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外面的寒暄与推门声,她抬起头瞟了一眼来客。
谁知她只强作镇定地看了一眼,就张大了双眼,惊讶地叫道:“……服部?!”
对面黝黑高大的帅气男子搔了搔头,笑得有些尴尬:“我说,灰原,你不要把失望表现得这么明显啦,我会难过的。”
……呼,服部,这叫做松了一口气好不好。
哀不禁挑了挑眉。
“话说回来,”哀放下手中的杂志,转身向一边的两人,“服部,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看着眼前阳光得要冒小花的服部一瞬间沉默下来,他身后难得阴沉的快斗也让气压愈发低下来,她开始怀疑这句话哪里问错了。
“……那么,灰原,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服部沉下眸色,一脸严肃,“你,是不是见到GIN了?”
哀的脸色一瞬间变了,变得有些苍白。
片刻后她微微叹了口气,眼睛望向被角上细密的针织痕迹:“……她还真的不懂什么叫做‘再见’呢。”
服部不明就里地望着她。
“是的……”她抬起头来,冰蓝的眸一片澄澈,“GIN回来了,我确信。”
“什么……?”对面的男子盯着她,有些激动地喊起来,“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她微微侧目,用纤细修长的手指理了理颊边的碎发,淡淡道:“他这次回来,自然是来找我的,与你们又有什么干系?”
服部气得直翻白眼,却对她无可奈何,这时,他身后的快斗一步迈上前来。
他的面色沉着中带着一股不可动摇的权威,冷静犀利的眼神直直地望向对面有些憔悴却依旧美丽的女子。
“小哀,你和我们,不是没有关系,”他沉声道,“如果你尽早告诉我,也不会有人用枪狙击你们的车子,这场车祸也完全可以避免……”
“而且,你腹中的胎儿也能更加安全。”
哀听到这句话,身子微微一震,脸色也变了一下,而一边的服部也皱起了眉头。
但是片刻后,她又恢复了平静,冰蓝色的眸里波澜不惊。
“……这些和你们没有关系。”
她掀开棉被,拖着有些沉重的身体离开温暖的温度,勉力坐在床边。
虽然她的身体还十分虚弱,做出这些动作已经让她瓷白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但是她的面色仍旧宁静,宁静得令人害怕。
“黑羽先生,我感谢你们的照顾,也对那天令青子小姐身陷险境感到抱歉。但是,我并不希望你们以此为借口,随意干涉我的意志。”
她的声线淡然而清泠,如同纤细的风铃在秋日中细碎的摇摆。
“看来我已经不能再呆下去了,我想,我明天就要动身离开了。”
五十七
“……你刚刚说什么?”
此刻,宽阔明朗的病房中,气氛却异常压抑。
靠窗的椅子上坐着愤怒到极点,反而安静得有些阴沉的毛利小五郎,他压抑着心头的怒火,问道。
“……”柯南注视着他,沉默片刻,道,“我说,请你把兰嫁给我。”
毛利怒不可遏,刷地起身,双目闪出气愤的火光,一只大手挟着风举了起来。
“爸爸!”兰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柯南面前,清秀的面容上全是诚挚和坚定,“你不能这么做!”
“小兰,你……”毛利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皱着眉欲言又止,慢慢放下了手。
兰索性又一步跨上来,牢牢挡在柯南身前:“爸爸,你已经知道了,柯南就是新一,你为什么不能接受他?”
“……”
“我会幸福的!”兰看着沉默的父亲,知道他还在担心,便紧紧抓住身后柯南的手,坚定地道,“爸爸,请你相信我!”
毛利望着她清澈如水的双眼,紧锁眉头,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沉默地离开了病房,只剩下兰和柯南两人。
兰知道这是他的默许,不禁欢喜地松了一口气。
她兴奋地回头看向柯南,然而他没有狂喜,甚至连一丁点快乐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仍带着迷茫的神色望向窗外,望向那片大海,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刚刚所发生的事。
她微微皱眉,心中不禁有些酸楚。
不过她仍旧微笑着摇摇他的手臂,道:“呐,新一,爸爸同意了!”
