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时候,听爷爷或者父亲讲起他们那个年代的故事,感触最深的是两个字:规矩。吃饭有规矩,筷子不能竖立在碗中,因为那样是给死人上饭的。夹菜要在自已的那一边夹,不能越过盘中心。
坐姿有规矩,在长辈面前坐着,身体前倾,凳子只能坐一半,不能抖腿,不能跷二郎腿,不能摇头晃脑。进屋要叫人,不管家里有谁。
在家有在家的规矩,出门有出门的规矩。见人嘴上笑,说话留三分。一出大门父母心,归来似龙盘在梁。这天下之事,没有了规矩,就乱了套。
平原有平原的规矩,近怕鬼远怕水,见水绕十里,见树宿老村,一人从生门前过,目不斜视只看砖。讲的都是规矩,凡事都有规矩。
进山有进山的规矩,山中多鬼怪,有些人进了山,看见的东西并不是真实的。所谓一山有一主,一主为一宫,一宫为一王,九山为一城,山中都有九山王。
一般来说,山里头,在深山老林里住着的人,都听过这故事。但现在这种故事听得人少了,讲得人也少了,几乎没有了。在山中存在了上千年的村庄,底蕴深厚,文化封建,有些事,放到现在人的眼里,那就是妖魔邪祟。
我看到的就是如此。
十个女人面无表情,但是他们听得见看得见,只是没有办法做出反应,她们身上没一件衣服,在这冷风当中,冻得皮肤发红,浑身哆嗦,但没一个人过来披件衣服。
那些怜香惜玉的规矩,在这里就不存在了。
既然连人命都不值钱了,那还会有信任吗?当然没有。“族老”们在黑暗之中的笑容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若是在白天,他们的嘴脸足以引发一场战争。
他们的语气十分悲哀,好像说到了这十个女人,若是不看他们的脸,会以为他们的语气里包含着一万个不舍和无奈,但是他们的面孔上却流露着欣喜,甚至是兴奋。
他们急不可待,曾经在地上出现的两具尸体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他们似乎并不怕死人。他们和唢呐张说话的时候,笑容未曾停止。
我想,唢呐张肯定也知道。
我看得头皮发麻,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做着什么样的交易,但一定和人命有关,和这十个年轻漂亮,没穿衣服的女人有关。
过了很长时间,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开始纷纷离去,唯独唢呐张留了下来。唢呐张把“目送”他们下了山。
他们来得人很多,来得快,走得也快。他们应该经常进山,山路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困难。我在原地未动,知道唢呐张看得见我。
看守十个女人的两个年轻人还留在原地,他们的任务似乎是在监督唢呐张。唢呐张来到那两个年轻人身边,说了些什么,年轻人在犹豫。
唢呐张在等待着两个年轻人的决定,最后,他们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转过身去,准备下山。我认为唢呐张会杀了他们,但是他没那么做,这让我很意外,但仔细一想,杀了他们,唢呐张可能就暴露了。
两个年轻人也走了,现场就剩下我,唢呐张,还有那十个女人。那十个女人目光惊恐,知道自已命不长了。她们动不了,在等待着命运的到来。
我站了起来,她们似乎听见了动静,更加惊恐。
我能体会到她们的感受,来到唢呐张身边,没有说话,看着他。他知道我能看得见他,他也能看得见我。唢呐张一直站在十个女人的面前,一动不动。
我也没说话。唢呐张就站在十个女人面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在想,他应该是在犹豫是否下手。随后,他在身上摸来摸去,拿出了匕首。
我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想要阻止他,但是他却没有动,我于是不再说话。
我在等着唢呐张的决定,如果他真的动手的话,我会阻止,但过了很长时间,他都没有任何动作。天都已经亮了。
我很紧张,因为胡文娟死的关系,我希望她们能活下去。
唢呐张才拿出一个小瓶子,在每个女人的嘴里倒了一点。
我松了口气。
“你在这里多久了?”他问。
我说:“你不是一直都能看见我吗?”
他说:“我没看见你。”
我一愣。
“那你为什么通知我不要出声?”
唢呐张回过头来,说:“因为你身旁还有人。”
我被他一说,吓了一身冷汗。
“是谁?”
唢呐张猜到了我的反应,又转过身去,用匕首在自已的身体一侧轻轻的敲打,发出沉闷的声音。他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不重要了,帮我出个主意。”
我想继续问下去,想知道刚才就藏在我眼皮子底下的那人到底是谁。我自已也在脑海里想着所有我认识的人,或者可能出现的人,但我想不出来到底是谁。
也许那个人根本不存在,唢呐张只是在吓唬我。
听他问,我说:“什么主意?刚才我身边真的有人?”
“真有人。但他没打算伤害你。我是把她们放了,还是杀了?”
“有什么区别吗?”我说,“放了她们,她们也是死,在这山里,一群不穿衣服的女人,又回不了村庄,你觉得能活几天?”
“那你的意思是?”
“你自已带着。”
唢呐张摇了摇头:“不行,她们本来应该全都死在这的。山下的那群人每过一年,都会送十个女人进山,让她们嫁给九山王。”
我不太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里肯定和九山王有关。一定是我还没有查到什么,忽略了什么。
“你帮我拿个主意。”他说。
我想了想,“放了。”
他说:“你的建议是放了?”
我点点头。
他说:“放了也不一定是正确的选择。”
我说:“那总比现在的情况要好!放了她们总没有错!救她们的命,总没有破坏规矩!”
唢呐张没有和我争辩,割开了女人身上的绳索。几个女人不敢动,我去把她们的衣服拿了过来,一闻,她们的衣服上都是药味。
她们各自穿好了衣服,但是没有离开,却开始向梯子上爬。
我诧异的问道:“你们做什么?”
她们没有回答我,唢呐张却说:“她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所以我们刚才商量是否杀了她们的时候,她们没什么反应。”
“那她们为什么还要上去?”
唢呐张叹口气:“我就在想,是不是要放了她们。她们的命就是这样,她们的家人还在族老们手中,她们活着,她们的家人就得死,刚才那个人你也看见了,我杀了他,换其中一个,但没有成功。”
我想到了那个被割掉脑袋的人。
“所以,你放了她们,就是对的吗?就符合规矩吗?”
我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