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子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而且很是难管,那段山子在荷花村住着的日子仍旧让李欣记忆犹新。这孩子没少闹出事儿来,胆子贼大,好奇心旺盛,所幸没有往歪里长,好歹长到这十二三岁还是根正苗红的好少年。
李欣也觉得山子周身的气质不适合做个文人,要真让他一直念书下去,怎么都像个“斯文败类”,土匪型的读书痞子。他想进军营,如今也是天下太平,让他历练历练也不错。
张氏在关宅待了一晚,第二天就离开回李家村儿去了。李大郎不反对山子参军,山子又一门心思往镇上这边儿征录处蹦,张氏没法子才带着山子来的。交给别人不放心,张氏只能麻烦李欣多照料。
家里多了个大哥哥,悠悠很开心。山子胆儿肥,十二三岁年纪已经比李欣还高出一个帽儿的高度,手臂强壮有力,把悠悠抛在半空接着,让她坐在自己脖子上逗她玩儿,把一旁的果子吓得够呛。
李欣去厨房吩咐了中午的菜色,回来就看见这一幕,心都漏跳了半拍,立马叫山子把悠悠放下来。
山子倒也不跟自己姑姑对着干,把小表妹给抱了下来,笑问李欣:“姑,午晌吃什么?”
李欣拍了拍胸口,瞪了山子一眼道:“你也是个大男孩儿了,做事儿怎么也不稳重,还让妹妹骑在你脖子上,要是摔着她怎么办?你这要去军营,这冲动好胜的性子可要改改……”
山子掏了掏耳朵,撇撇嘴说:“姑,我好不容易躲过家里那小霸王花的魔音灌耳,您就别再数落我成不……”
“什么小霸王花?”李欣莫名其妙,下一刻方才反应过来,轻笑一声:“说你小姑姑呢?”
李歌和山子向来不对盘。两人都是山大王般的性子,李歌仗着自己岁数小辈分儿高,把山子吃得死死的,山子见着她就躲。
不过山子才不会告诉自己大姑姑,来参军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要躲开小姑姑呢。
山子摸摸鼻子,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今儿天儿真好,我有些困了,先补一觉去……”说完一溜烟就跑了,连个人影儿都瞧不见。
李欣摇摇头。牵了悠悠对她道:“以后不准骑在哥哥脖子上,多危险啊。”
悠悠眨眨眼睛:“可是这样能看好远,比爹都高。上次在青岩哥哥家。青岩哥哥也让悠悠坐在他脖子上看风景的,可漂亮了。”
李欣顿了下,无奈地摸摸悠悠的头:“悠悠是女孩子,可不能跟男孩子太接近了。”
“哥哥也不行吗?”
李欣摇摇头:“哥哥也不行哦。”想了想李欣轻声道:“记住哦,脖子以下。腿以上,不可以让人胡乱摸。”
悠悠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腿,见娘亲一脸严肃,虽然不解,还是点头道:“知道了。”
李欣抱起悠悠道:“跟娘去看看弟弟,待会儿我们吃饭咯。”
山子已经从学塾里退了出来。新兵征录处自然不会再为难他,很顺利地通过了征录考核,山子一脸傲气地要踏入军营。
山子站在军营新兵训练营前。昂首挺胸,瞧着十分傲气。李欣伸手拍了下他的胸,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你性子傲是一回事儿,可别跟人起冲突。听见了没?”
来送儿子的李大郎和张氏也道:“要是在军营里闯了祸。那可是要按照军规罚的,你自己个儿掂量。”
山子不屑地嗤了一声:“我又不是傻子。”
“我瞧你就是个傻子。”李歌叉着腰。她是代表李厚仲和刘氏来的,俩老怕分别的场面惹人伤心,没有来送山子。李歌昂着头眯着眼睛看着山子:“乖侄儿,在军营里边儿可不要跟人打架,你小胳膊小腿儿的吓唬吓唬姑姑我还行,那是我瞧着你是晚辈我让着你,不过你跟别人打铁定吃亏,所以不准跟人打架,听见了没?”
山子额头青筋爆了爆,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当没听见李歌的话。
李家人素来知道这两姑侄那就是一对欢喜冤家,他们这番模样倒是冲淡了一些离别的氛围。张氏将棉服递给山子,一边说:“自己个儿照顾好自己,多认识几个朋友,没坏处。”
周边儿也有好些个送男丁进军营的,也没见谁哭哭啼啼,张氏却有些抹眼泪的趋势了。
山子赶紧将张氏推给李大郎,挥挥手道:“我进去了啊,爹,娘,你们多保重。”
像是怕李歌还要挤兑他什么,山子跑得贼快,领了木牌转眼就消失在了军营大门里边儿。
送走李家人,关文给李欣揉着肩,一边感慨道:“初次见山子,还是个眼巴巴瞅着人的小娃娃,粉嫩粉嫩的,一点儿都没现在这性子,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好像就一转眼,这些个孩子都长大了。哎你瞧见没,小兜从前也是个药罐子,隔三差五就生病的弱身子,如今也成了翩翩少年了。”
“还有歌儿,越长越明丽了。就是性子太要强了些,昨儿我还听见山子私下里跟扬儿嘀咕,说歌儿以后找婆家铁定难。”李欣掩嘴笑:“别看他们姑侄俩好像无时无刻不在互相挤兑掐架,可他俩倒也是真心关心对方。”
关文点点头,笑容满面地拥住李欣的肩道:“这样才叫做家人。”
李氏搭上他的腰,侧头投入他怀中去,低声道:“我们都是一家人。”
李家的喜事儿还远不止这些。春闱毕,京师放榜,李铭榜上有名,成了一名贡生。消息传来时,李欣正端着痰盂吐得难受。
关文拿着喜报一脸惊喜地大步踏进来,手扬着喜报高声道:“欣儿,欣儿!铭子果然不负众望啊!”
