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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三章大结局.4

作者:浮波其上 当前章节:118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6:11

世隐更是意外:“你不是……你不是说你去徐州吗?”

女子深深地叹了口气,问他:“喂,你到底是不是跟着我的啊?”

世隐摇头,脸上却是笑了起来。薄荷和荸荠很是松了口气——因为两个月没再露过哪怕是戴着面具一般的笑的世子,这次见到这姑娘后,是真的又笑了。

“姑娘,我……”

“你想说这是缘分吧?”

女子抬头看着对面头上绚烂的烟花,抱臂歪头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世隐,扁了扁嘴嘟囔道:“怎么老是遇见你……”

世隐笑了:“姑娘,这是缘分。”

正当此时,人群齐齐惊呼一声。

对面宅子射出一道冲天强光,“砰”的一声爆裂开来,像雪花一般的礼花簌簌而下,比方才放的那些眼花更要美而壮观。

“真舍得花钱啊……”女子啧啧道:“你知道这礼花叫什么名儿吗?”

世隐摇头。

女子说:“这礼花叫千树万树梨花开,模仿的就是梨花遍开的景象,很漂亮吧?”

世隐点头。这礼花他见过,在京师之中各种宴会之上。但这也不算是很贵重的。

世隐道:“是很漂亮。”

话音刚落,世隐便怔愣了。

方才……他好像并没有关注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他的目光,一直胶着在女子的脸上。

她侧对着她,烟花礼光射在她脸上,隐隐绰绰像是发着光,映衬着对面那美丽的景色,真是一幅美妙无比的画面。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心弦“唧”一下的声音。

心跳得有些快了……

世隐摸着心口,目光仍旧落在女子的脸上,对面人群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嚣仿佛在耳边消失了,他看到女子朝他望了过来,眉眼含笑,眼睛弯起来像极了天上弯弯的月牙。

他听到她说:“喂,本姑娘今天心情好,告诉你本姑娘的名字。”

她说:“记好了啊,我叫李歌。”

***

昨晚毕业聚餐,喝多了些……回来直接睡了,这是补昨天的。

☆、有妻偕老同常同栖

朝堂上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工部侍郎苏延这个人。严肃、刻板、不苟言笑,却极恋家宠子,和其妻感情融洽,鹣鲽情深。

不过大家私底下也议论,苏延这个妻呀,啧啧,长得是可以,但是出身太低,还是个再嫁女,也不知道苏延到底看上了她哪点儿。

更让大家疑惑不解的是,苏延分明是世家苏家大族的一支血脉,虽然不是中间嫡系,但也有很强大的背景,他本人又如此出色,受圣上宠信,按理说他该更加与苏家嫡系亲近,毕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权力地位也更能得到保障不是?可他入朝为官三十多年来,却从来没有与苏家的人紧密联系过,就是逢年过节,连年礼都不曾送过,对苏家的人的示好也视若无睹。

然后便有人分析,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在削减世家实力,想必苏延是聪明人,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不会与苏家这个大世家有太多的牵扯。毕竟他不是嫡系,而且又是庶出,陛下如此器重他,他的前途,也不需要苏家的人给他铺路造势。

但难免显得,他有些寡情了些。

世人如何理解他,苏延从来不看重。他依旧是每日忙于公务,回府后便卸下一身疲倦,和妻子儿子如平常人家一般张罗吃穿,闲谈诸事。

哦,对了,忘了说,苏延被人所津津乐道的,还因为他有一个被当做姑娘养的儿子。

他唯一的公子,苏珍儿。

据说苏延之妻关氏生苏珍儿的时候受了大罪,苏珍儿生下来身子便不好,眼瞧着养不活,苏延为此跑遍了地方,寻医问药,也没丝毫办法。苏珍儿仍旧是隔天便生病,却揪不出个理由来。

后来是有老人跟他说,要是怕儿子养不活,就把儿子当做姑娘养。

苏延听后上了心,不仅给自己儿子娶了个姑娘家的名字,还让府中下人称苏珍儿为“小姐”,不让他们叫他少爷,并且让关氏以后给苏珍儿做的衣裳什么的,都按着女儿家的款式来。

苏延是怕自己儿子活不了。

其实他对子嗣是真的无所谓的,即便是他一辈子都没儿女。那也无妨,他恨苏家,苏家害死了他亲娘。他为自己身上有苏家的血液而感到深恶痛绝。可是一想到他的妻子,他就不能放弃了自己儿子的命。

