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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庸人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48

贾七一叫了声好,他认为这种可能性太大了。贾六六没多少钱,他平均一年要出三本书,脑门上写的全是字,不就是为了多挣几个钱吗?矿主出高价请他给写个东西也是情理之中的,贾六六是绝不会推辞的。“可现在人被炸在里面了,矿主不认帐怎么办?”贾七一担心地说。

“没事,咱们有记者,我就不信矿主敢杀人灭口,他们还敢把咱们四个人全杀喽?借他两个胆子。”刘小灵大义凛然地说。

周胖子哆嗦了一下,整个车身也哆嗦了一下,他惊叫道:“我怎么觉着咱们不是去山西啊?咱们是不是去伊拉克啊?有点儿悬啦?”

“放心,你不是美国大兵,伊拉克游击队不会把你当靶子的。”刘小灵笑道。

“你以为我怕游击队?我是怕美国大兵,他们连英国兵都敢炸,炸了我这辆破出租又算什么?”周胖子绝望地说。

众人哈哈大笑,车里的气氛总算缓解了。

此时已经夜里十二点了,出租车开到了石家庄,周胖子在石家庄的外环上加了油,然后转道石太高速。一猛子就冲西扎下去了,不一会儿,影影绰绰的山峦出现了,贾七一知道那是太行山。

在夜空中,那山峰的暗影如无数张着巨大翅膀飞翔的妖怪。它们在头顶滑翔着,不住地变换着俯冲的角度,出租车似乎都会被抓走。此时月亮也成了大山的帮凶,要么躲在妖怪背后偷窥,要么伏在妖怪的翅膀上一起盘旋。山路蜿蜒,高速路已经变成了两车道,周胖子凭着高超的驾驶技术一次次地躲过大山的偷袭,可满天的黑影似乎没有尽头,躲过一批,又来一群!贾七一虽然感到压抑,却一点儿倦意都没有,甚至连一点儿尿意都没有。尽快赶到阳泉,尽快见到贾六六,尽快把这些大山一网打尽吧。

刘小灵和小赵已经睡着了,周胖子目光炯炯,如一只大猫。贾七一笑道:“前两年你去新疆时,走的也是这条路吧?”

“那是白天走的。”周胖子忽然在反光镜里看了一眼,喃喃地说道:“那次我车上也是四个人,三男一女,结果我被人用枪顶到阿富汗去了,差点成了炮灰。今天车上还是三男一女,这事有点儿——有点儿怪!”

“你他妈别胡思乱想行不行,咱们只要把人带回来就万事大吉。”贾七一有些恼怒。

“我明白,我明白!”周胖子又在反光镜里看了几眼。

第二部分最底层(1)

凌晨四点钟,贾七一一行人赶到了太行山西麓的阳泉,这是座灰蒙蒙的城市。太早了,天空刚刚有点儿泛白,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最后他们不得不找到治安岗亭,把呼呼大睡的联防队员摇醒了。队员睁开眼就大叫道:“有贼吗?”贾七一赶紧说自己的打听路的,队员这才打消逃跑的念头。按照联防队员的指点,大家在阳泉市区东面四十公里处的一个小山沟里,找到了王老五所说的小煤窑。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了,汽车驶上山坡顶部,大家俯视着那个叫狗子沟的地方,一时间竟有点百感交际了。

狗子沟是个山间小盆地,四周全是光秃秃的黄土山,由于是冬天,秃山呈现出肮脏的青灰色,似乎是一堆挂着霜的巨大茄子。小煤窑坐落在盆地中央,无边无际的渣土一直蔓延到山坡上,几乎看不到一棵植物。远远望去,破烂的煤窑笼罩在一片青雾中,几百米外就能闻见空气中有股暴躁的味道,似乎点根火柴,整个天空就会燃烧起来。目光所及,所有物件都是黑的,小煤窑所有房屋的屋顶都罩着一层煤灰,破败得如废墟一般。

大家看了好一会儿,刘小灵才道:“怎么跟月球表面似的?”

众人没说什么,周胖子开车下山了。

从地图上看,这里是一条省级公路干线,可路况却差到极点。周胖子的车就象海上颠簸的一条小帆船,东摇西晃地躲避着路上的大坑,万一没躲过去,众人便抓住把手,上刑场似的大叫一声,以此来缓解来自屁股的冲击。接近矿区了,路边全是砖头瓦块、锈死的铁管以及很多脏乎乎且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最后贾七一指挥着出租车在矿区外的一片平房前停下,自己走向一家刚开张的小卖部,去找人了。

贾七一敲开小卖部的门,向里面的一个老太太询问道:“王老五住这儿吗?”

