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瘦了。
他看着月光勾勒出她微微陷下去的脸颊,惊异于她的憔悴,心中揪痛。
感到身后人的疑惑,他压低声音,对她说:
“灰原,呆在这里不要动。”
然后他再没有回头,迅速地向前走去。
她现在的精神一定很脆弱……经不起任何刺激。
灰原,只有我去的话,应该比较安全。
他窸窣的脚步声令对面清丽的女子转过身来。
兰看到他,歪歪头冲他微笑,背着手:“柯南君……好久不见了呀。”
柯南咬了咬唇,笑道:“……小兰姐姐,已经很晚了啊。”
“恩……很晚了呢。”她又微微笑起来,那含义不明的笑容令他一阵微寒,“……你还记得么?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还像柯南那么小的时候……”
他错愕地张大眼睛。
“那天晚上,是有希子伯母开聚会吧……我们两个偷偷地爬到这上面,但是楼梯里的一个足球绊倒了我……”
柯南皱着眉,用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望向她,然而她却毫不在意,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然后我就哭了,你好着急呢……后来你为了让我不要哭,就把那个足球扔掉了……”
“可是那个真的是你非常喜欢的足球吧?那是联赛决赛里使用的啊……所以第二天晚上我偷偷跑出去,找了半个米花町才找到,可是总觉得不能给你,就偷偷藏起来了……”
然后她呵呵笑着,突然沉默下来,只是一直地笑,绞着手指。
“兰……”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不要说了……”
“呐,”就在他喃喃着要说话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柯南君……我是不是很傻呢?你已经回不来了,但是我还是在想我们以前的事……”
……!!
他惶恐地一抖,向后退了一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的颤抖。
……兰,你究竟是分不清我和工藤新一,还是已经看穿了我的谎言呢……?
“啊,不对不对,你是柯南君……”她睁大眼睛,然后调皮地一笑,吐了吐舌头,“嘿嘿,我又弄错了,从你长大开始就经常弄错呢~”
“呃,呵呵,小兰姐姐,你真是的……”柯南早已暗自出了一身冷汗,这时一放松,才觉得脊背冰凉。
她于是蹦跳着走了过来,笑意粲然,一如当年的俏丽模样。
“好了,小兰姐姐,我们回去吧?”
“……回,去?”她眨眨眼。
他向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对,回去吧,我们一起回去。”
三十二
月色如水,月华似雾。
站在宽阔的天台上,就可以眺望到远方一望无际的紫夜,有冷风掠过,浅浅的星火于是明灭不定。
然而,此刻的哀看不到这一切。
她藏在黑暗的狭窄的门里,门框遮住她头上的群星。
看着对面的两人上演着温情八点档一样的戏码,她挑了挑嘴角。
……工藤,你果然,是要回去的呀。
也不管自己随意曲解了他话语的含义,她耸耸肩,转过身去。
唔……这灰尘味还真重。
一个人也可以的吧,她想。
虽然这条楼梯她从没走过,黑暗,又窄又陡,但是……没有什么是她灰原哀做不到的。
她一个人,也可以做到。
然而那一边,女子轻声浅笑的声音,令她愕然停下了脚步。
“呵呵,”兰笑着,俯了身子,将清秀的脸凑到他的脸前,“柯南君,你以为你是谁?”
“……”柯南被她看得畏惧起来,许久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有些干涩,“小兰姐姐,你……”
“哈……哈哈!”她突然挺直身子大笑起来。
“好好笑啊,柯南君,你在讲什么?回去?和谁,难道和你么?”
“……兰姐姐……?”
“我等了他那么久,那么久,但是,他却一次次践踏我的心意!”
他皱眉,心中狠狠一痛。
“我很累很累,真的很累,但是我不能说!因为大家会担心!”
“十年,柯南君,你知道十年是什么概念吗?!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但是,我忘不了他!”
“兰!”他终于忍不住,一个单字已令他的心微微颤抖。
是的,十年,他怎么会不知道十年的可怖长度。
年华流逝,一切都变了,早就是物是人非。
……是的,回不去了,啊。
“……没有时间了,但是他还是不回来……”她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咬着唇,眼中滚落两行泪珠,“所以,你要我和谁回去……?”