他便像忽然醒过来一般,迅速地低下头,温柔地眯起眼来,微笑道:“是么?那太好了。”
兰微微蹙起眉,眼底有些悲伤的水纹。
但她立刻地将它们藏好,弯起眼,笑得甜美而满足。
“嗯,对啊!”
柯南揉了揉她的头,跟着笑起来,万般柔情。
她转过头去,仍旧微笑,笑得温柔美丽,眼中却落下晶亮冰凉的泪来。
他立刻惊慌起来,像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她。
她微笑着。
“没关系啦新一……我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五十八
周围的空气因她的一句话而降到了冰点。
看着对面人儿清冷而疏离的冰蓝色眸子,快斗最先感到的不是愤怒,却竟是一种无力的悲哀。
——对面的男人无力拯救她。
她一定是这么相信着,才说出这种话。
然而能够拯救她的人,又在何处,能够拯救她的人,又是否会拯救她。
……他不知道。
他身旁的平次却为她这样一句任性的话而怒不可遏,攥紧拳头,音量有些失控。
“你说什么?!你这样子,该叫工藤怎么办!”
话音在耳边炸响,她的眸里隐隐有一片冰蓝晃动,汹涌如海啸。
“……为什么提到他?”许久,她偏过头去,任茶色的发遮挡面上不断变化的神色。
“你难道没有好好想过GIN为什么会回来么,难道他这次回来只是为了找你?”
她蓦然睁大双眼,露出一丝没能掩藏的惊愕和惊惶。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知道GIN已经回来,她下意识里就认为是来找她,而令大家最安全的方法自然莫过于离开日本。然而她却忘记了,当初和GIN进行最后对峙的是工藤,将GIN“亲手击毙”的也是工藤,GIN若生还,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而依工藤新一的个性,和GIN之间一定是有了什么秘密的约定,才会将他放走。
她又想起那天醒来时的情景。
他用熟悉的声音笑说,结束了灰原,他已经死了。
他说,你昏迷后我将你救下然后将GIN击毙,就这么简单,真的过去了,灰原,你不要再怀疑了。
她被对面温柔得几近融化的目光所蒙骗,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笑道,嗯,我相信。
然而现在想来,怎么会如此巧合。
她怎会如此轻易地被救走?一切怎会,如此轻易?
想来想去终于有一个令她不愿确认的事实开始浮现,她紧锁眉头指尖颤抖,一汪冰蓝里是对真相无力的拒绝。
一旁的两人看到她不断变化却始终微青的脸色,不约而同地皱了眉。
——他们当然知晓对面的女子是如何聪明,这事实并不令人费解,她应该是想到了。
当然他们自己也不笨,各自推理一番,得到的事实与她心中所想,也不过只相差一二。
许久,她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却不知是对服部的回话,抑或只是自言自语的低喃。
“我没想到,我本以为只不过是……但是这样也不行啊,根本不行……”
她一边低语,一边用力将后背挺得笔直,试图以此掩饰她脸上难得一现的软弱。
看着她用力攥紧,有些发白的指节,快斗叹了口气,沉声道:
“小哀,现在的情况,以你一人之力根本无法解决,我看,你就先呆在这里。”
一旁的服部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脸上的阴云却愈发沉重。
“虽然这次GIN的动机不完全在你,但是也要保证你的安全,”他和服部对望一眼,接着说道,“至于工藤,我们会想办法的。”
语毕他转身拉开房门,临走前,还是慎重地回头望了她一眼。
“……小哀,你好自为之。”
她听到房门合上的声响,忍不住疲惫地闭上双眼,蹙着眉头,咬紧渐渐发白的下唇。
慢慢倒回温暖的棉被里,她却感到彻骨冰凉。
——你这样子,该叫工藤怎么办!
