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我这兄弟还真没见过几个漂亮姑娘。”方路冲贾七一直眨眼。
贾七一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方路这句话竟说到了自己心坎上。他贾七一见的漂亮姑娘还真不多。想来又是奇怪得很,小时候经常能在街上见到明眸皓齿的美人,招摇过市,这些年却根本找不到了,似乎天下的美女都绝代了。后来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一篇文章,文章说:现在的美女全进小车了,在街上自然极难捕捉到。当然进小车的姑娘大多不会在公司上班,所以写字楼里的顶多是二等货色。当时贾七一拍案称绝,文人就是比一般人看得远,看得深,人家一眼就能把小轿车的玻璃看透喽,谁行啊?
刘小灵眼巴巴地盯着贾七一,她没想到这个没出息的家伙竟频频点头,不禁怒火中烧,揪住方路的脖领子:“按你这么说,我就是猪八戒的妹妹了?”
“你是孙悟空的妹妹。”方路又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转向贾七一道:“我这媳妇在报社工作,专门管投诉,别的能耐没有,一副灵牙利齿专能吃人。”
贾七一突然哈哈笑起来:“这么说是白骨精啦,不对呀,白骨精几时成孙悟空的妹妹了?”
“表亲,他们是表亲。”方路左右看了看刘小灵:“别说,还真有点儿象白骨夫人!”
刘小灵淡然一笑:“这么说你是唐僧肉啦?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十世修行的好人。”说着一手扣住方路的腮帮子,另一手使劲翻开他的眼皮。
方路惊得跳到另一张椅子上,贾七一却大呼过瘾。
那天晚上三人一直吃到十点多,最后洋二鬼头鬼脑地钻进来了,他发现救星似的一把拉住方路:“你们还有完没完啊?我这车早就修好了。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转了四家饭馆才找到你们。”
如此一来,贾七一和方路的重逢终于化上了句号,临分手时二人交换了手机号码。方路握着他的手,再三叮嘱道:“你们公司要是想投资拍电视剧,一定得找我,咱是中国第一电视剧发行人。”
刘小灵哼了一声:“又喝多了,认识我的时候你说你是中国第一车赛策划人,没半年就改行了。”
方路红着眼,嚷嚷起来:“还能干车赛吗?去哪儿啊?你不知道拉登还没死呢?塔利班今天还打下一架美国飞机来呢。”
刘小灵翻看着天花板不理他,满面傲然。贾七一望着她表情丰富的脸,一时间有点儿看呆了。
回家后。这张脸让他在床上整整翻滚了一个通宵。
其实刘小灵谈不上漂亮,但那股口无遮拦的劲儿十分动人,就象坐过山车一样,当时惊得腿肚子转筋,舌头抽筋,可过后是越想越痛快,排半个钟头的队也得再坐一回。另外贾七一还有种极其异样的感觉,他和刘小灵绝对不是第一次见面,似乎认识很久了。那是个很遥远的回忆,遥远得在骨髓深处翻腾着,似乎是前生的事。
贾七一一夜没睡,脑子里当然不全是刘小灵,偶尔的也闪现过方路。方路学坏了,与他当年认识的那个人截然不同了。贾七一清楚他是个骗子,这种骗子满街都是,区别就是有的骗子在写字楼里行骗,骗成几件大事。有的骗子跪在街上骗人,骗进了拘留所。他脑子里还出现过一个人,是海燕,此时她正在躺在身边打呼噜,鼾声里充满了悲愤。
如果粮油副食涨价使一般人无从选择的话,那么人的第一次婚姻同样是无法选择的,更确切地说是盲目的。男人也罢,女人也罢,第一次婚姻时,他们大多涉世不深,往往揪着一个异性就海誓山盟,上过一次床就以为会海枯石烂。
贾七一就是这样。海燕就是贾七一盲目选择的结果,他同样相信海燕对自己也不大满意。二人摸索着过了一年多,可就是找不到通向对方的那条钢丝绳,或者根本就没想找过。
第一部分遥远的梦(2)
他们俩大约是两年前认识的,交往了一年便结婚了。说实话,贾七一在海燕之前没交过正式的女朋友。他只是在外地出差时,碰上过几次(禁止),但贾七一不敢上。有一次(禁止)已经把他带上了床,贾七一以担心她有性病为由,拒绝了。搞得(禁止)要干他爷爷,实际上贾七一是个处男,他是真害怕呀。估计海燕的情形也差不多,于是贾七一清楚自己的新婚之夜是一点儿都不掺假的,海燕是个处女!为此他着实兴奋了好几个月。