“……兰,我……”看着她从来不曾流露的悲伤此刻汹涌而出,他的心中翻滚着怜惜和沉重的负罪感。
他知道,这不过是冰山一角,他所给她的伤害,比想象的更多。
沉默许久,忽然,她抬起头来注视着他:“柯南君,其实有一件事想问你。”
“……?”他皱眉,疑惑的看着她清纯的眸。
“告诉我吧,然后,我就跟你回去。”她歪歪头,笑得纯净无暇。
风起,那白衣,那黑发,如同天使。
恍惚间,那样的身影,在哀的眼底,又一次和车祸那天她微笑的面孔重叠。
……好耀眼呢。
兰抿抿唇,红唇微启,平静的音节瞬间击溃了他本就不稳的神经:
“呐,柯南君,你是不是,就是新一?”
三十三
“柯南很聪明哦”,兰常对他这么说。
每当她这样对他温柔细语的时候,他都会躲避她的眼眸,挠挠头,咧嘴一笑,结束话题。
因为他看到她眼里的倒影,那可恶的轮廓正一年年地长回原来的模样;他看到她欲言又止的口型和微微遗憾的笑意,便猜出了接下来的那句话。
……和新一很像呢。
他记得她怀疑的目光曾经一次次地望向他的面容,然而却又因为“新一”的一个五分钟电话,一次半小时现身,于是她软软的眼波里,便再无疑虑的影子。
哪怕,他所给她的,不过是无望的幻影,如肥皂泡般,美丽、轻薄而易碎。
是的,他拥有思维缜密的神经,条理明晰的逻辑,拥有一切优秀侦探所需要的素质,包括冷静。
但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有一瞬的短路。
直到夜风冷冷地擦过他的脸颊,他才猛然惊神,眼前却仍是兰温婉美丽的笑脸。
……该死的!
他喏嗫着,对面的女子仍然笑着,很有耐心地看着他的神色不断变化。
她原本就擅长等待,她亦已等待十年,而等待这个回答,不过片刻而已。
对,片刻而已,她不惧怕等待,她需要的,只是真实。
只要是这个人说出来的,就是真实。
……就将它,当做真实便好。
柯南不能面对她清澈无瑕的目光,皱眉,痛苦地垂下眼去。
告诉她……?
怎么可以,不能。
他迅速地本能地否定了这个想法,然而为什么,他自己也不敢去想。
——因为胆小懦弱,不敢以这样的身体承担保护她的责任?
——不,不需要那样悲情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切不过因为他工藤新一移情别恋喜新厌旧,不过如此。
就算他不想去想,那逻辑良好的思维依然在短时间内将这样无谓的问题解答出来。
……但是,就这样弃她而去……?
那,也是不可以的啊。
他忽然有些想笑的感觉。
……果然活在这世上是没有这样的好事呢,不管谁,万事如意这种事,也是不可能的啊。
所以生日时,这样的祝福话是不是不说比较好?
不管自己无端地想到了很不挨边的地方,他兀自地想了好一阵,才收回了心思。
……呐,你说,灰原,究竟是该放过自己,还是该承受一切?
莫名地又开始猜测她的反应,也许不过是挑眉,用那一贯的有些冷淡的调笑口气说“喂喂这种麻烦的事情自己去想”之类的吧。
……呵,自己去想么?
他忍不住微微地挑起嘴角。
他早已习惯思考,从一切无望中看到可能的尾巴,将所有蛛丝马迹编织成真相的结局。
然而,这样的难题,就是他,也没办法的啊。
……不,就是因为是他,所以才毫无办法呢。
闪烁的星火沉默地微微飘摇,长发的白衣女子看着对面年轻男孩的难办神色,微微笑了,不知是无奈还是自嘲。
“……呐,”许久,她温柔地闪眸,低低道,“柯南君,如果不想回答的话,也可以的。”
她如期看到男孩惊愕的英俊面孔,随即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果然呢。
她叹了口气。
呵,新一……像我这样子,一辈子都找不到真相的吧?
尔后她微笑,一副开朗的样子,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那,我们回去吧,好像给大家添麻烦了呢!”