老太太不着急回答,反而仔细端详起贾七一的面容来。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前天来的那个人跟你长得差不多。”

“那人可能是我哥哥。”贾七一颇为紧张,终于有哥哥的消息了,赶紧颤抖着问?“他,他出来了吗?”

“出来?还能有个出来?我们这儿每年都得在井里死上十个八个的,也没见出来一个呀!”老太太长长叹息一声,回头叫道:“老头子,前天那人的兄弟来啦。”

贾七一难过地在老太太身后寻找,突然有个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贾七一差点儿叫出声来。原来自己身后站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他正欠着脚往贾七一的脖领子里看呢。贾七一跳开一步,刚要发作就听见中年人道:“我就是王老五。”

贾七一又看了看小卖部里的老太太,看样子他们的岁数最少差了二十岁,王老五小!“你就是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的?”

“除了我,还能有谁呀?”王老五向出租车招了招手。

“真快,这么快就从北京来啦?我以为最少得三天呢。”王老五很是兴奋,似乎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我们是连夜跑过来的。”贾七一道。

“都进屋吧,咱们在屋里说。”

贾七一只好把刘小灵等人招呼进小卖部,王老五指挥周胖子把车开进了后院,但总有一只眼睛盯着街上的动静,完全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小卖部是前后两进的房子,大家走进后屋。屋里总算比外面干净些,刘小灵把椅子擦了两次便坐下了。

贾七一心急火燎地拉住王老五问:“我哥怎么样啦?”

“你哥哥是不是贾六六?”王老五不放心地问。

贾七一立刻拿出身份证,指给王老五看。“我叫贾七一,我哥叫贾六六。”

“那就对啦。”王老五向墙角一指:“那是你哥的东西吧?”

贾七一发现墙角有个大背包,果然是贾六六的东西。他一把将背包抱起来,睹物思人,眼圈都红了。“我哥现在到底怎么样啦?和他一块儿来的那些人都进去啦?”

“就他一个人。”王老五道。

“不会呀,来山西是作协组织的,一群人呢,”贾七一大惊。

“不,不,就一个嘛!”王老五一个劲摆手。“前天上午贾六六来的我们这里,就一个人。他把背包存在我这儿,让我帮他联系下井的事。是我找的大巴子把他带进去的,前后就是他一个人。”

“大巴子?”刘小灵咧着嘴苦笑。

“就是工头,带人在井下干活的。按说我不应该让他下去,可他给了我五十块钱,我不帮他,他就要把五十块钱要回去呀!临走时,他给我留了个你们家的电话,有事就让我打电话找你们。”

“就他一个人?”贾七一还是不信。

“当然是一个,井里也容不下许多人下去。”王老五看了贾七一口袋一眼,接续道:“他是前天下午下去的,按说应该昨天下午出来。可昨天上午就爆炸了,井里有三十多人,全没出来。”

第二部分最底层(2)

“那你怎么昨天晚上才打电话!”贾七一有些怒不可遏了,他真想把这个獐头鼠目的家伙按在地上,踹一顿。

“我是想看看他包里还没有别的东西,结果除了个打不开盖儿的铁匣子就没什么正经物件了。”王老五恼怒地贾七一面前的背包,似乎有点不甘心。贾七一清楚,所谓打不开的铁匣子保证是贾六六的笔记本电脑。笔记本上有个小锁,这个山沟里的老冒儿当然打不开了。只听王老五接着道:“为了这个破铁匣子,我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打开。我倒是想用斧头把他劈开来着,可一想终归是人家的东西,万一你哥的鬼魂找来我不好交代,这才给你打电话。先声明啊,你哥哥背包的寄存费还没交呢。”

贾七一狠狠点了点头,看来人家根本没拿贾六六的死活当回事,叫自己来主要是为了寄存费。他赶紧掏出五十块钱,塞到王老五手里道:“你要是还能帮帮我,我就再给你一百。”

“果然是北京来的,跟你哥一样大方。”王老五浑身洋溢着幸福,简直快不能自制了。

“矿主呢?为什么不去救人呢?”小赵已经偷偷地把录音机打开了。

“这是瓦斯爆炸,谁敢进去救人!离井口近的就能跑出来,远的就只能听天由命啦。”王老五叫道。

“不行,实在不行,我自己下去。”贾七一一把揪住王老五:“走,咱们找矿主去。”

“我不能去,我是在矿上讨饭吃的,我去了,会被人打死的。”王老五手指远处的一片平房道:“矿上的头头都在那里,你们自己去好了。听说他们已经把死人家属找来了,没准能赔上两万,你们不白来。”