——现在的情况,以你一人之力根本无法解决。
她蜷起身子,涣散的冰蓝眼瞳,像丢了魂的孩子。
渐渐有水汽在她的眼中聚集,那些她压抑许久的薄雾,终于变成一滴咸涩的液体落下。
五十九
服部现在很不爽。
回大阪一趟,请了假又安抚好和叶后,他来不及休息,拖着舟车劳顿的身体坐在通往东京的新干线上,准备处理某个笨蛋留给他的难题。
日本的新干线是有名的安全舒适,然而却丝毫无缓他的郁闷,空荡的车厢里气温掉到冰点。
他觉得,这件事比自己所遇到过的一切疑案还要棘手。
案件里的受害者死去后一了百了,可是现实中所有人都还活着,活在这世上就注定是比死亡更加艰难的过程。
……因为活着,所以希望幸福。可是要每个人都幸福又岂是那么轻易,总归要有人受伤。
故事进行着,主角们各自喜怒哀乐,沉溺其中尚且不知,却令旁观者看得清醒,痛苦不已。
——他正是那个看得清醒的旁观者。
他看清,有人想保护,却令对方受到更加巨大的伤害;有人想求全,却令一切都渐渐残缺起来;有人想隐瞒,真相却是包不住的火焰;有人想忘记,那些回忆却不能轻易遗弃。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一力承担这些原不属于他的问题。
他不知道,为何工藤会混帐到令她怀上身孕。
然而他明白,正是因为这件事,不论有意无心,他们之间的感情都已经无法用“随时间淡忘”来解决。
因为,那些本以为可以随时间淡忘的事情,一定会因一个新的生命,而狠狠烙刻在她和他和更多人的人生中,撕裂出一个再无法抹杀的印记。
所以……
又一次重重叹气,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叹了多少回。
他必须当着挚友的面,将大家各自苦心经营的所有谎言一个个拆穿,让那些美丽温柔的幻想毁灭,露出现实残酷的面容。
——他相信,只有这样。
只有此刻的疼痛和折磨,才能令人们清醒地找到结束时的出口。
列车穿过最后一条隧道,漆黑,无光。
他合上眼,在最后一刻短暂的黑暗里,享受片刻的宁静。
六十
“哇,兰,很漂亮啊~!”
园子看着换上一身雪白长裙的兰,又是惊艳又是高兴,不禁叫了起来。
“哼,不过呀,让某个家伙看,也真够浪费的!”
“啊呀,园子,你不要……”
“啊~~兰,你真是的,我可是抛下阿真特地来的,你可不能这样对我!”
“呃,我知道了……”
病房里,两个女子话语正欢。一个绾着黑色发髻,白裙胜雪,正是兰;另一个短发齐耳,清秀爽脆,不过已然有些熟态,正是园子。
柯南坐在豪华病房的外间,心中只觉乱成一团,园子唧唧喳喳的话声,音调颇高,更令他心浮气躁。
——“那个,新一,明天我就要出院了,我们公开婚约好不好?”
——“我想在明天的电台采访里,公布我们的订婚,然后退役……”
——“虽然蛮舍不得,但事业比起你来说,也没什么放不下的。”
——“新一……新一,好不好啊?”
当黑发的秀美女子一脸娇羞,声线软软地这么对他道时……
那本来柔软又悦耳的嗓音,顿时令他眼前一晕,一个头变做两个大。
尤其当她言之凿凿要“以事业换幸福”时,他更觉有些无力,一声长叹却生生抑在胸口,任凭它胀闷不已。
——“新一…………?”
她的声音中带了些疑问和莫名惶惑,微微发颤。
他立刻条件反射般,迅速笑答道:“好,有什么不好呢!”
于是她的笑容立刻在双颊晕开,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如少女般离开了。
他看她背影渐远,在拐角出上了楼梯回去病房,笑容慢慢冷下去,以冰凉的温度吊在嘴角。
——不算什么吗……
这样的话,我又要为你所牺牲的事业负责了呢。因为,这是你“为我”而牺牲的。
他靠在墙上,合上双目,全身都沉重起来。
每当独自一人时,他都会感到精疲力竭,困顿不堪。
但是……
这都是无可奈何的。
他已经决定了,要“负起责任”来,所以他会不惜一切,倾尽所有。
何况他早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哪怕接下来就是生命,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要紧。
他禁不住向窗外望去,远远的有一片湛蓝明澈的大海。
但只消一眼,他便有些痛苦地,强逼自己似的缓缓转过头来,低下头去思索什么,将表情隐藏在阴影之中。
蓦地,电话响了起来。
他疲倦不已,懒得去接,那铃声却顽强地响个不停,一遍过去又是一遍。
只好慢吞吞地掏出电话一瞧,他按下接听,道:“服部?怎么了,我现在不想闲聊。”
电话里传来他有些低沉的声音。
“我现在在医院门口,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61-65
六十一
柯南听他口气不似平常,微微皱眉,道:“……你要谈些什么?”