如今二人已经生活了快两年了,贾七一说不出老婆有什么不好来,但总觉得螺丝与螺母的型号有些差异,对不上扣。但日子总是要一天天地过下去,两人也没发生过任何激烈冲突,有些相敬如宾的味道。但他心里清楚,正如油和水一样,一般情况下是打不起来的。
第二天早晨,海燕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了,贾七一担心车况不好,特地送出了半站地,然后才打车上班。当然贾七一从不当着老婆的面打车,只要一伸手老婆的目光便利箭一样射到手指上,在她看来打车是最大的浪费,正经人是不应该打车上班,除非家里死了人,最少也是半死。
去公司的路上,贾七一给周胖子打了个电话,随便聊了几句。
看样子周胖子又开上出租车了,贾七一告诉他,自己下午要去怀柔的一家饭店谈业务,周胖子立刻问他用不用车,贾七一自然同意。于是二人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
周胖子是贾七一的小学同学,小学没毕业就分开了。但二人奇迹般地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两年前他结婚时,周胖子特地跑来参加婚礼。那时他刚从新疆逃回来,脑袋晒得跟驴粪蛋儿似的。
贾七一和周胖子平时很少见面,但周胖子一直是贾七一与朋友聊天时的主要话题,这小子简直神到家了。
其实周胖子顶多是小学文化水平,他五年级的时候就被市摔跤队选拔走了,自此就再没进过正规的教室。按说这种从学校里选出的体育苗子,大多坚持不了三个月,新鲜劲儿一过就灰溜溜地回来了。但周胖子智商比较低,他硬是在运动队里坚持了八年。八年后,认识的字快忘光了。身体,毁了,由于经常要突击性地增减体重,结果弄出了哮喘病。钱,没见过。就这样,周胖子光溜溜地回到了凡人的世界。
人一开始背运,至少说明他以前风光过。周胖子当年的确是风光过,在同学的心目中,绝对是大腕儿!六年级时,同学们得知同班同学周胖子已经成为市少年摔跤队的重点培养对象,班主任觉得自己为国家做出了贡献,逢人就说自己教出个运动员,其实他是教数学的。同学们自然也以与周建国同学为平生的最大荣耀,他每次回学校时都跟拿了世界冠军似的,受到夹道欢迎。从那时起,周建国就成了贾七一嘴里永恒的主题。后来周建国入选了市青年队,成年队,还拿过一次全国比赛的第二名呢,再后来这小子居然入选了国家摔跤队,差一点儿进了奥运会。但运动员就是这样,差一点儿都不行,再之后周建国就退役了。他先是在一家铁路信号公司当吊车司机,后来又进私营公司当过推销员,但能力实在有限,最后不得不开上出租车了。也就在这个时期,周建国的体型发生了惊人变化,裤腰从二尺猛增到三尺三,于是周建国的名字逐渐被人们遗忘了,大家都叫他周胖子了。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种人,天生的不安分,老天爷对他们也格外的眷顾。周胖子当运动员能混进国家队,开出租车能开到阿富汗去,而且还当了一回英雄,据说和拉登还有过一次亲密的邂逅呢。
当然贾七一不相信这套鬼话,即使安全局的奖状就挂在周胖子家里,他照样不信。阿富汗是那么好进的?塔利班是那么好惹的?拉登是那么好见的?美国有好几十万FBI豁着命想见拉登都见不到,他周胖子怎么会有这这么大福分?但奇怪的是,方路也是周胖子的帮凶,也帮着他说话,于是贾七一很想再见见这小子,主要是给拉登面子。
第一部分女人没有鉴赏力(1)
下午周胖子赶到了贾七一的公司,他安排好公司的事物,便坐上周胖子的出租车直奔怀柔。
周胖子这人的嘴不好,见谁挖苦谁。贾七一刚上车,他就找到了攻击对象:“你这经理就算是姓贾(假)吧,就算是二房的孩子,没有继承权吧,可总不至于出门打出租吧?公司没给你配车呀。就这种破公司,一把火点了他得了。”
贾七一拍了拍周胖子圆圆的脑袋,异常怜悯地说:“兄弟,我们老板前年就想给我配车了,可咱不要。我可不是没长成形的小崽子,开辆车就以为自己是玉皇大帝的小舅子了。”
“哎呦!我牙疼!”周胖子撒掉方向盘,假装捂住了嘴。“我告诉你,除了我们开出租的,是握着方向盘的都挺拿自己当人的,都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脾气都见长。难道你贾七一就不是人?”
