、舍我其谁的豪情在冲撞着,他激动地向洪钧伸出手来,两人的手在桌子上方握在一起。韩湘说:“你的意思我全听懂了,我觉得句句在理。这次的软件项目就是个契机,我完全应该抓住这个契机,直接介入到普发的全面业务中,而且可以独当一面,用项目的成功来证明我自己,同时为掌握普发的新兴业务占据一个有利位置。我明天就去和金总谈,向他主动请战。金总给这个项目负责人起了个名字,叫项目总指挥,他们以前搞工程会战的时候弄的毛病,老像打仗似的,你们外企就喜欢叫什么总监,我请他派我来做这个位置。”

洪钧微笑着,以为韩湘的话说完了,刚想把手收回来,没想到韩湘又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以后,我一定会经常向你讨教,你可必须帮我把这个项目搞成功啊。”

洪钧就以退为进地说:“那是肯定的,即使你们选了其他公司的软件,作为朋友,我也会尽力给你出出主意,毕竟经历过不少项目了。”

韩湘摇了摇头说:“你上午讲的那九条里,不就是一再强调人的因素比软件重要吗?我是在选合作伙伴,而不是在选软件,我相信你是我最好的合作伙伴。”

这次,洪钧没有急于把手收回来,而是把左手也抬了上来,放在两人一直握着的右手上,用力按了按。

洪钧和韩湘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风一点没有变小的意思,呼呼地刮着。洪钧在咖啡馆外面的小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把韩湘先送上了车,他一只手裹紧衣领,一只手在风中挥了挥。等车走远了,洪钧转过身,一边努力背对着风,一边向小街的两头张望寻找着空车。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就在他的正对面,小街的另一侧,两棵细长的已经被风刮弯了的小树中间,立着一个同样细长的身影,迎着风倔强地笔直站着。洪钧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眯起眼睛仔细看,那人一动不动,洪钧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觉得那人一直在死死地盯着自己。终于,洪钧看清了那人被风吹起的风衣的颜色,是紫红色,洪钧确信了自己第一眼的感觉,是菲比!

洪钧立刻向街对面跑过去,大风把他吹得差一点刹不住脚步,他几乎要撞到菲比才停了下来,现在鼻尖对着鼻尖,洪钧终于看清了菲比的脸。菲比满脸通红,洪钧想起来这一整天她的脸色都是这样红红的,他顾不上去想她之前的脸红是因为什么,他很清楚她现在的脸红是被风吹的、被冻的。

洪钧马上拉着菲比的胳膊转了个半圈,这样菲比就可以背对着风,而洪钧变成迎风站着了。菲比的眼睛终于可以完全睁开,一眨不眨地看着洪钧,笑了。

洪钧脑子里在想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想起来下午和韩湘约定这家咖啡馆的时候菲比就在旁边听着。洪钧吃力地把嘴张开一道缝,问菲比:“什么时候来的?”

菲比说:“不到十点就到了,谁想到你们真聊这么久。”

洪钧吃力地说:“怎么不进去?给我发短信也可以啊。”

菲比说:“怕影响你嘛。”

洪钧大声问:“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

菲比刚一见到洪钧就变得亮亮的眼睛又黯淡了下来,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事,想见你,想让你请我吃饭。”

洪钧哭笑不得,本想从鼻子里往外“哼”一声,结果被风呛了回去。他有些不耐烦地说:“为什么非得今天啊?这么大风,改天不行吗?”

菲比咬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说,只是轻轻摇了下头。

洪钧又问:“别说是你生日啊,那也太俗了。”见菲比又摇了摇头,他又咧着嘴笑着补了一句:“今天是一二九,你要纪念学生运动吗?”

菲比没有笑,又摇了下头。

洪钧伸出手,拉着菲比的胳膊说:“走吧,打车送你回家,有话上车说,风太大了。”

菲比没有动,洪钧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有拽动,菲比死死钉在地上。洪钧看着菲比的脸,刚要大声喊出来,却一下子呆住了,借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路灯的微光,洪钧看见菲比的眼睛里两串大大的泪珠无声地淌了下来。

洪钧懵了,他在脑子里对自己说:“完了”。洪钧最见不得女孩子在他面前流泪了,这是他的软肋,这是他的命门,菲比的眼泪一瞬间就把洪钧俘虏了。

洪钧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觉得面前的菲比是那么凄美,对他是那么真情。洪钧双手扶住菲比的肩头说:“算啦,我算是死在你手里了。走吧,反正我刚才咖啡喝多了,一点儿也不困,干脆我陪你吃饭,陪你聊天,陪你一晚上。”

菲比笑了,眼泪却没有止住,仍然刷刷地流着。

洪钧也笑了,说:“我手脏,你自己找东西把眼泪擦了,被风一吹皮肤该坏了。”