“……”电话另外一头,服部一顿,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你和兰在一起?”
“不……”柯南也沉默片刻,轻声道,“她在试衣服,我在外间。究竟什么事情?”
“……她是该出院了罢?”服部继续我行我素地道。
柯南心下有些奇怪,却也继续顺着他的话答道:“嗯,她明天就出院,顺便在电视上宣布,和我订婚……退出演艺界。”
电话那边传来倒抽冷气的声响,然后就是古怪的沉默。
“那么我上去找你们,”半晌,他终于开口低声道,“你向服务台说一声。”
“……嗯,好吧。”柯南觉得他话中有话,却不再继续追问。多年一同出生入死,使他清楚了解好友的脾性。他有什么想说的,绝不会隐瞒,然而不想说的时候,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挂断电话,他便向服务台转告了服部的预约,然后走进里屋,对正和园子闲聊的兰道:
“兰,一会儿服部要来。”
兰温驯地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与园子谈话。
然而园子却不悦地挑着眉,两道目光死死钉入他身上:“……小鬼,你说什么?你叫她兰?”
他无声叹气,心知自从他告知订婚消息那刻开始,眼前的女人就已经是最受不了的那一个,可惜两天来他处处忍让躲避,她才无所发泄。这次终于被她找到机会,还是不要搭理为妙。于是打定主意,不动声色,继续等待友人到来。
“哼,不要以为你长了张新一的脸,就可以嚣张了!反正啊,”她一边高声对他示丅威,一边用肘捅了捅旁侧正发懵的兰,趾高气扬地道,“兰她只是一时糊涂啦!她不会嫁给那个姓工藤的混蛋负心汉,更不会要嫁给你这么个又臭屁,又幼稚,又还在上大学的小鬼!”
他忍不住眉毛抽搐。
兰一双大眼惶急地左右闪动,瞟瞟他又瞅瞅她,不知所措地道:“园,园子,你别……柯南,你也不要在意,她只是……”
从一开始,她就提出要把柯南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可是他却以工作和安全为由继续隐瞒自己的身份,他们身边,只有包括服部在内的少数人了解□,。
结果,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她脑筋短路,是想工藤新一想出精神分裂,错把柯南当作新一。再加上她正是有恙,大家便抱着安抚的心态不太拦阻,只是经常以一种柔和却斩钉截铁的姿态,劝导她和他,态度摆明——谁也不赞成这场荒谬的结合。
这件事本来就令她心里颇有怨艾,所以也无法坚定地站在柯南一边,但为园子帮腔好像更为过分,只好撅了撅嘴,委屈不言。
园子见他皱眉,火气上冲,尖利的声音伴着更尖刻的词句嗡嗡地在他耳边响起来:
“哟呵?你不爽哦?哼,你有什么不爽的?我告诉你,不要妄想,兰她啊,绝、对、不、会、嫁、给、你、哦!”
“……”他继续沉默,眉头更紧。
“你喜欢兰吗?我看你和工藤新一都是一路的货色!始乱终弃的可恶男人!就算兰单纯好骗,我也不会信你!”
室内的气温急速降至冰点,空气凝滞,他强忍不言,理智却已经紧绷欲断。
“哼,要我说,像你们这样的家伙,什么破侦探,说得好听,不过是浮萍一样的男人,毫无安……”
柯南捏了捏拳头,正把喉头的回敬拼命压下……
忽然,门口响起一个尴尬而略带苦笑的熟悉声音:“我说铃木小姐,什么破侦探啊?”
园子的“全感”两字尚还哽在喉头,扭脸看到黝黑男子,连忙咽了下去,一时间只剩尴尬的笑。——没办法,谁叫她脸前这位偏就是活生生的反例,一个极富“安全感”的“破侦探”。
两人寒暄几句,他便注意到一边的柯南面色不善,于是笑道:“啊呀,铃木,我和他俩叙叙旧,你出去好不好?”