那一小小软软的身体第一次被他的妻子抱在怀中的时候,他妻子脸上那幸福而满足的表情,比任何时刻都要动人。

这孩子,可能是他妻子这辈子唯一能有的血脉了。

成亲前妻子的身体状况他便已经知晓。他本就对子嗣无意,所以丝毫不担心这一点。可是看着妻子对孩子的渴望,这话他也说不出来,没想到后来妻子真的有孕,历经艰难产下儿子,算是圆满了。大夫却对他直言,说他妻子本身骨盆后倾,怀孕本就不易。如今万幸怀了身孕,可产子必会有些困难,孩子难产更是让他妻子受了大罪,今后他妻子想要再生养是不可能了。

苏珍儿,便是他妻子唯一的珍宝了。

这日苏延沐休。去瞧了位生病的同僚后回了府,衣着彩裙。头上梳着发髻戴着头饰的儿子迎了上来,笑道:“父亲回来了?”

儿子虽然自小被当做姑娘养,但好在没有养成娇蛮的样子,平日行事也不见小女儿态,不会如娘娘腔似的比兰花指翘小指。

对此苏延很欣慰。

“你母亲呢?”

“母亲在后院给父亲做衣裳呢。”苏珍儿浅笑道:“女儿现下要出门去。”

“往哪儿去?”

儿子已经十三四岁了,身量开始拔节似的长,这会儿已经到他胸口了。他面貌传承了他母亲六七分,瞧着便有些女相,再加上他一副女儿家的打扮,只要他不开口,让他不认识的人看见了,铁定将他认定为女子。

苏延想到自己儿子被人当街调戏的情景便觉得一阵恶寒。

苏珍儿笑了笑,说:“父亲忘记了?今日是李家小少爷的生辰,我去看看这位弟弟。”

苏延恍然。

李家是他妻子大嫂的娘家,李家那位在朝为官的李大人是他妻子大嫂的亲弟,算起来,跟李家大人也算是同辈姻亲。李大人娶了柳家千金,所生的小子虽然才两三岁年纪,却已经有了神童之名,别人赞叹时都说不愧是李大人和李夫人的儿子,端的是聪慧非凡呐。

小娃娃的生辰,他们这些做大人的不好上门去贺,怕福气太重反倒害了小娃娃,便是都只送了礼。不过自己儿子与那小娃娃同辈,去瞧瞧那他也无妨。

苏延摆了摆手,说:“多带些人去,在李大人家中不要太放肆了,早些回来,免得你母亲念叨你。”

苏珍儿笑着点了点头。

苏延便往后院中去,想起儿子说妻子正给自己做衣裳,心中便一片柔和。

到了后院卧房,的确见妻子在认真温柔地做着衣裳,身边搁了针线篓子,一旁两个丫鬟静静地站着,见到他来,忙蹲身福礼道:“老爷。”

“回来了?”关氏站了起来,搁下手上的活计,两个丫鬟识趣地退了下去。

“温大人怎么样了?”关氏关切地询问道。

苏延道:“没什么大碍,人老了,是有些力不从心。”

关氏替他除了外氅,一边抖着挂到衣架上去,一边道:“温大人照顾你良多,还是淳于大人的岳父,陛下惜才,不想让他告老还乡,温大人也是个倔人,想多为天下百姓做些事情……说起来当初大哥大嫂到镇上给扬儿寻的也是温家家学学馆,与温大人也有些关系。夫君该为温大人多分忧解劳才是。”

苏延略笑了笑。

初初嫁给他时,妻子对天下大事一窍不通,这些年下来,她通晓的世情倒是一点儿都不少了。

苏延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珍儿去李家了吧?”关氏问道:“我给李家小公子备了些礼,希望他能喜欢。”

说着关氏便有些畅想地道:“李家小公子当真是聪慧,粉雕玉琢的。让我不由想起珍儿小时候,也是唇红齿白惹人怜爱。”

苏延靠坐在了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留的美公髯。

关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把胡子能不能给剪了?”