“你懂个屁呀,除了开车能挣钱的司机,剩下的司机全是瞎起哄。”贾七一由衷地哼了一声。
周胖子眨巴眨巴眼睛:“没听明白。“
“我告诉你,这不开车呀有十六个好处,今儿我跟你说说。”贾七一瓣开手指头算了起来。“第一,不用学车本,你说这算什么事啊?本来谁花钱谁是大爷,可咱明明是自己花钱学车的,还得给教练送礼,学员之间还得比着送,他算哪儿屋里的?凭什么呀?这第二,不用跟警察较劲。本来咱是个大良民,犯不着在警察面前装孙子,可你只要一开车就得违章,天下就没有不违章的司机。让警察逮着,得说一屋子好话,我跟我老丈人都没这么装过孙子,凭什么呀?第三,你别在意啊,这车是什么呀?”
周胖子瞪着俩眼珠子正听得上瘾,听到贾七一如此一问便脱口而出道:“车是车呀,还能是媳妇?”
“一看你就没入道,车是老虎,手一哆嗦就得出事。一般的车祸也就是赔两钱,添点儿恶心。可万一要是撞死一个呢?你就得成犯罪嫌疑人啦,弄不好就得判上几年,何苦呀?第四,我不当驴。我不会开,走到哪儿都是坐车的,咱长坐车的本事还不行?干嘛非要伺候人呢?”
“你小子才是驴呢?怪不得你得非典呢,你该!”周胖子有点儿急了。
“我没说你是驴,我是说咱不干跌身份的事。这第五……”
“少废话吧?我这一句招出你好几百句来,真够烦的。”周胖子使劲踩了踩油门,速度表指到了一百五。
贾七一晃悠着眼珠,不敢说话了。
周胖子叹息着摇摇头:“你这人也怪难得的,不会开车就不会吧,还总结出十六条理由来。”
“这叫十六大!”贾七一又来劲了。
“歇,歇会儿!再废话我给你踹下去。”
贾七一狞笑道:“你别忘喽,今天我是东家,你要服务态度不好,我到你们公司投诉你。”
“那我就去找你妈那儿投诉你。你们家老太太最可爱了,骂人从来不带打磕巴儿的,我让你们家老太太好好骂你一顿。”周胖子的狞笑更加阴险。
贾七一气得脖子疼,真是交友不慎,怎么认识了周胖子这个混蛋?
此时出租车已经开上了八达岭高速,周胖子觉得自己终于把贾七一的气焰压下去了,不禁有点儿得意忘形,车速越来越快。
贾七一忍不住了,哼了几声:“你太快啦!你不要命我还要呢,哥们儿家里还有媳妇呢。”
“新鲜!拿媳妇吓唬谁,谁没有啊?”周胖子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指着路面道:“这么好的路还能出事?告诉你,阿富汗的路次不次,我照跑不误,咱是中国第一车疯子。”
“呸!吹吧你。中国人里就没有比你再不要脸的,硬说自己见过拉登,你都快见过上帝了你。”贾七一又找到了报复周胖子的话题。
“我真见过!”周胖子有点儿急了。“北京有一记者跟我一块儿见的,我们车队的一百多人都能给我证明。”
“你们都串通好了,昨天我碰上方路了,那小子也满嘴喷粪。”贾七一满脸的不忿。
“你认识方路?”周胖子很奇怪。
“你以为北京有多大呀?地球才是一个村!”
“那他应该告诉你呀?”
“方路保证是个骗子,绝对是到处扎钱的。”
周胖子大笑着点头:“对,这小子的确是个骗子,硬是骗成了一个车赛。到第二届的时候就没人敢去了,听说他又改行了。”
“一个骗子能给你证明什么呀?”贾七一嘿嘿冷笑。
“信不信随你,我见没见过拉登也没什么关系,又不能多活几年。反正老天爷知道就行了,我周胖子爱胡说却从来不吹牛。”周胖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办事得用多长时间?”
“顶多一个钟头。”
“行,回来后咱们找方路吃饭去吧,这小子还欠我钱呢。”周胖子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多少钱?”
“一千!”
“一千块钱还值得要?就当给你们家狗买狗粮了。”贾七一觉得周胖子是个小气鬼。
第一部分女人没有鉴赏力(2)
“我们家狗还能冲我晃尾巴呢,方路能晃尾巴吗?能晃我也不要。我凭什么白给他呀,他又不是我儿子。再说了,就是要不到手也得让这小子出点儿血,好好吃他一顿。”
贾七一立刻表示赞同,反正方路的钱也不是好来的。
当天晚上,周胖子、贾七一果然把方路堵进一家小饭馆了,周胖子见面就揪着方路的脖领子要钱。
方路惊道:“我欠你什么钱?”