园子一愣,看到他对自己使眼色,想起自己刚刚对柯南说话也似乎太过,便讪讪出去了。
六十二
服部笑眯眯地目送园子离去后,转过身来,对上柯南的眼睛,不禁吃了一惊。眼镜片后面的暖蓝色瞳子里,虽还剩了些没有磨灭的犀利,更多的却是疲惫。那双眼睛沉重已极,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十□岁少年该有的,甚至不该属于一个二十九岁的中年男子。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工藤,我做错了么?
难道,强迫你回到原来的轨道,并没有让你忘记吗?难道,兰并没有让你得到幸福吗……?
“啊啦,服部,好久不见啊,”柯南露出淡淡的笑意,眼似古井,沉然无波,“是来祝福的吗?”
一旁的兰也夫唱妇随地跟着寒暄,小女人地笑,一脸幸福:“对啊,服部,我们好久没有见了,一定要多留几天来参加典礼哦!”
服部愣了一愣,很缓慢地露出一个笑。
柯南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熟悉的声线糅合了各种复杂情绪:“很可惜啊,兰,我并不是来祝贺的呢。”
兰怔了怔,又笑道:“嗯……啊,那么是来办案的喽?没关系啦,让和叶代替你出席也可以的。”
高大的男人又摇了摇头,极缓慢地,带着些危险的意味。
“……服部,你到底干什么?”不悦的低音响起,柯南敏丅感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
“……”服部转过身来,一时无言。
他面前的英俊少年,熟悉的脸孔和声线,一切都与十年前无异,却荷着那样一副苍老的灵魂。而该做他知心人的未婚妻,却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中,丝毫看不到他的痛苦和挣扎。是所有人以道德和责任将他绑架,将他从迷梦生生拖回现实,而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毒药,青梅竹马,伪造身份,未婚先孕,如果不是有这么多的情非得已,他又怎会留下如此多的错误……
“工藤,我反对你和兰结婚。”
对面的少年蓦地瞳孔收缩,似是怒极,牙齿碰撞间发出隐忍的格格声响。
许久,他才问道:“……为什么?”
这一问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慢慢后退,倚在墙上,脸色灰白。
一边的兰却见怪不怪。
——这几天来,无数人对他这么说,不过是称呼变一变而已。她很冷静地在心里翻找出各种说服对方的理由,而对于服部,她还可以再加上一句,“他是新一”。于是胜券在握,她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失望和绝望。
“……”服部无声地长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因为灰原。”
对面两人俱是一颤。
这个长久一来都仿佛消失的名字,突然出现,令两人各自心惊。
兰还在笑着,却已然有些勉强:“服, 服部,你见到小哀了吗?她还好吧?”
“……你什么意思?服部,你什么意思?”声音低沉。
眼见好友已处在崩溃边缘,他犹疑片刻,仍道:“……你自己清楚,你要对她负责。”
柯南本来已怒到极点,听他这么说,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开始只是轻轻一声,接着越来越响,仿佛遇到了全天下最可笑的事。
一边的兰在他有些不正常的笑声里惊慌起来,不安地立在一旁,手足无措。
“负责?负责?我哪来的那么多责?!”他笑声不止,望向服部的眼里却有刻骨悲哀。
“当初要我对兰负责的是谁?现在要我对灰原负责的又是谁?真好笑啊,服部,你不觉得你很矛盾吗?”
他继续笑着。
因为,如果不笑的话,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因为,要看起来幸福快乐,所以要笑啊。
因为,从决定留在兰身边的那刻开始,就已经失去了除笑以外的所有权利了。
六十三
服部看着对面大笑的熟悉面孔,整颗心都在微微颤抖。他看不出那是在笑,他知道那是另一种哭泣,而且是更残忍的方式。
他本打算以斩钉截铁的姿态和语气对工藤陈述这一事实,事到临头,却终于还是退缩了。
但这样的事情,换作谁,都无法说得出口啊。
“……可是,”于是他的语气中忍不住带了些心痛,“可是……”
“可是什么?”他笑得满脸通红。
“可是,”服部的眼神四处游移,声音很低,“灰原她……”
一边的兰惶然地无辜地看着他们两人间的对峙,只觉得身边的男人陌生,太陌生,根本不是那个自信而洒脱的新一。
“……”柯南沉默片刻,蔑然地哼了一声,“她就是死了,我也不会去看她下葬的。”
“工藤!!”服部蓦然暴怒起来。
——我知道你是爱她的,所以不要这么说。
——我知道你只是想激我说出真相,但请不要这么糟蹋自己。这样一句话,说出来,会是怎样的疼痛。
——你怎忍心让我,看你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怀孕了!”