贾七一丢下王老五,众人起身就要出门。

王老五突然给大家作了个揖:“几位老师傅,千万别说是我让你们来的,千万别说啊。”

“这矿主比青帮老大都厉害?我给他摔怀了孕我!”周胖子照自己肚子上拍了一把。

“说什么呢你?”刘小灵一拳打在周胖子后背上,却抱着手腕子疼得原地转了一圈儿,周胖子浑然未觉。

王老五真怕他们闹出点事来,哀求似的说:“他们人多呀!这狗追挎篮的,人追有钱的。有钱人放个屁都好使,谁都得听他的。”

贾七一没功夫与他磨牙,挥手道;“走。”

周胖子把车存在小卖部,王老五又是一顿千恩万谢,估计是惦记着存车费呢。

小卖部离煤窑的办公区大约有几百米,路上全是黑糊糊的烂泥,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行进。刘小灵不时地抱怨着,她居然联想起红军过草地的旧事了。贾七一没心思听她的唠叨,他脑子总在盘算一个问题,贾六六明明是参加的集体活动,怎么会独自来到小煤窑呢?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现在我们不得不提一提贾六六了。贾六六可不是一般人,他是个作家,最起码是二般的!

要说模样吗,这哥儿俩似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面出奇地相似。二人最大的区别是身材,贾七一高高大大,肚子上如扣着个锅盖,极有男人气派。贾六六虽然生得也不矮,却瘦得厉害,从远处看就如一根马竿顶着个灯笼似的。

贾六六的瘦是有历史原因的,他出生的那个年代,中国人大多营养不良,先天就不好。后来因为家里孩子多,生活困难,打头的骡子先受苦,贾六六高中后就接他爸爸的班,毅然决然地进工厂了。他本以为这辈子一混就过来了,但时世难料,97年贾六六糊里糊涂地下岗了,从此就再没上过班。

贾六六真不容易,三十多岁的人了,身子骨一般,而且上有老下有小。当然最可怕的是他什么都不会,于是满北京地转悠了半年,北到沙河,南到大兴,他一心想找个体面的工作却毫无进展。最后贾六六发现,下岗中年工人的出路只有两条,要么回家吃低保,要么当环卫工人,扫大街去。除此之外就再没正经营生了,不是骗就是蒙,实在不成就坑自己的家里人。(关于贾六六找工作的故事见《德行之找个活儿干》)

贾六六真有志气,一怒之下就回了家,发了半个月高烧后就开始写书了。俗话说愤怒出诗人,愤怒同样能造就作家,贾六六怒了,就此也产生了一股仇视社会的心理。他先是社会罪恶的根源归结到女人身上,因为在找工作的经历中骗他的大多是女人。于是他把自己找工作的经历写成了一本小说,将天下所有的女人都痛骂了一顿。

小说的开头是这样的:

您就好好琢磨琢磨吧,女人要是消停了,中国的社会矛盾绝对会减少70%。所以就应该给她们裹小脚,就应该让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应该让她们生个十个、八个的孩子,累得她们顾不上想别的。要不就坏菜!不信?您翻开中国历史瞅瞅,凡是母(又鸟)打鸣的时代,保证是天怨人怒,不得安生的……。

第二部分最底层(3)

贾六六很有毅力,他不怕别人瞧不起,所以抱着这本小说跑遍了北京所有的出版社。最后还真有个编辑被他打动了,编辑激动地捧着书稿道:“这是,这是中国六、七亿男人的心声啊,怎么让你说出来啦?”随后这本小说在编辑的大力协助下,堂堂正正地出版了,而且还卖得不错。贾六六由此赢得了作家的名声,并开始了真正的创作。几年来他疯狂地写了十几本书,随着创作的深入贾六六对人生和社会的态度也逐渐发生了转变。他发现女人虽然有天生的劣根性,但并不是社会矛盾的基本面,人类社会本身就是万恶的源泉。前年他看了一本关于雨果的传记,贾六六发现自己的看法与大文豪的观点出奇的一致,于是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在他看来,要消除人类社会的不平等、不公正、不自由的唯一办法是用一颗直径10公里的小行星,在地球表面狠狠地来那么一下,得,全干净了,所有的罪恶都消除了。

正是基于这种理念,贾六六对一切进步的、光明的、伟大的东西没兴趣,他关注的是错误,是丑恶,是人们最不好意思抖落出来的那些玩意儿。

前俩月,作协向他发出了邀请,说是去山西做社会调查。很少与正经文化人接触的贾六六觉得这是成为主流作家的好机会,连想都没想就参加了。但走到半路他就后悔了,原因是考察团的待遇太好了。