“咱们去新疆的帐还没结完呢。”周胖子道。
“给你啦,骗别人那叫本事,骗朋友那叫什么东西?”方路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一把将周胖子远远推开。
“说好了,我当车手跑一趟新疆,来回你们给我四千块钱,可最后才给了我三千。我容易吗?我都跑到阿富汗去了,比一般赛手多跑了三千公里。”周胖子不依不饶。
“是我把你弄到阿富汗去的?啊?我有那么大本事吗?再说了,四千块钱是是你自己说的,秘书长当时就答应给三千。”方路一把拉住贾七一,异常委屈地说道:“这小子是鸭子褪毛,鹅(讹)茬的。你说他讲理吗?组委会秘书长答应给他三千,他说他有块全国比赛的奖牌,挂着奖牌去新疆,说明车队里有体育界名人,所以应该多给一千。可我们秘书长没答应啊,比赛一结束他就向我要四千,都要了两年了。”
贾七一清楚周胖子在找茬儿,却依然把方路推上绝路:“反正人家跟你跑了一趟,没功劳还有苦劳呢,没苦劳还有牢骚呢。受了一路惊吓,多给一千算什么?反正你们的钱也是赞助商的。”
“就是,我差点儿死在阿富汗,要不是你们非让我当赛手,我能受那么大罪吗?”周胖子道。
“你还见到拉登了呢。你还把塔利班军官摔了三个大马趴呢。你露脸吧你。”方路想避开周胖子的纠缠,再次转向贾七一:“你以为现在扎点儿钱容易啊,车赛就没赚到钱。再说了,谁出那一千块钱啊?总不能让我自己出吧?一千块钱不算什么,可吃亏得吃到明面儿上,这叫什么呀。”
周胖子不屑地摇了摇头:“方路,你以为我真惦记着一千块钱呢?我就那么不开眼?你们那个张秘书长太(又鸟)贼了,他是没答应给我四千,可他也没当面拒绝吧?这是不是有点儿诈骗的嫌疑啊?”
方路立刻说道:“对,那小子本来就不是个玩意儿,他该死,他就该出门撞车上,一口气上不来噎死他。”
周胖子和贾七一对望了一眼,二人都没话了。周胖子清楚方路与张东的关系,他们俩现在还在一起开公司呢,所以方路恶毒的诅咒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贾七一根本就不知道秘书长是谁,自然不好评论。
方路搂着周胖子的肩膀道:“咱不能跟他似的,咱是朋友,今儿这顿饭我请了,随便喝。”
周胖子的脸马上恢复了血色:“知道找你的意思就行。”
此后三人叫上酒菜,推杯换盏,一通猛喝。
贾七一满脑子刘小灵的影儿,于是问方路道:“你哪年结的婚?”
“去年。”
周胖子又来了精神:“你小子也结婚啦?”
方路怒道:“我怎么不能结婚?”
“我以为你还惦记着那个四川姑娘呢?”周胖子一脸淫笑。
方路哼了一声:“娶个外地老婆,成本太高。”
“那不一定,现在孩子可以随父亲的户口。”贾七一觉得自己是在怂恿方路找别人,多少有点儿惭愧。
方路大喝了一口酒,摆着手道:“以前的事就不说了,周胖子清楚。咱就说娶个外地老婆的事吧,就光户口问题难办啊?别的事也不少,你娶的不是一个人,那是一家子。用不了三年,外地老婆就得把爹、妈、小舅子、大姨子全弄到北京来。你说咱管不管,我捣不起那个乱。”
贾七一和周胖子又对望一眼,不得不承认方路说得有些道理。
方路接着道:“现在是经济社会,干什么事都得弄个成本核算,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就得穷。去年我表弟因为偷车让派出所抓进去了,当时我跟我舅舅说啊,顶多也就是关半年,总共才偷了四辆车吗……”
“胡说。”周胖子冷笑一声。“四辆车得多少钱,稍微好点儿的车就得上百万。判个十年、八年的都不新鲜。”
“自行车!”方路无奈地拍了拍胸脯,似乎有口气憋在胸膛中出不来。“他才十七,能有偷汽车的本事吗?当时按我的意思,根本不用捞他,不就几个月的事吗?可我舅舅不干,满北京市地托人,连法院对门洗浴中心的修脚小姐都托到了,结果怎么样?没找准人。”
“那是,要再去托扫大街的就更出不来了。”贾七一道。
第一部分女人没有鉴赏力(3)
“洗浴中心不是用法院的房子开的吗?小姐认识法官。咳!这么说吧,反正是没托到正根儿上,里外里花了三万多块,我表弟还是给判了。就五个月!你说亏不亏?三万多块捞他?这小子只有偷自行车的能耐,你们说他还有什么本事?这是没捞出来,捞出来也是干赔,他三年也挣不出三万块来呀。”
贾七一点头道:“那是亏了。犯事捞人也得捞做买卖的,进去一天他没准就损失几千,这种人捞出来值,花点儿钱也就花点儿了。”
“废话,做买卖的能偷自行车吗?”周胖子道。
贾七一忽然觉得不对,自己本来是想问问方路和刘小灵的事,怎么一下子跳到偷自行上去了。赶紧转回话题道:“这么说你结婚还不到一年呢。”
“十个月。”方路变换了一下姿势。“你们俩呢,都结婚了吧?”
