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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庸人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48

贾七一突然出现在门口,他张开手拦住他们的去路:“不能去,你们不能暴露身份,这伙子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刘小灵再次望向院里,众人已经将女人抬跑了。煤屑弥漫的空气里,到处是女人声嘶力竭的呼喊。

贾七一连头都没回,冷静地说:“咱们要稳住,先吃饭。下午我进矿井,看看能不能把我哥找回来。你们三个躲起来,调查团一到就瞅机会把这事捅出来,非把那俩小子弄进去不可。”

“你——你一个人下去?”刘小灵的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

“那是我哥!”贾七一大踏步往外走去。

三人只得跟着他,一时间都没话了。

中午四人胡乱在王老五的小卖部吃了些东西。

饭后,贾七一又拿出五十块钱,塞到王老五手里道:“你帮我们准备手电、电池、钢锯,再预备点儿水和吃的。”

“您这是去哪儿?”王老五疑惑地问。

“我下井,你能不能给带路?不管能不能找到我大哥,我都再给你五百块。”贾七一道。

王老五急得直吐舌头:“我的爷爷,您给我一千块我也不敢跟你下去。好几千米深呢,岔路就跟八卦阵似的,走错一个岔口就上不来啦。再说这里面还跟国营大矿通着呢,国营大矿的井就更深了,人家都挖了几十年了。而且那里面都是不长眼的机器,搞不好就把咱们当煤铲了去。”

“怎么会与国营矿通着,人家能干吗?”刘小灵觉得很奇怪。

“国营矿的煤层厚,质量好,老板偷着挖呗。万一让人家发现了,老板私下里打点不就完啦。”一提起老板,王老五的面色立刻紧张起来。“再说了,我带您下去了,万一让老板知道,不得打死我呀?”

“照你这么说,他都成南霸天了。”周胖子怒道。

“南霸天?”王老五瞪着眼睛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南霸天不就有个水牢吗?犯错的不就是在水牢里关几天吗?这儿的老板可比南霸天厉害,他要砸你的饭碗,你就别想吃饭。他要消了你的户口,你就得成了黑户。你们信不信,人家一句话的事!人家有钱,有钱人什么事干不成啊?什么事不能干呀?要去还是您自己去吧,我可没那么大胆子。”

“哼!”小赵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握着兜里的记者证,面目凶恶地说:“这回,我消了他的户口!我,我剥夺他的政治权力!”

刘小灵赶紧向他使了个眼色,小赵歪着嘴不说话了。

贾七一低头想了想:“那你能不能给我画张图?”

“我哪儿有那么大本事?那是技术员的事。你只要沿着轨道走就行,就是运煤车走的铁轨。沿着轨道走就丢不了,还有一个就是矿灯线,沿着线路走也没错。千万别瞎拐弯,拐了弯就回不来。千万不能见了明火,瓦斯见火就炸。千万——,对了,井口封着呢。”王老五忽然想明白了,贾七一根本进不去呀。

“那你别管,帮我找一身你们当地人穿的衣服,越破越好。”贾七一坚定地站了起来。

“两身!”周胖子也站了起来。

“胖子,咱别闹啊!”贾七一使劲推了他一把,却根本没推动。

“谁愿意跟你闹?两身破衣裳,我也去,我能让你一个人下去吗?”周胖子也扔给王老五五十块钱。

王老五捧着钱,不知所措:“真是亲兄弟呀!咳!我们这儿的人全穷怕了。人一穷啊,什么亲戚、兄弟就全完了,光认钱啦!”说完,王老五掂量掂量钞票,最终还是放进了口袋。

第三部分消户口(1)

收拾停当,贾七一和周胖子背着满身的工具,在王老五的指点下从一条极为隐蔽的小路进入了矿区。那条小路在垃圾堆后面,是村里的孩子为了偷煤而踩出来的。他先用钢锯把铁条锯开,然后和周胖子偷偷下去。据说矿井口比较隐蔽,在矿区门口的角度根本看不到,只有从食堂窗户里才能看见。但王老五告诉他们,老板带着不少人去县城接安全检查团去了,绝大部分保安们正在村里劝导个别不服气的家属,其中就包括大巴子的婆姨。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闹得最凶,她居然敢骂老板是畜生,而且想用刀砍老板,这不是要砍全村的财神爷吗?所以同是村中居民的保安把她关了起来,听说是让她过过凉风,醒醒脑子。当然还有层意思就是不能让考察团看见她,不能给县里的工作摸黑。

刘小灵曾问王老五,难道他们就不怕这几个北京人捣乱吗?王老五道:“外地人能掀起多大风浪来,死了往矿井里一扔,谁也不知道。所以外地人从不敢在狗子沟闹事。”