柯南于是呐呐地“恩”了一声,暗暗松了口气,全身都轻松起来。
……这样子,真相暧昧不明的状况,他一向讨厌,然而此刻,却恨不能时光永远如此流转下去。
他于是又恢复了往常的江户川柯南,挺拔而充满自信,甚至还对着她微微地笑了。
然而,他终究无法又一次逃离。
他看到兰微微惊讶地张大了眸,而身后一个清冷好听的声音,冷静没有一丝起伏地令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呐,工藤,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三十四
兰轻言软语的短短一句,令她惊愕地颤抖,冰蓝色的沉静的眸中,卷起了巨大的波涛。
……!!
她讶异地沉默了数秒,尔后,无奈地,又好像有些解脱地,轻轻叹气。
呵,工藤,是不是你我,都将她想的太过迟钝?
仿佛只有我们说出真相,她才能了解。
……然而,她毕竟不是迟钝,只是太傻呢。
呐,工藤,你想怎么回答?
哀定定凝视那个修长的身影,月光朦胧,长久沉默,令他和对面清丽纤弱的女子,仿佛陷入了另一个静谧的世界。
她陪着兰,一同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想,不会有悬念,只不过,需要时间。
他注定会回去的,不论如何,他也不会忍心看着那个傻傻的女子,一辈子伤心等待。
现在似乎正是时候呢。
这样美丽的夜,正适合演出这样悲喜交集的剧目。
日本的救世主为了保护自己的单纯的青梅竹马,一直隐瞒实情默默陪伴她,直到十年之后,一个月夜,在两人充满回忆的地方,他说出真相,她惊讶而感动地流下眼泪,于是两人就在如水的月光下紧紧相拥,尽释前嫌,而在这欢欢喜喜的大团圆结局中,一旁的观者正好全身而退。
……对,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她笑了,苦涩里带有一种奇妙的孩子气的天真。
然而远处的男子,缄默不言,一旁的女子,耐心等待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伤痛。
尽管那样惹人怜惜的表情不过转瞬,但却被她尽收眼底。
……工藤!
你在想什么?快一点,回答吧!
你对我说过,你会保护她的微笑一生一世,你怎么可以令她悲伤如斯!
呐,工藤!
哀紧紧皱着眉,手指用力地攥成一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但直到她将受伤悄悄藏好,无奈微笑,说不用回答了,他才抬起一直深深埋着的懦弱的头。
……
她沉默,沉默中,突然有一种愤怒爆发出来。
你这优柔的男人,一年一年,难道你就要这么过下去么?!你原来的时候,是这样子么?
你难道不知道,没有感觉到么,她看出来了,已经看出来了!只是,想给你一个“正适合”罢了!
你该令她如何是好!
你这样,究竟,究竟算什么!
是逃避么?!
……呵。
呐,工藤,想逃是么?
她眼底狂怒的汹涌浪潮,顷刻冰冷下去。
挑眉,微微勾起嘴角,绝美的笑颜带着冰凉的颜色。
那么,就让你逃不了好了。
三十五
冰冷的工藤邸。
天气也渐渐开始转凉了,十月份的空气里已经多了些冷冽的气味,配上阴沉的堆积着阴云的天空,即使是午后,也没有一丝阳光,令人的心头莫名地压抑起来。
空荡的别墅里,只有柯南一个人蜷在沙发里。
是哀所喜欢的单人沙发,红色的哑光皮革艳丽而优雅,他修长的四肢和挺拔的肩背在不算宽阔的空间里,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窗帘一并拉上了,关着电视,关着灯,拒绝一切消息。
空气因为长时间不通风,有些沉闷,他又想起她说过的话:
“工藤,你难道不觉得,新鲜空气这种东西应该越多越好么?”
那时他固执地爱上了昏暗的光线,而她挑眉,对于他总关着窗的行为,做出如上的抗丅议。
然而说完这话后,她并没有对他要求什么,不过微微叹了口气,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自顾自又走去钻研那些稀奇古怪的化学问题。
……连撒娇也不懂么,真是个不可爱的女人呢。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呐,灰原,难不成你果真是个混蛋?
他这么想着,不禁又想起,那天晚上她唇边如夜般冰冷的笑意。
软软栽在自己怀里的清丽女子,散落的黑发轻轻覆在他的臂上,他看着对面茶色短发的女子,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
哀微微眯了眯冰蓝色的眸,道:“不过轻轻一下而已,没有伤到要害,不会很痛的。”
他看着她淡定的模样,不禁气结,皱眉道:“跟这个没关系吧!你为什么要打晕兰?”
