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妤妆长大后,家里人叫她小名的便少了,毕竟是大姑娘了,总要唤名字的,除了娘还会叫她悠悠外,爹、大哥他们都叫她妆姐儿,亲昵些的就叫妤妆。从青岩口里听他叫她悠悠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关妤妆一时之间有些怔愣,薛青岩替她擦了擦鬓角的汗,轻声说:“要问我当时怎么就会上门向岳父岳母提亲……我也记不得了,只知道当年我一瞧见你粉嫩嫩的模样就喜欢,心里只产生一个想法,就是要使这个粉娃娃能让我带回家去就好了。”
关妤妆顿时脸红如桃:“你当年就那么不正经……”
“没呢,我当时就想,这要是我妹妹,我铁定把世间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给她,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什么。”薛青岩笑道:“那会儿我跟我父亲说了我的想法,我父亲看了我半晌对我说,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和女人之间,要达到那样的亲密程度,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成为夫妻。”
薛青岩含笑看着她说:“所以,我连想都没想,就开口说我要娶你做我的妻。”
“所以你就去提亲了?”关妤妆睁大眼睛,薛青岩难得地红了红脸:“是啊……”
“真傻。”关妤妆捏了捏他的脸,凑上去轻轻啄了一口:“不过我喜欢。”
薛青岩只笑。
关妤妆依靠着他,临近庄上时她才低声说:“青岩哥哥,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默默等我长大。”
薛青岩怔了一怔,低不可闻地轻笑了声:“我愿意的。”
☆、细水流温长温情悠
仲夏时节,御医院医师魏挚扬携妻返乡归宁避暑。
魏医师这个人在御医院的名声并不是很显赫,他为人温和稳重,虽然年轻,医术却也不差。虽然比起杏林国手而言逊色许多,但也算是中上水平。御医院中的御医医正、医师们通常都会和后宫中的娘娘结成联盟,各自有一个效忠的主子,一则给自己找个靠山,二则也趁机捞些油水。
在这当中,魏挚扬便显得有些特立独行。他为官数载,从没入内宫替后宫主位诊脉过,即便是有主位让他去请平安脉,他也婉拒,称自己医术不精,不敢冒犯各主位凤体,平日里他也只是给各位大人问诊请脉,叙述病情中肯,所开药方温和对症,也给皇帝请过几次平安脉,在官员之中倒也有两分名声。
“夫君曾说人在官场,如履薄冰,趁着这次机会,夫君可以好好歇一歇了。”魏医师之妻孙氏与他年岁相仿,二人从小便定下婚约。夫妻二人都是性子温和之人,成婚以来从未红脸发生过口角,膝下育有二子一女,感情融洽,相敬如宾,还曾在一次宫廷宴会上,因孙氏表现地得体大方,皇太后十分喜欢,细问她与其夫相处情形,攒过她二人乃“伉俪典范”。
魏挚扬抚了抚额头,粗喘了口气说:“朝堂之事虽然轮不到我置喙,可我身处其中,也必须看得明白。圣上虽然正是盛年,可膝下几位皇子都是极聪慧的人物,几位主位娘娘娘家背景均不俗,各位大人心里多少都有杆秤,在评估着今后效忠的主子,毕竟江山天下,总不会被圣上一直握在手里……前段日子又有大臣上疏奏请圣上册立太子。我胆子小,还是避一避的好。”
孙氏温和地笑了声道:“夫君不说我也知道,夫君是不想给平郡王和平郡王妃添麻烦,徒惹猜忌。不然圣上也并不会就这么放夫君回乡。”
魏挚扬拍了拍她的手笑:“也是借了你的名义。”
魏挚扬言说是妻家岳母染恙,他陪妻子回乡侍疾。圣上以孝治天下,魏挚扬这样的请求他自然批准。这是一层。另一层也确实如孙氏所说,是为了避忌平郡王与平郡王妃。
平郡王妃乃是魏挚扬养母亲妹。虽比他还年小好几岁,但魏挚扬仍要恭敬称呼她为一声“姨母”。这是从辈分上说的。从身份地位上来说,平郡王妃是皇家媳妇儿,那也是他魏挚扬必须仰视的。
仔细算起来。平郡王妃也是整个家族中,地位最高的人了。
平郡王爷不参政事,算是个闲王。但他的声望在民间很高。因他不喜政事。只钻研诗词歌赋等风花雪月的浪漫之事,皇帝对他甚为放心。只不过在这立储的重要关头,平郡王爷也脱不开被人拉进这一池浑水里边儿。京中与平郡王妃有关系的人不在少数,这段时间上魏家来的人很多,魏挚扬也是烦不胜烦,索性寻了个理由,携妻带子返乡避上一阵为好。
马车行得很稳。魏挚扬长子次子坐在另一辆马车中,小女儿正在角落睡得很熟,鬓角微微渗汗。孙氏拿了帕子轻轻拭了她额角的汗,端坐在了魏挚扬身边,低声询问道:“夫君,我们这次回去,什么时候回来?过完年再回京圣上可否会怪罪?”