菲比使劲点了点头,把手伸进手包里掏着。洪钧侧过身和菲比并排站着,把手搭在菲比的肩头,搂着菲比,说了句:“走吧。”

菲比和洪钧沿着小街向前面的十字路口走去,没走几步,菲比就把头歪过来,靠在了洪钧的肩膀上,洪钧的脖子有些僵硬,又过了一会儿,才放松下来,慢慢地把头也歪过来,和菲比的脑袋挨在了一起。

刮了一夜的风在第二天早晨停了,多日的阴霾被大风吹得无影无踪,压在北京城上的灰蒙蒙的盖子终于不见了。洪钧几乎一夜没睡,筋疲力尽地进了办公室,抬起干涩的眼睛看了一眼窗外,不禁叫出声来,哇,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色。天空蓝蓝的没有一丝杂质,视野开阔极了,办公室位于西北角的位置现在也有了优势,可以一直清晰地看到西面和北面的群山,洪钧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香山上的索道缆车,又一想,怎么可能呢?洪钧独自笑了笑,觉得心情非常舒畅。

他坐到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每天早上的例行功课,处理信箱里的电子邮件。很快,他的一番好心情就被一封电子邮件彻底破坏了。洪钧紧皱着眉头,努力压着胸中的火气,把这份电子邮件打印了出来,走到外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扫视了一下外面的几张办公桌,又走到前台,问玛丽:“菲比还没到吗?”

玛丽立刻站起来,摇着头说:“还没到,也没打电话来,可能还在路上,应该快到了吧。”她看着洪钧铁青的脸,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小得快听不见了。

洪钧看她这样,也没心情向她解释,而是硬硬地说了句:“等她来了,让她马上来见我。”说完就转身回去了,玛丽吓得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又坐下。

洪钧回到办公室,强迫自己坐下来,但再也没有心思看电子邮件或做其他的事,就干脆双手抱在脑后,在椅子上仰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等着菲比的出现。

过了一阵,洪钧觉得快熬不住了,正要让玛丽打菲比的手机,他听见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了一下,估计是玛丽叫住菲比说了什么,脚步声又响起来,直奔洪钧的办公室,很快,菲比出现在了门口。

菲比的脸色红润,亮亮地闪着光泽,一双大眼睛也亮亮的,看着洪钧,脸上露出的是昨晚终于在咖啡馆外见到洪钧时的那种微笑,甜蜜而满足。慢慢地,她的微笑僵住了,眼神也暗了下来,眉头也皱紧了,菲比看清了洪钧正像个凶神一样地瞪着自己,明白了他不是在开玩笑,菲比害怕了,她从来没有见过洪钧的这副样子。

菲比蹑手蹑脚地走近洪钧桌子对面的椅子,一只手摸到椅子靠背,慢慢地刚要坐上去,洪钧阴沉地说了一句:“你干的好事!”菲比的重心刚放到椅子上,被洪钧这句闷雷一样的话吓了一大跳,差点摔在椅子上,她马上撑着椅子站直了,把滑到眼前的头发又捋到了耳朵后面,脸色苍白地望着洪钧。

要在平时,洪钧肯定被菲比的样子逗乐了,他的心也早就会软了下来,但洪钧强制自己继续扳着脸,冷冷地瞪着菲比。过了一会儿,洪钧抓起刚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扔给菲比,说:“你自己看看!”

菲比忙接过那张纸看起来,觉得已经看完了就抬起头来,洪钧又恶狠狠地说:“背面还有!这种垃圾,不配浪费我两张纸!”

菲比忙把纸翻过来,又继续看完,然后抬起头,气呼呼地说:“这个Lucy怎么像条疯狗一样呀?她也太……”

洪钧毫不客气地打断菲比的话,说:“你少说别人。我先问你,谁是你的经理?”

菲比怯生生地没敢回话,只是把手抬到胸前,悄悄地把食指伸出来向洪钧指了一下就又缩了回去。

洪钧被菲比的举动弄得心里暗笑,但脸上没有丝毫缓和,继续质问:“我再问你,你英语怎么样?”

菲比有点被搞糊涂了,不知道洪钧是什么意思,只好说:“凑合吧,不太好,也就够用吧。”

洪钧被菲比的话弄得火气又上来了,他大声问:“够用?够怎么用?你能用英语打官司吗?你能用英语吵架、骂人吗?”

菲比更糊涂了,愣愣地摇了摇头。洪钧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他指着菲比手上的纸,几乎是吼着说:“那我问你,Lucy让李龙伟去上海出差的事,轮得到你直接找Lucy说吗?你凭什么用E-mail和Lucy打仗,和她打这种笔墨官司?”

菲比明白过来了,满脸委屈,又急又气地说:“我哪里和她打仗啦?我听李龙伟一说我当然着急啦,普发写标书这么紧张,哪还能去出差?”