贾七一闷哼一声,周胖子在后腰里插了把扳子,都是一脸的不屑。二人雄赳赳地绕小路先走了,刘小灵和小赵偷偷藏在小卖部里,只等检查团的同志大驾光临。小赵一直在摆弄自己的笔记本,刘小灵知道他在写稿子,只得不错眼珠地盯着通往矿区的道路。

大约三点钟的时候,刘小灵终于看见几辆轿车从山坡上飘下来。她紧张得直哆嗦,嘴唇都紫了,她回头看了看小赵,只见这小伙子也是满脸通红,口中直冒热气。刘小灵比他大好了几岁,只好安慰道:“小赵,别害怕,他们都是政府官员,不敢把咱们怎么样。”

小赵嘿嘿笑道:“刘姐,我是兴奋的,我当了三年多记者,头一次碰上这么传奇的事,我能获奖啦。真得谢谢你。”

“能吗?”

“能!我非把这小煤窑整关张了不可。告诉你,我已经把第一篇稿子传回报社了,明天就能见报。我准备再做几回连续报道,让北京人全知道狗子沟的名。”小赵的声音很低,却越说越开心。

“你怎么传回去的?”刘小灵很惊奇,没见小赵打电话啊,更没见他动过小卖部的电话线。

“您真老土,该退休了。我用手机上的网,这叫无线传输。”小赵的拳头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捶了一下。

此时车队已经开进了矿区,刘小灵领着小赵,贼一样的溜出小卖部的后门。后门边有个佛龛,王老五正跪在佛龛前磕头呢。两人没搭理他,绕过平房区的垃圾堆,偷偷从贾七一、周胖子走过的小路钻进了矿区。一进矿区刘小灵就下意识地向矿井口看了看,还好在这个角度能看见井口。真不错,没人,估计贾七一他们已经进去了。

矿区里有不少残破的建筑,二人在建筑中间绕来绕去,最后终于来到了食堂的后窗下。小赵向前门探了探头,赶紧又缩了回来。然后向刘小灵伸出六个手指头。刘小灵明白,前面有六个看门的保安。食堂的窗户很大而且透风,里面的谈话听得非常清楚。

此时老板正致欢迎辞,朗朗的声音自窗缝中传了出来:“感谢省里领导的光临指导。我们这个煤窑虽然是民营企业,规模不大,但却是咱们县的纳税大户啊!国营大煤矿是国家的,人家的税是直接交给国家,跟咱县里没关系。我们才是县里的骨干呢,这两年,咱们县……”

有个声音打断了老板的慷慨陈辞:“我们是劳动局的煤矿安全调查团,你交不交税不归我们管,那是税务局的事。我们这次在全省巡查就是调查一下民营煤矿的安全情况,还是谈你们的安全管理吧。”

老板尴尬地笑了两声:“各位领导,我们煤矿的安全措施很到位,为了工人的安全,该想的招儿都想了。连续三年来,我们一直是县里的安全标兵,从没死过人。你,把咱们的锦旗抱过来。”接着屋里传出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老板又接着道:“大家看,这是县里发的奖状和锦旗。三年来我们煤矿就没出过重大安全事故,在附近是有口皆——皆——”

屋里忽然传出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刘小灵听得出,那是师爷的声音。“这个字念‘碑’。”

“对,有口皆碑!”老板道。

还是那个曾经打断过他的声音:“真的一次事故都没有?”

“啊!那,那折胳膊断腿的事自然难免,不刚我们没死过人那,只有死了人才能叫重大事故,是吧?”老板有点儿磕巴。

师爷补充道:“死了四个人以上才属于重大事故呢。”

“是的,是的。”这个声音是第一次出现。“我们县政府对安全工作是非常重视的,是工作中的重中之重。经常督促他们搞好安全工作,大会小会地说,嘴皮子都磨薄啦!呵呵……”

打断老板的声音又出现了:“可我刚才在矿区走了一小圈儿,很不乐观,这种生产状况很难保证安全。”

老板抢着道:“绝对安全,有隐患的矿井我们都封了,不下去人,自然出不了事啊。反正咱们这里到处都是煤,再挖一个坑不就完啦。”

刘小灵实在听不下去了,她从地上抄起块砖头,“啪”的一声,将窗玻璃打得粉碎,接着抬腿就把窗户踹开了。屋里“嗡”的一声,接着有人高喊:“地震啦,地震啦,快跑啊。”

刘小灵刚要从窗户跳进去,小赵使劲拉住她,径直跑到食堂前门。刚一拐弯,刘小灵就明白了,屋里的所有人都跑出来了,正望着食堂里发呆呢。小赵冲到大家面前,凛然道:“哪位是调查团的领导。”

有位面目威严的中年人站了出来:“我就是,这是怎么回事?”