调查团的第一站是张家口、大同,然后转道南下应县、代县、原平。所到之处全是当地宣传部的头头亲自接送,住的全是当地最好的宾馆、招待所。有一个山区乡实在太穷了,没有宾馆,最后硬是将乡中学的学生都赶回家,把教室腾给这些文化人住。至于吃喝就更甭说了,除了孩子,山西当地的一切活物,调查团都吃到了。

一开始贾六六还挺兴奋的,他从没想到在字里刨食的文化人还能这么风光。但一过大同,贾六六就不舒服了,主要是自尊心遭到了严重创伤。原来调查团在大同参观了全国最现代化的大型煤矿,一进煤矿他就觉得自己进了星球大战中的外星飞船,到处是叫不上名字的机器,到处是巨大的铁家伙在干活,连工人都很少见。大家都在感慨国家发展之快,令人振奋,贾六六却有股上当受骗的感觉,那些经常死人的小煤窑在哪儿呢?那些偷挖乱采的小矿主在哪儿呢?为什么当地领导不带他们去看看乡下小煤窑的状况,去看看那些把脑袋栓在裤腰上的农民工呢?这不是弄虚作假吗?另外还有一件事让他更糟心,那就是吃饭的时候,当地领导虽然伺候的十分殷勤,眼中却总有股子不屑。贾六六异常敏感,他知道,人家不过是在应付一群北京文化人的骗吃骗喝。几顿饭下来,贾六六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摧残,他不知道同来的作家们有没有自尊,但他却再也不能容忍了。

就在三天前,贾六六找到团长说,家里有事,要先回北京,人家自然不能拦他。于是贾六六坐上了去阳泉的长途汽车,他想看看,吃人的小煤窑到底什么样,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矿工到底是种什么状态。最后贾六六迷迷糊糊找到了狗子沟,此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贾七一跑来找人,贾六六却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哪儿了。

第二部分手印、脚印(1)

贾七一、刘小灵等人好不容易才走到煤窑办公区,没想到这里却是戒备森严的。三、四十名保安在办公区门口围成了半个圈儿,手提警棍,狗视眈眈地注视着所有敢于靠近的家伙。这些保安一水儿的黝黑脸膛,涂抹得一道一道的,似乎是迷彩,而且不少人头上还顶着钢种盆,跟德国宪兵似的。

贾七一气喘吁吁地来到门前,分开众人就要进门。带头的保安一把拉住他,气势汹汹地问:“你们是哪儿的?要干嘛?”

贾七一指着不远处的矿井办公区道:“我哥在矿井里面呢,我要找你们矿主说事。”

“胡说!井下根本没有北京来的煤黑子”保安头是见过些世面的,贾七一一张嘴,他就听出口音来了。

周胖子哈哈笑起来:“他还说人家是煤黑子呢,就跟他不是煤黑子似的。”

保安头似乎没听见,他用警棍顶着贾七一的胸脯道:“赶紧走,别在这儿捣乱。听见没有?”

“我哥就在里面呢,你们要不让我进去,我就打飞了你们。”贾七一已经面目狰狞了。他手脚麻利地将警棍一把抢了过来,然后照着保安头的脑袋上的钢种盆狠狠敲了一下。

“铛”的一声脆响。保安头当众翻了几个白眼,然后使劲晃悠了几个脑袋,人总算没倒下去。他气急败坏地挥着手道:“敢打我?给我打!上!”

三十多名保安立刻围了上来。

刘小灵惊慌地一头钻进贾七一怀里,嘴里却不服气地叫道:“打110,快打110。”贾七一把刘小灵甩到身后,此时他后悔了,心道:还有工夫打110?等警察来了,自己这几个人全得成了肉饼。

两伙人如草原上的两群偶遇的黑猩猩,他们相互逼视着,仇恨在目光中逐渐聚集起来。接着粗重的喘息响起来,眼看就要爆发火拼了。突然办公区里跑出个留着小胡子的家伙来,他边跑边叫道:“别打,别打,井下是有北京的。”

贾七一等人定睛一看,只见这小子穿着对襟小棉袄,两撇小胡子又细又长,一直耷拉到腮帮子下面,那形象完全就是个前清的师爷。师爷跑到保安头近前,嗔怪地说:“你应该问清楚喽,井下的确有个北京的。”

“昨天老板说了,谁都能进去,就是不能让北京人进来,北京的记者多。”保安头理直气壮地说。

贾七一等人相互看了一眼,小赵竟缩到刘小灵后面去了。

“今天上午才搞清楚,大巴子真是该死!他弄了个北京的作家进去了,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说着师爷转向贾七一他们:“哪位先生姓贾呀?”