李欣艰难地抬起头,还没看清楚关文,就又觉得泛酸,又是猛地吐了酸水出来。
悠悠哭丧了脸坐在李欣身边,小手揪着李欣腰间裙摆流苏。见关文来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飞快地跑过去抱住关文的腿道:“爹爹,娘难受,呜呜,娘生病了……”
关文摸摸她的头,牵着悠悠朝李欣走了过去,接过青丫递过来的手绢轻柔地帮李欣擦着嘴角,道:“吐得还难受?”
李欣点点头,她也很无奈:“这次反应怎么那么大……”
亮儿已经会自己走一小段路了。也会发清楚的“爹爹”和“娘娘”的音,他平日里也是个安静的性子,不怎么闹腾。此时亮儿正坐在李欣买的一个媳妇子怀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欣看。
“铭儿怎么了?”
李欣漱了口,捻了一颗酸梅子到嘴里,方才问关文。
关文忙将手里的喜报递给她,眉飞色舞地道:“铭子这下可是大出息了,整个辉县都要以他为荣啊!”
辉县出过举人。但更多念书的只念到秀才就不念了。当初关止承伙同他的先生张子善作弊,贿赂的对象正是张子善教出来的一个那会儿在科考中有点儿职位的举人学生。如今时过境迁,铭子成了贡生,再往上殿试之后就可以被皇帝钦点为进士……
李家的门楣,或许真的会因为李铭而光耀!
李欣郑重地将喜报放在一边,手抚上自己的肚子。悠悠立马挨了过来。手在李欣腰部乱摸,一脸关切:“娘,哪里痛?悠悠给你呼呼。”
李欣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娘不痛。悠悠不是想要妹妹陪你玩儿吗?再过几个月,悠悠就有妹妹陪你玩了。”
倒是真让悠悠给盼来了,李欣又有了身孕。关文自然高兴,刘氏特意来了一趟,让她好好安胎。争取再生个大胖小子。拿刘氏的话说就是:“儿子永远不嫌多,越多的儿子你底气越足。”
可人家悠悠想要的。是妹妹呢。
悠悠愣了下,却是出乎李欣意料地摇了摇头,眼泛泪光:“妹妹让娘难受,不乖,悠悠不跟她玩儿了……”
李欣哭笑不得,关文蹲了下来,拉住自己闺女的小手笑道:“妹妹什么都不知道,悠悠不能讨厌妹妹,知道吗?不然妹妹会难过的。以前悠悠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让你娘难受的。”
悠悠立马瞪大了眼睛:“悠悠有吗?”
“嗯。”关文拍拍悠悠的头:“所以悠悠不能怪妹妹,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
悠悠嘟嘟嘴,还是点头道:“悠悠知道了……”
“爹!娘!”
正说着,闻讯而来的扬儿和暮春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扬儿惊喜地道:“我刚听镇上放喜炮,说是小舅舅金榜题名了!”
关文笑道:“是,你小舅舅成了贡生,过了殿试,那就是进士了,可以为官一方了。”
扬儿很是激动,一脸崇拜:“我就说小舅舅很厉害……”
暮春羡慕地跟着点头。
关文为李家有这好消息高兴,而关家这边儿,也有了好消息。
苏延来信说,阿妹有了身孕,胎很稳,一切平安。
关文和李欣带着全家回荷花村,为这喜事办一桌,胡月英扶着肚子拍掌笑道:“这下好了,阿妹也算是圆满了。这下二嫂不用担心阿妹了吧?”
杏儿笑着点点头,也饮了口小酒:“要说担心,是阿秀担心些才是。所幸这是有好消息了,阿秀才是放下了心……”
阿秀脸色红润,揶揄地笑道:“也是那苏延,够男人。”
李欣细细思量一番,顿时笑了笑。
阿妹能有孕,功不可没的当然是苏延了。比起韦行知的中规中矩,苏延方才够得上阿秀说的“够男人”这三个字。
杏儿瞅了个空低声对李欣道:“孙云静那丫头的事,我跟阿武提了。”
李欣忙细声问道:“二弟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杏儿道:“神情恍惚了一阵,然后就又忙自己的事儿去了,当没听到似的。”
李欣觉得意外,杏儿叹道:“我事后想想,觉得是不是可能他想着小康是我的亲子,我都没意见,他也不好表现出什么意见?”
