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此前向景景在梅太妃面前的演技骗过了她一时,那么那次狩猎大会她能安然无恙的回来,就算是彻底颠覆了她在梅太妃心中的印象。
不管怎么说,要让梅太妃相信一个性格软弱的六岁女娃娃能从杀人如麻的刺客手中平安逃命,若不是她自己有
天大的本领,便是她身边有能人。
梅太妃自然不信那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小皇后有什么通天本领,她只能选择相信她的身边隐藏着能帮她度过一个个难关的能人。
夜幕降临,沸腾的一下午的敬坤宫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向景景坐在房间内窗子旁边乘凉,小皇帝则已经服药睡下。
玉兰将一碗百合莲子羹放在向景景手边,轻声道:“娘娘,喝些吧,清心解热的。”
向景景摇头:“晚饭吃太多了,现在吃不下。”
玉兰便道:“那晚些再吃。”
向景景道:“嗯,放着吧。去帮我把旺生叫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玉兰闻言,转身往外走去。
没多久,旺生便从门外进来,走到向景景面前,“娘娘找奴才,不知有何事要问?”
向景景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凳子,道:“坐下,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旺生知道向景景不喜欢他们跟她太客气,于是坐了下来,“娘娘请问。”
“我身边的人之中,你在宫里的时间是最长的,对宫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想必也是最清楚的,我想知道先帝驾崩时候的一些事情。”
旺生没想到向景景想问的事情竟然与先帝有关,他眉头一紧,低头沉吟了片刻,方缓缓开口道:“先帝两年前驾崩,当时并未立太子。不过靖宇自古以来便是长子继位的传统,所以当时皇上继位倒没有太大的争议。”
向景景点了点头,又道:“那先帝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呢?”
“先帝离世很突然,太医院给出的答案是病逝……”旺生说着,犹豫了一下,又小声的补了一句:“不过因为先帝去世太过蹊跷,所以太医院给出的结论大家心里有不少疑虑。”
“既然有疑虑,难道没人要求查清楚?”向景景皱眉问道。
“怎么没有?静太妃是第一个站出来要求验明真相的,但是却遭到了太后的大力打压。”旺生说着,停顿了一下,方继续道:“当时摄政王正在边关平乱,等他回来时,皇上已经下葬皇陵,虽然摄政王心中对先帝之死亦有疑虑,却也无法查明真相了。”
“静太妃?竟然不是梅太妃?”这倒是让向景景大吃一惊。
据她所知,先帝在世时,最宠爱的妃子便是梅妃。
为何先帝突然离世,要求查明真相的不是皇上最爱的梅妃,反而是一直不太受宠的静妃呢?
“这个奴才便不得而知了。”旺生摇了摇头,道。
“这么说来,当年先帝之死,还可能有隐情。”向景景仿佛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乾御宫的前宫人会一个个离奇
死亡。
想来,和先帝之死是有着莫大关系的。
而她清楚的记得,曾经听小柚子跟李公公商量,要不要把“那件事”告诉摄政王,当时遭到了李公公的否决,难道说,小柚子嘴里所谓的“那件事”,便是关于先帝之死?
只是,如果乾御宫宫人的死真的与先帝之死有关,那凶手杀他们的动机又是什么?
灭口吗?
如果是灭口,那应该在先帝去世的第一时间便将知道内情的所有宫女太监一次性解决掉,而不是耗费两年的时间,逐个来解决,这岂不是打草惊蛇,逼着他们说出真相吗?
可若不是灭口,那还可能是什么动机呢?
可惜她现在在宫里的地位太尴尬,很多事情并不能直接出头,否则,她便可以直接找李公公问个明白了。
眼下摄政王插手此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顺着这个方向去查,或许,她可以想个什么办法来引导他……
梅太妃的礼物
城北,一座坐落于护城河畔的大宅内,正灯火通明。
民间的正阳节总是热闹非凡,眼下宅子内还搭了台子在唱戏。
坐在正中太师椅上的老妇人慈眉善目,衣着富态,正满脸笑意的望着舞台上的戏子。
此时,一青衣男子走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母亲,宫里来信儿了。”
老妇人眉目一闪,脸上的笑容收起,目光平静的看向青衣男子:“怎么样?汊”
青衣男子答:“媚儿入选了。”
老妇人闻言,脸上一喜:“可是当真?”