“剪了做甚?”

“大嫂就见不惯大哥的胡子,大哥又不想剪,怕人家觉得他明明老了还要装年轻。结果大嫂趁着大哥睡着了,把大哥的胡子给剪了。大哥醒来见胡子不见了,很是吃惊,问大嫂是怎么回事,大嫂说,是老天爷觉得他还年轻。不让他留胡子呢!”

关氏笑起来:“大哥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信大嫂说的这样的话,结果知道真相后大哥哭笑不得。可有什么办法。胡子已经被大嫂给剪了。”

苏延顿时戒备起来:“你可别效仿你大嫂……”

关氏便道:“那你把你胡子给剪了吧。”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说:“你又不老。”

关氏倒了茶,递给苏延,苏延接过顿了顿,说:“我哪里不老。咱们儿子都那么大了,我又比你年长十岁。都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早就老了。”

苏延摸了摸自己的脸:“都起褶子了。”

关氏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苏延懊恼地问:“笑什么啊?”

“我还记得当初我和大哥大嫂住在村里的情景,你找上门来给我们起屋子,瞧着整个人冷冷的,不爱说话。只做事,为人却又那么严厉,让我觉得有些害怕。可后来又觉得。你是个顶好的人,你还救了我的命……”说到这儿,关氏停顿了下,问苏延说:“世间上美好的女子其实挺多的,难得你看得上我啊。”

相处十来年。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当初的不适应,关氏早已不怕他了。说起玩笑话来一点儿都不生疏。

苏延咧嘴笑了笑,道:“那证明老爷我眼光独到。”

关氏轻打了他一下,迟疑了半晌方才对苏延说:“跟你说件事儿啊。”

“嗯?”

“昨日驿馆给我捎来了封信。”

苏延脸色正了正,有些不好看:“那姓韦的写的?”

关氏点了点头。

苏延哼了声,见关氏不说话,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哼唧询问道:“说什么了啊?”

“就是问候两句。这些年他来信,我从没瞒过你。”关氏顿了顿:“要阅览否?”

苏延又是哼了一声:“我哪次看了你的信了?”

关氏点头笑道:“那倒也是。”不过,你不是让儿子看了再背给你听么?搞得儿子都在她面前抱怨过好几次了。

苏延别扭地道:“你别搭理他,他这是儿女满堂了,心愿了了,又想起你的好了。”

关氏道:“他是个懂分寸的人,只是问候两句。”

苏延当然知道姓韦的每次来书信都只是问候妻子两句,说说自己的状况,像是朋友之间的书信往来。但再怎么说,姓韦的都是自己妻子的前夫,他哪有那么大度……

“听说他又升了一级官儿了,真是恭喜恭喜啊。”苏延这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关氏笑道:“的确是该恭喜他,在韦大娘临终前,还能给韦大娘挣一个末品的诰命。也算对得起韦家列祖列宗了。”

苏延又是哼了一声。

“好了,别老哼哼,跟个孩子似的,越活越回去,越老越孩子气。”关氏笑着上前,面对着他给他揉着两边太阳穴。苏延不自在地扭扭身,手摸上自己的脸,语气里有些小小的担忧:“是不是真的老了啊?”

关氏笑道:“是你说都起褶子了啊。”

苏延抿抿唇。

关氏却轻柔地道:“不过,能陪着你一起老,多好。”

苏延顿时喜笑颜开。

***

☆、机关算尽聪太聪明

人这一生总会面临很多的选择,这个世间也总会有各式各样的诱惑,在人前进的道路上示以人广阔的前程蓝图。能否抵抗住这些诱惑,保持住自己的本心,坚守自己的底线,便是最考验人的地方。

有些人坚持住了,即便是偏安一隅,却也心满意足,俯仰无愧天地。有些人没有坚持住,纵使身居高位,荣华富贵集一身,却也终究不过是被权力欲望控制的傀儡,名副其实的蝇营狗苟之徒,在某一天,终将陨落。

人的聪明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让你乘风破浪,直挂云帆,扶摇直上九万里。用得不好,机关算计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从一开始,关止承就对自己的人生有一个完整的规划。首先要取到秀才功名,就算是花费大价钱也在所不惜,因为他明白,没有功名在身,他便连出路都没有。钱和权,是他最热衷的东西。

其次,他要想办法娶到一个能帮助他的妻子,借助岳家的势力,在前程道路上跨得更远。

再次,混迹到了官场,他要想方设法地与上头的人搭上关系。

所有的人都可以说他是攀附权贵,见利忘义的小人,可那又如何?