魏挚扬摆手笑道:“御医院中太医不少,有医正在前方顶着,我不过是个医师,有我无我都没多大差别。到了乡中先看看朝堂局势,若还是剑拔弩张,境况不明,我再上个折子,说岳母病情未痊愈,暂时不敢撇下岳母孤身回京,圣上重孝,也不会苛责于我,罚些俸禄便也算了。”
魏挚扬拉了孙氏的手叹道:“只是借用岳母身体说事,实在是有些愧对岳母。”
“娘一向喜欢你这个女婿,你拿她当挡箭牌,她不会责怪你,反倒会高兴。毕竟此次回乡,你打的是给娘侍疾的幌子。”孙氏闻言笑了笑,拿起蒲扇给魏挚扬扇风,扇了会儿又探下身去给女儿扇风,听见女儿发出一声嘤咛,孙氏不由笑了笑。
“说起来,我与你这门亲事,从一开始便是我娘极力求来的。我也很是想念她。”
魏挚扬搂了搂孙氏的肩,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蒲扇道:“我来。”
他一边给女儿打着扇,一边轻声与孙氏说道:“岳母向来待我如亲子,我对她也是发自内心的尊重,这些年我在京中,除了逢年过节捎些礼回去,也没在她跟前尽过孝,实在是惭愧。岳母只有两个女儿,你妹妹虽然嫁得近,但到底缺了你在身边,也不得不说是个遗憾。这次回去我们就好好在岳母跟前侍奉她,我也会尽量拖着回京的日子。”
孙氏眼眶微湿,点头道:“好,多谢夫君。”
“你我夫妻,何必那么客气。”魏挚扬含笑拍了拍孙氏的手,夫妻二人一时之间有些静默无语。良久孙氏轻声道:“此番回去,还要去看看五姑姑。”
“那是自然。”魏挚扬浅笑道:“五姑姑是我学医时的启蒙恩师,若没有她的教诲和督导,我也不会考上御医院做了一名医师。也是五姑姑跟我说,让我不要太锋芒毕露,免得惹了人眼红,反而在杏林界混不下去。”魏挚扬叹道:“娘也曾经跟我说过,我年纪轻,出风头之事定不能做,但总不及五姑姑说得直白,五姑姑是给我定死了规矩,到了御医院绝对不能和各位主位娘娘有什么牵扯,被任何一位主位娘娘拉去了她的阵营,我就绝对不能保证自己能明哲保身了。”
“五姑姑虽然没有进过御医院,但这些事情看得很是清楚。”孙氏点头道:“如今五姑姑仍旧是在药堂中做事,你也不用忧心,回乡定会见到她的。”
赶了一日的路,魏挚扬一行人入了客栈歇一晚。三个孩子被带下去洗漱休息了,孙氏也伺候着魏挚扬散发沐浴,夫妻二人穿着清凉,开了夜窗迎着凉风纳凉。
孙氏坐在一边椅子上撑着手肘看着立在窗边的魏挚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她也觉得很是满足。
他们夫妻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感情,不像魏挚扬的山子哥那样,追那海家女海盗整整追了三年,才连人带娃一起追了回来,闹得李家鸡飞狗跳;也不像魏挚扬的小舅舅那般,坦荡地将京中饱受非议的柳家千金堂堂正正娶进家门,惹得京中一片哗然。他们就像世间大部分的平常夫妻,小时因为两家父母关系好,瞧着他们年纪合适便定下了亲事,等到了一定岁数,便履行婚约,让他们成亲,就此成为一辈子绑在一起的亲密之人。
她是幸运的,她的娘是个睿智的女人,所有的事情都替她和妹妹安排地很好。她很感谢娘给她挑了这样一位夫君。
她自小性子就温吞,不像妹妹那么灵动。那会儿娘跟她和妹妹说婚事的时候她已经记事,所以也记得,那会儿当时自己唤欣姨的如今的婆母更加喜欢的是自己活泼灵动的妹妹。可最终定下与夫君的婚约的那个人却是自己。
出嫁前娘反复跟她说:“怙诚这孩子虽然不是你关叔和欣姨的亲儿子,但你关叔他们把他当亲儿子看,他性子好,又极为孝顺懂事,你只要慢慢和他交心相处,娘相信你们定能过好日子的。”
虽然打小就定亲,她但和魏挚扬的接触却并不多,是以嫁过来之后,她一向谨遵着娘说的话,和他相处地极好,两人感情也越发升温。
不知不觉,就过去这么些年了。
孙氏正想得出神,冷不丁却听见魏挚扬唤她:“蘅儿。”
“哎?”孙氏忙醒过神来应了一声,魏挚扬笑着冲她招手:“过来呀,看今晚的月亮。”
孙氏顺从地起身走到了他身边,魏挚扬轻轻拉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指着天上笑说:“今儿的月亮是不是很圆?”