青衣男子点头:“是皇太后亲自圈的名儿,明日便要进宫先给皇太后过目……朕”
“好,好,好……这么些孩子里面,我瞅着媚儿就是个有福的。你且下去,与你媳妇儿好好商量商量明日进宫的事情,让媚儿来我身边坐坐。”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
青衣男子也笑了起来,转身离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桃红色纱裙的二八少女便踏着莲步走到了老太太身边,温婉可人的朝老太太露出浅浅的笑容,道:“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见这少女,连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好孩子,来,陪祖母坐坐。”
少女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羞怯,落座后,目光静静的落在了眼前的戏台子上。
“宫里来信了,你可知道?”老太太目光看着戏台子上,但却在跟少女说话。
少女闻言,表情微微一滞,似才反应过来,轻轻点了点头,道:“刚刚父亲已经告诉媚儿了。”
说着,表情竟不似之前那般带着笑意,仿佛变得有些哀怨。
老太太没注意少女脸上表情的变化,她只是笑盈盈的道:“媚儿啊,你可知道你马上就要成为整个靖宇王朝最让人羡慕的女子了?”
少女身体微微一颤,却不敢接话。
老太太自顾自说道:“摄政王那是多少春闺少女心中的如意郎君啊……”
少女垂着头,小声道:“听父亲说,太后此次圈了不少名媛千金,这王妃的位置,未必就会是孙女的……”
老太太闻言,表情突然变得一冷,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你祖父当年可是为太后办过大事的,你以为太
后会让那些不相干的人嫁给摄政王?你啊,只管放心,摄政王妃这个位置,我们秦家为你争定了!!!”
老太太的话让少女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些许出来,洒在她手背上,但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心中,有某种比这更让她难以忍受的痛苦在悄悄蔓延。
清晨的敬坤宫很平静。
几只鸟儿站在树梢上唱歌,过夜的露水从翠绿的树叶上滴下来,落在草丛中,在晨曦的折射下,发出钻石般耀
眼的光芒。
一旁的长廊上,十来位宫女太监手中端着各种洗漱用具以及早膳如鱼般灌入前面不远的寝房内,很快,便听到里面传来小皇帝暴躁的声音:“才,一大早就让朕喝药,滚出去……”
接着,便看到一众宫人连滚带爬的从寝房内逃了出来,一个个狼狈不堪。
因为小皇帝的强势来袭,向景景昨夜只得睡在侧殿,此时她睡得正香,小皇帝在隔壁的叫骂声将她吵醒,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眼一旁正在擦桌子的玉兰,翻个身,想继续睡个回笼觉。
可是还没在次入梦,却感觉到被子里面有异动。
她伸手一摸,一只胖嘟嘟的小手就从她脚头伸了过来。
“妈呀……”向景景顿时吓一大跳,等她掀开被子一看,就看到小皇帝正贼兮兮的看着自己受惊吓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再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玉兰,只见她一脸无辜的摇了摇头,示意是小皇帝不让她出声通知她的。
“肚子不疼啊?”看着眼前生龙活虎的小皇帝,向景景没好气的问道。
小皇帝故意鼓起肚皮,然后伸手在肚子上拍了拍,道:“一点儿都不疼了。”
向景景扯过被子,白了他一眼:“你还没好全呢,就算不疼了,也要多休息,别折腾。”
小皇帝爬到向景景身边躺下,脸对着她的脸,乌溜溜的黑眼睛望着她,眨巴着。
“别露出那种表情看着我,想说什么就说吧。”向景景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了。
小皇帝脸上露出喜滋滋的笑容,道:“皇后,今后朕就住在你的宫里不走了好不好?你这里多好玩啊,比乾御宫好玩多了。”
向景景闻言,满脸黑线:“你当这事儿是我能做主的?”
“那朕去求母后去……”小皇帝说着,一骨碌的从床上爬起来,就要离开。
向景景一把抓住他的小辫子,将他扯了回来:“你现在要是去了,保管你今晚也别想住这里了。”
小皇帝脸色一暗,立刻缩回了床上。
此时,向景景看到门外有个小太监正探头探脑的朝里望,她眼神一冷,朝门外喊道:“谁在外面?”
那小太监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他犹豫了一下,方慢慢走到了门口,小声道:“奴才小伟子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小伟子?”向景景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于是看了眼一旁的玉兰,却看玉兰在摇头:“不是咱们宫里的。”
于是只好看些小皇帝,小皇帝也摇头:“朕不认识他……”
玉兰便走到门口,朝小伟子问道:“你是哪个宫的?在这里做什么?”
