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晚饭,我先是从家里面找了点钱给刘叔送了过去,结了今天中午的饭钱,另外又向刘叔打听了一下今天中午是否有不寻常人进出,刘叔并没有留心。
他在这个小县城里生活了一辈子,没碰过别的事,一辈子都耗在了灶台上,其他的事情他也不关心。我有点失望。从刘叔处回来之后,看看时间,已是晚上九点。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那位拾荒老人唱的昆曲“猴王拜师”到底有什么样的含义。
胡文娟和未蓝收拾完毕,换了身睡衣,双双来到我身边,一左一右坐了下来。
晚上的县城显得特别的安静,偶尔可听见县城宣传所用的大喇叭在讲着新时代的先进人物和其光荣事迹,我听得津津有味,但听了一会,老人唱的昆曲还在我脑海之中盘旋。
昆曲源自于苏州昆山,又叫昆山腔和昆腔,老人唱的昆曲强调如何不作评价,但是其隐含的意义一定特殊。
猴王拜师讲的是孙悟空从东胜神舟漂洋过海,来到西牛贺洲拜师求道,最终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见到了菩提祖师,学得一身本领的故事。
这个故事家喻户晓,三岁小孩都知道。老人突然唱了那么一句,定然有所深意,要么就是我想多了。不管如何,我得仔细想想,如果就此错过了机会,那么我就是家里的罪人。
可是想来想去,不得要领,于是问旁边二人:“你们听过昆曲吗?”
“没有。”二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我想了想,胡文娟一直在深山之中,第一次到县城来那种惊奇的眼神就告诉了我,她没有见过世面,但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不该说。一路上她几乎没有说什么话,都是在听着我说。
她肯定不知道。
未蓝一直都跟着梅门善水堂,可能也没有听过昆曲,也可能听过,但是两个人的回答都说没有,因此我便不在多问下去。
“怎么了?”未蓝问我。
我说:“我在剧团里,听见有人唱昆曲。”
“能说明什么?”未蓝又问。
我说:“我还真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问你们,他唱的那句昆曲到底有什么意义。”
“唱的是什么?”胡文娟问。
“只有一句,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猴王拜师的故事。”未蓝说。
我点了点头,看来未蓝听过。
“三更,夜里十二点,你再去看看。”未蓝说。
胡文娟有点奇怪:“为什么是夜里十二点,为什么是三更时分?”
我听了未蓝的话才想起来,猴王拜师的时候,菩提祖师在猴子的脑地上敲了三下,告诉猴子让他三更时分到祖师处学本领。
我把这个故事对胡文娟大概讲了一下,胡文娟想了想:“也有可能是夜里三点。”
“还是早点去为好。”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赶早不赶晚。”
现在将近十点,距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我的时间足够。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我看了一眼带回来的七星袍,那种不好的感觉再一次笼罩心头。
十一点的时候,我和未蓝及胡文娟交代一句,出了门。本来胡文娟不放心我想跟着一起来,但是我拒绝了。未蓝一个人在家里守着我也不太放心,万一家里出了事,我退无可退。
我独自一人出了门,先是在街面上转了转,看看有没有夜归人,询问一下这段时间县城里有没有出什么大事,但一路走下来,路面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我出现在了淮海剧团大门前。和傍晚那会比起来,夜里的淮海剧团三层楼显得更加阴森,给人一种几百年无人进出的感觉。
因为没有灯光,天上又没有月亮,四周一片漆黑,可能前几天刚下过雨,剧团附近有股说不出来的怪味。来到剧团铁门前,和傍晚时一样,剧团的门依然是虚掩着的。
进了大门,往里面走,都是杂草。深一脚浅一脚,感觉像是走在荒郊野地一样。这让我瞬间想起了在贵州大山里的日子。
我的心里有点发毛,想回去,但是问题还未解决,我得继续。
走了一会,我忽然感觉周围有风,仔细一听,又不是风,像是有人在拉二胡。但是拉二胡的声音没有形成曲调,而是像不懂二胡的在胡拉一样。
声音直往我的耳朵里钻,让我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下,下意识的揉了揉耳朵,刚要出声,忽然,我的嘴被人捂住了。
我顿时闻到了熟悉的酸臭味,就是那位拾荒老人身上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没有给我指出任何指令,比如让我别出声,或者让我蹲下之类的。拾荒老人只是将我的嘴巴捂住了,也没有伤害我。
过了几分钟,他才慢慢的松开了手,然后在我的肩旁上拍了拍,随后,在黑暗里,我看见他身体像是一团黑影一样向剧团侧门走去。
我立即跟上了他。
剧团有侧门,两边都有,有四个。侧门是放火逃生用的,也可以用来做散场时疏散客人所用。以前的时候逢年过节唱淮海戏,人最多的时候,剧团里人山人海,还踩死过人。后来侧门就打开了。
他带我去的就是侧门。
不大一会儿,我们来到了位置,他在一个侧门跟前站了下来。他始终都没有说话,这让我感觉他好像是让我听那二胡的声音。
咯吱咯吱。
二胡的声音像是人在说话,这又让我想起了在山中雾气里听到的声音。很像,但我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我想肯定不是。
如果是的话,那问题就麻烦了。
二胡的声音在持续,最终停了下来,随后我真的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准确的说,是有人在剧团里磨牙的声音,好像这个人特别的冷,牙齿在打冷战,随后,我听到了有椅子或者是某种木头家具倒地的声音。
老人这时候才拍了拍我,意思是让我跟着他走。我只能跟着他。他将我带出了剧团,出大门时,他将大门锁了起来。
我心想,剧团内除了那几件满是灰尘的戏服还能有点用,别的给我我也不要,为什么要把门锁起来?
我们上了街,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他走得很慢,很久之后——我估计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才来到了另外一处地方,我仔细想了想,这个位置应该是剧团后面的一道围墙。
我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这里经常有人方便。
老人将我带到这里,然后让我再听,我们站着不动,我仔细的听了听,真的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很清晰。
“不要回来,千万不要回来!”声音很胆怯,似乎在畏惧某个东西,又像是在祈祷着某个人,或者是某个东西不要回来。
这个女人的声音,我瞬间听清楚了,这是我母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