李欣思量一番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二弟很尊重你,你都不反对的事情,他要是反对,倒显得他独断了。”
杏儿便笑了一声:“孩子们的事儿,咱们还是静观其变吧。既然阿武没表现出异议,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桌圆桌坐了关家一大家子,夜深后,各自回家,关文顾着李欣有孕,没有沾酒,扶着李欣的腰走到了院子外面。
“二黑二黄回山林了?”李欣笑着问道。
关文笑道:“嗯,这两条狗倒是很有灵性,我们去镇上后,他们大多时候是跟着小康的。”顿了顿,关文道:“从西域那边儿过来的走商倒是跟我提过西土那边儿的狗品种,我倒是觉得,二黑二黄极像他们说的獒犬,体型硕大,但对主人却很忠诚。不过他们也说了,这种犬,能驯化的很少。”
李欣眨了眨眼睛,忽然释怀地笑道:“不管它们是什么犬种,总归是我们把它们从小养大的。它们回归山林也好,仍旧把我们这儿当做它们的窝也好,我都高兴。”
也许是怀了身孕,李欣很容易被感动,她揉了揉酸酸胀疼的眼,低声道:“阿文,我好喜欢我们现在的生活。”
“嗯?”关文侧头看她,灯笼的灯光照耀下,李欣的皮肤洁白,尚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我还记得我刚嫁给你那会儿。”李欣微微歪了头回忆起来:“那时候日子过得艰难,更艰难的是某些事情真挺糟心,我也会想,我做什么要嫁人,留在娘家说不定过得更好些。”李欣笑了笑:“可是又有些舍不得你,虽然成亲没多久,可我却已经对你动了心。”
关文听得有些耳热,拥着李欣的手臂更加收紧了些。
“我娶了你,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媳妇儿。”关文斩钉截铁地道。
李欣“扑哧”一笑,轻打了打他,到底还是静静靠在他胸膛前,说:“阿文,我不后悔嫁给你。”
“谁准你后悔了?”关文轻拍了拍李欣的背,声音里却有些哽咽。
李欣仰起头,笑望着关文。
“我那会儿腿跛着,脸残着,是个人见了我都会害怕,你却不怕。后来和二弟套山猪出了意外,是你不计后果把我从阎王爷面前拉了回来。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这辈子,这个女人,我绝对不能放手。”关文轻抚着李欣的脸,眼睛中波光闪闪:“欣儿,谢谢你也从来没有对我放手过。”
李欣鼻音颇重地应了一声,关文将她拥在怀中:“我们这辈子啊,还有好多幸福没享。我们要永结同心,白头偕老,要看咱们子孙满堂的。你别忘了。”
“不忘。”
李欣轻声应道:“这话,我刻在心里了,你不许食言。”
“永远不食言。”
(完)
☆、冰清玉洁未肯枯(上)
春意浓浓,絮心亭中静坐着一名女子,正半趴在围栏边上,静静地盯着亭下流水在春风吹拂下缓缓浮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水中抛洒着鱼的饵料。瞧见有鱼涌上来争食,女子便扬起一个浅笑,然后很快的,那浅笑便又低落了下去。
丫鬟鸣蝉匆匆跑了来,蹲身福礼道:“小姐,老爷让你悄悄去一趟书房。”
女子手中动作一顿:“又去书房?”
“是。”鸣蝉道:“小姐快去吧,老爷还在等着,说不定这一次……”
女子却是笑了笑,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叹息一声闭了口,乖乖起身整理了下仪容,淡然道:“走吧。”
鸣蝉是她的贴身丫鬟,是她十六岁那年出了事之后,爹亲自安排给她的丫鬟,跟在她身边已经有两年了。鸣蝉很忠心,她老子娘都是爹的奴才,身家性命都握在爹手上,由不得她有二心。
跟着她这个主子,鸣蝉也是苦吧。
“小姐,奴婢刚才看了看那位公子,端的是一表人才呢……”路上,鸣蝉忍不住对女子说道:“老爷看中的人,肯定错不了,小姐这次去悄悄看看,要是觉得好,那这件事老爷一定……”
“好了。”女子出声打断她,语气还是淡淡的:“还没见着人你就一顿猛夸,难不成是恨嫁了。”
鸣蝉不禁跺了跺脚,气急败坏地道:“小姐!”
女子轻笑一声,理了理被微风吹散了些的鬓发,轻声道:“我就书房看走一圈便回来,你不要多话了。”
鸣蝉顿时泄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小姐,世上肯定也有那种不计较这种事的男子。小姐不要就放弃了……”
女子低笑一声:“或许吧。”
只是谁不知道柳家小姐柳碧妍,这个曾经才情卓绝,冠绝男儿的京师才女已然是个残花败柳了呢?