洪钧听到菲比还在辩解,更生气了,说:“轮得到你和她讲吗?李龙伟当时就告诉我了,我和Lucy讲一下就能解决的。”

菲比更委屈了,噘着嘴说:“我怎么知道嘛?昨天晚上我听李龙伟一说就急了,你又在和韩湘谈事呢,我就赶忙给Lucy写了封E-mail。”

洪钧也不由得生李龙伟的气,自己已经告诉他不用管了,自己会负责和露西沟通,这个李龙伟还和菲比唠叨什么呢?看来李龙伟对露西非常不满,总要找人倾诉,可偏偏找的是菲比。

洪钧拿起桌上的电话机,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又拿出手机,对菲比比划着,说:“公司给每个人的桌上配的电话是干什么用的?公司每个月给你报销手机话费又是为了什么?嗯,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偏偏要用你词不达意、狗屁不通的英语来写这种白纸黑字的东西?”

洪钧话一出口也有些后悔了,他不该说什么“狗屁不通”的。他看着菲比的脸变红了,眼圈也红了起来,就赶紧缓和了一些,说:“英语不是你的母语,是外语,你写出来的并不一定是你要表达的意思。同样,英语也不是Lucy的母语,对她也是外语,她理解的就更不一定是你要表达的意思。E-mail本身就不是一种很好的沟通方式,不像电话,你说了第一句,就可以根据对方的反应来决定如何说第二句,但是你无法用E-mail来和对方进行实时的交流,你不知道人家看了你的第一段会怎么想,即使你知道了也晚了,因为你的第二段已经写上去发给人家了。所以,E-mail最适合用来做什么?最适合用来下战书,用来发最后通牒。有些美国人把发电子邮件说成是‘throw email’,‘扔电子邮件’,这个‘扔’字非常形象,就像两军对垒,互相往对方的战壕里扔手榴弹。”

菲比嘴里嘟囔着:“我没有对她宣战呀,我就是想请她不要调李龙伟去上海,是Lucy她自己神经过敏,还写了这么一大通莫名其妙的东西。”

洪钧又开始不耐烦了,说:“你怎么还不明白呀?你不要讲你本来是什么意思,你要看看Lucy把你的E-mail理解成了什么意思。你再看看她是什么时间给你回的E-mail?”

菲比看了一眼手上的纸,笑着说:“昨天夜里零点二十五分。那时候咱们正在喝永和豆浆呢。”

洪钧没好气地说:“你少提那个。我敢断定,她昨晚上没干别的,全用来给你回这封E-mail了,你看她写了多少,对你的E-mail逐字逐句地辩解、反驳,她现在肯定正等着你或者我再找上门去和她接着打呢,她还专门copy给了Jason和Roger,要让大家都来主持公道。这种你来我往的笔墨官司,是不是内耗?本来很容易解决的事情,让你一下子把矛盾挑起来,现在可就难办啦。”

菲比不知所措地说:“谁知道Lucy现在就到了更年期啦。那你说怎么办呀?”

洪钧“哼”了一声说:“怎么办?你惹的麻烦,还不是得我给你擦屁股。”

菲比的脸“腾”地全红了,好像连耳朵和脖子都红了,咬牙切齿地说:“真不文明。”

洪钧也知道忙中出错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也顾不上了,又补上一句:“你记住,以后整个北京办公室的人都要记住,同一个办公室的,不许打内线电话,有话走过去当面说;找上海和广州维西尔的,尽量打电话,除非有文件要用E-mail发,否则尽量少用E-mail;最后,发E-mail的时候,如果直接发给或是copy其他部门的人,包括给他们的经理以及Jason,都必须事先让我过目。”最后,又没好气地说:“没事了。”

菲比站起来,低声说:“那我出去了。哎,今天晚上咱们去哪儿吃饭?”

洪钧挥了挥手,没有说话,菲比噘起嘴,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一出洪钧办公室的门,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常态。

洪钧正在盘算着怎么收拾现在的局面,暗自念叨着准备在电话里对露西的说辞,桌上的电话响了,洪钧接起来,是杰森的。杰森在电话里又让洪钧吃了一惊,他突然要在明天开经理层会议,洪钧必须跑到上海去。尽管洪钧再三说明仍无济于事,在杰森眼里,十个普发项目也不如他召开的会议重要,可能杰森根本就对洪钧扑在普发项目上不以为然,那是sales该做的事嘛。洪钧想起了杰森用来拒绝参加亚太区会议的理由,可是洪钧没有老婆,不能借口老婆生病而不去,洪钧忽然羡慕有个老婆的好处了。挂上电话,洪钧苦笑了一下,去上海也好,自己不是刚教训过菲比有话最好当面讲吗?现在好了,他可以当面和更年期提前的露西打交道了。