毕竟除此之外,他寻不到别的捷径可走。他不想走过多的弯路。

埋头苦读便会出人头地?那是傻子才会有的想法。

谁叫他出生自一个贫穷的村落之户?即使是从小便聪颖慧黠,在这样的穷山沟里,他如何能有出头之日?

那么,他最该感谢的便是他的父兄。

是的,他是感激自己的父兄的。从小见他聪慧,没有埋没他的才华,让他进入学塾念书。全家上下七个兄弟姐妹,就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殊荣,也只在他身上花费了这样的多的金钱和期望。

他背负的,是全家人的期望。

所以即便是大哥为了他出外走镖。将生命悬在了裤腰带上,二哥为了他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披星戴月地伺候庄稼,四哥为了他不断地寻小活做。只为能给家里多创下些收入……他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等他飞黄腾达了,难道自己的兄弟姐妹还不能跟着他吃香喝辣的吗?

即便是最小的妹妹,让她去镇上做丫鬟。凭她的相貌想要迷惑住某个男主子那也不难,不也是给她找了条可以快速地吃香喝辣的机会吗?

他的如意算盘珠子拨得很响,可是他没有料到。他计划好的一切。会从大哥娶大嫂进门后,开始走向了偏差。

***

“爷,夜深了,您该安寝了。”一旁的仆从担忧地劝道:“太太这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爷要是不保重好自己的身子,那太太就更六神无主了……”

挑灯熬夜查看书信的男人淡淡地应了一声,一旁的仆从无奈地守在一边。良久才听男人低声问道:“大夫怎么说?”

仆从忙道:“大夫说,太太在努力回想往日的事儿,不过到底是被压制着,暂时是想不起来的。太太要是不下力气去想,头便不会痛。老爷还要多劝着太太才是。”

男人略点了个头,想了想,提笔修书一封用火漆封好,交给仆从道:“替我寄出去。另外我明日拟个单子,送些药材什么的过去。”

仆从低头一看,他不识字,却也认得上面的人名,是自家爷的三哥,沈长玠。

仆从有些迟疑:“爷,三爷在幽州,这又并非逢年过节的,家信怕是送不进去……”

男人笑了两声道:“我知道,你只管寄出去便好,三哥收不到,那也无妨,总之我是写了信了。”与家中亲人的联系也是不能断的,母亲虽然冷淡,但好歹也没有压制他什么,他不在她面前碍眼,母亲也能念他两句好。

仆从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低头退了下去。

男人,便是沈四爷沈长玙,迁居湘州之后,觉得此地气候适宜,自己妻子也并无水土不服的症状,便在此处定居了下来。如今他已经是湘州最大的宝石商人。他最开始是吃自己家族的老本,独立出来之后,挖到的第一桶金便是做宝石原石生意。从此他便致力于发展宝石生意。他胆大、心细,信息面广,十赌九赢,渐渐的在当地一带有了个“赌石王”的称号。

沈四爷伸了伸懒腰,轻叹了一声,伸手揉了下额角,看着书桌上的信发神。

这些信……是后来自己妻子因失子后大恸失忆,他带着她举家搬迁几年后方才从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里发现的。同时发现的,还有盒子里一个做得精致的布偶小人儿,小人儿身上贴了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上面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

初初看到时,他都吓了一大跳。

毫无疑问,这小人儿是自己的妻子扎的。上面很明白地写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关止承。

他知道这个男人,却并不了解这个男人。据说他是自己妻子的情人,是害死自己岳丈的凶手。然而关家一家人都对他深恶痛绝,作为他第一个肯真心相待于他的朋友,关文对关止承这个亲弟也是从不掩饰的失望和厌恶。