刘小灵嚷道:“玻璃是我们砸的,就是要和你们见一见。”

第三部分消户口(2)

老板兔子一样蹿到她面前:“不是告诉你们了吗,咱们的事晚上再说,别在这儿捣乱!保安!”保安头狂犬一样冲到老板面前,老板叫道:“他们怎么进来的,快轰出去。”

刘小灵闪身躲过保安头的撕扯,嘴里嚷道:“他们胡说,前天矿井里死了二十七个人,他们把井口封了,根本不去救援。”

“这女人是疯子!”老板伸手又要往腰里摸,师爷拼命地拉住他。

在团长庄严目光的威视下,保安头终于溜到后面去了。团长盯着老板:“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胡说,他们是疯子,他们根本就不是山西人,他们想讹我的钱,他们——他们——”老板‘他们’了半天,估计是想骂人又不敢骂出口。

此时小赵走到团长面前亮出了记者证,解释道:“我是北京报社的记者,特地来调查他们隐报事故,瞒报死亡人数的真相,到现场我们才发现,他们还存在见死不救的事实,简直是惨绝人寰。”接着小赵把这半天的见闻,详实地叙述了一遍,其中还夹杂着不少议论。最后他指着老板道:“他亲口说的,三年来出了七次有伤亡的事故,而且一次都没救援过。”

“胡说,我根本没说。”老板扎着膀子连续地跳高,似乎在从事某种特定的运动项目。

“我有录音,你想听听吗?”小赵拍了拍口袋,几乎有点幸灾乐祸地说道:“这回咱看看要消谁的户口。”

老板死死盯着师爷,师爷狠狠瞪着保安头,保安头委屈地说:“你们不就是说要注意录象机吗?他那录音机那么小,我怎么能找到呢?”

团长的脖子粗了一圈儿,哭笑不得地瞪着老板:“咱们山西,咱们山西怎么老出你这号儿的?啊?”接着他瞪着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家伙:“你是主管安全生产的副县长吧,这就是你的标兵单位?这就是你工作中的重中之重?”

副县长大大方方地说:“我们的工作不是十全十美的,但他们说的事还需要再调查调查。”

刘小灵冷笑着说:“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我们有两个人已经下井了,等他们抬着尸体上来吧。”

团长突然怒吼起来:“还不赶紧组织人去抢救,看看还有没有活的。”

老板照保安头的屁股就是一脚:“快去,带人下去。”

保安头凭空一招手,立刻冲过来十几个人,保安头立刻带着大家冲向井口。

此时副县长悄悄走到团长面前,难过地说:“我工作中有失误的地方,我接受组织的批评。可我真没想到,这些小矿主真是又可恨又狡猾,专门欺瞒基层干部,看来我们还是需要加强学习。”

老板大咧着嘴,整张脸都变形了。

团长铁青着连没说话,背着手向井口走去。

此时井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嚎叫,保安头带去的人鸭子似的跑了出来,然后呈放射状,四散奔逃,转眼就不见了。老板顾不得在心里咒骂副县长了,一把揪住保安头道:“怎么啦?又爆炸啦?”

“炸啦!大巴子炸尸啦。”保安头甩开老板,飞似的地向外面跑去。

团长和刘小灵等人立刻快步跑到井口,刘小灵发现铁条早被锯开了,井口里有黑影在晃动,很快一个从头黑到脚人的人出现在井口,目光电一样射向老板。老板也到了,他“啊”的叫了一声:“大巴子!大巴子,我,我,我对不起。”说着老板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了。“我,我是把你老婆关起来啦,我想等调查团一走就把她给放喽,我还想多给你们家五千块呢,我可不是有意害你呀。瓦斯爆炸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点的……”说着说着老板已经泣不成声了,青黄色的鼻涕一直流到膝盖上。

黑面人从铁条里钻出来,一脚把老板踢翻了:“人家已经告诉我了,你这个狗东西,你不救我也就算了,你还敢关我老婆?”

这时铁条中又闪出几个人影,刘小灵在人影中发现了贾七一和周胖子,他们俩驾着一个男人走出来。贾七一满脸泪痕地说:“这就是我哥!他没死!”