小伟子见玉兰盘问自己,连忙道:“奴才乃丽合宫梅太妃娘娘身边的小太监,清荷姑姑吩咐奴才来给皇后娘娘送帕子来了。”
说着,从身后拿出个小锦盒递到了玉兰手中:“这帕子乃是梅太妃娘娘亲手所绣,说是皇后该会喜欢,便让奴才送来。”
玉兰接过锦盒,转过头看了向景景一眼,向景景朝她暗暗点了点头,玉兰便道:“替我们家皇后谢谢太妃娘娘。”
“是。那奴才就先告退了。”小伟子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
玉兰将门带上,转身走到床边,将锦盒交到向景景手中。
向景景打开锦盒,小皇帝的手便伸了过来,将里面的帕子一把抓出:“朕看看是什么稀罕玩意。”
当他将帕子打开一看,见只是一方普通锦帕,便随手扔到了向景景面前:“不过是一块破布而已……皇后若是
喜欢,朕命人给你一万个都不成问题。”
向景景好笑的拿起锦帕,也没搭理小皇帝,只是自己端详了一阵,玉兰也好奇的将头伸过来,看了一眼,便赞叹道:“以前只听司珍局的香菊姑娘说过梅太妃娘娘绣工在靖宇王朝无人能出其右,今日一见,果然是与众不同。”
“想不到梅太妃竟还有这样的手艺……”向景景虽然不懂刺绣,但是听玉兰这么一说,她也明白这锦帕绝对不是小皇帝嘴里的一块破布。
想梅太妃这种身价的人,绣得一手无人能敌的刺绣名声在外,她手里出来的东西,自然要比一般的名贵很多。
只是,她不懂,梅太妃为何要将这么贵重的锦帕送给她呢?
她想要表达什么?
“娘娘,梅太妃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您,那咱们要不要回个礼?”玉兰看着那方锦帕舍不得移开眼睛,她小声请示道。
向景景见她如此喜欢,便将锦帕塞到了她手中,道:“你看我敬坤宫上下,有什么东西会比这锦帕珍贵吗?”
玉兰想了想,不明所以的抬头看向她:“那娘娘的意思是?”
向景景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正听着他们说话的小皇帝,方朝玉兰道:“你亲自去一趟丽合宫,告诉梅太妃,皇上在这里很好。”
专一的小皇帝
丽合宫,玉兰将向景景的话带到,梅太妃坐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套金丝细线。
“你叫玉兰?”良久之后,梅太妃才缓缓抬起眼睛看向面前有些手足无措的玉兰。
玉兰微微点头:“是,奴婢玉兰,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
清荷在一旁笑道:“太妃有所不知,这玉兰姑娘可是皇上娘娘当年从宫外带进来的陪嫁丫鬟。”
“哦?”梅太妃挑了挑眉,细长的眼角媚态百生,慵懒的朝玉兰招了招手道:“走进些,让哀家好好看看。汊”
玉兰不敢怠慢,便向前又走了几步,站定。
梅太妃的眼神在玉兰身上流连了片刻,方缓缓开口道:“是个伶俐的。可是会刺绣?”
玉兰没想到梅太妃会问自己这个,于是点头道:“倒是会一点,只是手笨得很,胡乱绣些东西罢了。朕”
梅太妃闻言,随手将自己手中的那套金丝细线交到了清荷手中:“哀家最近眼睛不大好,也绣不了什么东西了,这套金丝线还是先帝在世时,从西域进贡的那批丝线中挑选的最好的给哀家的。现在,便赏给你了。”
玉兰闻言,眼睛立刻一亮,就是这细微的表情变化,正好被梅太妃捕捉到,她脸上的笑意变得深了几许。
“如此贵重的东西,奴婢愧不敢收。”玉兰明白无功不受禄这个道理,虽然她极想要拿金丝线,但是却不敢接受。
梅太妃却道:“哀家赏给你的,你只管收下。难不成你想逆哀家的意?”
玉兰听了这话,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了,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收下,心中是又喜又怕。
她担心回去之后向景景知道这事会责怪她贪心。
“行了,你回吧,哀家有些乏了。”见玉兰收下礼物,梅太妃似也没太多精力应酬她,只吩咐她退下。
玉兰连忙告退,从丽合宫走了出来。
清荷将玉兰送至门口,目送她离开后,方折回了梅太妃身边。
梅太妃原本略带疲惫的脸上突然变得无比清冷:“你怎么看?”
清荷摇了摇头道:“奴婢眼拙,没看出什么,既然娘娘送去的东西是她过来回话,那是不是说,她其实就是躲在皇后身后的那个能人呢?毕竟她是皇后从宫外带进来的,底细咱们也查不太清楚。”
梅太妃却摆手:“不会是她。”
清荷一脸疑惑:“娘娘何以认为不是她?”