孙氏含笑点头:“嗯,很圆。”
“月亮象征团圆,是个好兆头。”魏挚扬将她松松地圈在怀里:“离得远了,还是要思念家乡。一看到月亮就想起家乡了。”
孙氏笑道:“回去就能见到亲人了。只是,公爹婆母不在,总有些遗憾。”
魏挚扬哈哈大笑了两声:“娘才是个豁达人,两个弟弟都长大了,她也没什么牵挂。爹以前允诺过娘今后会带她走出辉县那小县镇,去名山大川,江河湖海见见,如此也不过是兑现承诺罢了。”
孙氏靠在魏挚扬肩头,感受着他胸口传来的结实有力的心跳,点头附和道:“公爹婆母真让人羡慕……”
魏挚扬笑了两声,孙氏又说:“夫君,很多人也羡慕我们呢。”
“哦?”魏挚扬笑道:“羡慕我们什么?”
“夫妻……恩爱……”孙氏腼腆地红了红脸:“太后赞过的……”
魏挚扬更是笑了起来:“确是恩爱。”
孙氏越发不好意思。
魏挚扬侧头温柔地看着她:“蘅儿,都老夫老妻了,还那么害羞。”
孙氏正欲反驳,魏挚扬却低声加了一句:“不过,我喜欢。”
夏夜还很漫长呢。
☆、友之胶亦漆亦夫妻
荷花村是益州府辉县下的一个宁谧村庄,近些年来这村子大抵也是走了运道,村中的人一个个接连都富裕了起来,好些都在镇上有了居所,甚至是舍了田野乡村而去到镇上,其中很多壮劳力也跟着出去闯荡天下,挣的钱并不比在家一年四季种地来得低。
人少了,地空出的便更多了。
荷花村地比水塘的面积要少,早些年荷花村不富裕,守着一个个天生野荷塘只当观赏用,不敢触动“荷花神”,十几二十来年前,李家女嫁进荷花村关家,说服其夫挖塘开渠,种植莲藕并同时养鱼,开始打破了荷花村固步自封,拿金子当沙子的现状,荷花村的格局开始变化。
好些年过去了,荷花村的壮劳力们都不甘寂寞,眼红关家诸人生意的成功,效仿关家的人去外面更广博的世界去闯荡,留在荷花村中侍弄土地,守着荷塘的青年越发少了。
套用已经是荷花村前辈级的村长孙鸿雁说的话:“这些年轻人啊,吃不得苦受不得累,就只有一腔花不完的热情,可惜哟,可惜……”
不过孙鸿雁每每都会以这样一句话作为结束语:“好在这些后生里边儿,还有个钱学康肯守着父辈留下来的基业,这才是汉子。”
钱学康此人在荷花村人尽皆知,他的名声大噪综合了许多复杂的方面,当然,这都是从他生母嫁到关家后开始的。他的继父和生母有辉县最大的养猪场子,各大酒楼每日都会从他家中预订猪肉,大户人家有宴席要宴客也总会给他家下订单。同他一样不是关家血脉却也是关家一份子的堂兄弟通过科举考上了御医院医师,正式进入了仕途。他伯母的亲妹是郡王妃,宰相门前还五品官呢,他这关系离得也不是太远,追究起来那也是很近的关系。
虽然这些方面的因素零零总总细算起来其实很多。但真正让他使得整个荷花村人人都认识他的,却是因为他那一场极富争议性的婚事。
当然这都是几年前的事儿了……
话说当年,钱学康二十岁,其母心急于他的婚事。几次三番在他面前提了成亲的事情,钱学康都不耐烦地给躲开了。
少时他身体不好,后来身体好了,也念了书。他聪慧是聪慧,却不肯下苦功夫,所以在考核上也一直马马虎虎。识完了字,开始写文章做策论时。他委实觉得适应不良,干脆禀明了父母,言明不想再念书下去。还不如趁着年轻学点儿本事。有手艺在身也不怕怕将来挨饿。
他家中环境好,哪能让他挨饿?其母虽然遗憾于他不能与其生父一样考个功名,但细细想想也觉得,反正家中不会让他饿着冷着,家底儿厚,孩子想做什么都行,便也遂了他的心愿。
钱学康的继父却对他的选择大加赞赏。很是栽培他,带着他去巡视猪场,教他一些种粮的技巧和方法,认真地与他沟通交流。
没几年的时间,钱学康倒也学得了些农事,精通谈不上,但与那些老农聊起天儿来,他也一点儿不生疏。
与此同时,他和孙家云静的传言也甚嚣尘上。
这俩孩子是打小就认识的玩伴,孙云静比钱学康小上好几岁,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走得很近。钱学康不念书了,有更多的时间在村中行行走走,与孙云静的来往也更加频繁。
当然,这两人也没说破,一直只以亲密朋友的关系来往,对外人的指指点点也不知道是不知道呢,还是知道了却视而不见。
孙云静是个美人儿,容貌娇艳,带了股妖媚。别人都说她这承袭了她生父母的十成相貌。
流言便一时紧一时松地传了下去,孙云静没有理会,钱学康性子略有些大咧咧,也不曾理会,直到他二十岁还没说亲,其母急了,逼问他到底要如何,言称村中都说他与孙云静的闲话时,钱学康才真正开始正式这个问题。
没等他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孙云静的亲娘孙氏便风风火火地杀上了门来。
据说孙氏年轻时也算是个美人儿,孙家觉得她给家中带来了好运,疼她疼得如珠如宝的,但也让她养成了一副刁蛮任性的性子。长大成人后嫁人生子这此种中间过程不一一细说,单说她现在虎背熊腰膀大腰圆的杀气腾腾的模样,便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钱学康很厌恶她,原因也只有一个——她对孙云静相当不好。
因为她只有孙云静一个闺女,她认为,是孙云静的出生克了她今后的儿女,她觉得孙云静是个命硬的人,既然克得弟弟妹妹都生不出来,那说不定以后还会克她。
孙氏叉腰站在门口,大声吼说:“你个小兔崽子,别打我家闯儿的主意!老娘立马就要把她嫁到州府一位富贵老人家里去了!她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是要跟你个穷小子下河摸鱼?你给老娘有多远滚多远!”