贾七一站出来道:“我姓贾,井里那个是我哥哥。”

“那就对了,没错,你们跟我进来吧。”师爷示意众人跟他走。

大家刚要迈步,保安头却高声叫道:“慢着,我得查查你们身上的包。”说着黑黑的爪子奔着刘小灵怀中的皮包去了。

刘小灵就象被开水烫着似的,闭上眼咧开嘴“啊啊啊”地叫起来,她叫的声音尖锐响亮而且极其突然,简直就是冲了保安头的耳朵去的。保安头吓得跳起三尺多高,胳膊扎到了肩膀上,这回真跟黑猩猩差不多了。他哆嗦着地叫道:“神经病,她是神经病。”

“你才是神经病呢!你凭什么查我的包?”刘小灵气得直笑。

“看看包又怎么啦,就你们北京人事多!”保安头毫不示弱。

师爷赶紧解释拉住贾七一道:“没别的,我们就怕记者混记者混进来,想看看你们带没带摄象机。他这是忠于职守,请您夫人配合一下,理解一下。您放心,不查别的,没录象机就行。”

贾七一听得小赵吓得连连咳嗽,竟有点儿庆幸的感觉。“几位,您看我们象记者吗?算啦,就让他们看看吧,咱们又没带摄象机,怕什么?”贾七一心道:幸亏是小赵是报社的记者,要是电视台记者还真麻烦了,弄不好这些就会消尸灭迹了。此时他感激地望着师爷,这小子的智商并不高,他怎么就没想到录音机呢?贾七一担心地看了看刘小灵,刘小灵却低着头,脚尖倔强地把陷在你里的一块石头翘了出来。

众人无奈,只得打开包让保安们检查,保安头的确没发现摄象机,于是朝师爷挥了挥手。大家随师爷走进办公区,周胖子多嘴道:“要是真有记者来了,你们怎么办啊?”

师爷嘿嘿冷笑道:“轰走,要是不走就打,打跑了不就行啦。”

小赵又咳嗽了几声,刘小灵却大着胆子道:“人家要是报警呢?”

“报啊,他能认出是谁打的吗?”师爷颇为得意。

第二部分手印、脚印(2)

几人这才明白,怪不得保安全是一水儿的黝黑脸膛呢,估计是抹了不少煤渣子。周胖子大笑道:“这叫自我保护啊!好多野生动物都会这手。”

师爷赞赏地点了点头:“咱也没办法,这是逼的。”

贾七一突然揪住师爷问道:“你们怎么不组织救援呢?”

“矿井上半部的人已经跑出来了,下面的就根本上不来啦。煤矿的瓦斯爆炸就是这样,气体没完全散出去,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炸一回。要是再炸了怎么办?太危险了,谁去救援谁完蛋。”师爷叹息着说。

“那我去,给我弄点儿设备,我背也把我哥背回来。”贾七一阴沉着脸说。

“咱们都是成年人,别感情用事好不好?你下去?你下过矿井吗?”师爷苦口婆心地问。

贾七一摇头。

“没下去过的人,下去就上不来。一个井就是几千米深,比蚂蚁洞都复杂,光岔路就有好几十条,很多洞头几年就废弃了,说塌就塌。你放心,不用瓦斯爆炸你就得死里面,你连路都找不到,自己就得把自己饿死。”师爷同情地拍了拍贾七一的肩膀。“下不得,下不得呀,我们矿主开了七年矿,一次都没下去过,你能行吗?”

“到底是哪个井口?”贾七一四下张望。山脚下有四、五个黑窟窿,分不出哪个是井口。

师爷指着一个井口立着铁栅栏的井口道:“那个,昨天就用铁条焊死啦,根本出不来。不,不,是进不去。”

“你们为什么要把井口封起来?”此时小赵已经不害怕了,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就是怕家属不死心偷着进去,弄不好还会搭几条命进去。”师爷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现在呀是想办法解决问题的时候,瞎折腾有用吗?没用。人死不能复生,咱们还是为活人着想吧。”

贾七一是越走腿越软,最后连都腰要塌下来了。他现在是欲哭无泪,肚子里全是沮丧。咳!鬼都不清楚贾六六为什么要到这个鬼地方来,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跑到井下去,难道作家的脑子都有问题?如今他只清楚一件事,搞不好,自己连哥哥的骨灰盒都抱不回去,怎么向老妈、嫂子和侄女交代呢?总不能说贾六六自己把自己埋了吧,谁能信呢?