“不让她晕过去,我们没办法谈事情吧?”她好整以暇地抚了抚自己的发。
“……”柯南看着她,好一阵,紧皱着的眉松开,认命似的的瞟了瞟眼,叹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么?”
她突然跳出来,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尽了,这时候反而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喂喂,该理直气壮的人是他好不好?
她盯着他英挺的面容,许久,忽然道:“工藤,她已经知道了哦。”
他沉默,轻轻将昏过去的兰揽入自己怀里。
“所以呢,”她眯眯眼,冲他笑得像只猫,“我替你续了这么好的结尾,你不觉得高兴么?”
“……还真敢说呢。”
“我是很敢说啊,我说你为了保护她,自己一个人默默同黑暗组织战斗,一直不敢告诉她,怕她担心,怕她危险,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但是你觉得变不回新一于是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表白,所以一直犹犹豫豫的……而我呢,黑暗组织的成员,毒药的研制者,弃暗投明,被平成的福尔摩斯暂时监视,不忍心看两人伤心于是说出真相。看,多感人,多滴水不漏,是吧工藤?”
他不禁又皱起眉,她冷静明晰的重述令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微微绞痛:“……灰原,你为什么这么做?”
“什么?”她不可思议的微微睁大眼,挑起嘴角,声音欢快,“她很高兴啊,这样不好么?就这样结束吧。”
“我不是说这个!”他终于对她的语气难以忍受,提高声调,“什么啊,这算什么?什么结束!如果这样结束,你呢?!”
“……”她刚刚满溢欢喜的眸迅速冷却下去,风过,她茶色的发微微扬起。
她纤细的身影,忽然在氤氲着的淡白色月光中朦胧起来。
“呐,工藤,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好不好?”
三十八
清晨。
难得的好天气,晚秋的空气里有落叶摇曳的味道,金黄色的叶翩跹着,如同高远蔚蓝的天空里所散落的,耀眼的金色光线。
多天里积压着的阴云淡了下去,此刻浅浅浮动的云缕如絮般雪白。
风过,公寓前的矮灌木浓密的叶簌簌地响着,从远处传来孩子们在弄巷里奔跑着的嬉闹声。
阿笠博士披着外套,拉开窗帘,回身坐在软绵绵的白色布艺沙发里。
打开电视,里面的女播报员正用平和轻柔的嗓音娓娓道来:
“本台获悉,著名偶像毛利兰已预定于近日出院,届时将公布具体的消息,请毛利兰的广大歌迷们继续关注本台最新的内容报道。”
屏幕上,是一张粉丝制作的巨型海报,细细以手绘着兰久违了的温暖笑意。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雪白的发令他的神情愈显黯淡。
……新一,你还好吗?
另一边,米花医院的VIP高层病室里,正坐在雪色的软椅上打瞌睡的人突然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猛地坐直起来,揉揉眼,黑色的发在后脑与椅背磨蹭的地方,不听话地翘起来。
皱皱英挺的眉,他拿起掉在身边的黑框眼镜,戴了上去。
呵。
想起自己竟是打着喷嚏醒来,他轻轻地挑起嘴角。
……才这时候,就有人想我了么?