周胖子和贾七一同时点了点头,然后周胖子忽然叹了口气。贾七一和方路看着他,想听听这小子要说什么。他们认识周胖子都有很多年了,知道他的脾气,这家伙是什么话都存不住的。果然周胖子又连连叹了几口气,京剧叫板似的坐直身子:“苦哇!要知道结婚是这样,我他妈才不结呢。”
“你媳妇有病?”方路关切地问。
“你媳妇才有病呢。”周胖子气得身上的肉直颤悠。“我是说结婚的感觉不好,不是谁我媳妇不好。”
“如果媳妇好,婚后就应该过得不错呀。”贾七一依然不解。
周胖子一口干掉一大杯酒,郁闷地说:“按说我这媳妇也不错,就是天天打架。结婚两年了吧,打了七百多场。”
“一天打一场还叫不错呀?”方路差点笑出来。
“这事也赖我,结婚前我把自己说得太好了,我媳妇以为她嫁了个超人呢。可一结婚才知道,哥们就算是超人,可总也是人吧,总不那让我天天去摔塔利班军官吧?”
“你到底跟你媳妇是怎么吹的?”贾七一问。
“我没瞎吹。我就告诉他我曾经是全国摔跤锦标赛的第二名,入选过国家队,还参加过一个国家级车赛,半路被恐怖分子劫到阿富汗去了,最后关头英勇撞山,把歹徒抓获了。国家安全局为了表彰我的见义勇为,给我发了个大奖状。”周胖子无辜地摊开手:“我真没瞎吹吧?”
方路和贾七一都张着嘴不出声,按说周胖子的确没胡说八道,可这几件事听来都跟假的似的,忒不靠谱了!这几件事要都是真的,即使周胖子不是超人,最少也被超人揍过。
“我媳妇一听这话,第三天就嫁给我了。她说了,小时候有人给她算过命,说她注定要嫁给呼风唤雨的人物,注定要万众瞩目,贵不可言。”周胖子双手抱头,似乎在寻求援助。
方路哈哈笑道:“呼风唤雨?那是猪八戒,是妖精!”
“是啊!我也这么说,可我老婆认准了我能呼风唤雨,还一再鼓励我干大事业呢。”周胖子苦笑得牙都酸了。
“她想让你干什么大事业?”方路似乎很感兴趣。
第一部分女人没有鉴赏力(4)
“我还能干什么大事业?你们自己说说,现在什么事算大事业?航天是大事业,可那跟咱有关系吗?就我这肚子,飞船都装不下我。长江截流是件大事业,可总不能把我扔进去填坑吧?这举办奥运会是大事业,哎……”周胖子忽然转了转眼珠,揪着下巴道:“这事倒跟我好象有点儿关系,咱以前是运动员啊,你们帮我琢磨琢磨?我怎么参与?”
“你还想参赛?”贾七一一脸坏笑。
“开奥运会的时候我都得四张多了,参赛?不得让人家摔死?”周胖子仰着脖子,似乎在屋顶上找苍蝇。好一会儿他才接着道:“好象举办奥运会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所以我这老婆真烦人,总不能逼着我去当恐怖分子吧?”
“谁让你以前干过那么多大事呢?”贾七一乐开了花,这个全国亚军,这个抓住歹徒的英雄却发愁干不成大事,真是怪了。
“那是蒙的。”周胖子急得快哭了。“我当了十年运动员,参加过二十多次比赛,蒙也能蒙上一回亚军吧?我告诉你们,我拿亚军的那次,就我这个级别,总共才五个参赛的,我第一轮轮空,半决赛那哥们儿把自己的脚崴了。我就进决赛啦,就拿亚军啦。咱再说抓歹徒的事吧,方路清楚,是我愿意抓的吗?那是逼的呀!不撞山就得死啊。国家就是这样,宁肯牺牲了我,也不会让他们把东西运出去的,那得死多少万人。我告诉你们,这英雄啊都是逼出来,有几个愿意把脑袋挂在腰带上啊?”