从办公区门口走到办公室大约只有二十来米,但贾七一竟觉得那是一条漫长得没有尽头的路,好几次都差点儿摔在地上。刘小灵向周胖子使了个眼色,周胖子不得不在旁边搀着他。即使如此,这条路贾七一还是足足走了三分钟。

事故处理办公室设在一个大食堂里,屋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死难者家属,大家人脸上洋溢着悲切和忐忑,有些女人甚至哭出了声。食堂中央有个大方桌,一个横眉立目的家伙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摆满了纸张、公章、钢笔之类的东西。此时桌前坐着一位老者,正与对方商量着什么。

师爷偷偷介绍说桌子后面的就是老板,众人毫无表示,师爷只得安排他们在末席坐了。

此时老板忽然冲着老者大声吼起来:“两万你还嫌少啊?买头驴才八百块钱,你能养一群驴了。”

老者小声嘟囔了一句。

老板又立着眉毛叫道:“人?人怎么了?婆姨不是人啊?你买个婆姨才多少钱?五千块钱。我告诉你老张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老二的媳妇不就是从四川买的吗?你自己说,多少钱买的?”

老张头低着头不说话。

老板突然嘿嘿笑了两声:“老张头,两万块钱不少啦。你就是要告,能不能告出两万块来还是回事呢。你不是不知道我和县长的关系吧?有本事,你今天就别签字。你不签字,明天县公安局就得到你们家拿人去,你们家老二的媳妇就完啦,你还抱孙子呢你?屌!”

老张头抱着头不说话了,肩头一个劲抽搐。

老板不耐烦了,“咚咚咚”地拍着桌面道:“把他弄出去,倒霉样子!不签就算,下一个。”

老张艰难地高举双手,终于投降了:“我签,我签!”

老板脸上浮现了笑容:“这就对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这是照顾你们呢。”说着,他从桌子上拎出一张纸扔在老者面前。“签了,明天上午就拿钱,我这人说话算数,绝不耍赖。”

老张头草草在纸上看了两眼,然后大拇指哆哆嗦嗦地在印泥中沾了一下,最后闭着眼狠狠按下去,白纸上出现了一个红印。再之后,他做了个让贾七一们打死都想不到的动作,老张头把鞋脱了。大腿一抡,小腿一抬,脚丫子就上了桌面。他把印泥扣在大脚指头上,接着大脚趾也在纸上按了一下。

第二部分手印、脚印(3)

“啊!”刘小灵双手捂住嘴,头扎到了两腿之间,不敢再看了。

小赵和周胖子几乎同时把头转了过去,贾七一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道:这狗东西是在处理后事啊,难道贾六六就值这两个脚印吗?媳妇五千一个,矿工两万一个,那作家得多少钱一个呀?

此时老者已经被人驾出去了,老板面前又出现了一个中年瘦子,他先是向老板鞠了个躬,然后一脸奸笑地欠着屁股,慢慢悠悠地坐下了。

老板审贼似的上下打量他好几眼:“你哪儿的呀?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六毛的爹,早上刚从兰考赶过来。”说完,瘦子又讨好地笑了两声,眼神里充满了局促。

“河南的呀?”老板脸上出现了不屑的表情。“河南人跑我们山西来挣钱,不容易呀,啊!这样吧,一万五!”

瘦子下意识地向外看了一眼,此时老者的背影依然在门口晃悠呢。瘦子一脸惶恐地说:“刚才那人不是还两万呢吗?”

“废话,他是当地人,你儿子是外地人,能一样吗?河南的物价比我们这儿便宜,给一万五就不错了。”

“我们家一个大活人才一万五啊,我,我,我……”瘦子憋红了脸,最后道:“我是坐火车来的,我来回车票还花不少钱呢。”

老板的眉毛又立起来,他不耐烦地骂道:“就他妈你们这帮河南人最歼了!得,一万七,爱要不要,不要现在就滚!”

瘦子一点儿被骂的感觉都没有,似乎老板在骂自己的爸爸。他赶紧点头道:“我签,我签,谢谢老板,谢谢啊。”说完,他做了与老者同样的动作。

刘小灵再也看不下去了,她瞪着师爷道:“你们是人贩子啊?”

食堂很大,刘小灵的话根本传不到老板耳朵里,师爷不以为然地说:“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得先把活人安顿好喽。”

“你们他妈的也不怕老天爷打雷,劈了你们?”周胖子的大粗手指头顶上了师爷的鼻子,看样子那鼻子随时会被小棒槌敲回去。

师爷避开周胖子的手指:“老天爷的事我们管不着,我们跟老天爷说不上话,我们只能跟人打交道,只要把人安顿好喽就什么事都没有。你们看,这些人不是挺高兴的吗?他们家儿子干多少年能攒下两万呢,不少啦!我再告诉你们,我们这儿的孩子便宜,从一岁养到二十也花不了两万块,还有赚呢。”

贾七一狞笑道:“你们老板是不是也想这么打发我们呀?”