孙氏口中的那个富贵老爷据说已经五十岁了,他喜欢年轻貌美的姑娘,家里姨娘不少,却总觉得差一位,就跟女人总觉得自己箱子里永远少一件衣裳一样。孙氏觉得孙云静长相极好,又是个命硬的,要是嫁过去之后克死了糟老头子他们一家,那那位富贵老爷的家财不全都落自己闺女腰包了?
孙氏在钱学康面前大放厥词了一番,然后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一旁听着的钱学康的娘气得不轻,给钱学康下了最后通牒:“你要是有那个心,娘也不说别的,云静那姑娘娘从小看着她长大,倒也不讨厌她,你有本事就把她给娶进门来。你要没那个心,你就最好跟孙家姑娘断得一干二净的,别再跟她不清不楚让人家说道,也省得你爹跟我还为你的亲事劳心劳力。你又不是不知道,云静她娘跟你爹有那么一层关系。”
是了是了,孙云静的亲娘曾经是钱学康继父的妻子,她红杏出墙和孙云静的亲爹苟合怀了孙云静。在怀着孩子的时候被钱学康继父扫地出门,后来她嫁给了孙云静的亲爹。
钱学康苦思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去了当时救孙云静的林子,身边跟着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二黑二黄。
巧的是。孙云静也在。
两个人默默对视了良久,孙云静率先开口说道:“我知道我娘昨天去你家里闹了。”
钱学康还没回答,孙云静又道:“我为她的行为跟你道歉。”
“我……”
“我娘说要把我卖给那位富贵老爷。”孙云静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逼迫地他根本不敢闪躲:“我是不乐意的。”
良久。钱学康才挤出一句:“你个傻妮子,你不乐意她还能逼你?你爹说话不管用不是还有他的拳头吗?”
孙云静摇头:“外公他们都老了,娘体形又这么壮硕,他们拗不过她。爹这些日子都卧床不起。如何管教得了娘?”
钱学康便又是沉默。
孙云静跟着静默了良久,悠悠地说:“你二十岁了,平常的男孩子到了你这年龄。有的都有儿女了。叔叔婶婶要给你说亲也是正常的。”
钱学康呐呐地“嗯”了声。
孙云静说:“我也到了要出嫁的年纪了。别人都说我长了张狐媚子的脸,以后躲不过给人做妾,可我不愿意。”
钱学康又呐呐地“嗯”了声。
孙云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钱学康半步远的距离,微微探出头来来仰起头看他,说:“既然你要娶妻,我要嫁人。都躲不过的,不如你娶我吧。”
钱学康顿时吓了一大跳,话都说不成一句:“你、你刚说了什么?”
孙云静重复道:“你娶我吧。”
“你疯了?”
“我没疯。”
“我一直拿你当朋友!”
“我也一直当你是朋友。”孙云静平静地说:“你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我也没有喜欢的男孩子,我们由朋友做夫妻,有什么不好?”
“当然……当然不好!”钱学康在原地来回转了两圈:“你到底知不知道夫妻是什么?”
“知道。”孙云静说:“我娘把春宫画都给我看了。”
“什……什么!”钱学康顿时面红耳赤:“你娘怎么……”
“她说我要从现在就开始学习怎么取悦男人,好让我能把那个富贵老爷迷住,以后能网罗住他更多的家财……”孙云静默默地看着钱学康:“学康,娶我有那么难吗?”
钱学康沉默了。
良久后他说:“你知道你娘跟我爹以前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
“那你知道,要是我们成亲,外人嘴巴会说得有多难听吗?”