刘小灵扑上去抱住贾七一,在他脸上恶毒地亲了一口:“你真伟大,你才是干大事的呢。”

贾七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昏了,周胖子更是惊得连打了几个喷嚏。好在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事,没人关注这个细节。

人们陆续从井口钻了出来,一共是七个人,如果把贾七一和周胖子刨除,总共回来五个。

原来贾七一和周胖子偷偷摸到井口,贾七一比较笨,锯折了两根锯条都不见成效。周胖子一把将他推开,原来锯铁条必须得有把子力气才行。他们俩怕矿上的人发现,锯到一半,周胖子发神威,硬是将铁条拽断了。然后,二人义无返顾地进了矿井。

第三部分消户口(3)

说实话,一走进黑洞洞的井口,两人就有点儿害怕了。黑呀,黑透了!这才叫身手不见五指呢,不要说五指了,连自己的鼻子头都看不见了。两人仗着胆子往前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手电比萤火虫的屁股亮不了多少,极其渺小。贾七一他们磕磕绊绊地走了半个钟头,二人同时停下了,贾七一惊恐地问道:“胖子,咱们走多远了?”

“有半里地?”周胖子回头看了看井口,真可怜,偌大的井口就跟针眼似的,几乎都看不见了。周胖子咽了口唾沫:“这里面真有点儿吓人,怎么这么深呢,这得走到哪儿年去?”

贾七一蹲在地上,使劲想办法,最后想得肠子里都有反应了。他赶紧找出些纸来,痛痛快快地来了一次,周胖子不得不走得远点儿,以免踩上。其实贾七一的胆子还没周胖子大呢,他早就有点进退维谷的感觉却不甘心就此回去。正在二人彷徨无措的时候,忽然似乎听到点儿动静,两人不由得浑身一颤,刚要做出反应。黑暗中突然有人惊叫起来:“手电,有手电的光,有人来救咱们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贾七一的第一感觉是:这是人的笑声吗?那声音空洞得如天上的响雷,而且歇斯底里地再不间断了。

周胖子脑子比较好使,他抢过手电,一个劲地向里面晃悠,嘴里喊道:“在这儿呢,就在这儿呢!”

大约二十分钟后,几条身影出现在灿烂的手电光芒中,贾七一在人群中发现了哥哥,两人抱头痛哭。旁边的周胖子把外面的事告诉了领头逃出来的大巴子,大巴子听说婆姨被老板关起来了,立刻祖宗奶奶地骂了起来。

原来,瓦斯爆炸时贾六六和工头大巴子等人在矿井的一个岔井里休息,几人匍匐在井里躲过了几轮冲击波,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爆炸过后,贾六六说在原地等救援,大巴子知道煤矿的底细,便提议自行逃出去,众人自然愿意跟着他走。瓦斯爆炸的能量很大,矿井被炸了个乱七八糟,不少隧道根本走不通了。好在大巴子在这个井里呆了三年多,对地形极其熟悉,于是带领大家从一个废弃的矿井绕路跑了回来。众人在黑暗中整整摸索了两天,矿灯没电了,干粮吃完了,终于在临近出口时碰上了贾七一和周胖子。

大家把贾七一他们身上的干粮和水一扫而空,然后发誓要找老板算帐。就这样,半个小时后大家在井口碰上了保安头等人。那群保安也挺实在,认出是大巴子,还以为是炸尸了呢,当场就吓散了。

第三部分叵测的聚会(1)

混乱整整持续了一个下午,团长不仅发动了全村,而且把副县长和老板都赶到井下救人去了。下午四点钟,一具具尸体被抬了上来,团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逐渐井口前的小广场上都摆上了死人,那是二十二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二十二个苦难深重的阶级兄弟。贾六六当上了书记员,在旁边记录着死人的姓名、籍贯和死亡原因,时不时地用话语戳几下团长的心窝子。最后团长亲自给地区公安局的局长打了电话,不一会儿小煤窑就被警察严密地监控起来。

晚上,精疲力竭的团长依然在狗子沟最好的饭馆里摆了一桌最好的酒席,专门宴请贾七一等人。

大家一一做了自我介绍,团长的脸忽青忽白,苦笑着道:“记者、作家、运动员、群工部的领导,你们都是能人哪!能人!这回对我们西部地区的印象更深了吧?”说着他端起酒杯,高举到贾六六面前:“我很佩服你,能跑到这种矿井里体验生活的作家不多了。我一直以为作家不过是作协笼子里的八哥呢,人家爱听什么就说什么,看来也不全对。”

贾六六沉痛地说:“您说的那种作家是吃俸禄的,我要靠自己的书养活自己,不写点儿真格的不行啊!”