两天后的早晨,洪钧又是疲惫不堪地走进了自己的小办公室,他把自己摔在椅子里,连笔记本电脑都懒得打开,反正头一天晚上刚和杰森等人分手,谅他们一夜之间也搞不出什么新动作。洪钧用手撑着脑袋,养养神,头一天闪电般的上海之行眨眼就过去了,他又坐在了这间小办公室里,这种时空变幻,让他觉得有些糊涂了,究竟昨天是一场梦,还是现在还在梦里。

往常是打出租车上下班,昨天是把飞机当出租车打着上下班。洪钧坐的是早晨七点多的飞机,一切顺利,可是等他赶到维西尔上海位于南京西路上的办公室的时候,还是比十点钟晚了一些。不过洪钧很快就发现他并没有错过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因为杰森还在喋喋不休地大讲他当年在台湾的丰功伟绩,如何把一家公司的销售额在很短的时间里翻了很多倍。

洪钧到现在还想不出来昨天的会议究竟达成了什么成果,杰森等人都是神侃的高手,一直云里雾里的,弄得洪钧这个来自天子脚下的“侃爷”都不好意思开口了。慢慢的,洪钧觉得不对了,他发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会议的主要话题是讨论明年各个地区的销售任务,洪钧意识到其他人都很默契地要把他放到火堆上去烤,维西尔北京这么弱的团队、这么差的基础,大家都视而不见,非要让洪钧承担全公司销售指标的一半还要多,理由只有一个,维西尔北京现在有你洪钧了嘛。

洪钧没有辩解,他只是静静地听,他心里清楚,亚太区的科克还没有把明年中国区的指标分配到杰森头上,而洪钧关心的并不是维西尔北京在整个维西尔中国公司里承担的比例,而是维西尔北京要承担的销售指标的具体数值。上海的罗杰和广州的比尔一再给洪钧戴高帽,乍一听都是赞许和吹捧,可稍微琢磨一下就会发现里面充斥着冷嘲热讽。

向洪钧发难的领军人物当然是露西,菲比的那封电子邮件已经被特意打印出来放在了每个人的面前。让洪钧稍感意外的是劳拉,自忖和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啊,结果劳拉也专门准备出来了一份三个办公室在过去两个月里的费用花销对照表,洪钧负责的北京的确比上海和广州的人均费用高了不少。洪钧虽说没想到劳拉也跳了出来,但面对她的攻击心里却很坦然,洪钧没有超出他的权限审批任何一笔费用,至于每笔钱该不该花,该花多少,本来就应该他说了算。

除了洪钧,对所有这些都不表态的还有另一个人,就是杰森。在整个会议中洪钧最留意的就是杰森,杰森对其他人投向洪钧的明枪暗箭一概没有反应,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洪钧还发现,不仅是对他洪钧如此,杰森对其他人之间的分歧或争斗也都如此,他从不当着双方的面做裁判。洪钧一直琢磨着杰森的招数,直到他坐在回北京的晚班飞机上才一下子豁然开朗了。杰森就好像是一只手的手掌,而洪钧、罗杰、比尔、露西和劳拉就是那五根手指,手掌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任意两根手指之间都在争斗,这样每根手指都会竭力依附于手掌以求获得手掌的支持,而手掌则会在私下对每根手指进行一对一的安抚和笼络,而不会在公开场合表示对某一根手指的好恶。洪钧坐在机舱里旁若无人的笑了起来,难怪“首长”和“手掌”听起来是一模一样的啊。

洪钧正闭着眼睛反思着头一天的上海之行,桌上的手机响了,洪钧拿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从国外打来的,便下意识地用英语问候了一句。

手机里传出来的是浓浓的澳洲腔:“你好,我是科克,还好吗?”

洪钧愣了一下,自从在新加坡和科克那次长谈之后,他们之间就再没有过任何单独联系。手机的通话质量不太好,听着科克的澳洲腔就更觉吃力,洪钧刚想请科克打自己桌上的固定电话,又马上改了主意。科克可能是有意不打公司电话的,因为他不想经过前台的玛丽转接,洪钧想到这儿,更觉得科克是个很细心和稳健的人。

洪钧站起身关上了门,然后面带微笑热情地冲着手机说:“科克,我很好,好久没有联系了。”

科克笑着说:“是啊,因为你和我本来就不应该经常联系的嘛,尤其不应该私下里单独联系,否则我们的朋友杰森该不高兴了。呵呵。”

洪钧不好说什么,只得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里?悉尼还是新加坡?”

科克说:“悉尼。我昨天刚结束了一个很长的旅行,回到家的感觉很不错。我听说你昨天也是出差刚回来,所以给你打电话问候一下。”

洪钧本来是随口一问,对科克的回答并没在意,但科克提到的“听说”二字引起了洪钧的好奇,他会是听谁说的呢?看来科克对洪钧和维西尔中国公司的动向挺了解嘛。洪钧想着,说:“是,我昨天去上海了,杰森召集了一个经理层会议。”

科克笑着说:“那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会议吧?”