“那不会,那不会,你们是北京人,北京肯定比我们这儿的人值钱。咱们好说好商量。”师爷安慰似的笑了几声。

此时老板已经把其他人打发走了,他虎着脸大声问师爷:“到底还有几个呀?不是二十七个吗?怎么还有四个人呢?”

师爷赶紧小步快跑过去:“他们是一起从北京来的,就剩一个啦。”

“妈的,这大巴子就是该死,把一个北京人弄进去干什么?他吃多了他?”老板厉声骂道。

“你他妈不该死?你丫早就该死,你这孙子应该让驴踢死。”周胖子冲起来,硕大的身躯影壁似的立在桌前。

贾七一也按捺不住了,他冲到周胖子面前,双拳狠狠砸在桌面上,纸张、钢笔都飞起来了。“狗杂种,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咱们没完,我不把你弄进监狱去,我姓你的姓!”

小赵又偷偷打开了录音机,刘小灵站在他身前做掩护。

老板从没见刚这么刁蛮的家属,一时间被骂得不知所措了,只得眼巴巴地盯着师爷。

第二部分检查团(1)

师爷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吓了个半死,他使劲揉了揉脖子,喉咙里才发出声音来:“诸位诸位诸位,你们都是北京人,都是有素质的人,我们有事好商量吗,何必非要这样呢?大家坐下来商量。”

贾七一的眼睛在喷火,红光吐出半尺多长,老板怕烧到眉毛,不得不站远了些。贾七一凶恶地哼哼道:“孙子,你真孙子!你不张罗着赶紧救人,倒在这儿处理后事。万一井里还有活人怎么办?就看着他们死里头啊?”

老板应该很长时间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了,他运了一会儿气,牙齿间逐渐发出了“嘶嘶”的声音。最后这小子梗着脖子道:“我这儿都出了七回事了,没一个活着上来的。我派人下去那不是白填陷吗?万一再搭上几条人命,我还得赔钱,我凭什么呀?有本事你出钱雇人下去,我看他谁敢去?”

师爷拉住贾七一,苦苦地劝道:“兄弟,为大局着想吧!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也应该知道我们的难处。人死不能复生,咱们得为活人着想啊,是吧?你们闹,可你们能闹出什么来?这地方可不是北京,我们老板在狗子沟跺跺脚,县城都得晃三晃。咱再说句难听点儿吧,县长管我们老板叫兄弟,我们老板管咱当地的黑老大家兄弟,你们明白了吧?啊?”

“呵!吓死我了,我这心那……!”周胖子装腔作势地捂着胸口,仰面就躺在桌子上。他指着屋顶叫道:“我今天就死这儿了,你们拿刀去,拿枪去,把我弄死得了,把我大卸八块喽。我要看看我的肠子是怎么流出来的,我这脚丫子是怎么跟我这腿分开的。”

老板大怒,伸手就往腰里摸,师爷又一把拉住他,神秘地在老板耳边说了句什么,老板狠狠一跺脚,扭过身去不说话了。师爷郑重站在众人面前:“诸位,咱们是解决问题呀,还是胡闹啊?要我说呀,还是解决问题要紧。我先把矿上的底线告诉你们,首先贾六六先生不是我们矿上的人,他下井没通过我们,顶多是和工头商量过,可如今工头也没上来,这事可是死无对证啦。所以我们没有必要给他提供保险、安全措施之类的东西。其次,现在谁也不能下井,主要是安全原因,不能去冒险,人命是第一重要的,必须等瓦斯气体散出来之后。再者,人终归是在我们井里死的,我们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同意进行一定的赔偿。你们有什么要求,现在就提出来,要是在这儿胡闹,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胖子,先别理他们。”贾七一把周胖子拉起来,冷笑道:“我倒想听听,你们给我哥哥开价多少?”

师爷回头看看老板,老板没好气地点了三下头,师爷赶紧道:“三万。我说过,你哥哥是北京人,怎么也比我们这儿的人值钱。”

“呸!”贾七一这一口粘痰是一点儿都没糟践,正好啐在师爷的眉心上。师爷“嗷”的一嗓子,身子倒退着蹦了出去,三蹦两蹦就躲到老板身后去了。

“你们,你们……”师爷边嚷嚷边用袖口擦额头,额头倒是干净了,粘痰珠儿却挂在胡子稍上,一说话就跟着颤悠。

“该!”刘小灵欢快地拍了下巴掌。

贾七一的手指离老板的脸只有半寸远:“告诉你,我哥是作家,你们知道一个作家卖多少钱一斤吗?”