——我并不是有意让你难过,只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你既然做出了这样的事,为何不敢担当?!”
——对不起,工藤。
兰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然而一旁的柯南却比她糟得多。
“……什么?不,不可能……我们并没有……!!”他正无措地自言自语,却突然全身一震。
他惨然一笑,又一次颓然地退回墙边,眼神灰败,暗淡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的人的气息,寒冷地不住打抖,仍旧喃喃自语:“……是了……呵……”
一边的兰小心地靠过去:“新,新一……?”
他仿佛被这一唤而惊醒,霍地站起。
“……不行,不能让她自己……”粗暴地挣开搀扶的兰的手臂,他皱着眉低声呢哝,脚步虚浮地向门外走去。
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她泪落如雨,发青的嘴唇颤抖着,突然尖叫道:“新一!!”
那哭叫声中的绝望令前面的少年身子一颤,停下了脚步。
“不许走!不要走!!”
他额上冷汗涔涔,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格格作响。抬起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将胸腔中的气体缓缓挤出。
“求你了,新一!!!”
突然他又是一震,神情迅速冷静下来,眼睛左右闪动,仿佛在思考什么。
许久,他停止了战栗,面色惨白而平静,嘴角微勾。
那神情,就像他终于想起了一个极佳的理由,一个说服自己放弃离开转过身去的理由。
于是他果然转过身去,迅速走到不住颤抖,满脸泪水的女子身边,柔声道:“好了,兰,好了。”
女子抬起头,大眼懵懂,带着泪水:“新一……你不走了吗……?你不去找小哀了……?”
“嗯,不去了。我只是吓吓你,怎么会真的去呢?”他镇定地道。
一边的服部惊愕地看着这一幕,讶异之中又有些恐惧。
——他们已经不正常了。
——她和他。
六十四
是夜,Rainbow。
“嗯,嗯……”已经打烊的前厅里只亮着一盏淡黄色的灯,快斗站在灯下,忽然对着电话叫了起来,“……什么?你说他不来?!”
通往里屋的门帘后,站着一个清瘦纤细的身影。
她听到快斗的喊声,目光一动,神色莫名。
基德忽然从她背后冒出来,软软的手拽着她的手指,不满地低声道:“哼,那男的还真够坏。不过没关系,小哀姐姐,以后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哀微微一笑,抽出微凉的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基德享受地嘤咛一声。
“嗯,我知道了。”快斗啪地合上手机,神色不悦。
“怎么了?”见他慢慢走过来,哀笑问道,“你的脸上写着‘我很不爽’四个大字哦。”
“……没什么,只是工藤有事不来了,”他笑了笑,有些无奈,“只好暂时由我和平次保护你了。不过还好,这两天GIN并未出现,我们也比较省心。”
“……嗯。”她敛起笑容。
快斗便从她身边经过,要回里屋。
突然,她低声道:“……他不来了么?”
她问着奇怪的问题,仿佛之前的对话全然左耳进右耳出。他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是么……”
她又是一笑,笑意里带着些失落的了然,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熄了灯,蜷曲在松软而轻柔的被里,她默默翻开手机,荧光令她冰蓝色的眸子闪闪发亮,带着寂寞的色泽。
-NO MASSAGE-。
学校休学,邮件拒收。
都是自己的决定,明明是的。但为何还有这种淡淡的惆怅?
她一边漫无目的地任思绪信马由缰,一边闲闲翻看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电话簿号码。
博士、服部、步美、光彦、元太、有希子、毛利兰、黑羽快斗、江户川。
博士、服部、步美、光彦、元太、有希子、毛利兰、黑羽快斗、江户川。
博士、服部、步美、光彦、元太、有希子、毛利兰、黑羽快斗……
江户川。
江户川,柯南。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工藤,你不来么?
虽然不来是最好,但是……你为何不来呢?