蓦地,一个清冷的淡然音色跳脱在耳边:
“呐,工藤,你不知道么?总是打喷嚏的人,不是被想念,而是感冒了哦。”
然后是冰蓝色微微笑弯的戏谑的眸清晰地刻在脑海中。
……
他沉默,胸口微微疼痛。
挥散思绪,他侧目看看病床上正安静熟睡的纤细女子。
均匀细微的呼吸,平稳的起伏。
他微微舒展眉头,起身走过去,轻轻掖了掖柔软的被角。
“……嗯……”正合目安眠的女子忽然一声嘤咛,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没想到自己竟吵醒了她,于是俯□去,微微冲她笑着,低声道:
“兰,早上好。”
女子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皱皱眉,眯着惺忪的眼抿唇一笑:
“啊……柯南君,早上好啊。”
他皱起眉,转身沉默。
清醒过来的她才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面上一黯,尔后才歉意地笑着说:“……对不起,新一,别生气啊。”
他听着她话中的小心翼翼,心里一痛,立刻转过身来对他笑道:
“没关系,兰,现在本就应该保密的,是我不小心。”
她温柔地笑起来,脸上的喜悦显而易见。
他却心痛,皱眉。
……这个女子要的不过就是这样,即便他自从那以后再没给她任何回答。
这么简单,这么小心翼翼的幸福,对于她,就已经足够。
门外,VIP的楼层空荡的走廊里,静悄悄没有脚步声。
而坐在皮质长椅的中年男人,听到里面细碎隐约的谈话声,皱着眉,没有了一贯大大咧咧的模样。
只有面上浓重的阴霾和沉重的长叹。
三十九
“那么,博士,我出去一下。”
哀站在门口,正午的微凉的阳光和干燥的空气擦过她冷丽的脸颊。
她的颜色仿佛已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一贯的淡然神色,却已没有连日来的疲倦的阴灰。
博士懒懒躺在沙发上,看着她轻松的气色,微微笑起来,胖胖的脸看起来既慈祥又可爱。
——她也终于好好睡了一觉啊。
“去吧,小哀,记得晚上之前回来啊。”
她挑挑眉,居然心情很好地跟着笑起来:
“当然了,我绝不会让博士你晚饭吃自己想吃的东西,死心吧。”
阿笠博士便无奈地笑起来,但笑容里的安心和宠溺,却令那无奈淡得几乎消失。
她轻轻带上门,轻轻呼吸着略显干涩的空气。
然而她的心情是愉快的,不然,她不会放纵自己狠狠地睡了六个小时。
若是以前,她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原来APTX4869不断产生的抗体中,有一种,可以较长久地抑制药物本身的药理作用。
只要稍加改造,就可以。
本来,想要寻找到那种物质,就好比要在大海汹涌的波涛中寻找一滴浪花尖的水珠,不但渺小而且转瞬即逝的水珠。
然而偏偏就让她碰上了。
是好运么。
哀忽然微微笑了,那笑颜在即将转冬的空气里嫣然绽放,如同一朵洁白的丁香,清澈而略带忧郁。
呐,工藤,这究竟是我的好运,还是你的好运呢?
她缓缓地穿过巷道,走到一条人流热闹些的街上。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掠过一个清丽的影子。
尽管从背后就知道,那一定是个成熟美丽的女子,然而那飘扬着的马尾,鹅黄色的发带,清澈坚定的碧色眸子里闪烁着的活泼波光,都令她看上去还像个少女。
哀一怔,不知道为何她还在这里。
大阪的侦探一向不会在东京呆很久,而爱恋着他的女子本也不该久留。
在她的印象里,远山和叶就是那样的女孩子。
像孩子一样的。
不过她也没有多想,目光不再追随那道身影,只是随意地在街道上走着,走着。
她已呆在那令人郁卒的地下室中太久,连散步都已是一种享受了。
她已经很急切,没有时间再为别的事多做考虑。
因为她还欠他一样东西,而她本不是喜欢欠别人的女子。
只要还给他,她就可以自由地生活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着这件事的时候,又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那是一种少有的令人心疼的笑意,苦涩里带着一种奇妙的,孩子气的天真。
四十
街上的人流仍然喧喧嚷嚷,商店的玻璃橱窗反射着清亮的光,里面已渐渐换下了薄而宽松的秋装。
哀从一家并不起眼的小店里推门而出,手里提着纸袋。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自己竟能如此悠闲,还有心情购物。
然而一看到小小的绿色橱窗里那条雪白的连衣裙,她便再也挪不动步子。
如雪一样的雪纺纱,飘逸的裙角上绘着浅紫的雪花,柔软而淡雅。
“呐,志保,你穿上让我看看好不好?”
记忆里的女子笑得温柔,如同一枝悠然绽放的,浅浅的莲花。
“志保,为什么再也不穿那条裙子了?”