“知道。”
“那你知道……”
“我都知道。”孙云静平静地说:“你们别当我是个孩子,我从小打到听到的看到的还能少了吗?这些我都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嘴长在人家脸上,人家想怎么说,我们还能控制人家的嘴吗?要是在意天下人的看法,那我到底活着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
钱学康微微低头,孙云静说:“学康,像做朋友一样做一对夫妻,真会那么难吗?”
钱学康默然,他恍惚间想起他的堂兄弟魏挚扬跟他说过:“有的夫妻,因情结合,有的夫妻,因责任结合,有的夫妻,因信义结合,有的夫妻,因利益结合……不管是出于哪一种目的,结合是事实,而关键在于,结合后的磨合与相处的过程。这本身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用了心,便不会难。”
钱学康答应了孙云静的要求,第二天便去孙家提亲。
孙氏当然强烈反对,追着孙云静要打她。孙云静的亲爹从床上爬起来拽下孙氏的擀面杖朝着她的背便抽了过去,打得孙氏嗷嗷叫唤,却一万个不敢动手与孙云静亲爹争执。
孙云静的爹答应了他们的亲事。这件事情在当天便在荷花村中传开了。
众人都等着看笑话,暗地里说这俩小鸳鸯总算是在一起了。有的人还拿孙氏与钱学康继父曾有的那段夫妻关系打趣,说这会儿“哥哥”、“妹妹”在一起,那也算是了功德圆满,说不定还会代替各自爹娘重续旧缘呢!
迎亲的那天,花轿抬着新娘子走到了四分之一,轿底破了洞,新娘险些从洞里掉出去。花轿到了二分之一,打前边走的轿夫被路上的石头绊了个大跟头,差点没连人带轿一起摔翻。花轿行到四分之三处,喜娘又出了状况,一时之间只觉得腹痛如绞,忍不下去,面如金纸,不得不中途从迎亲队伍中退出去解决生理大事。
由此,花轿被抬到关家前时,花轿摇摇欲坠,轿夫个个如履薄冰,喜娘不见踪影。
旁人指指点点,说这次关家迎亲,比起上一次关家老大魏挚扬娶同村孙蘅可要不顺利多了,从这看呐,这俩人以后的生活可还有大看头啊。
钱学康牵着孙云静下轿,走完拜天地前的所有程序,只等着喜娘赶来。
好在有惊无险,喜娘没有误了吉时,赶到的时间恰好,钱学康这才得以和孙云静拜堂成亲。
“礼成”二字还没被司仪叫出,门口便想起孙氏凄厉的大叫:“闯儿!你个小白眼狼,没良心的兔崽子,你回来!这小子有哪儿好?比不得他堂兄,连功名都考不得一个,一天到底就种地摸鱼跟老母猪打交道,你甘心就留在这鸟不拉屎的破村子里?赶紧跟老娘去州府……”
盖头下的孙云静别过头,任由人扶着自己去了新房,对孙氏的吼叫充耳不闻。
养育之恩,她还得应该够多了。
于是这一天,关家喜宴更多的人看的却是孙氏的闹剧,那一场婚宴直到后来还一直被人所津津乐道。
“像朋友一样相处”,这是孙云静说的话,她这些年也一直这般兑现着自己的承诺。钱学康也如此,荷花村的人常常能看到孙云静和钱学康在一处旁若无人地说说笑笑,遇到什么事情两个人习惯了相互找对方商量,甚至每日晚上两人手挽着手在荷塘边散步。老古板们说他们这是有伤风化,那些已婚的未婚的妇人姑娘们却羡慕得紧。
谁说夫妻之间就不能相处地像朋友一样呢?
☆、渔舟逐水爱上山春(上)
<> 京师之中达官显贵皇亲国戚自然数不胜数,各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网也是固若金汤,在这些天之骄子,显贵命妇当中,最得人注意的自然是居于金字塔顶端的那少数几个得天独厚勋爵昭著的人。
寥寥几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者,更是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平郡王六十有三,不惑之年方才得了一子,珍之如珠,宠之如宝,真可谓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平郡王军功显赫,许是早年间杀伐之气太盛,冲了子孙命脉,独得一子,其子却又身体孱弱,御医院医正曾委婉地告知平郡王,郡王世子怕是活不过二十。
平郡王伤感之余,不得不为自己命脉打算,自小并不曾看顾着自己儿子念书习字,只让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丝毫不约束他。奈何此子却极爱吟诗作画,游历山水,心性更是豁达,性情开阔,谈吐不凡,见识不俗,让当今圣上也十分赞誉。
郡王世子十六岁时,平郡王便张罗着要给他娶世子妃,纳世子嫔,广纳姬妾,好传承香火。岂料郡王世子并不热衷于男女之事,只收过两个通房丫鬟,此后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平郡王要为其张罗婚事的美意。
平郡王自来顺着世子的心意,可在这件事情上却极为坚持。
郡王世子拗不过他,在平郡王定下一家千金,准备行六礼最初之礼的前一晚,带了几人连夜离开了郡王府。
那一年,郡王世子十八岁,离医正断定的殒命之年只剩两年。
***
风轻云淡,泛舟湖上,世隐觉得今日天气极好。昨夜他受了点儿凉。晨起后有些咳嗽,被这微微的清风一吹,倒是头脑清明了不少。
薄荷近前来低声道:“世子,咱们也出来有一年的日子了。是不是该考虑回京之事?”薄荷有些忧虑:“王爷年迈,只有世子一个儿子,世子出来一年,王爷想必也是知道世子的下落的。周围那些隐形着保护世子的人世子也都清楚……”
世隐淡淡地笑了笑,从手中抛出鱼食,看着河面上泛起的成团的鱼群,轻声道:“父王老当益壮。就算是到了耳顺之年,也依旧耳聪目明。我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
“那世子……”
“我只是不想回京师罢了。”世隐轻笑道:“薄荷,你难道不觉得离了京师。连呼吸都自由许多?”