“有,当然有了,谁也没逼着恐怖分子去炸大楼吧?”方路歪着脸道。
“他们认为自己不是人,是伟人。”周胖子叹息道。
“对!这话说得对,凡认为自己很伟大的家伙,带给人类的全是灾难!”贾七一道。
方路若有所思地摇着头,却没再说话。
周胖子却没功夫琢磨这句话后面的深意,依旧狠狠地说:“真烦,我媳妇就是一把枪,顶在我脑门上的枪,天天逼着我干大事。其实我他妈就是一出租司机,大事就是撞死一个,那就真坏了。”
贾七一不禁想起了海燕,嘿嘿笑起来:“我媳妇是把算盘,除了存钱就不会干别的。”
“那好啊,那是过日子的。”周胖子很是欣赏。
“你们呀都没琢磨透,女人是什么呀?女人就是一堆儿肉,一堆儿能动换的肉,她们什么都不懂。她们的话就是耳边风,顶多是落一个痒痒。”方路的面目突然凶恶起来。
周胖子清楚他以前的遭遇,也不好说什么。贾七一却歪着眼睛道:“你老婆也是一堆肉?”
“那可不。她懂什么呀,她就是一个报社搞投诉的,一天到晚跟只鸭子似的,就听她一人的了。实际上她真是什么都不懂,人贩子一骗就走。”方路又喝了一大杯酒。
“你喝多了。”贾七一抢过他的杯子:“女人跟咱一样啊,女人里也出了不少艺术家、科学家呢。”
“她们懂个屁,我告诉你们,女人是一点儿鉴赏力都没有,就知道跟着哄。我做过好几年广告,广告的投放人群就是女人和孩子,因为他们智商低,什么都敢信。哈哈……”方路抄起酒瓶子,咚咚咚地喝起来。
第一部分保护单位(1)
那天晚上,方路喝多了。
在他嘴里,世界上的所有女人都成了臭狗屎,好在他还没完全丧失意志,这小子把他妈刨出去了。
后来周胖子决定改变话题,于是揪着方路问他还搞不搞车赛,方路抡着舌头道:“不搞了,车赛太累,又挣不了几个钱。”
“这么说你还是挣钱啦?”周胖子颇有些怒意。
“废话,不挣钱我们喝西北风去。”方路看了看手表,眼睛有点儿挣不开了:“过几天我去美国,我到纽约去,你们俩想要什么?”
周胖子和贾七一同时笑起来,周胖子大声道:“我想找个美国大秘,你弄得回来吗?”
没想到方路竟十分自得地拍了拍胸脯:“这事,我成,你不成。”
周胖子真想啐他一口,眼珠子挤在鼻梁上直逛荡。贾七一怕他们俩话赶话,真急了眼,赶紧问道:“你他妈老爱胡说八道,昨天你说你是电视剧发行人,难道你到美国发电视剧去?人家美国人看吗?”
“这个你就不懂了,商业机密!行啦,有机会再说吧。”说着方路起身穿衣服,示意服务员埋单。“你们俩听好喽,要别的,咱没那么多钱买。我决定跑到世贸大厦的废墟去,给你们俩拣回两块碎砖头来,当个纪念。”说着,方路晃晃悠悠地走了。
“什么东西?”周胖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而贾七一突然沉默了,方路这小子根本不拿女人当人看,刘小灵是怎么跟他过的,不会是家庭暴力的牺牲品吧?想到这儿,忽然有股莫名的兴奋涌上来,似乎眼前出现了几许光亮。
回家后,海燕轻描淡写地问他干什么去了,贾七一说去喝酒了。海燕异常紧张地盯着他:“你已经喝了两天了,要不咱们明天去医院查查吧?”
“查什么?”贾七一不解。
“酒精肝啊。老喝酒肯定就是酒精肝,再不注意就成肝炎了,一旦转化成慢性的,早晚就是肝硬化。”海燕越说越心虚,脸上逐渐出现了悲伤的表情。
“对!然后就是肝腹水,跟孕妇似的。再往后是尿毒症,先瞎眼后死人。最后一步就是把我放骨灰盒里。你——你——”贾七一气得差点哭出来:“我就喝了两顿酒,你,你想什么呢你?”
“防患于未然!你要是这样下去,你就快了。”海燕的声调也提了上来。
此时老妈从另一个房间中冲了过来,她指着贾七一的鼻子,怒其不争地骂道:“人家海燕说得对!前楼的老马就是喝酒喝死的,才三十九。你别不识好歹,咱们家都是本分人,不能出个酒鬼!”