她带着微微失望的表情,纤细的眉颦了起来,那柔美的容颜依稀却仍是笑着的,因为她本就是个喜欢微笑的女子。
然而那样的微笑也足以令她的心疼痛起来。
哀微微挑起嘴角,还记得她用一脸真诚的表情说,志保很适合白色,因为志保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
尽管她进去买下这条裙子的时候,“很漂亮”这样的话,老板不知说了多少遍,她脑海里出现的仍是那个人清澈的声音。
就像那时,尽管她已经不知用APTX4869害死了多少人的性命,那个人都还是微笑着说,志保是个善良的孩子。
她的头隐隐作痛,于是她决定不再想下去。
提着袋子,哀在街上闲闲地散步,不辨别方向,不推开店门,只是不想停下脚步。
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大声谈笑或者窃窃碎语,脚步慌促或者不疾不徐。
然而她却还是觉得,太过冷清。
她拒绝认为那是叫做寂寞的东西。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经过的男人奇怪地看着身边的低头伫立的美丽女子,而她一动不动,仿佛定住。
没有人看到她惨白的脸色,急剧收缩的瞳孔和冰蓝色眸子里深不见底的恐怖。
她的全身开始颤抖起来,紧紧相攥的手指迅速地沁出一层湿润的汗水。
不,风过,她的脊背也感到一层冰凉。
……不可能的。
她抬起头,突然开始挪动步子。
……绝对不可能,不过是错觉而已。
她这么想着。
对,只不过是错觉。
她在心里冷静地安慰自己。
然而她的脚步渐渐加快,直到她发觉过来,她已开始奔跑。
她的眼里早已没有自己认为的冷静,那样惊惶那样失措,拼命奔跑的模样就像个孩子。
……呐,工藤,你明明告诉我已经结束的。
风狠狠掠起她茶色的短发,冷冷地将她的无助暴露无遗。
工藤!你明说过!
工藤!!
☆、41-45
四十一
即将入冬的道路边不再有光影摇曳的墨绿凉荫,道旁树僵硬墨黑的枝桠将天空分割成无数灰白的碎片,地砖坚硬而凸凹不平,冷冷泛光。
她正用尽全力地奔跑,身边的所有声音都停滞,扭曲成遥远的模糊音节,只有心跳声和喘息声震得她头痛欲裂。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跑了多久,然而她不能停下脚步。
因为那目光仍仿佛尖刀利刺一般,无时无刻不扎在她的背上。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目光。
也是那个令她恨之入骨,却无法手刃的男人。
他冰冷的眼眸,如此明晰地烙刻在她最不想回忆的部分,那样摄人的眼神和残酷的笑意。
“呵,Sherry,你不想念我么?”
耳边又响起那夜他带着笑声的问话,那种视危险于无物,临深渊如平地的冷静和玩味,正是令无数女人忍不住飞蛾扑火的致命的吸引力。
她的手在那刻颤抖,尽管她手中握着的并不是开出玫瑰的玩具,而是能致人死地的真枪。
GLOCK19,瞄得准的话,一枪毙命。
而对面的高大男子竟好整以暇地勾起嘴角,银色的长发比月华更加耀眼夺目。
然后他优雅而迅速的抬起手,她明明看到,却无法躲闪。
再然后,就是无止境的疼痛。
“Sherry,不过左肩而已,不过,血红色很适合你,很美。”昏迷之前,他低沉磁性的声线在极远处响起,带着轻轻的赞叹。
她狠狠咬了咬唇,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GIN,为什么,你果真还,活着。
工藤,是你骗了我?
她只觉脑中思绪纷杂如同乱麻,突然,角落里一直手紧紧抓住了她纤细的臂。
她只觉脚下一软,便被拉进了昏暗的弄巷里。
……!!
她来还不及反应,只是下意识地张开口,便立刻被一只有力的手捣住了嘴巴。
她看到那是一只美丽的女子的手,弄巷黯淡的光线仍然掩不了那瓷白温润的颜色,背心感到的起伏的柔软胸脯也证实了这感觉。
皱皱眉,她一口咬住了那只手纤细的手指,恶狠狠地,用尽全力。
——女人又如何,组织里的女人,再美也是蛇蝎。
谁知那人却立刻吃痛地低低“啊”了一声,啧了一声,将她推开来。
她听到那熟悉的声线,错愕地转过头来,撞上一对清澈的碧色眸子。
流转碧色的眼波里带着坚定的纯真,还有,不加掩藏的恼怒。
孩子一样的,追随大阪侦探的,远山和叶。
和叶生气地抚了抚自己被咬出深深牙印的手指,看到上面的血迹,她微微皱眉。
又抬头看了看怔住的哀,和那唇上晕开的一片鲜红,她的眉便皱得更紧。
——她从刚刚就看到这个不讨喜欢的孩子失了魂似的狂奔,跌跌撞撞在人流里穿梭。
本不想理她,可是不管走多远,她都会从一边的岔路口出现……
和叶挑眉望向她,心里暗暗奇怪。
……她一直在附近打转啊,真的丢了魂么?