行至书房,柳碧妍是真的只看了一圈便打算回自己的闺房。她本就无心去看自己爹又“发掘”出的青年才俊,心不在此,当然也不会去在意。
不动声色地离开书房,鸣蝉嘴翘得老高,无疑是不满意自己主子的又一次敷衍。柳碧妍却轻松了许多,想着那位年轻气盛的公子一脸恃才傲物不知天高的模样,禁不住摇了摇头。
“抱歉。”
她想着事。没提防已经走到了一个拐角,恰好和拐角处走来的人撞上。还不待出声,便闻得男子清润温和的道歉。那让人舒心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姑娘是否无碍?”
柳碧妍抬起头,正前方正是阳光照耀处,让她不得不眯了眯眼,有些看不清男子的长相。
“参见李大人!”鸣蝉吃了一惊,忙蹲身福礼。又拉了拉柳碧妍。
柳碧妍方才回过神来,虽不知此人是谁,听鸣蝉的称呼,想必也是个朝臣,便半蹲福礼道:“见过李大人。”
鸣蝉性子略急,忙解释道:“李大人勿怪。我家小姐并不是有意冲撞李大人的……”
柳碧妍到底是官家千金,这点应付还是做得行云流水:“是小女无状,冲撞了大人。”
“柳小姐?”只听那好听的声音低声称呼了她一句。然后温和笑道:“无碍,柳小姐有事便去忙吧,在下寻柳大人还有些许杂事相商。”
“大人请。”
柳碧妍让开道路,微微低头请李大人先行,听着那轻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柳碧妍方才舒了口气,抬头正要唤鸣蝉回去。却见那丫头痴痴地望着方才那位李大人离开的方向,一脸向往。
“鸣蝉。”柳碧妍唤了她一声:“在看什么?”
“小姐,那是李大人唉!”鸣蝉激动地对柳碧妍道:“小姐不知道李大人吗?”
柳碧妍老实地摇了摇头。
“唉……奴婢都忘了,小姐这两年来足不出户,当然不知……”话说到这儿,鸣蝉立刻闭嘴,戚戚然地看向柳碧妍,生怕她责骂。
柳碧妍苦笑了下,也不斥骂她,抬脚往自己的院落行去。
鸣蝉自知说错了话,也不敢再胡说,跟在柳碧妍身后,一直走到了碧落院,伺候着柳碧妍退了钗环,身上只穿了两件家常春衣。
“……那李大人名唤李铭,字记之,出身并不好,听闻是个乡野学子,是靠着科举一步步走上来的。”鸣蝉轻轻敲打着柳碧妍的腿,见她闭目养神,自己嘴快藏不住话,便将方才那位李大人的基本情况说给柳碧妍听。
“李大人今年虽然才三十多岁年纪,却已经是从四品的内阁侍读学士了,尤其是这两年,李大人深得皇上信任,听说皇上想派遣他任地方道员,破格提级呢。老爷是从二品内阁学士,李大人算是老爷的下属,但老爷对李大人也很客气。老爷有次跟夫人说起李大人正好被奴婢听到,老爷说,李大人年纪轻轻就做事稳重,虽然每每都瞻前顾后,可考虑问题全面,往往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去。皇上要是真的将他下放为官历练他,想必将来李大人定然会成为朝廷重臣。”
柳碧妍微微张开眼睛,鸣蝉以为她对此感兴趣,忙继续道:“李大人没有什么身份背景,能有今日的成就全凭他自己努力,现在很多学子都以李大人为榜样。他从不卖弄文采,只做实事,因是天子近臣,他说的话总能上达天听,他上的折子泰半都是利国利民之举,皇上准了好几条,老百姓也跟着受益……所以奴婢今日见着李大人才分外激动,虽然奴婢见过李大人好几次,却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面对李大人……”
说着说着,鸣蝉又开始现出那痴痴的表情。
柳碧妍瞧着她的模样笑了笑,却还是长长低叹了一声,垂下了眼睑,闭目养神。
当晚,柳老爷前来问柳碧妍觉得今日书房里那公子如何,柳碧妍沉了沉眉眼。低声说:“父亲,不必再为女儿甄选佳婿了。他们看的皆是爹的面子,看的是柳家的地位,又何曾有将女儿放在眼中。”
柳老爷心口微疼,怜爱地看着自己唯一的爱女:“可你总归是女儿身,总要嫁人。你就当真愿意孤独终老不成?”