贾七一赶紧举手投降:“你们都是我妈,我听你们的还不行。”
此时海燕已经不声不响地打好了洗脚水,贾七一在老妈和海燕的监督下,乖乖地去洗脚了。
第二天上午,公司开例会。
老板忧心冲冲地告诉大伙,最近几个南方厂家嚷嚷着要进军北京,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估计用不了多久,北京明档的市场竞争就会非常惨烈。他希望大伙能做好再度吃苦的准备,如果能变出几个克敌制胜的法宝最好。法宝的妙用就是让那几个南方厂家能知难而退,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善!
贾七一是公司最得力的干将,老板的目光一直围着他下巴转。
老板发言完毕,他当仁不让地站了起来,首先他对敌人的不宣而战表示了最强烈的愤慨。然后代表公司的全体员工,向老板表达了最真挚的忠诚,大家对公司捍卫市场的行动给予最强有力的支持。最后他发誓要对胆敢进军北京的其他对手,保留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权力。并再三宣称北京市场是公司所有市场中最不可分割的部分,绝对不允许他人染指分毫。
大伙觉得贾七一把大家的心声都说出来了,掌声数次响起,场面热烈而隆重。
老板微微点头道:“原则是没错的,但如何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呢?”
贾七一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实话,我还没完全想好,只是有个大致轮廓。首先得让全行业的人都知道咱们才是北京市场的老大,北京市场是咱们的。这叫心理战,也叫品牌战略,让他们觉得进入北京要付出很大代价,一般的厂家也许就撤了。一旦还有不怕死的,非要进来的话,剩下就是死磕。拼价格,拼服务,拼关系,拼实力。实在不行,咱们就动用一帮哥们儿给他们捣乱,恶心死他们。当然这最后一招儿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别用,终归咱们国家还是法制社会吗。”贾七一说得兴起,一把端起老板的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口。
大伙诧异地望着他,老板却是满脸的欣赏。“照你的意思是,先得做广告?”
“得做,看样子不做不行了。”贾七一忽然想起了刘小灵:“我有个朋友是报社的,具体计划是不是跟他们商量商量。”
老板点了点头:“做!广告词就是:我们是明档霸主!具体事务,你列个计划出来。”
第一部分保护单位(2)
贾七一当场向老板讨得令箭,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打通了刘小灵的电话,刘小灵一个劲在电话里说自己水平不行。贾七一却道:“你要不行,咱中国就得回到旧社会去。你一定得帮忙,我公司上百人的饭碗就靠你了。”
按说贾七一这人毛病挺多的,贪吃,贪玩儿,贪钱,也不敢说自己不近女色,但他却有个很好的优点,敬业,而且把工作当成自己的头号大事,所以他一直是老板眼中的红人,红得发紫了。这不,当天下午贾七一就风风火火地赶到报社,向刘小灵请教广告事务去了。
刘小灵所在的报社在一片巨大的写字楼群内,据说他们租下了其中最高的大厦的最高的四层,取高瞻远瞩,舍我其谁之意。
贾七一走进写字楼大厅就开始感叹了,掌握了一家媒体就是开了家印钞厂啊!这栋大楼的租金是全北京最高的,它俯视着整条长安街,天好的时候,甚至能看见天安门。能在这地方租房子开企业的,全是把钱不当钱的主儿。
贾七一知道,全世界的前一百名富豪中,至少有三分之一与媒体有些关系。中国政府简直太英明了,改革开放就得这么干!把那些不挣钱的或者费力不讨好的行业,全开放喽!谁愿意折腾谁去折腾。暴利行业全部保留,绝对不许外人插手,比如电信,比如汽车、比如媒体,比如石油,比如民航,那可是国家的金娃娃,谁想伸手就剁谁的手指头。
刘小灵供职的那家报纸在北京相当有名,据说开创了中国小报业的先河,专门在犄角旮旯里挖新闻,90%的篇幅是各类知名人物的私生活,最接近主流意识的就是养狗是否利大于弊的问题。报纸品位绝对符合小市民的欣赏水准,所以卖得巨好!在电话里,贾七一曾试探着问刘小灵:“你们报社一年的广告费有一个亿吗?”刘小灵乐不可支地告诉他:“你真小看我们报社,两亿五千万都挡不住。”当时贾七一的舌头差点儿掉到裤裆里。
贾七一终于在群众工作部找到了英姿飒爽的刘小灵,一见面他就指着门口的牌子道:“你不是管投诉的吗?怎么是群工部啊?”