而下一秒她立刻看到那美丽脸庞上的惊惧,那对冰蓝眸子里的恐惶和失措。
尽管她是这么不喜欢这个伤害兰的女孩,但是,那样的眼睛还是令她放不下了。
那样的蓝色眼眸,竟没有一贯惹人生厌的淡然与冷静。
而是那样,孩子一样的全不隐藏的,脆弱通透的,蓝。
四十二
昏暗的光线,狭窄的走道。
和叶看不清对面女孩的表情,然而落入她眼底的那把纤细的肩,正在微微地颤抖。
……看起来是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呢。
虽然讨人厌,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孩子啊。
她全无自觉地在心里为哀暗暗担心,但脱口而出的话却冷淡带刺:
“灰原哀,好好的周末,你怎么了?”
哀抬起头望向她,皱起眉,蓝眸回复一贯的冷静。
……她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男人还在,她,怎么能在这里?
于是她调整面部肌肉,美丽的脸上立刻挂了嘲弄的模样,冰蓝的眸里满是戏谑。
“我能怎么样?远山小姐还真是清闲呢,拉人进胡同是你的特殊爱好么?”
和叶不禁气结,看到那漂亮的脸上的讨厌笑容,她便愈发气愤。
——原来是她多管闲事,没事找气么?
哀看她只顾生气,心中已有些焦急,挑挑眉,以手环胸,说话的语气便更是充满了挑衅:“呐,我说远山小姐,没事的话可以请你离开么?”
和叶跺跺脚,转过身就要走。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哀全身上下都松弛下来,毫不在乎的戏谑瞬间崩塌,冷汗顺着脊背流下,一串冰凉。
……这就对了。
我就算在这里死了,也不会拉你垫背。
因为你不在的话,有很多人,都会心疼呢。
然而对面怒气冲冲地迈步的女子,突然转过身来,鹅黄色的发带像一只蝴蝶迅速隐入发间,蓦地消失在哀的视线。
她看到,大阪的女子正狐疑地盯着她。
“远山小姐,怎么,不走了?”
她下意识地挑起嘴角,努力让满不在乎的语气再逼真些,不要打抖。
和叶盯着她的脸,定定地,良久她忽然说:“不走。”
哀还在笑,但是那笑意已经渐渐僵硬,斜挑的嘴角看起来有些沉重。
片刻,她道:“走。”
语气里已经有些不耐的威胁,然而和叶听出,那短短一个音节里面隐藏的颤抖。
“不走。”她闪了闪碧色的眸,脚步坚定,回身走了过来。
……果然,你在隐藏什么。
我说灰原,其实你是很不擅长撒谎的吧?
“……走。”她的声音终于抖得厉害。
然而对面的女子仍然是两个简单有力的字:“不走。”
她终于忍不住,紧攥着双手,冰蓝的眸子沸腾起来。
狠狠瞪着那片无暇的碧色,她的声音有些失控:“快走!你想在这里陪葬么?!”
?!