梅太妃道:“你没注意到她在听到我要赐金丝线给她时候的表情吗?一套金丝细线就能让她那么开心,可见此人的心并不大,虽然后面她又推辞,但哀家知道,她心里是很想收下的。”
清荷恍然大悟:“难怪娘娘执意要将那金丝线送与她,原来是为了试探她啊。”
梅太妃微微摇头:“也不完全是。既然我要清楚敬坤宫的情况,那里面就必须有我的人才行,你看这个玉兰怎么样?”
清荷闻言,表情一滞:“娘娘您是想收买她?可她是皇后从宫外带进来的,岂是那么容易就会背叛皇后?”
梅太妃眼睛一眯,脸上露出一丝狠戾:“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是为了利益而活?她会不会背叛皇后,就看我们给的诱惑大不大,够不够吸引她。”
清荷看着梅太妃的脸,内心突然觉得有点冷。
玉兰回到敬坤宫,朝向景景汇报了情况,末了,表情变得有些犹豫不决。
向景景看她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知道她还有话要说,便道:“怎么?还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么?”
玉兰闻言,立刻跪在了地上,从怀中将从梅太妃那里收到的那套金丝线拿了出来:“请娘娘责罚,玉兰未经娘
娘同意,便收了梅太妃送的贵重礼物……”
原来是为这事。向景景了然的看了玉兰递过来的金丝线,微微一笑道:“我当什么大事呢,快起来吧。不过是
一套金线罢了,既然是梅太妃赏的,你自然也不能拒绝。”
“娘娘……”玉兰没想到她会这么体谅自己,原本还担心向景景会觉得她是贪慕富贵的人,所以内心才那么忐忑。
“你既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就说明你是没有存私心的,我自然不会怪你。而且梅太妃那样的人,一定不会
做无用功,她既然送了东西给你,今后少不了会有事情让你办,你若拒绝了,她便会更加警惕咱们敬坤宫。如今你接受了,倒是好,至少她对你会不那么防范,也好让我们清楚知道她的动向。”向景景跟玉兰分析道。
玉兰闻言,恍然大悟:“没想到这里面竟还有这么多道理。”
向景景呵呵一笑:“你啊,太单纯,不过没关系,今后看的多了,自然明白的也就多了。”
玉兰憨憨一笑,但又觉得这话从向景景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别扭。
一个六岁的娃娃用这样的话教育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这味道确实不大对。
“奴婢愚钝,不及娘娘万分之一。”
向景景却轻轻掐了掐她的脸蛋,道:“你才不愚钝呢,你心里比谁都通透,你啊,就是懒,不愿意想太多事
情。”
玉兰被她逗笑了,一脸窘态:“娘娘尽会取消奴婢……”
门外,小雨子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看到向景景和玉兰在说笑,他喘着大气道:“娘……娘娘……奴才刚刚从内廷府打听……打听到……”
向景景一听是内廷府的消息,知道可能和案子有关,立刻让玉兰倒了杯水给小雨子,然后道:“别着急,慢慢说,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小雨子接过玉兰倒来的茶水,猛喝了几口,才顺气道:“摄政王要将这次小柚子的案子和之前乾御宫宫人死亡事件合并着一起办,宫里各处现在都在盘查线索。”
向景景闻言,眉头微微舒展开来:“看来他已经认定这是连环杀人案件了。那太后那边呢?太后有什么反应?”
小雨子道:“太后这两天忙着给摄政王选妃的事情,听说已经圈了十几位名媛小姐,今天下午便会进宫觐见。倒是没有听说太后对案子有什么意见。”
“看来太后这是彻底放手要让摄政王查个底朝天了。”向景景暗暗思忖着,只是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太后此前似乎完全不想将这些命案提及,但眼下却又一副要让摄政王查个透彻的样子,她在这里面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呢?
难道说,这件事情实际上跟太后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娘娘,旺生让奴才通知您准备一下,可能下午太后会召见娘娘一同选妃,让您提前做好准备。”小雨子道。
向景景点了点头:“还是他仔细,看来摄政王下午应该也会进宫。”
一旁正在拿点心喂鹦鹉的小皇帝闻言,立刻转过头来:“选妃?朕也要去。朕要看看,母后给皇叔选什么样的女人。”
小雨子这时嘴欠的回了一句:“皇上将来也要选妃的,这会子不着急。”
他话音一落,玉兰便朝他一瞪眼,再暗暗的偷看了一眼向景景的表情。
向景景却似乎没有将小雨子的话听到心里去,她只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小皇帝的话终于让向景景回过神来,她大概没有想到小皇帝竟然会有这样的思想觉悟,明白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道理。
前世,法律规定的一夫一妻制都没能约束住她那花心多情的老公,这一世,自己这个坐拥天下的皇帝小老公,竟想着只有她一位皇后,这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小雨子连忙道:“皇上说得是,皇上对皇后的真心可真是感动天地……”
向景景有些听不下去了,她轻轻的咳了一声,道:“行了,这马屁拍得太夸张了。你下去忙你的事情吧,玉兰伺候我更衣。”
小皇帝却眼巴巴的望着她:“皇后,朕可以去吗?”