妻子刚嫁给他时,失父,心悲,每日以泪洗面,让他觉得怜惜。但那时候他仍旧流连于烟花场所,家中有个泪美人,出外才有解语花,是以对妻子并没有投入太多的关注。

后来妻子与他日益争吵,脾气火爆地简直不像初初看上去温婉的样子,让他觉得家无宁日,更因为妻子娘家的关系,妻子最终被母亲送往了圆光寺中。

他也只觉得,妻子该得到些教训,所以也没过问太多。

然而等妻子回来后,他却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开始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温婉,善良,小心翼翼像一只小兔子。柔顺地让他心生怜惜。可他心中仍旧有疑惑,隐隐约约也从安家昔日的奴仆口中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所以他对她的态度,是既接受她的示好。却又仍旧带有一定的怀疑。

得知她有孕的消息,他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

他年纪也不轻了,是该有个孩子了。

可是孩子却没了。

而就从那时候起,妻子性情大变。醒来后像是个初生的婴儿一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对她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就是他,表现地无比亲近和依赖。

这是他二十来年中从未感受过的,被人需要的感觉。

他开始对她极好。他再也没有与别的女子有过过度的缠绵纠葛。虽然他仍旧出入烟花场所,却也只是为了生意,他甚至看到那些妩媚妖娆的女子时会不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妻子,想象她在家中等待自己的模样。

更是为了让妻子好好养病,他放弃了在辉县的一切,带着妻子举家搬迁,不顾老父执意的挽留。十分任性地踏上了别的地方的土地。

即便是后来他从关文口中得知了自己妻子和关文亲弟曾经的那一段过往,他也释然了。

他从前这般荒唐过,真要说嫌弃,也该是妻子嫌弃自己吧?更何况在他看来,妻子也不过是个为了爱付出全部的信任,却被爱人背叛的可怜人罢了。

他更加疼惜他。

如果曾经父亲也这般疼惜自己的生身母亲,那该有多好?

沈四爷按住额头,将那一封封书信叠了起来,压得平平整整的,叠成了一摞。这是当初妻子还没嫁给自己之前,她与关止承的来往书信。即便是沈四爷也不得不承认,关止承字写得不错,字里行间的甜言蜜语更是让人读后觉得脸红心跳。妻子当年也不过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如何能抵抗得了男人这样的追求攻势?

只是正因为通篇都便是甜言蜜语哄的好话,反倒显得极不真实。

沈四爷将一摞信收到了小盒子里,又仔细看了看那盒子中的小娃娃,思量良久方冲着外边的人唤道:“取个火盆进来。”

仆人很快将火盆抬了进来,沈四爷踱步到了火盆面前,将盒子中的信一封一封地投掷了进去,瞧着一页页的纸化作灰烬,他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萱儿早就已经不记得从前的过往了,这些记忆,该封存的便封存吧。

信烧完了,沈四爷又看向那个小娃娃。

他并不知道关止承是生是死,但前年关家老爷子的丧礼,也未见关止承现身,而关家阖家上下从不谈关止承一句,想必关止承也是凶多吉少了。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如今他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即便是关止承出现在自己面前了,难道自己还怕他会将妻子从自己手中抢走吗?

那个小娃娃,想必便是自己妻子确定了是关止承害死了她爹后扎的吧。

仔细想想,妻子嫁给自己最初也是极为温顺懂事的,是到后来才开始喜怒无常,性情变得极为怪异。想必是从那时候,她确定了她的杀父仇人。

为了她的感情,而害了自己的生身父亲。她心中的苦与悔恨,该是比谁都多。

火盆中的火渐渐熄灭了下去,盆中只留下一堆灰烬。沈四爷扬声道:“把火盆端下去。”

屋子里收拾妥当后,沈四爷唤来管家道:“你明日下去安排一下,我和太太后日出发往凤凰城去散心。家中一切琐事,你留下来全权处置。”

管家有些意外,却还是恭敬答道:“是。”

这晚沈四爷做了个梦。梦里他见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看不清相貌,但他很明白地知道,那便是他。

那男人站在与他相隔十步远的地方,中间弥漫着一层白雾,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与他靠近。

“关止承!”他叫了他一声,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良久,白雾开始消散,他却仍旧没有瞧见关止承的脸,这才发现他是背对着自己的。

从他胸腔中发出阵阵呜咽的声音。

第二日沈四爷醒来发了会儿呆,先告知了妻子他们将要出游这个消息,让她很是高兴了一番,安抚了她一阵。他方才让人去请解梦道人来,想让解梦道人与他详细说说他所做的梦的含义。

解梦道人思量许久,端详了他的额头和鼻头,再看了看他的眼睛。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做梦前晚,是否做了些有异于平常的行为或举动?”