洪钧也陪着笑了一下,说:“主要是讨论明年的业务计划,比如销售指标。”

科克沉吟了一声,接着说:“说说你的感觉,这是你头一次参加维西尔中国的这种会议吧?”

洪钧谨慎地回答:“是。而且是前天才通知我要开会的,我没有时间准备,所以主要是听,听杰森和其他人说。”

科克又笑了,说:“就像你上次在新加坡的时候那样,当了一个听众?”

洪钧对着电话笑了一声,但没再深谈。科克忽然直截了当地说:“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要对你说,不要把那些放在心上,不要灰心。我会支持你。”

洪钧心里一惊,嘴里已经说了出来:“你都知道了?”

科克笑着,轻松地说:“凡是我应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洪钧的大脑飞速地转着,他把昨天开会的所有人像走马灯一样地在脑子里过着,会是谁这么快就向科克报告了呢?他首先排除掉了自己和杰森两个人,会议室里当时在场的还有罗杰、比尔、露西和劳拉。那间会议室的隔音的确很不好,但堂堂的科克不会安插个什么小人物在外面偷听的,而且科克这么快就打了电话过来,肯定不是什么人无意中一点一点透露出去的,那要很久才可能传到科克耳朵里。

科克又说了一句:“你不用猜测在你们中间还有谁也是我的朋友。你放心,第一,这个人不知道我要和你联系;第二,将来我一定会告诉你这个人是谁,我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

洪钧又吃了一惊,这个科克开始让他暗自钦佩,但是,科克的手段和心计已经让洪钧觉得有些不舒服了。洪钧不能再多想,他得搭腔了,就转了个话题:“我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普发集团的项目上。”

科克很有兴趣地说:“好的,我正想听你说说普发的项目,可以给我多介绍一下吗?”

洪钧心想,还好,看来你科克总算还无法从别人的嘴里打听到普发的项目。洪钧便把普发的情况大致向科克说了说,虽然在普发项目上科克和亚太区都帮不上什么忙,但这种沟通总是很重要的。

科克没有插话,仔细地听完之后说:“我相信你的能力,尤其是你的判断。我要对你说的是,不要太急于证明你自己,我们还有时间,另外,不要理睬那些人发出来的噪音。你知道吗?有一种很容易的做法就可以让他们都闭嘴。”

洪钧笑着说:“我不知道。”他估计科克又要来个什么澳洲风格的幽默了。

科克很严肃,把一句话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洪钧的耳朵里:“当你变成他们的老板的时候,你会发现他们就全都闭嘴了。”

洪钧挂断手机以后,科克的这句话还在他的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实际上,在后来的很多天里,洪钧都常常想起这句话,他在想这是科克对自己的承诺还是诱惑呢?是给自己的压力还是动力呢?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其实都是一回事。

又过了两天,已经是十二月十四日了,将近一个月没日没夜的辛苦劳作,李龙伟总算带着投标小组在晚上完成了所有投标用的方案书。洪钧已经和杰森在电话里把投标用的价格定了下来,他觉得杰森这个老板也有可取之处,他要什么折扣政策杰森就给他什么折扣政策。

忙活了这段时间的结果,是洪钧找到了三家系统集成公司来代理维西尔在普发项目中投标,一家是范宇宙旗下的公司,但具体会是哪家还不知道,另外两家都是和维西尔以前合作过的,关系都不错,只是他们和普发的关系好像都一般。

洪钧最后一次在电脑上把标书的重点内容检查了一遍,就吩咐菲比可以发给那两家系统集成公司了,但叮嘱她现在还不能发给范宇宙。菲比之前早已把包括授权书等商务文件的正本做好送到那两家去了,洪钧也把该给范宇宙的这些商务文件压着不让她发。菲比用电子邮件把最后的投标方案书和价格清单给那两家发了过去,又打了电话确认收到之后,来向洪钧交差。

洪钧看了看表,快八点了。菲比有些着急,提醒洪钧:“他们每家收到咱们的方案书,都还要花些时间和他们的其他部分整合一下,还要再打印、装订,弄出一式四份的正式标书,明天一早就得去交标书了,再晚的话,范宇宙那边该来不及了。”

洪钧轻松地说:“不用急,反正他们谁都得熬个通宵,再等等。”

菲比还是不放心,问道:“你还等什么呢?咱们该做的都做完了,现在也不会再有任何修改了,给他们也发过去呗?”