团长点头道:“是啊!是啊!在市场和道德面前,所有谎言都是灰白的。你受惊啦,嘿,差点儿死在我们这个破地方,先喝杯酒吧。”

贾六六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歪着眼道:“我倒想知道知道你们如何向死难者的家属交代。”

“按国家规定的办。至于责任人嘛,自然是要受到法律制裁的。请几位放心,多行不义必自毙。”团长忽然看了看小赵和刘小灵,语重心长地说:“我有件事,要托付托付二位。”

小赵一下午都在编写稿件,如今脑子里还是稿子的事。刘小灵赶紧接口道:“是不是新闻报道的方向问题,您放心,我们有自己的尺度。”

“北京的媒体自然是值得信赖的。”团长轻轻抿了一口酒,皱着眉道:“我是专门检查安全生产的,已经干了十年了,有幸,我的良心还没泯灭。我们省是煤炭大省,在全世界都是有名的了。大矿、小矿、私人小煤窑到处都是。我每年平均要跑十万公里,两年跑坏一台车,在我手里抓进去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同事都改名叫我捕快。可即使这样,还是老出事,老死人,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这小煤窑怎么就野火烧不尽呢?这可能是体制原因也可能是人的原因,当然这不是我这个级别的干部应该琢磨的。唉!说实话,我都有点儿绝望了,这样下去,早晚我得成了神经病。今天这事呀,怎么说呢,大家都看见了。唉!你们要是我们省内的媒体,报道也就报道了,省内控制嘛。可你们是北京的媒体,北京的媒体影响太大,可能会对我们整个行业造成不利影响,这个,这个……”团长求援似的望着大家。

小赵使劲掐了掐眉心:“你的意思是,北京的媒体就别凑热闹了?”

团长苦笑一声:“话不能这么说,反正,反正能不能不报道呢?”

贾七一、贾六六、刘小灵、周胖子和小赵相互看了看,然后同时盯住天花板,屋里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团长眼巴巴地望着大家,嘴唇不住地蠕动却总也出不来声。最后团长把一大杯啤酒狠狠灌了下去,挂着满嘴酒花道:“报!就在北京的媒体上报道,让所有中国人都知道知道狗子沟这个地方,都知道知道咱们身边还有这样一群见死不救的狗崽子。从重从严,一定要从重从严,枪毙了他们都不多。”

“您就不怕牵连到当地政府的人?”刘小灵试探着问。

“牵连到谁都是活该,谁让他们不知检点的,这人命是闹着玩儿吗?”说完,团长又激动地喝掉一杯酒。

贾七一等人兴奋得鼓起掌来,刘小灵的眼眶都湿了。

团长疲惫地张开手,摇着头道:“拉倒吧,我这人就是个普通人,就是还有点儿良心,我担心早晚有一天这点儿良心也得被狗叼了去。行啦,我的事太多,今天就不陪你们了。”说完,团长转身向外走去,众人自觉自愿地送了出来。

团长默默走出饭馆,贾七一在后面忽然发现他的肩膀哆嗦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立在门口不动了。贾七一第一个感觉是有人要暗杀团长,他叫声不好,飞身冲了出去。团长没事,只是吃惊地望着前方,贾七一随着他的目光望去,我的天!饭馆门口聚集了好几十人,大眼灯似的瞧着他们呢。贾七一认识,这些人大部分是上午在矿区食堂里见过的死难者家属,于是长出了一口气,欣慰地告诉团长道:“他们是死难者家属,估计是要您主持公道的。”

团长这才点了点头,朗声道:“外面太冷,大家有话在屋里说吧。”

贾七一觉得自己肩负着些责任,拉住最前面的老张头道:“团长是好人,是党的好干部。您放心吧,老板肯定进监狱了,他跑不了啦。”

老张头吧嗒着眼皮不说话,此时他身后的兰考人轻声道:“老板让公安局抓走了,俺们的钱呢?”

贾七一觉得这话不对劲,不得不回头看了看团长。团长表情很凝重:“大家先进屋,有话慢慢说。”

第三部分叵测的聚会(2)

贾七一等人刚要随着团长转身回屋,却听得地面上“扑通”响了一声,然后便“扑通”成一片了。众人立刻回头观望,天哪!几十名家属在老张头的带领下,全都跪在地上了,那情景跟演电影似的。老泪横流的老张头用膝盖向前走了几步,双手伸向团长。团长大惊失色,拼命想把老张头拉起来,嘴里道:“老汉,你这里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呀。您放心,我一定把责任人法办,尽快尽严,绝不姑息,一定给死去的人讨个公道。”

老张头死活不起来,咧着嘴号啕起来。此时后面的不少家属喊道:“领导,首长,把老板放了吧。他是好人,我们狗子沟离不开他呀!您高抬贵手,把他放了吧,我们还指望他活命呢。”

众人这回可傻眼了,特别是贾七一、刘小灵等人。上午老板杀鱼切肉似的整治这些家属时,他们在场啊,难道这些人是中了(被禁止)不成?大家无奈,只得抬木头似的把家属们挨个搬起来,团长把老张头等几个年长的家属请进饭馆,另外的人不愿意离开,门口依然黑压压站了一片。

团长站在张老头面前,局促地问:“老汉,你们真想把老板放喽?”