沈四爷点头:“烧了些东西,与梦到的那人有关。”

“你与那人可熟识?”

沈四爷摇头。

解梦道人抚了抚髯须。点头道:“从你做梦的情况来看,你与他虽不熟识,但一定渊源颇深,或许你们都与某一个人有很密切的关系。所以梦境才会将你们联系到一起。我且问你,你只说你最后看到他面对你,听到他胸腔中发出呜咽声。那你可记得之后诸事?你如何醒来。你可还有记忆?”

沈四爷努力回想了下,摇头说:“我不记得了,我早上醒来便只记得这个梦,这个梦也只做到我听到他胸腔发出呜咽声为止。”

解梦道人低叹一声:“他不肯面对你,说明在你心中,他于你有愧。他发出呜咽声,说明你认定他该有痛悔之心。”

沈四爷呼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道:“道人所说,确实有几分道理。”

“这便都是最浅显的了。”解梦道人谦虚一笑,复又问道:“此人是死是活?”

沈四爷一怔,皱了皱眉道:“我也不知,我猜测他是已故之人,因为一直没有得到他任何消息。但也正因为没得到他任何消息,便是不可断言他便是个死人。”

解梦道人掐指默算了片刻方道:“按照沈四爷所说,他音讯全无,你又做了此等梦,想来……他该是个已死之人了。”

沈四爷微微吃惊:“道人何以断言?”

解梦道人捻须笑道:“你印堂并无发黑迹象,鼻头隐有细汗,却无伤大雅,面色红润,行坐如常,想来此等梦境对你而言并没有任何影响。你既然觉得他对你有愧,觉得他该有痛悔之心,这说明你与他之间有某种仇恨,而在梦中,你既然都与他无法接触,他也无法对你做出任何攻击性的行为,这说明他是伤不了你的。梦表现出某种预兆,他在呜咽,说明他的境况很不好。而你又说,他音讯全无,十有八九,他是已经死了。”

沈四爷低低出了口气:“或许吧……其实他活着或者死了,对我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解梦道人笑问:“那沈四爷为何又请我来给你解梦?”

“只是为了求一个安心罢了。”

沈四爷望向窗扉之外,淡淡地说道:“有些人即便是死了,却仍旧处在别人记忆当中,拔不开去。道人既然说他死了,那我便认定,他是死了吧。”

解梦道人点了点头,轻声道:“世间诸事,都不必过多细究。珍惜好当下生活才是常理。”

“道人此言有理。”

沈四爷此后让人给缝制了茶叶枕头,每日枕在茶叶枕头上,睡得无比安神,再也没有做过有关关止承的梦境。其妻失忆症也一直未曾治好,但其妻性格开朗,十分爱笑,两人如同神仙眷侣一般生活,羡煞旁人。

***

淳于看了密函,将密函丢掷在了火盆当中。

“沈四也算是个聪明人。”淳于恭敬地对座上身着明黄色衣裳的男子拱手道。

男子轻笑了一声,未曾出言,沾满墨汁的笔在书案上龙飞凤舞,良久后方才停笔,一幅冠云峰苍山雪海图赫然铺就在人眼前。

淳于忍不住赞叹:“陛下的画技越发精湛了,怕是那些国手也自愧不如啊。”

男子正是当今圣上,他哈哈一笑,伸手朝淳于点了点:“你也溜须拍马起来了。”

皇帝丢掉手中的笔,龙行虎步地踏入书案背后,在交椅上坐下,喝了口茶问道:“关止承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淳于点头拱手道:“启奏陛下,这几年都没有任何的风声,想来是已经平息了。”

皇帝瞧着正是盛年,说话声音中气十足,不怒自威:“平息便好,这江山。总不能让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秀才给玩弄在股掌之中。”

顿了顿,皇帝道:“当年他接触过的人,全都处置了,一个没落?”