老板纵了纵鼻子:“天天在家坐着的人能挣几个钱?”

“胡说八道,是真作家!是在中国作协挂过号的。”

老板回头问师爷:“作协是什么东西?生产皮鞋的还有集团呢!”

师爷小声道:“就是写书的,作协里的人全是写书的。”

老板哼了一声:“写书的算老几?缺心眼儿的人才看书呢,你哥要是写钱的还差不多。得了,得了,你哥也挺不容易的,大老员跑我们山西来送死。算了算了,我这人也不黑,五万吧,多一分都不行了。”说着,老板又从桌上拎起一张纸,扔给贾七一。

贾七一想看看那些家属的手印、脚印到底印在什么章程上去了,于是拿起纸来粗粗看了几眼。这是一份事故处理协议书,除去金额部分空着未填外,最显眼的就是如下这几句话来了:

“双方本着平等协商的精神达成如下协议:

1:家属拿到赔偿金后,不得以任何理由,把死者的死亡原因通知政府行政部门和安全生产部门。违者将退回赔偿金,并承担因此给对方造成的一切损失。

2:本协议为一次性了断,一旦生效,家属不得再以任何名义提出任何要求,否则天诛地灭。

3:矿上重新开工后,如发现死者尸体,矿上负责全权处理,家属无权过问。如家属执意要领走尸体,将承担因此发生的一切费用。

4:本协议只此一份,家属凭此领取赔偿金,然后上缴,由矿上保留,家属不得复印、外传。

5:任何一方违反本协议,另一方保留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的权力。”

天衣无缝!这是贾七一的唯一感觉,要不是关系到贾六六他非要高声叫好不可。这是天下所有商人期待的协议,完美得无可挑剔!

“行吧,五万呢,值好几百吨煤了。”师爷又溜了出来,偷偷拽了拽贾七一的袖子。

“可真便宜!能顶上三个河南人了!”贾七一冷笑着挖苦他。

“当然了,你们是北京人,赔偿绝对不一样。您就拿坐飞机说吧,死一个外国人赔多少钱,死一个中国人赔多少钱?不得差十倍呀?您心里明白,咱中国人就是没人家值钱,国家都这么订,咱不能例外呀。”师爷忽然悲痛起来:“咳!我理解您的心情,但人死不能复生……”

第二部分检查团(2)

“你他妈还会不会说点儿别的?我都听了八回人死不能复生了。”周胖子又急了,他挺着肚子站在师爷面前,似乎要把师爷塞进肚脐眼儿。

师爷根本不理他,依然对贾七一道:“真理说一百回也不为过,事实就是这个样子。咱们不冲死人,冲活人!”

贾七一看了看窗外被铁条封住的井口,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是啊,那井口太遥远了,遥远得有些迷离,有些不真实。咳!挺争气要强的贾六六就这样人间蒸发啦?总不能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吧?嘿嘿,大哥也真是的,没事跑矿井里干什么去?如今倒好,挺大的活人,装骨灰盒里了。不对呀,要是连尸首都找不到,自己连骨灰盒都抱不回去。

老板看出了贾七一的心思,大度地说:“这样吧,找到了尸首我们通知你,我们负责火化和骨灰盒的费用。这样总可以了吧?”

大家都等了贾七一拿主意,可如今贾七一是真没主意了,他盯着屋顶不说话。

此时保安头飞奔进来,大汗淋漓地叫道:“老板,大巴子的媳妇疯啦,拿着菜刀要跟咱们拼命!”

“敢!”老板腾地站起来,双手叉腰,义愤无比。

师爷尖声叫道:“不好,一定要把她稳住,下午省里的安全检查团就要来啦。”说着,他拉着老板往出跑。跑到门口,师爷回头对贾七一等人说:“你们先找地方吃点儿饭,开发票啊,我们报销。晚上咱们再签协议,钱的事好说。”

刘小灵和小赵立刻跑到窗口,果然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挥着菜刀往院子里猛冲,她目光血红,嘴里叽里呱啦地骂着当地土话。老板怒冲冲地上前说了句什么,女人竟一刀砍向老板的脑门。幸亏保安头奋不顾身地扑上去,七、八只手一顿乱划拉,终于抢下了菜刀。接着六、七个保安再次冲上去,将女人硬生生地按倒在地。刘小灵恨得牙根儿疼,拉着小赵就要冲出去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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