老张头悲愤地拍着大腿:“首长,这人死不能复生啊!事已经出了,人已经死了,你们就是把老板枪毙了又管什么用啊?俺们孩子不是一样地白死吗?”另外几个老人不住地点头。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份合同来,恭恭敬敬地在团长面前展开。“您看看,这是俺们和老板签的合同,本来都说好了,明天拿这张合同去换钱,算是对活人有个交代吧。可你们把他管制了,这钱俺们朝谁要去?俺家孩子就白死啦。”老人们不住称是,不少都开始抹眼泪了。

贾七一等人面面相觑,肚子里跟翻江倒海似的,所有的船全翻了。只有小赵飞快地敲着笔记本,一字不落地记录。

团长显然早想到了这节,他微笑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啊。这个老板已经触犯了国法,他不为工人提供安全措施,出了事以后瞒报死伤人数和事故真相,而且还见死不救,已经是罪大恶极了。如果不是工头熟悉井下的地形,后面的五个人还得死在里头,你们说他的罪过够不够法办呢?我看他死八回都不多。”

“够,够,绝对够,枪毙他八回都不多,让他下辈子托生成屎壳郎都不多,可——可——。”老张头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敲着,似乎是解恨也象是懊悔。“可这俗话说,打了不罚,罚了不打呀。你们枪毙了他,俺们一家人的日子可怎么过呀?俺儿媳妇正怀着孕呢,孩子生下来靠什么养活?这两万块钱是我孙子的命啊,枪毙了他等于把俺孙子也毙了。”

团长叹息道:“您放心,事故造成的损失自然要赔偿,小煤窑虽然是私人的,但照样是个企业,作为企业法人的老板即要负刑事责任又要负民事责任,民事责任就是要赔偿死难者家属的损失。据我所知,这个钱不止是两万,他想用两万块钱打发你们是想骗你们。”

“不止是两万?”屋里的老人们将信将疑,老张头却接着道:“那,俺们朝谁要啊?”

“法院会判下来的,法院会替你们把钱要回来。”

“俺们不敢多要,俺们多要了他的钱,这小子回来不得跟我们算帐啊?”后面有个老人叫了起来。

“回来?他还能回来?”贾七一嘿嘿笑了两声:“你们放心,他回不来啦,就是不够枪毙的也出不来了。”

“那,那……”老张头轻轻拽了团长袖子一下:“首长,这打了不罚,罚了不打呀,这与理不通啊!”

团长满脸的无可奈何:“我跟您说,国法是又打又罚,要不得多少人犯法呀?按您的意思,人只要有钱就能随便杀人啦,反正是罚了不打嘛。”

老张头疑惑地望着大家,好久没再说话。

最后团长以人格保证大家会拿到赔偿,老人们才纷纷散去。

众人在狗子沟住了一晚上,贾七一和贾六六同睡一室,他狠狠把哥哥臭骂了一顿,责怪他给家里找事,不知道死活。贾六六哼哼了几声:“这一次的经历就够了,够一本小说啦。我是真没想到,挖煤工这么苦,简直是猪狗不如啊!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吗?一个揍性!不写写这些人,不把这种生活状态写出来,我不甘心。明天你先回北京吧,我不走,我要把事件跟踪到底,我要亲眼看着老板给带上铐子。”

天亮后,贾七一才知道,要留下来的人不止一个,小赵也不愿意走,他要做个连续报道,干脆和贾六六搭伴住了下来。贾七一只得和周胖子、刘小灵上路。

临上车前,周胖子拉着贾七一神秘地说:“我看你和刘小灵的关系有点儿不对劲啊?”