薄荷并不理解世隐的感慨。世隐叹笑道:“我只有离了京师,方才觉得这一方天空是澄净的。京师对别人来说,是至高追求的地方,对我来说,却也只是个牢笼。”
薄荷搔了搔头,还是低声问道:“那世子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暂时不回去了。”世隐笑了笑,见薄荷还是一脸忧虑。言道:“我的身子我知道,二十岁不是还差一年吗?况且,说不定二十岁到了,我也没撒手人寰也说不一定。”
薄荷脸色一变,声音僵硬地道:“世子莫说这些话……”
世隐含笑正要答话,忽然听到船头船舱好像有些骚动。薄荷忙站在了世隐跟前,戒备地盯着船头。
荸荠小跑着过来道:“没事没事,是个姑娘,把个登徒子踢下水去了。”
薄荷闻言,扭头对世隐抱怨道:“世子,小的早就劝过你,独租了一条船为好,免得发生这些意外……”
抱怨的话还没吐完,世隐便摆了摆手说:“要是一个人,岂不少了很多乐趣。”
薄荷正要接话,船头处却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子娇斥声:“谁敢把他拉上来,姑奶奶就踢谁下去!”
“哟呵,这姑娘可真够狠的。”薄荷立马扭头朝船头看去,世隐也是挑了挑眉,两边人道分开,只见一身着嫩绿色的高挑姑娘大步朝船尾走了过来,身上衣着简单,头上、身上、手上都没有任何的坠饰,本来该是很朴素,瞧着贫穷的样子,可偏生她生了一双狭长的杏眼,此时正是怒气冲冲,行走起来动作幅度又较大,看着便气势凌人,不像一般人家的姑娘。
“这位姑娘,您行行好,这、这要是闹出人命……”船家忙告饶请求,女子手往腰上一叉,道:“哪里就会闹出人命,你当你船底下这湖有多深?顶多让他呛两下,真出了人命,那也不用你负责!”
女子抬脚搭上栏杆,低头冲船尾下边儿的湖水道:“老流氓,水里凉不凉快?姑奶奶免费让你洗个澡,你好好清洁清洁自己,洗干净了爬上案去以后好重新做人!”
世隐微微偏头,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位女子,嘴里却问荸荠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那位姑娘被下边儿水里那中年男子给……骚扰了,然后那位姑娘就把人给踢了下去。”荸荠顿了顿:“瞧那男子的装扮,应该是个混混。小的瞧着那姑娘倒不是本地人,她所坐的位置上搁了背包,应当是赶路的。”
“背后说人闲话先看被说的人在没在边上,拙劣!”荸荠话还没说完,便听女子的娇斥声在耳边响起,回头一看,那名女子正微微挑眉看着他,说:“我不是赶路的,我是出来游玩的。你的观察能力还可以再精进些。”
“臭丫头,你给我等着!”水下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船体的绳子,不算厉害地威胁。
女子嗤笑一声,理也不理,只是虎视眈眈地看着周围的人,不许他们去拉那人上来。
世隐细细看了女子半晌,方才言道:“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得罪了你,合该受到惩罚,但让他泡在水中,想必也有些不妥当。”
女子偏头看向世隐,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文不对题地问道:“瞧你的模样,脸色不大好,身上却又有一种养尊处优的优越感。你是出来闲散心情的,可能身上还有些疾病,家中有一定的势力。我说得可对?”
世隐讶异了下,倒也并不藏着掖着,点了点头。
“那就不奇怪了。”女子笑了一声,径自走回船头取了自己的包袱,又返了回来,不客气地坐在了世隐的对面,说:“其一,你身子不好,可能是想积德行善,所以劝我饶了他;其二,你出来闲散心情,不想听到有人大喊大叫破坏了你的好心情;其三,你家中有势力,所以把人命看得并不重,你要我饶了他,其实是在施舍你的‘善良’。这三点,你是哪一种?”