柳碧妍微微笑道:“便是孤独终老,女儿也不觉得可惜。世俗的恶毒女儿并非没有见过,女儿只怕流言的二次中伤。”
柳老爷喟然长叹,黯然而去。
过了几日,京中名媛开办赏花会。柳碧妍也接了帖子。
京中赏花会由抚宁大长公主主持,为的就是想撮合京中未嫁娶的年轻人。春日正是踏青的好时节,办这样的赏花会。俊男美人自然让人目不暇接,抚宁大长公主也是十分想撮合姻缘,过过做媒婆的瘾。
人多起来,自然就会对京中流言议论纷纷。
“柳碧妍也来了,她足不出户两年时间。总算是肯跨出家门儿了。”
“她也敢再出门儿呢……我还以为她要老死在柳府里。哼,才女又如何,如今不也落得个没人肯娶的下场……”
“嘘……你就别在人家伤口上洒盐了,她也是受害者,想想当初要是你遭遇了这样的事儿,还没人家那份定力。”
“我呸。我要是遭遇她那样的事儿,我才不会不要脸皮地还上公堂作证呢……我要么早早就削发为尼,远离红尘不给家族蒙羞。要么就自我了断,也捡了个干净……”
柳碧妍并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她们声音很大,并不顾忌她,想必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好羞辱与她。
这样的苦楚她两年前已经受过了,两年的时间。足以平复她的创伤。她还是有两分定力的。
鸣蝉忿忿,柳碧妍开口道:“我有些渴,鸣蝉帮我取些果子来。”
鸣蝉应了声,狠狠地瞪了说闲话的几人一眼,忙着去给柳碧妍取果子。
柳碧妍寻了条小路,慢慢地朝着芦苇河边儿走去。
“……抱歉,打扰了。”走近了她方才看到这里蹲着个人,正在撩着水玩儿,刚打算离开,那人却站了起来。
身形高大,面色柔和,嘴角噙着笑,见到她似乎有两分讶异,但很快将讶异掩了下去,轻轻点头道:“柳小姐,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李大人好。”柳碧妍微微福礼,或许是听鸣蝉说了他的生平,柳碧妍心中对他多了两分佩服:“李大人也来参加赏花会?”
李铭微微笑着点头,道:“李某还未娶亲,也收到了抚宁大长公主的帖子。”
柳碧妍有些诧异:“李大人还没娶亲?”
“是的。”李铭笑了笑,柳碧妍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问了什么,禁不住脸上火烧一般,几乎要落荒而逃。
“柳小姐也是想来这边清静?”李铭轻声问询,道:“倒是李某先占了这地方。”
“不……”柳碧妍略有些局促:“小女只是随便走走……”
“哦……随便走走?”李铭低笑一声:“既然如此,柳小姐若是不介意,便和李某一起走走吧。”
赏花会本就是给单身男女制造相处机会的宴会,这样的邀请当然不过分。可柳碧妍却万万没想到李铭会邀请她。
“柳小姐似乎……不愿意?”李铭依旧是一张温和的面孔,眼中熠熠生辉一般,让人挪不开眼睛:“是李某唐突了。”
柳碧妍方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听鸣蝉焦急地呼喊道:“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柳碧妍抿抿唇,对李铭轻点了个头,道:“扰了李大人的兴了,今日恐不方便,小女告辞。”
那一抹纤瘦却如傲梅一般的身姿浅浅退去,却在李铭心里投下了一片柔和的影子。
☆、冰清玉洁未肯枯清(中)
李铭是知道关于这位柳小姐的事情的。她才情出众,自然会有些孤傲清高。两年前,她因为直指诗会中的一阙词分别抄袭了三位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所作之词,让那位献词的戚公子颜面扫地,由此便被嫉恨上。不久后因为柳清寒与那位戚公子的父亲政见不和,相互交恶,戚公子扬言要给柳家一些颜色看看。
只是没想到,戚公子瞅准的却是柳清寒的独女,时年十六的柳碧妍。他买通了柳碧妍身边的丫鬟,趁着柳碧妍出府,将她拐了去,随后将其奸污。
戚公子只以为女子失了贞洁,定然只能跟了他。他信心满满地准备了聘礼要把柳碧妍娶回戚家,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京兆府尹手下的官衙。
柳碧妍一纸诉状,将冤情呈上公堂,恳请京兆府尹查明事实真相,将那奸污自己之人绳之以法,还她一个天地公道。
当年这案子造成的轰动可想而知。女子失了贞洁,不想法设法遮掩,却敢闹上公堂,还言之凿凿上堂呈供作证,无疑让他人哄笑。更何况这主角是从二品官员家的官家千金!