“来我这儿投诉的都是人民群众,我当然是做群众工作的了。”刘小灵笑着将他让进屋。
“可你不是专门替报社跟人家打架的吗?”贾七一问。
“不打行吗?来一个灭一个,有本事就去告我们。”刘小灵极其自豪。
“哈哈,我明白了,你们这个群工部是专门干跟人民群众打架的部门。”贾七一从没接触过报社的工作,觉得一切都是挺新奇的。
“不许瞎说啊,是这么回事也不许这么说。”刘小灵为他倒了杯水。“怎么着,你们真要做广告啊?”
贾七一将来意简明说了说,最后小声问道:“要在你们报纸上做广告,能便宜点儿吗?”
“我不是广告部的,反正内部人介绍的客户能享受比较低的折扣。”
“越便宜越好。”贾七一笑道。
“又不是你的钱,总不能白做吧?”刘小灵笑了。“不过呀,这种品牌广告还是不能太抠门了,否则效果不好。”
“没事。”贾七一觉得自己不能给老板丢面子,干脆挺起腰板道:“本来我们这种产品用不着做广告的,主要是跟饭馆打交道,关系搞好就行了。可这回不行啦,眼看着一群狼就要来了,手里没棍子还行?您放心,在裉节上我们老板挺敢花钱的。”
“我不是说让你们大把大把地烧钱。广告这东西就是这样,花得太少了,一是没效果,二来也享受不到报社的优惠待遇。最少得花十万,两个整版或是四个半版。”刘小灵道。
贾七一听出刘小灵是话中有话,赶紧追问道:“还有别的优惠待遇?”
刘小灵下意识地向外看了一眼,小声道:“这件事我们媒体一般是不对外公布的。怎么说呢,媒体本身的运营肯定要赔钱的,就拿我们报纸来说吧。一张报纸九十六版,才卖五毛钱,不靠广告怎么活呀?所以我告诉你,所有媒体都有自己的保护单位,也就是说一切对保护单位不利的事都不能报道,关键时刻还得站出来说他们的好话。你们公司在北京也是很有名气的,肯定少不了质量纠纷、服务纠纷之类的事。如果成为我们报社的保护单位,将来就是有人找上门投诉你们,我们也会尽力保护的。除非你们老板罪大恶极,不可救药。”
“有这事?”贾七一万分惊喜,他们公司的明档虽然质量不错,但谁能担保以后就不出事啊?而且老板公司生产的明档有一个对谁都不敢说的缺点,制剂全是弗立昂的。这种东西国家早就禁止生产了,据说是能造成温室效应。公司本来也想淘汰老产品,但一打听替代设备太贵,老板觉得地球一时半晌地炸不了,便是偷偷摸摸地继续生产,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没人知道。这种事早晚是个雷,要是和北京的新闻单位搞好关系,公司还怕谁呀?
“当然了,去年大鹏鸟家园的物业和业主因为房屋面积的事闹纠纷,保安把三十多个业主打得都跟血葫芦似的,业主联合起来在各大媒体转了一个礼拜,你也没见到有一家报纸报道这事吧?”刘小灵问。
“是啊!”不仅贾七一听说这事,所有北京人都知道这事,听说差点儿闹出人命来。后来所有的业主在窗户上挂出了大副标语和血书,路过这个楼盘的车辆都能看见。
第一部分保护单位(3)
“大鹏鸟家园一年在各大媒体上投入了两个多亿的广告费,哪家报纸能得罪这个财神爷!人家就是行业的保护单位,谁能给你报道啊?”刘小灵忽然叹了口气。“按说这事够缺德的,可我也没办法。所以要想不受伤,就必须得做保护单位,进了保护伞,万事大吉!”
贾七一觉得这事靠谱,立刻问道:“凡是做广告的都是保护单位吧?”
“也不一定。我们报社规定,年广告费投放量在十万以上的才是保护单位呢。其他报社也都这样,只是最低广告费的限度不同罢了。”刘小灵忽然有点儿后悔,盯着贾七一道:“你是方路的朋友,我才告诉你的。千万别传出去,影响不好。”
“那我不成了狗咬吕洞宾啦。明天,明天我就给你消息。”贾七一兴奋得有些按捺不住了,终于把老板的一块心病解决了。
“明天,你直接去广告部吧,我就不掺乎了。”刘小灵道。
“你不去他们能认我吗?”
“能,他们就认交钱的。”刘小灵笑道。
贾七一也笑了:“您明天还是在百忙中抽出点儿工夫来吧,我们从来没做过广告,万一有事弄不清楚还得麻烦您呢。”
“那你就明天下午来吧,明天上午我去飞机场送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