世隐被问住了。老实说,这对他而言是个难题。他到底是个郡王世子,虽然喜好游山玩水,喜欢吟诗作对,但他身子不好,平郡王护得很紧,世事人情上他知晓一二,却并不精通。
薄荷有些怒气,刚想训斥这女子大胆,又听女子说道:“如果是第一种呢,那就免了,他行为不端,瞧那样子也是个老油条了,以往这样骚扰女子调戏良家妇女的勾当想必也没少做,而且现在还吵吵嚷嚷的,毫无悔过之心,你要想积德行善,想必让他待在水里,这功德还要大些。如果是第二种呢,那我也只能说抱歉了,已经打扰了你的好心情,我也没办法,可就算把他拉上来,你的心情也不会好了。至于第三种,还请你把善良收回去,当事人是我不是你,你没那种资格和权力要求我怎么做。”
“大胆!”薄荷当即怒叫,女子平静地道:“我胆子的确很大,不过不需要你提醒我。”
女子站起身,挎上包袱走到船尾处,蹲身捡起船尾的一粒石子,朝水下那喋喋不休的男人扔了去。“咚”的一声轻响后,男人大叫一声,怒骂道:“你个臭婊——”
“我改变主意了。”女子声音很好听,像黄鹂鸟儿唱歌一样清亮:“方才我说让你洗干净后上岸重新做人,不过看来你对此很有异议。那么,等船靠岸了,本姑奶奶不介意把你揪到衙门去。听说你们这儿的县衙还蛮公正清明的,似你这等小人,拘上你十天半个月的也好,让那些受你欺负敢怒不敢言的人也松快上几日。”
不久后,船上了岸,世隐本该往南去的,可不知怎么的,脚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名女子往县衙方向去。
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倒也不说话,只拽着骂骂咧咧的男子一路行到衙门,将人扔在了衙门口,敲了鸣冤鼓。
世隐一直在一边看着,瞧着那女子将人送到衙门去后陈诉实情,与衙役们打交道,落落大方,毫不胆怯,心中顿时对女子起了一股钦佩之意。
等事情解决后,女子挎着包袱出了衙门,往一边大道上走。世隐跟了上去,没走两步,女子回过头说:“这位公子,你别跟着我,热闹你也看完了,我觉得也差不多补偿了你的好心情。你要再跟着我,衙门可就在边上,还是说你想让我也送你进去?”
薄荷又是大怒,可这回还没等他喊“大胆”,世隐却笑了。
他长得并不俊朗,是那种丢在人堆里也找不出来的平凡相貌,可他周身的气质却让他显得与众不同。
不过女子却丝毫没被他迷惑。
世隐温和地看着女子,头一次觉得心跳地有些快。他舔了舔唇,脸上还是保持着笑容,问:“姑娘,能否告诉在下,你的名字?”
☆、渔舟逐水爱下山春(下)
世隐见过的容颜姣好的如花女子也不在少数,所以这名姑娘虽然长相也属于上等姿色,在世隐眼中却也不算什么。然而世隐就是很突然地对她产生了些兴趣,想要……更深入地了解她一二。
问了女子名字,世隐微微松了口气,女子却忽然轻笑了声,转过身来双手抱臂,微微偏了头瞧着他说:“这是那些登徒子跟女子搭讪常说的话,你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世隐脸颊微微红了红,在薄荷和荸荠吃惊的眼神中轻声说道:“或许是我唐突了,可是姑娘,我……我想跟你做个朋友……”
女子身形高挑,瞧着年岁不大,却一个人出来行走,不像寻常人家的姑娘,薄荷断定这女子怕是有些背景复杂,拉了拉世隐想让他不要跟来历不明的人纠缠。世隐却是拂开了薄荷的手,只笑望着女子,眼神中带了些期待。
女子想了想,看着世隐道:“我姐跟我说过,不认识的人要想跟你做朋友,如果那人真诚的话,首先要做的不是问你姓甚名谁,而是自报家门以示对你的尊重。你说你想跟我做朋友,是不是该先报上你的大名?”
世隐犹豫了下,点头道:“姑娘可以叫我世隐,我是京师人士,出来……游历散心的。”
女子挑挑眉:“就那么简单?”
世隐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便吃惊地看着女子掂了掂包袱,轻笑一声转身便大步离开,清越的声音传来:“名字是假的,地方可能是真的,不过我没看到你的诚意。所以,后会无期啦!”
她走得潇洒,世隐看得略有些痴。
薄荷气愤不平地道:“这姑娘可真是给脸不要脸。我们家世子……”
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荸荠拉了拉袖子。薄荷抿抿唇,看向世隐,却见他们一向淡漠的世子嘴角微扬,脸上挂着一抹发自内心的浅笑。
向来郡王世子的笑便是空泛的,就连郡王爷也说过,让郡王世子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跟戴了个面具似的,这看上去很假。薄荷和荸荠伺候郡王世子多年,自然知道郡王世子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所以薄荷看到郡王世子这般模样的笑。下巴都险些掉下来。
郡王世子……真心笑了呢。
荸荠上前低声询问道:“世子,需要让人去探查那姑娘的身家背景吗?”