洪钧说了句:“我是怕他们修改。”看菲比还愣着,就只好解释说:“我对那两家比较放心,但我对范宇宙不放心,他自己明确讲过他会用三家公司的名义分别投ICE、科曼和咱们的产品,也就是说,他手里就会有这三家的方案书和报价,我没想从他那里打听ICE和科曼的方案和报价,但也得防着他把咱们的东西透露给ICE和科曼。”

菲比说:“你要是这么不放心他们,当初干嘛要让他代理咱们的产品呢?那胖子多烦人呀,上次来我送他出去,电梯都来了他还拉着我手不放。”菲比说着就用左手使劲擦着右手的手背和手腕,好像范宇宙上次留下的痕迹还在似的。

洪钧听了,心里一阵别扭,觉得像看见自己心爱的东西被别人拿起来又放下了一样,就又在心里重重地向范宇宙的母亲的母亲打了招呼。洪钧接着菲比的话说:“范宇宙有能量,他能在很短时间里和普发的人混得那么熟,咱们找的另外两家代理都比不上他。咱们做普发项目一直都是从正面做的,任何私下的暗地里的东西都没搞,不是普发里就没有人想搞,人家是不敢和咱们搞,这些都得靠范宇宙到时候具体操办了。”

菲比又问:“那到底什么时候把标书给他们呀?总不能拖得太晚,最后人家都来不及了啊?”

洪钧说:“只能尽量拖了,等一下先把技术方案给他们,即使他们把一些核心内容透露给ICE或是科曼,ICE和科曼也来不及改他们的技术方案了,价格嘛,能多晚给就多晚给。”

洪钧刚说完,手机响了,洪钧看了眼号码,就挤了下眼睛对菲比说了句:“喜欢你的人来了。”然后接通了手机,等里面的人问候完,就笑着说:“老范,我还在公司呢。”菲比一听原来这个所谓“喜欢自己的人”竟是范宇宙,气得狠狠瞪了洪钧一眼。

范宇宙冲洪钧大声喊着,连坐在对面的菲比都能听得见:“老洪,你真沉得住气呀,我这里等着你的标书呐,赶紧发过来我们好打印装订啊。”

洪钧笑着解释说:“还差一点儿,就快好了,老范,你放心,一定耽误不了。他们最后弄好了我就马上送过去。”

范宇宙又说:“还有啊,我上次不是给了你两家公司的名字吗?让你一家一份给我做好授权书的,你呀,再给我的泛舟系统集成有限公司也做一份授权书,我现在还没想好究竟用哪家来投你们的产品,我是一颗红心,三种准备啊。”

洪钧觉得有些意外,便说:“你当初不是决定用泛舟来投ICE的吗?我看你不是一颗红心,你是有三颗红心,典型的三心二意。”

范宇宙好像根本不在乎洪钧对他的调侃,说:“我还没想好,ICE和科曼也都是给我的这三家公司都做了一份授权书,我可能得在最后一分钟才能定啊。”

洪钧一听范宇宙不再确定用他自己的泛舟公司代理ICE的产品,隐隐觉得这是个好的信号,他不动声色地说:“行啊,那我们就再做一套授权文件。这些文件都要原件正本,电子邮件、传真都不行啊,等一下我和标书一起给你们送过去吧。”

范宇宙沉吟了一下才说:“哎呀,那也太折腾你了嘛,你何必亲自跑呢?我可以派个人去取一下就行了嘛。”

洪钧坚持:“没事,我也该去你那里拜访的嘛。我本来就已经安排好了等一下去的,你的那两家公司的授权文件正本我们也要送过去的嘛。”

范宇宙看洪钧的样子是主意已定,就说:“那好吧,你可要尽快赶过来啊,你要是过来晚了,明天我可只能投ICE和科曼啦。”

洪钧挂断手机,看着菲比,笑着说:“李龙伟他们都撤了吧?”

菲比也笑了,说:“刚才一下子就都没影了,这些天把他们几个累惨了。你知道吗?他们私下里管你叫什么?叫你‘表叔’!因为你一见他们就说‘标书’、‘标书’,他们就说干脆认你当他们‘表叔’得了,求你别催标书的事了。”

洪钧开心地笑了起来,对菲比说:“哎,你今天晚上想不想和我再熬个通宵?”

菲比兴奋地说:“想啊想啊,我早准备好了。”

洪钧又说:“可是咱们这次熬通宵的地方你会不太喜欢,范宇宙会一直陪着咱们。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菲比噘着嘴,嘟囔着:“早猜到了,你刚才在电话里不是已经定了吗?咳,我可真命苦啊。”

洪钧说:“你先按刚才范宇宙讲的,给他的泛舟公司也做一套授权文件,然后把标书文件都存到一个移动硬盘里准备好,咱们十点钟出发。哎,对了,你去搞些吃的来吧。”

范宇宙在北京可以称得上是狡兔三窟了,洪钧和菲比按着他说的地址,又不停地用手机请他指示方向,总算摸到了他位于城西航天桥一带的一个办公地点。这是一座四层高的土里土气的小型写字楼,一看就是从国有企事业单位以前的那种老旧办公楼改装的。到了门口,保安早已经下班了,大门洞开,洪钧打量了一下,确信这楼里是没有电梯的,便拉着菲比的手,顺着楼梯爬上了四楼。