和叶惊讶地张大了眸。
她没有想到,得到的是如此可怕的答案。
话一出口,哀就后悔了,心里懊恼已极。
因为她知道,对面这个女人,虽然讨厌自己,但是那烂好人的性格简直和兰一模一样。
突然,她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一声低沉的轻笑,男子的声线魅惑迷人。
她全身的血液迅速冰冷下去。
和叶不知道对面的孩子为什么突然张大了美丽的蓝眸,一脸的惊恐和绝望。
空气迟滞下来。
她只看到那纤细的身影突然朝她扑过来,柔软的茶色的短发在昏暗的空气里划出一道美丽的弧,一双冰蓝色的眸子灼灼发亮,带着孤注一掷的,赌徒般的熊熊的光。
然后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向后倒了下去。
恍惚间她听到一声轻柔的笑,从未有过的,轻柔和平静。
“再见了,远山小姐。”
四十三
树枝上的一群麻雀突然振翅起翔,一阵喧闹。
霎时间路过的所有行人都停了步子,惊愕地看着忽然从暗处跌出来的美丽女子。
她以极狼狈的姿态坐在众目睽睽之下,紫色的裙上沾满了扬起的灰尘,勉强以两手支撑身体,束起马尾的缎带安静地堕在地面,棕色的发落在肩上。
然而她没有站起来。
她的耳边,还回荡着那句音色柔和的道别。
……再见了,远山小姐。
再见。
她不能理解那句话里面的含义,她不懂那么轻柔的语调到底是叙述着什么样的事实。
和叶抬起眼,对面的女孩还坐在角落的阴影中。
那双美丽的蓝眸还死死大睁,燃着灼灼的火焰,冰蓝色的,意义不明的火焰。
纤细手臂旁边的纸袋里露出大片的雪白颜色,轻薄柔然的雪纺纱,果真,如同流淌着的雪,在黑暗里反射莹白的光芒。
她也一样跌坐在地上。
蓦地,她抬起修长美丽的手,抚了抚自己的左胸,又抬起手,兀自盯着沾满泥土的手掌。
然后她垂着头低低地笑起来,茶色的发梢微微抖动。
她突然也注视着对面碧色的眸。
和叶看到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那令人害怕的决绝的火光。
那里剩下的东西,却更令她心惊。
那里面隐藏着什么,她看不出,然而她看到燃烧过后的,一片灰败的尘烬。
对面女孩苍白无血的脸颊突然泛起了奇异的红晕,她立起身来,拾起地上的纸袋,拍拍身上的尘土,笑得是从没见过的妩媚。
她低低地笑着,声音却苍老沙哑,吐出一个别人不能理解的音节:“GIN……”
和叶瞬间收缩了瞳孔。
哀仿佛看到对面女子惊惧的颜色,冲她微微一笑,勾起的唇角,弯弯的眉眼。
“呐,远山小姐,再见。”
然后她径自越过坐在地上的人儿,姿态优美地向前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过头来。
她站在斑驳的树杈下,风扬起茶色的柔然的发,没人看清她面上的表情。
她说:“远山小姐,你懂不懂再见的意思呢?”
顿了一顿,她又笑着说:
“大阪的天气很好,我想,那里一定有人在等你。”
于是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四十四
阿笠博士正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著名的冷笑话节目,忽然玄关处响起开锁的声音,尔后便是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微笑道:“啊,小哀,你回来了?”
“……啊,回来了。”
对面的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动听。
哀弯腰换了软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走入客厅,弯起眼向博士微笑:
“博士,今天准你假,自己去吃好了。”
“诶?”对面的老人有些讶异,眼镜片后的圆圆眼睛里有疑惑神色。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卧室走去,一边走一边笑道:“啊啦啦,难道你还想吃我做的东西么?”
好不容易逮到吃甜的机会,博士连忙挠头笑起来:
“不不,小哀你快去休息好了!”
她或许是累了呢,让她去睡吧。
他看着女孩渐远的纤瘦的背影,脸上流露出疼爱的神色。
她静静地带上房门,合上双眼,一直平静的双肩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博士,对不起。
她勾起嘴角笑得苦涩而惨然,靠在房门上慢慢滑下去,两手抱膝,手指用力地攥住纤细的手臂,指节发白。
没想到,他真的还活着。
他不会放过我的。
……不过,今天他没有开枪呢。
她忍不住又微微笑起来,惨淡的蓝眸,苍白的脸色。
那时他的枪已经对准了那个碧色眼眸的女子,她仿佛已感受到,黑暗中他残忍而优雅的微笑,和从幽深枪口传来的冷酷的寒意。
一瞬间,绝望与惨然迅速窜遍她从头到脚的每根神经。
她已来不及思考,至少要让这个大阪来的女孩活着。
然而,他最后竟没有开枪。
……也对,如果是他的话,绝不会这么轻易就开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