世隐缓缓收了笑,摇了摇头。
荸荠不解。薄荷也不解,他本就比荸荠急性些,当即便问道:“世子明明对她感兴趣,何不查清楚了她的来历,要是是个清白姑娘。带回京师去也无不可,正好王爷也记挂着世子膝下香火的问题……”
话还没说完,薄荷便打了个寒噤。郡王世子冷凝着眼看着他,当即让他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世隐才收回视线,垂下眼帘。道:“女子,不是承继香火的工具。”
顿了顿,他又说:“如果真是有缘分。以后还会与她相见的。”他有些喃喃:“若是能跟她做朋友,想必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此后两个月,或许真的是缘分,世隐总是会不期然地与那名姑娘相遇。她总是一个人背着包袱,爬山也好。泛舟也好,脸上总挂着快乐的笑意。笑声清脆悦耳。对于一而再再而三地遇见世隐,她除了有些惊讶之外,也并没有多余的表情,更加不会因为世隐的出现而放弃了属于她自己置身山水之中的快乐。只是时间长了,每一次世隐都是与她打过招呼后便老是望着她笑,也不多言打扰她,还是让她有些懊恼的。
于是这一天在会仙楼,女子径直坐到了世隐的对面,屈指在他面前扣了扣,直截了当地问:“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啊,我都说了后会无期了,这样显得我说话很没有诚信。”
世隐笑了笑,摇摇头说:“我没有跟着你。”
“那你意思是,我们一再相遇,是缘分了?”
世隐点点头,轻道:“或许是的。”
女子若有所思,又是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世隐一番,视线挪到他身后两个努力强装镇定,眼神儿却一直往她身上瞟的下人身上,撇了撇嘴说:“这说辞真让人无法相信。”
世隐温和地笑道:“姑娘难道不信缘分?”
“信啊。”女子笑道:“好比我三哥和三嫂,那就是很深的缘分。再好比我大侄儿和他家那位还不肯跟他回家见我大哥大嫂的准媳妇儿,那也是缘分,虽然用我姐的话说,那很狗血,可那也是缘分。”
兴许是想起了什么,女子兀自笑了起来,笑地还无法收敛。
世隐好奇地看着她,女子捂住了嘴低咳了两声,说:“抱歉啊,我忽然就想起我大侄儿的一些糗事,见笑见笑。”
女子无章法地抱拳拱了拱手,又笑了起来。
薄荷低声对荸荠说:“神经……”
女子停住笑,道:“我耳朵好着呢,你怎么老喜欢在人背后说人坏话?”
薄荷又被逮了个正着,有些面红耳赤。女子却也没揪着他不放,将话题拉了回来。
“好吧,你说是缘分,那或许就真的是缘分。我下一站是去徐州,这缘分可以避免了吧?”
女子这是明确地告诉他,她要往徐州去,让他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别去徐州了。
世隐有些黯然,他自小身体孱弱,那些王公贵族的少爷公子们都不喜欢跟他玩,怕他出事惹他父王发怒,毕竟他父王军功显赫,身上自然而然带了一股杀伐之气,让人心惊胆寒。久而久之,他觉得孤独寂寥,性子也越发淡漠了起来。
她的出现就像注入他生命中的一抹阳光,那么璀璨闪亮,让他的人生中多了一份明亮的色彩。他想掬起这一抹阳光,让它能融入他心里去,可这抹阳光却要离开他。
也是,他是个大概活不过二十的人,又何必成为别人人生当中会戛然而止的一处残影呢?
世隐低下了头,良久方才闷声地说:“姑娘随意吧,是我给姑娘添麻烦了。徐州……我不会去。”
事实上,他下一站的确是打算去徐州见见江南风光的。这样一想,那他和这姑娘的缘分,其实的确存在……
女子略有些意外,薄荷和荸荠齐齐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口略堵,说不出话来。
女子撑了头仔细端详世隐的表情,良久后方才站起身,有些迟疑地看了世隐一眼,说:“喂,这次是真的后会无期了啊。”
世隐笑着看向她,点了点头。
女子背起包袱,冲世隐招了招手,转身离开了会仙楼。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她没有往徐州去,却是转道去了扬州,行了两个月,没有碰见那名男子。
本以为他口中所谓的缘分就算了了,可没想到,来到扬州的第三晚,扬州城中一位大户给其母祝寿,夜晚放烟花,众人都围了那边儿去瞧这美景,她也去了,人群喧嚣太挤闹,她怕被挤坏了,便只到那大户临河的宅子对面看着,这里人少些,还有个只有寥寥几人的亭子。夜色中看不大清,她大步朝着那亭子走去,却没想到那里面的几人,竟然便是之前的那男子和他的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