“别他妈胡说,他是方路的老婆。”贾七一狠狠掐了他一把。

“反正是有点儿不对劲。”说完周胖子上车了。

轻车熟路,回北京时可顺多了。不出一个小时他们就开上了高速路。刘小灵累了,一直在后座上迷糊着,贾七一时不时地在反光镜里偷看上几眼。他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一股能量,一股能把喜玛拉雅峰顶的冰川融化成滔滔巨河的能量,一股能冲上月亮表面,撞出个环行山然后折射回地球的能量,当然这种能量同样能击穿贾七一,能让他蒙灯转向。

贾七一已经三十多岁了,是个成熟的男性,男人成熟的标志自然是曾经经历过若干个女人,能在与女人的周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可现在他有点儿摸不着自己的脉了,到后来眼珠子跟吊着根线似的,一直挂在反光镜上。终于贾七一看见刘小灵醒了,而且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自此他再不敢往后瞧了。

车进北京后,贾七一回身问刘小灵:“方路几时回来?”

“用不了几天,时间长了他们老板非破产不可。”刘小灵道。

“那好,等他回来,咱们三家人聚会一下,我请客。”贾七一道。

周胖子哈哈笑起来:“这就对啦,好歹咱们也算出生入死一回,你小子应该请客。咱们吃鲍鱼吧,四个头的(四只鲍鱼一斤称为四个头的)。”

贾七一真想把他一脚踹下去。

第三部分风月无边(1)

中午大家就看见了三环路,刘小灵特地叫周胖子在一个报摊前停下了。卖报人冲着车窗里高喊着:“看看吧,看看吧,特大新闻!山西小煤窑草菅人命,见死不救,二十七条人命人间蒸发!”

刘小灵赶紧买了一张,周胖子奇怪地问:“不是二十二个吗?”

刘小灵边看边说道:“这篇稿子是昨天中午发过来的,那时还不知道贾六六他们能逃出来呢。”

贾七一欣慰地望着报纸头版的特大标题:“这趟山西真不白跑,咱们还当了一回神探亨特呢。”

刘小灵思索着说:“咱国国家要是把新闻控制取消喽,文明程度最少能前进十年。”

“您就给天下的废物留一口饭吃吧。真要照你们说的办,全国的宣传口儿得有多少人下岗啊?国家有宣传口儿,省里有宣传口儿,各地区各市各县都有宣传口儿,这一串儿连下来不得百十万人?咱们国家的失业问题已经很严重了,我要是当了头头也不能取消新闻控制,这关系到多少人的饭碗呢,失业率又得提高一个百分点。”贾七一冷笑一声。

“你就知道用经济杠杆分析问题,怎么跟方路似的?”刘小灵厌恶地白了他一眼。

“经济社会嘛!”

“行啦二位。”周胖子不客气地打断他。“到报社啦。”

贾七一只得恋恋不舍地与刘小灵告别,并再三告之,方路回来一起吃饭。

刘小灵下车了,贾七一的目光如影随形地跟着她进了报社大楼,他真恨自己无能,这眼珠子怎么就不能拐弯呢?周胖子拽了他一把道:“行啦,眼珠子都掉出来啦。你至于吗?”

“你别脏心烂肺的好不好,她是方路的老婆,我能勾搭朋友的老婆吗?”贾七一急了。

“那您这是干什么呀?人家一下车,您倒跟丢了魂似的。”周胖子又嘿嘿了两声。

“那不是,那不是战斗中的友谊吗?一会儿咱俩分开,我也丢魂儿。”贾七一有点儿气急败坏了。

周胖子瞥了他一眼,再不说话了。

到家后,贾七一只告诉老妈自己出了趟差,然后偷偷给嫂子打电话,告诉他哥哥贾六六依然活着,而且又找到了发家致富的途径。没想到嫂子早知道这事了,原来贾六六从井里一出来就给老婆打过电话了。贾七一暗骂自己是仨鼻子眼儿,多出了一口气,谁的媳妇谁不惦记着呀?

晚上,他在床上把自己的离奇遭遇讲给海燕听,海燕边听边倒吸气,身子都凉了。贾七一讲完,海燕却得出一个极其理性的结论。外地都是水深火热的,以后千万不能出去旅游了,以免被狼心狗肺的外地人害喽。

贾七一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海燕的思路总是出他意料的。最后他赌气地说:“人家团长也是外地人,人家就不是坏人。”

“他是政府干部,连一点儿觉悟都没有怎么能当干部呢?”海燕怜悯地瞟了他一眼,似乎这问题很弱智。

“那老张头呢?”