他俩沿着四楼的楼道,很容易地找到了范宇宙的那几间办公室,因为只有那里还灯火通明。等他们快走到门口了,洪钧想松开菲比的手,却被菲比紧紧攥着,洪钧扭过头瞪了菲比一眼,又朝门口努了努嘴,菲比才做了个鬼脸,松开了手。门口没有任何牌子,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公司,洪钧敲了敲开着的门,范宇宙在里间答应了一声,很快走了出来。

洪钧一看到范宇宙,就觉得和他上次见到的那个相比好像换了个人。范宇宙穿的是件黑色的中式小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毛衣,下面是条像绒裤似的运动裤,脚上蹬着一双厚厚的毛绒拖鞋,就像是住在四合院里的老北京,夜里刚到外面上了趟厕所回来。范宇宙张着大嘴笑着和洪钧握手,一眼看见菲比正站在洪钧的身后,就立刻抢上一步和菲比握着手,一直拉到沙发上请他们坐下才放开。

洪钧忽然感觉有些冷,起初以为是范宇宙的龌龊让自己打了个寒颤,但马上就明白了真正的原因,原来是这房间里太冷了。他扫了一眼房间里忙碌着的几个人,都是一身厚重的打扮,墙上挂着个空调,却还蒙着罩布,看来范宇宙是够精打细算的,要么当初买的只是夏天用的“单冷”空调,要么虽然是“冷暖”空调却舍不得开。洪钧看了眼菲比,菲比也正看着他,嘴唇好像抖了一下,他俩的风衣在坐车和爬楼梯的时候都一直拿在手里,实在不好意思都进了房间还特意把风衣穿上,洪钧便把风衣严严地捂在腿上,菲比也学着做了。

洪钧从菲比手里接过一个大信封,从里面取出订成三份的文件,递给了范宇宙,范宇宙一边招呼人倒茶,一边接过去看了看,又问:“授权书什么的都齐了。方案书呢?还有报价表呢?”

洪钧从菲比手里又接过一个移动硬盘,晃着对范宇宙说:“都在这里头,让人拷进去吧。”

范宇宙便站起身,说了句:“那咱们干脆上那屋吧,他们都在那里头忙活呢。”

洪钧和菲比跟着范宇宙来到了旁边的一个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几个人守着几台电脑和几台打印机,桌子上摞着小山一样的A4纸,还摊着打孔机等装订工具。范宇宙对其中一个人说:“哎,你帮这位小姐把他们维西尔的方案书导进去。”然后就拉过两张椅子和洪钧坐了下来。

范宇宙一脸得意,对洪钧说:“ICE、科曼还有你们维西尔,这三家软件公司的标书都在我这间小屋里呢。那两家的已经都快打印完了,你看那不都开始装订了嘛,就剩你们的了。”

洪钧笑了笑,没说话,眼睛盯着菲比在旁边电脑上的操作。范宇宙又说:“老洪,其实我知道你干嘛非拖到这么晚才来,你是信不过我,担心我把你们的东西传出去,对吧?”

洪钧又只是冲范宇宙笑了笑,还是没说话。范宇宙伸出手,把旁边一张桌子的抽屉一下子拉开,让洪钧往里看,洪钧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放着各种花花绿绿、形状各异的手机,足有十来部。洪钧一时不明白范宇宙的意思,范宇宙咧开嘴笑着,说:“这全是他们这帮人的手机,全让我给收了,关了机往这儿一放,谁也别想往外打,短信也别想发。你看这几台电脑,都没有网线,全都是不能上网的,公司里的电话我也把线给拔了,切断一切对外联络,呵呵。现在这儿只有我这一部手机能用,要不刚才你在路上打我公司电话没人接呢,线已经都给拔了。”

范宇宙越发得意起来,接着说:“你们三家的标书我这儿都有,你怕泄密,我比你更怕。你担心你的东西让ICE或是科曼知道,我还更担心那几家投标的系统集成商把我的东西给搞走了呢。你想想,我要是把你的东西告诉了俞威,俞威肯定会调整他们的方案和报价,但他不会把调整后的东西再给我,只会在最后一分钟给他另外的几家代理商,因为他也不相信我呀。”

洪钧不想和范宇宙讨论这些,便又笑了笑,说:“你打算怎么定你投标的价格呀?”

正好,和菲比一起忙着的那个人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表格走过来递给了范宇宙,洪钧看了一眼,是自己给范宇宙的维西尔软件产品报价表。范宇宙仔细地看着,又让人拿来一个计算器,托在手上算开了。过了一会儿,范宇宙抬起头对洪钧说:“老洪,你们给我的这个价格倒还不离谱儿。我看这样吧,你这个价格我拿来做参考,再加上我这里要留出来的各种费用和利润,关键是考虑我的投标总价在所有投标的代理商里面排什么位置最好,不能最高,也没必要最低,咱们先争取中标再说。等普发定了我的标,也就定了你的软件,咱俩再最后敲定你给我的最终价格,怎么样?”