工藤……
她痴痴听着电话里的嘟嘟音,很久很久。
“……喂?”忽然从另一头传来一个熟悉的清朗声线,有些沙哑,带着些犹疑和疲惫。
她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竟然按下通话。
下意识地想要挂断,指尖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灰原?”
她感觉自己的手开始颤抖,许久不见的暖蓝色开始从回忆中汹涌而来。
通话器里传来他压低的呼吸声,她狠狠闭了闭眼,调动自己已经有些紊乱的神经系统,努力思考,该对他说些什么。
片刻后无果,她决定打个招呼完事。
因为,只是打个招呼,也好啊。
就在她微启双唇,声带的震颤呼之欲出的那瞬间,从另一边传来他坚定的声线,是简短有力的三个字,命令式。
她不禁怔住,而他已经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听着电话里单调的断线长音,不禁苦笑。
工藤,你说,不要来。
为什么“不要来”?为什么我不能去?
这次又是什么,保护我还是保护她。
你够了。
难道GIN还会去袭击你么?
难道……
!!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霍地坐起,满脸的惊恐和不可思议。
——“不过还好,这两天GIN并未出现,我们也比较省心。”
全身战栗起来,有关他的一切疑点,都冷静地串联完整。
——“不要来。”
工藤,难道你?!!
六十五
“哀?你要去哪里?”
清晨,阳光和煦。
Rainbow刚刚开门,青子正用围裙擦手,看到突然从里屋冒出来的装备齐整的哀,惊讶问道。
哀束着长长的米色风衣,围一条乳白纱巾,虽然有孕,身形却仍是单薄,还提着前些天的红色皮质旅行箱。
看到清秀女子的惊讶面容,她顿了顿,淡淡道:“我要回东京了。”
青子仍捏着手中的淡蓝色棉布,有些发怔:“诶,可是,快斗说不能让你……”
“……不要紧的,我只是回去看看,”她垂了垂眸,雪白肤色中的冰蓝,一片波澜不惊,“我们已经说好了,黑羽先生不会反对的。”
“真的?”她仍有些狐疑。
“嗯。”哀淡淡勾起唇角,笑意如同冬日的冰晶,通透清澈。
于是女子安然地笑了笑,点点头表示道别,便转过身继续做事了。
那姿态看起来亲密而简单,并没有依依惜别恋恋不舍,仿佛就是坚信她还会回来,无一丝怀疑。
哀望着她,叹了口气,却不再多做感伤,立刻转身准备离开。——想逃脱黑羽警官的监视,也只有在他睡懒觉的时候吧。
她刚刚推开冰凉的玻璃门,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低沉声线,清醒得可怕:
“灰原,你去哪?”
她全身一凉,迅速丢下手中的行李,推开门,只身奔跑而出,清瘦的身影在冷冽空气里渐行渐远。
青子尚未反应过来,只听身边的男子低低啧了一声,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冰冷的空气穿梭于肺部和气管,引起略微不适,然而她不能停下。
坚硬的墨色枝杈在她头顶织起一座荒凉的长亭,疾患初愈的身体并不能提供充沛的体能,很快她就感到力竭,全凭精神力向前迈开步子。
身后的男人行动却敏捷而迅速,不多时,便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腕。
哀大口喘息着,拧过头来,声音没有起伏:“……让我走,我要回米花町。”
快斗顺了顺气,皱起眉,看着眼前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美丽女子,简洁回答:“不行。”
她拧起眉,用力挣了挣身子,茶色的发梢凌乱抖动。
“我要走,你让我走。”
“不行!”他提高音量,透着严厉,“不要任性,快跟我回去!这里很危险!”
她眸子一黯。
——不明真相的青子尚还好骗,但面前的男人,双眸犀利,如何躲过?
快斗见她久久不语,无奈地叹了口气,拽着她脆弱的腕子,慢慢向回走。因冷风而僵硬的突兀枝桠,静默高耸,不言不语。
回到店里,哀便将自己锁在房中,不论青子和基德怎么劝都不开门。
不久警厅就给快斗打来急电,他退却不下,只能抽身前往。而前台的生意也需要有人来打理,青子只好放基德在她门外站岗,自己出去忙,但是一得空还是会跑过来瞧瞧。
十九岁的少女,要独自承担这一切,是不是太过沉重了?