淳于依旧点头。皇帝口中的“处置”。便是杀人灭口的意思。

“陛下,臣细查过,关止承离开家乡后,其亲人皆恨毒了他。后来他即便回乡,也被其长兄撵了出来。陛下可以放心。”

“我朝以孝治天下,孝悌仁义自然是放在首位的,朕也不是那等滥杀帝王。”顿了顿。皇帝意味深长地道:“况且那关、李两家,背后还牵扯了薛、苏等家,在朝为官的个个都是良臣。他们奉公守法。朕又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

淳于点头笑道:“陛下说的是。”

“你下去吧。”

皇帝挥了挥手,让淳于告退。

等人走后,皇帝方才扭转了砚台,按下了砚台下的机关,书案背后的博古架墙顿时有了异动。不多一会儿,一个人手臂长宽大小的方形凹空洞便显现了出来。

皇帝走了过去,将里面用绸布包裹着的东西拿了出来。

若是老关头还在世。势必会瞪大了眼睛惊呼:“这不是我和老妻当年抢来的那三样始终研究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宝贝吗?”

皇帝不看那最小和处于中间大小的两样东西,独独拿出最大的那样东西,细端详了片刻,喃喃道:“这不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销毁了,朕舍不得;留着,又怕会成为大患,若非朕警觉,说不得这大患已经酿成了……”

皇帝沉默地看了良久,终究做了决定。

趁着去泰山参禅祈福之际,皇帝暗中带了这三样东西,悄悄地砸碎,销毁,焚烧,然后将粉末包成一包,命人埋在了泰山脚下。

回京之后,有大臣进言,为当年靖国公一案,恳请皇帝宽宥靖国公亲眷,以示怀仁。毕竟靖国公之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朝议两日,皇帝方才同意。

皇帝的心腹大臣皱眉问道:“当年靖国公险些起兵造反,所依靠的便是一行商卖给他的武器制作图谱,自以为拥有了攻城利器,最终还没来得及兴兵,便被陛下发觉,让人先擒了去。若非陛下敏锐,怕是国将不国,民将不民。靖国公罪恶滔天,陛下怎可这般轻易就释放了其亲眷?”

皇帝哈哈大笑两声:“靖国公已死,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既然有人进言要朕彰显仁慈,朕要是不肯适当赦免他们一二,想必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可若是靖国公亲眷之中,还有人见过那些神兵利器的呢?”心腹大臣很是忧虑:“陛下见识过靖国公造出来的那些东西的威力,虽然后来那些武器都被陛下秘密纳入铁卫军中去了,可难保那图谱还有人持有,毕竟那给出这图的人,仍旧寻不到……”

当初靖国公锒铛入狱,眼见着自己的儿子一个接一个在自己面前倒下,逼不得已说出当初将利器图谱卖给他的是一个有些权势的行商。皇帝顺藤摸瓜,最终寻到的是关止承身上。

他竟然摸索出了如何开启那非本时代之物的方法,且还将其中收藏的攻城各式利器的图谱给拓了下来,因一时贪婪,将图谱卖给了一门有心结交权贵的商户。

他本待再将图谱卖出的,可过了两日,那商户竟然返回来,愿意出比之前多十倍的价钱买另外的。

关止承起了疑心,不肯相卖,那商户竟然又再继续抬价。

关止承便想着,商机怕是到了,更是不肯卖那图谱,而是每日将自己关在屋里,就连自己的亲爹和买来伺候自己的妾也不近身,研究从他爷爷那儿偷来的古怪玩意儿。

也幸好他这贪婪,没有让他酿成更大祸患。否则他可能会害得关家全家都死无葬身之地。

皇帝抚了抚额头,指着自己面前摊开的江山舆图,对心腹大臣说:“就算是有那图,没有能工巧匠,又如何能制造出那等精密的武器?靖国公从小就喜欢摆弄机括,是以能指导匠师做出那些武器。如今他不在了,即便是图纸重现,也成不了气候。”

“万里江山,作为一个皇帝,着眼的不该是那一些细枝末节。”

大臣恭敬应是。

皇帝道:“如今世家势力大不如前,前朝,后宫,各式力量抗衡,朕的天下和臣民还等着朕,给他们规划一个更为美好的未来呢。”

皇帝起了身,伸了伸懒腰:“往后回顾,要淡,重要的是当下,和未来。爱卿,随朕上御书房批折子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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