洪钧想都没想就说:“你到时候再来找我要的价格,肯定比我现在给你的价格还要更低吧?”

范宇宙一脸坦诚,但是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那是肯定的,不然我还去找你干嘛。我现在就算拼命杀你的价格,再杀也杀不下来,而且最后如果没中标还白费劲了。我大致算过,这个项目在签合同之前,还有以后的验收、付款,大概都需要留出多少钱来打点,我算的数应该比较靠谱儿,但到时候真正得给出多少去,这可谁也说不好,又不能打出太多富余量,不然投标的总价就太高了。所以我想和你来个君子协定,到时候咱们再仔细算你给我什么样的底价合适,好不好?”

洪钧很爽快地回答:“没问题,那就等中了标再谈。”

洪钧的干脆利索反而让范宇宙有些意外,便问了句:“那就这么定了?老洪,你就这么放心?”

洪钧笑了,拍了下范宇宙又宽又厚的肩膀,也悄声说:“老范,你给普发的卖价都定了,可你从我这儿拿的买价还没定,等中了标,你就必须买我们的软件交给普发,如果到时候我坚持今天这个价格不降价,你也只能接受,有什么损失都只能你自己扛了。既然你对我这么放心,我为什么要对你不放心呢?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不搞破坏性的低价竞标,咱们用合理的价格中标以后,如果你那里发生了一些预想不到的费用,维西尔会和你共同承担。记住,我不会做让你日后骂我的事。”

范宇宙认真地听完洪钧说的每一个字,眼睛直直地盯着洪钧,过了足有半分钟,才用手也拍了下洪钧的肩膀,说:“老洪,你这人实在啊。”洪钧感觉放在自己肩上的,活像是一只熊掌。

范宇宙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不说你肯定心里也有数,到时候跟你要折扣的时候我可不会给你列个单子,上面写着送给谁多少钱、送给谁值多少钱的什么东西,我就会告诉你我整个的打点费用是多少。”

洪钧笑了,说:“我才不会管呢,钱也好,东西也好,都是你安排的,和我、和维西尔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们也根本不知情。你总共打点了多少钱,你自己最后赚了多少钱,我也都不关心。”

范宇宙也“嘿嘿”地笑了几声,用手在洪钧的大腿上拍了一下,眼睛已经瞄向菲比那边去了。

凌晨四点多钟,所有的标书都已经完全做好,放进纸箱里密封起来,范宇宙也把他躲进另一个房间打印好的最终投标价格单放进信封里封好,只等着早晨开标的时候用了。

洪钧和菲比在四楼的楼梯口和范宇宙道了别,走下楼去。菲比一等到范宇宙的身影被楼梯挡住看不到了,便说了句:“冻死我了!”然后一下子扑到洪钧身上,差点把毫无准备的洪钧推下楼梯。

洪钧忙抓住楼梯扶手站稳了,把菲比搂在怀里,说:“冻坏了吧,我也没想到他们这儿像冰窖似的。”说着,又把手里的风衣搭在菲比肩上。

菲比把洪钧的风衣推还给他,边下楼边穿上自己的风衣,她把所有的扣子都系上了,还把腰带勒得紧紧的,又把领子竖起来,挡住耳朵。洪钧在旁边看着,又想起了那天在咖啡馆外面看见的菲比,禁不住伸手过去揽住了她的腰。

上了出租车,洪钧把头放在后座的头枕上仰着,菲比靠着洪钧的肩膀。两个人都一下子感觉疲倦极了,向司机说了菲比家的方位以后,好像都再也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有握在一起的两只手还互相摩挲着。

不久,车停在了一个立交桥下的十字路口,洪钧抬起眼睛向四周看了看,瞥见立交桥下背风的地方有几个夜宵摊,一群民工模样的人正围坐在几张小桌子旁边,有的干脆蹲在地上,一边吃喝一边高声说笑着。

洪钧晃了晃肩膀,把已经有些迷糊的菲比叫醒,菲比抬起头,嘟囔着:“到了吗?”

洪钧说:“还没呢。你看外面那帮民工,人家吃香的喝辣的,你看他们笑的,连我看着都感觉变得高兴了。”

菲比挣扎着转过脑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就又把脑袋重重地垂在了洪钧的肩膀上,嘴里说:“那你也下去和他们笑去吧,我看你好像和他们挺亲的。”

洪钧用手轻轻拍了拍菲比的头,说:“你看人家,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哪儿像咱们,这么晚还没到家呢,每天都过得惊心动魄的,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菲比的身子拱了拱,让自己更舒服些,咕哝了一句:“是你不高兴,我每天一见到你就特别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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