青子每每这么想时,便禁不住对她的怜惜,于是对她的“任性”,也近乎宠溺地包容。
生意虽不甚繁忙,却仍是不知不觉便到了下午。
正是餐厅最清闲的时候,她摘了围裙,从冰箱里取出水蜜桃布丁,慰劳辛勤守卫的基德。
基德拿了自己平素最爱的布丁,郁郁不乐地走到一边,闷闷吃起来。
青子看着门口一动未动的午饭,有些犯愁。思来想去,她总不放心,便出了Rainbow,悄悄绕到街道后面的小巷,想从窗子缝隙里看看哀是否安好。
到了窗边,她却惊愕地愣在了那里。
窗户未关,雪白的窗帘被冷风挟出窗棂,波浪般飘摇鼓动。
而窗里,早已没有了少女纤细的身影。
☆、66-70
六十六
黑羽,你不懂。
你不懂的。
我的确不想要你们的保护,可是这不是我的任性。
这是我的坚持。
我坚持游离在世界和人心的边缘,这是自保的最好方法。
多年来,只有一人曾攻破我的防线。而只这一人,便令我的人生溃不成军。
所以一人足矣,再不需更多。
这里也的确是很危险,但危险的不是我。
是他。
所以,我一定要去。
我决不会让他因我而伤,这也是我愚蠢的坚持。
六十七
他看到黑色刘海下颤抖的长睫,带着羞涩的弧度。
近在咫尺的淡粉色的唇,像初夏将绽未绽的一朵柔软樱花,清纯干净。
他于是下意识地扳过她的肩。
他要给她一个吻。
他,必须给她一个吻。是责任。
然而回忆潮水般涌来,恍惚间,他的唇又一次沾上那片雪白的冰凉。微咸的汗水味道,混合着迷乱湿润的花朵清香。
然后在他臂弯中的少女,绝美的,美到令他窒息的冰蓝色眸中,落下一滴涩然的泪水。他令她茶色的柔软发丝凌乱在自己的掌心,她略显紊乱的呼吸在他棱角分明的锁骨上起伏。燥热的昏暗中,他感受她丝绸般的光滑肌肤,仍是清澈的凉。
她低低呻吟他的名姓,带着孩子般的惶然。
工藤。工藤。工藤。工藤。
他便用沙哑的喉音回应,一次又一次,将她拥得更紧。
再然后,他们陷入甜美的蛊惑人心的迷梦,万劫不复。
于是放在面前女子肩上的手,渐渐沁出一层汗意。
而女子本带着甜蜜的眉头,渐渐地蹙成一片疑惶的暗影。
他便将冰冷的唇放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极缓慢的亲吻。
这本就是她喜欢的方式,温馨而安全的家人的吻。那么这样,就好了吧。
他这么想着,终于在自己的情愿与责任间找到可耻的平衡。
她满足地抬起头来,将湿润的眼启开一条弯弯的缝隙,颊上晕红,娇媚无方。
然后她执起他的手,笑意粲然:
“呐,新一,我们走吧。”
他抬起头,眼前浮现一对呼唤着的冰蓝色眼眸。
“嗯。”
六十八
她坐在的士里,满眼的繁华盎然匆匆掠过,丝毫未曾落入眼底。
从Rainbow到米花中心医院,大约有70分钟的路程。
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她心中一片空白。
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不知道如何才能不伤他人,不受伤害。
被GIN枪击的左肩,留下小小的刻骨疤痕。她不自觉地以指抚摸,早已全无痛感。
——GIN不是来找她的。
那么是来找谁的?
工藤。
为什么?
作为那夜将自己放回的交换条件。
为何不告诉她,不告诉其他人?
为了不连累他们。
那么兰呢?
他自会保她周全。
那么,“灰原哀”呢?
……
正在心中做漫无边际的一问一答,她将各种事实以明晰冷静的方式重述、刻印,令它们无法磨灭。
然而她终于问到自己的死结。
她问到一个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全然无心,却又残忍如斯。
车停。
是漫长的红灯时刻,司机微叹一口气,手指不耐地敲击方向盘。
忽然,他眼睛一亮,一边饶有兴致地向右上方望去,一边对身边美丽的女客人道:
“小姐,快看。”
她微微侧目,身子一震。
巨大的荧光屏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