“他是受害人,狼心狗肺也轮不上他呀。”

“你有理,你有理,明儿你应该去派出所改名,你应该叫常有理。”贾七一背过身去睡了。等他再次睁开眼,海燕已经上班去了。

此后贾七一是天天买报纸,报纸上天天都有山西狗子沟的新闻,全是小赵写的。三天后连老妈都知道狗子沟出事了,居然在家查了半天地图。最后指着狗子沟的大概位置,慌慌张张地告诉贾七一:“原来狗子沟离北京就这么近啊,这儿的人可真不是东西。”

贾七一只得说:“主要是老板不是东西,当地人太老实了。”

“你去过?”老妈问。

“没有,我去这地方干嘛?他们再给我关井里。”贾七一忙不迭地否认。

大约一个星期后,贾六六回来了,他告诉贾七一,老板已经被公安局正式逮捕了,下个月检察院就要公诉了。当地的两个副县长也被双规了,据说还能掏出几个脏官来。贾七一忽然想了一个人,马上问道:“那个师爷呢?是不是也给抓起来啦?坏主意保证是那小子出的。”

“跑啦。这小子可真够滑的,记者一露面他就跑了,再也没人见过他。我估计呀,就是抓住他,可能也判不了。”贾六六道。

“怎么呢?”贾七一不解。

“事不是他干的,受益人不是他,这小子只要一口咬定主意不是他出的,谁也没办法。”贾六六道。

第二天,贾七一给刘小灵的单位打了电话。他还没张嘴刘小灵就愣愣地问:“是贾七一吧?”

“你怎么知道是我呀?”贾七一很奇怪。

刘小灵咳嗽了一声:“你不是说要请客吗?”

“就是为了这事。”贾七一约好了时间地方,并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带上方路,刘小灵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放下电话,贾七一的心一阵狂跳,连手指都哆嗦了。刘小灵在等自己的电话,在等自己的消息,她还等什么呢?

下午贾七一给某大饭店的老板打了招呼,人家答应他,可享受五折待遇。一下班,贾七一便带上海燕欣然前往了。

大约七点钟以后,方路和刘小灵来了,又过了几分钟,周胖子率先出现在门口。贾七一破口骂道:“说好了三家人聚会,难道就你自己顶着个脑袋来的?”

“我还带着嘴呢。”周胖子嬉皮笑脸。

“少废话,人呢?”方路叫道。

“我老婆太难看,我怕大伙笑话。”周胖子依然站在门口不进来。

第三部分风月无边(2)

方路哈了一声:“再难看还能比你难看呀?快进来,我知道嫂夫人就在后面呢,别让人家等急喽。”

周胖子不大情愿地让开身子,一个身材高硕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在座众人全都吃了一惊,这是个能用明艳二字形容的女人。她齿白唇红,弯眉凤眼,几乎比周胖子高了半个头,但这女人的嘴角、眼角都透着股狠劲儿,光滑的皮肤也是白中带青的。总体来看这女人不仅生得标致,多少有点心高气傲,真不知道周胖子是怎么蒙到手的。

方路看得高兴,口水差点儿流出来。他欠着身子道:“嫂夫人可真是朵鲜花啊,看着就那么顺溜。胖子好福气呀!”

“去你大爷的。”周胖子的嘴从不饶人,他挑着眉毛道:“你说我老婆是鲜花,那你就骂我是牛粪啦,你——你——。”他看了刘小灵一眼,心有不甘地说:“我这是给刘小灵的面子,我们是生死与共的战友,要不我非把你的烂事好好抖落抖落不可。”

方路举着手投降:“算我不会说话,行了吧。”

周胖子不忿地哼了一声,指着刘小灵给老婆介绍道:“这位是刘小灵,女中豪杰啊!那个调查团团长本来是想控制新闻发布的,咱小灵过去就一顿嘴巴,硬是把团长的阶级觉悟给打出来啦!”

贾七一和刘小灵立刻乐不可支,贾七一叫道:“团长要知道你小子背后糟改人家,非放狗咬你不可。”

周胖子浑然没听见,继续介绍道:“这位是贾七一,他们家什么都是假的,所以就起名叫贾七一了。他哥更神,叫贾六六,比六六粉少一个六。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方路方主任,那次汽车集结赛的协调部主任,说一不二,差点儿把原子弹卖越南去。你不是老想认识要干大事业的人吗?这位就是。当年大天药厂抢注龙哥名称的主意就是他出的,差点儿把美国人的肚脐眼儿气通喽。人家现在是中国第一电视剧发行人,你想找什么狗屁大明星签名,他都能帮你找到。”周胖子的老婆惊喜地瞪了方路好几眼,随后赶紧低下了头。周胖子指着自己的老婆道:“这是我老婆,大名就算了,说了你们也记不住。记小名吧,叫她小锤子就行了。”

大家本以为周胖子夫人会急眼呢,没想到她竟颇是自豪地冲大家点头微笑。

贾七一无奈地说:“这周胖子真是一点儿正形儿都没有,这是你们两口子之间的称呼,我们总不能也把嫂夫人叫成小锤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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