京兆府尹刚直不阿,自然秉公断案,戚公子锒铛入狱,戚家声名扫地。
而同样的,柳碧妍也是千夫所指,从前清高冷傲的才女,成了众人闲下的谈资。
她承受的压力会有多重,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
从前来柳府求亲的人趋之若鹜,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而如今,柳府乏人问津,柳清寒不得不从自己的门生中为自己的女儿寻找良人。
赏花会后,李铭回了家,想了想。起身点了灯,研墨,摊纸,写下一封书信。第二日前往驿站,让驿馆的人帮忙寄回家乡。每月一封书信,来自辉县的爹娘殷殷叮嘱让他赶紧成家,如今最小的妹妹都已经出嫁了,他却还孤身一人,家中爹娘自然挂念。
本以为与那位柳小姐并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哪知十日后。柳清寒四十之寿,他接了帖子,应邀入柳府贺寿。再次遇见了柳小姐。
今日柳府人多,虽然柳家出了柳小姐的事,但官场之人自然都懂何为粉饰太平。今日乃柳清寒寿宴,来贺寿的朝臣绝对不会提及柳小姐之事。柳家在京中也算有两分势力,做人做事总要估计两分柳家颜面。
彼时柳碧妍正指挥着丫鬟摆盘布置。李铭早到了些,奴仆引他去花厅闲坐,恰好撞见柳碧妍吩咐丫鬟做事。
有条不紊,细致入微,这是李铭对柳碧妍的另一种印象。
她仿佛对着丫鬟鼓励地笑了一下,回过头来时笑意还没从脸上消散。一时间李铭只觉得那笑容里透着春风浓浓,暖意融融,让他近乎有些失神。心口也砰然地动了一下。
想他入仕也有十余载,情爱于他而言可有可无,家中兄长皆有儿子,他也并不需要将传宗接代的重担压在自己身上,为官至今勤勉踏实。也算洁身自好,虽在父母的殷切期盼下也议过几门亲事。但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做他的妻子,很累,很苦,他不可能将心系于家庭,他的心,在这天下,做他的妻子难免会委屈。早年间皇上有意栽培他,近两年来皇上透露了要将他下放地方为官历练的意思,他也明白绝对不会把他遣到富硕繁华之地,穷山恶水虽不至于,也定是那不太平的地方。若娶了妻,未免是委屈了她。
那么,他若是娶亲,就定然不能娶一个刁蛮任性的女子。他需要的是一个包容体贴,能明事理,在内能处理好家中诸事,不让他烦扰的妻。
“李大人安好。”柳碧妍敛了神情,蹲身微微一福:“父亲尚在花厅闲坐,李大人这边请。”有礼的待客之道,恰到好处的距离,李铭眼神不禁一暗。
赏花会时他突然起了兴致,想与她闲走聊聊,她沉稳地借用丫鬟在寻她的理由避开了。今日又是这般拉开距离,仿佛跟他只是陌生人。李铭没来由地皱了皱眉。
柳府寿宴办得不算隆重,柳清寒为官耿直,是个直臣,柳夫人故去多年,柳清寒一直未曾续娶,膝下也只得一女,还有了那般不堪遭遇,于朝堂之上的诸位大臣来说,柳清寒并不对己构成威胁,但也正因为如此,没有相关利益,和柳清寒交好的大臣也并不算多。
李铭今日喝了些小酒,寿宴结束后,他晃晃悠悠回了自己的宅邸,躺在榻上却在晃神间眼前浮现起看到的柳小姐静坐小亭中的迷茫神情。
那时寿宴已近尾声,他喝了酒有些许醺然,起来吹吹风,无意识地走到了那处小亭,正好看见柳小姐静然闲坐,体态悠闲,脸上的表情却是出神。
李铭甩了甩脑袋,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却又不期然地想起柳清寒酒醉后喟叹地说出的话。
“……老夫只得这一女,自小疼宠她,知她聪慧,不忍埋没,寻了师傅教导,长至十六岁,她也是亭亭玉立,众人求娶门庭若市。哪知那戚家小儿……竟是这般狼心狗肺,竟然……此事当时闹得甚大,众人皆言她不知羞耻,出了此事却敢上告公堂……”
柳清寒又饮了口酒,目光迷离:“当时她执意要禀上公堂,老夫坚决不允,她却说,若是她不肯将那禽兽告上公堂让他绳之以法,也势必会受那禽兽威胁,被迫嫁与他。她素来清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可一生不嫁也不愿意就此委实于此等男子。我拦不住她,只能由着她去……”
那时柳清寒身边皆是他朝中好友,也都是令李铭佩服的高风亮节的官场前辈,想必柳大人当时未曾意识到他也在场,所以才会吐了这一番的苦水。
李铭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长随小声进来道:“老爷,辉县来信了。”
李铭顿觉奇怪,自己去信方才十日余,恐怕问安信还未送到,怎会就来了回信?
接过信一看,李铭方才笑了。原来是姐姐。
李欣信中说道:“……你也有三十余岁,婚姻大事本不该姐姐再问询于你,只是还望你念及家中老父老母,安安他们的心。如今你侄孙都要出世了,你身边没个女人照料,父母总担心你饮食起居,怕无人在你身边嘘寒问暖……”
李铭细细看过了信,莞尔一笑。
姐姐从不过问他的亲事,难得几次回乡探亲见面,她也不过淡淡问他是否已有了成家的打算,他摇头,她便再无二话。这次想必也是被爹娘逼着让她写家信来催了吧。
姐姐……
想到自己这个姐姐,李铭不知为何又忽然忆起柳碧妍那张脸。
她在京都有名,早年间是因为她的才气,后来是因为那件轰动一时的案子。不管是什么,却都与她的容颜无关。旁人评判她的容貌,大多用“平凡”二字形容,但李铭却觉得那张脸很耐看,很舒心,很奇怪的,在柳府见到她后,那张脸他便再没忘记……
他都在想些什么……
李铭脑子里哄地炸了下,长随等在一边见他没个反应,试探地问道:“老爷,可是今日喝了太多酒?瞧您脸色这般红……”
李铭又是一怔,然后失笑地摇了摇头,半晌后方才问道:“你说,府里是不是真的缺个夫人?”
长随“啊”了一声,见李铭醉眼迷蒙,心里嘀咕:老爷三十多岁连个妾都没有,很多人私底下都说老爷“不行”的闲话呢……面上却是小心地回道:“老爷说缺便是缺……”
李铭哈哈大笑起来。
待得几日,柳府忽然很是热闹,抚宁大长公主毫无预兆地登门,柳清寒诚惶诚恐地迎了这位皇族贵胄进门。没有女眷招呼,柳清寒只能让人去请了柳碧妍来作陪。
抚宁大长公主拉住柳碧妍的手细细端详了她片刻,笑道:“柳大人,你家千金本宫越看越是喜欢,听闻她十八岁了还待字闺中,本宫逾越,替她许一门亲事如何?”
柳清寒乍然愣住,柳碧妍也是蓦地睁大了眼睛,想也不想便出言婉拒道:“多谢公主抬爱,只是碧妍……”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抚宁大长公主便笑道:“京中诸人皆知本宫喜好做媒,本宫虽则不是媒婆,可撮合姻缘也会全面考量,撮合成的姻缘不少,每一对也都算是和和美美。今日本宫登门,为的便是柳小姐的亲事。有人登门造访,恳请本宫上门提亲呢。”
柳清寒更是睁大了眼睛。
能入抚宁大长公主的府邸,能请得动大长公主上门开口提亲,此人是谁?
抚宁大长公主拍着柳碧妍的小手,叹道:“你的事,本宫知晓,也怜惜你那番遭遇。下帖子请你去赏花会也是想着,你年纪轻轻,总不能因为一介败类便蹉跎了终身,要是能借此机会觅得良人,本宫也是功德一件。”说着,抚宁大长公主拊掌一笑:“没想到还真是做对了。”
抚宁大长公主看向柳清寒,笑道:“内阁侍读学士李记之,柳大人该是认识的。李大人请本宫前来,向柳家提亲,想娶柳小姐过门呢。”
☆、冰清玉洁未肯枯清(下)
抚宁大长公主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回了公主府邸,心中对柳碧妍更是欣赏了两分。
李铭登门,抚宁大长公主直言道:“李大人眼光独特,柳小姐本宫也很欣赏。只是她心中沉痛较深,怕是不易打动。即便是本宫出面许婚,想必她也不一定就会应答下来。”
李铭拱手谢道:“下官知晓,有劳公主了。”
抚宁大长公主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身份尊贵,与帝王感情颇深,自然知晓李铭乃是帝王将来会重用的朝臣,且他登门恳求之事并不是什么大事,柳清寒是帝王直臣,李铭娶其女,也算不上是结党营私。
抚宁大长公主玩笑道:“她若是不从,不若本宫请陛下下一道圣旨指婚,如何?”
李铭笑着拒绝道:“她若是不愿,即便是圣上下旨,她遵从旨意嫁与下官,心中想必也是不甘的。多谢公主美意,只是求妻一事……还是让下官徐徐图之吧。”
抚宁大长公主叹道:“也就只有你们这些年轻人,方才有那个精力。”笑了笑道:“也罢,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这杯喜酒,可不能漏了本宫。”
翌日上朝,柳清寒看李铭的眼神颇有些奇怪。抚宁大长公主上柳家说亲之事其余朝臣并不知晓,柳清寒不说,李铭不言,自然更无人看得出其中猫腻。
待回内阁办公之处,柳清寒撇下周围人,独叫了李铭留下。
“记之,你我虽是上下属关系,可平日里,你我也是兄弟相称……”柳清寒似乎不知道如何表达:“昨日公主仙驾,言说乃你恳请公主向碧妍提亲……”
李铭并不掩饰。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大人视记之为兄弟,记之却时刻记得大人乃记之上官,待大人如待长辈。昨日确是记之恳请公主上门提亲,记之与柳小姐也见过几面,求娶之心,一片赤诚,还望大人准许。”
柳清寒复杂地看了他几眼,低叹一声:“我为碧妍寻觅良人许久,你也未婚,可知我为何一直没打你的主意?”
李铭温声笑道:“盖因记之长柳小姐许多。”
“非也。”柳清寒正色道:“便是你与我同岁。甚至长我些许,只要能对碧妍好,男子岁数大些更能疼惜她些。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我未曾考虑你,只因为揣摩上意,看得出来圣上器重你。若我没估计错误,待得不久,圣上势必要将你派出地方。整治一方土地,等你历练归来,三品大员势必少不了,若你再钻营精进一些,将来顶上花翎想必也不下于我这个从二品大员。你位高权重了,我家碧妍该如何自处?若是有那等小人拿你家眷旧事作为抨击你的武器。到时你心态变化,碧妍岂不凄凉?”
随着柳清寒说的话,李铭的神色越发正经肃然起来。柳清寒话毕。李铭方道:“柳小姐往事,记之亦知晓,但记之并不在意。记之穷苦出身,蜚短流长亦经历不少,此生最看重的。非是荣华富贵,而是家人。记之可立下重誓。若我娶得柳小姐为妻,一生一世将尊之重之,她乃我家人,记之一生都将家人放置首位,如有违背,天神共谴。”
柳清寒默默地看了他良久,方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为人如何,我也知晓。但涉及爱女,疑心颇重,还望你多担待。”
李铭道:“记之明白。”
“碧妍心防甚重,待我回去与她说说。”柳清寒顿了下道:“她若决意不嫁,我也奈何不得。”
李铭浅笑:“记之懂得。”
三日后,柳清寒下了帖子,请李铭过府一叙。李铭好好收拾了一番,带了厚礼上门。他知道,这恐怕是柳小姐那边有答案了。
到了柳府,柳清寒却并不在,一个眼睛圆圆的小丫鬟带李铭到了柳清寒四十寿宴那日他见到过的柳小姐所在的亭子,翩翩佳人正背对着他迎风站着,衣裙翩飞,乌发如云。
那丫鬟脆生叫道:“小姐,李大人来了。”然后就眨着眼睛退了下去。
“柳小姐。”李铭走到亭口停下脚步,温声道:“原来是柳小姐找我。”
柳碧妍缓缓转过身来,低眉敛目,蹲身一福:“借用家父名义诓李大人前来,是小女的不是。”
李铭浅笑虚扶她一把:“柳小姐言重了,请起。”
“李大人请。”
二人坐在了亭中摆放着桌边,斜对坐着,柳碧妍率先开口道:“父亲跟我说过李大人与他说的话。”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李铭:“小女听说了很多李大人所做之事,对李大人的为人也了解几分。小女经历过什么,李大人想必也是清楚。李大人年轻位重,想娶一清白姑娘为妻并非难事,为何会选上小女?”
李铭笑了笑,语气却是认真:“记之敬佩柳小姐勇气,欣赏柳小姐为人,仰慕柳小姐才才气……更重要的是,记之发现,自从见过柳小姐,记之便忘不掉你了。”
这一句似表白的话,怎么听都觉得有一股轻佻之味。可偏偏李铭说出来却显得那般认真,让人无从怀疑起它的真实性。柳碧妍毕竟是个十八岁的女子,听了这番话,难免脸红心跳,心绪大乱。
李铭笑了声,正色道:“柳小姐不需怀疑我的诚意,我想娶柳小姐为妻,是发自内心的。柳小姐若是觉得我出身寒酸,嫌弃我年长你太多……”
柳碧妍皱了眉头,打断李铭道:“小女不是这个意思,李大人何必妄自菲薄?”
“那柳小姐又何必妄自菲薄?”李铭认真道:“李某求亲,真心实意,并无半分利益掺杂其中,柳小姐缘何不自信,认为李某想要娶你是另有所图?李某所图的,也只有小姐一人而已。”
柳碧妍死死抿了唇,看向李铭近乎有些嘶吼地道:“你不明白吗?若娶了我。蜚短流长从此不止围绕我身,你也会深陷其中!时日久了,你难免对我有怨,难免积怨日深。人心这个东西……”
李铭淡淡接道:“人心这个东西,是最不容易掌控的。可是柳小姐又如何笃定,我就会如你所想那般,日积月累对你生怨?你不试试,又怎知我不是真心,不会一生真心?”
柳碧妍怔怔地看着他,李铭和她对视。眼神温和,神情坦荡。
“就试试吧。”他说:“你宁愿孤身终老,却不肯试这一次。对你不公平,对我,亦不公平。”
柳、李两家的婚事很快敲定了,抚宁大长公主作为主婚人,笑得很是开怀。虽然这婚事并不是由她撮合成的。但她也与有荣焉,逢人便夸李铭和柳碧妍乃一对璧人。
迎亲日定在五个月后,正是秋意正浓,李铭去了家信,接了老父老母前来,
李厚仲和刘氏得知小儿子要成亲了。喜得不行,收到报喜信时乐得比得知李铭春闱顺利,成为贡生还要高兴。立即便吩咐下人收拾行装,要前往京城端坐高堂等着小儿媳妇儿给自己奉茶,还吩咐了李斐李丘,让他们在家中也准备一番,定要让小儿子和小儿媳妇儿回乡再办一次喜宴。
刘氏乐呵过后方才想起:“铭子单说这姑娘娘家姓柳。是他同僚之女,却没说个具体的。长啥样啥性子都没说呢……”
这边厢,李欣读完李铭的信,微笑挂上了嘴角。
“是什么样的姑娘?”关文端了一碟瓜放到她面前,闲闲地问道。
“嗯……是个好姑娘。”李欣折了信,笑望向关文:“我们回李家村一趟,有些事我要跟爹娘说说。”由她去说,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