向景景想了想,道:“可倒是可以去,但就怕太后看你活蹦乱跳的,就让你搬回乾御宫去住。”
选妃
半个时辰后,吴炳言果然带着太后的口谕来了。
向景景随吴炳言出侧殿,一旁的小皇帝只能坐在软榻上,一脸哀怨的目送她离开。
选妃的地点在皇宫西边的储秀宫。
向景景到的时候,发现太后和摄政王都已经到场,在座的还有一个她看着面生的宫装妇人,那妇人气质雍容,表情平静,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怀中抱着一只通体灰色的猫。
向景景上前一步,朝太后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又看向那宫装妇人,刚准备开口,却听她先开口,满脸笑容道:“都说皇后是个仁厚的,姐姐可真是好眼光……汊”
太后闻言,脸上不由得不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这话哀家更想等会儿从摄政王手里听到。”
宫装妇人闻言,笑道:“姐姐为摄政王选妃,自然是挑最好的,摄政王还能不谢姐姐。”
说着,视线扫向一旁低头喝茶,仿佛置身世外的凤君灏朕。
凤君灏对她们的对话没有任何想介入的意思,这冷淡的态度让太后微微有些不悦的敛了敛眉,朝向景景道:“坐吧。”
接着,吴炳言便将她引到了摄政王对面的座位上落座。
向景景落座后,视线却依旧时不时的看向自己左手边坐着的那妇人,心中对她的身份已经明白了一个大概。
想来,她应该就是芊沁宫的静太妃了。
能在这种场合坐在这个地方的人,想来身份都是极其尊贵的,而她口口声声称太后为姐姐,加上宫里只有静太
妃一人爱养猫,所以应该是她无疑了。
只是,静太妃之前的那只猫才被毒死,想不到她这么快就又重新养了一只。
向景景的眼看看着那只灰色的猫咪出神,那猫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仿佛像是感受到向景景的目光一样,也一眨
不眨的盯着她看。
“秀女觐见。”随着司礼监太监孙公公一声喊,选妃正式开始。
太后端坐在首位,朝向景景道:“你也看着点……”
向景景连忙称是。
接着,便看到四个穿着各色宫装的妙龄少女整齐上前,跪成一排,朝在座的众人请安。
太后目光淡淡的落在眼前四人身上,缓缓道:“长得倒是水灵,都起来吧。”
四人谢恩起身,太后将视线转向凤君灏:“摄政王怎么看?可是有满意的?”
凤君灏脸上挂着儒雅的微笑,没有回答太后的问题,却将视线朝向景景看去:“本王想问问皇后的意见。”
他话音一落,在场的人脸色皆是一怔。
原本太后找向景景过来,也只是让她当个摆设,走走过场,并不是真的让她来帮忙选妃的。
但是现在凤君灏这么一闹,倒将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就集中在了向景景身上。
向景景垂着头,心里在暗骂,她哪里有什么意见,本来选妃这事儿跟她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爱谁谁,她只是一个被太后叫来的摆设而已,
深吸了一口气,她怯弱的抬起头,看向摄政王,小声道:“本宫觉得都好……”
这算是一个安全的答案,只有这么说才不会得罪人,而且,也不会错。
可是,谁料凤君灏听了这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皇后的意思是,让本王都娶回家?”
太后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差点喷了出来。
将茶碗放在一旁的几案上,微嗔道:“胡闹,这可都是我们靖宇王朝重臣家的千金,哪能都让你娶回家,王妃的位置可只有一个。”
四个站在下面的秀女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来之前可都是仰慕摄政王的威名,没想到他一开口说出的话,竟显得那么轻浮。
静太妃观察的这一切,见太后似有怒意,她也打趣道:“姐姐,话也不能这么说啊,摄政王身份尊贵,能嫁进摄政王府那便是福气,即便是当个侧妃,当个妾,那也是尊贵的……”
太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看向静太妃:“妾就是妾,身份再尊贵,却也不是正室,她们这一个个嫡出的
小姐,哪会愿意。”
太后这话说得厉害,在场的人,宫女不计,眼前这几个少女都是正室所生,而向景景更不用说,不仅是嫡出的小姐,还是皇上正妻,太后自己当年也是皇后,那么也就是说,只有静太妃一人是妾室。
虽然妃位在宫里已是极其尊贵,但天家等级森严,即便她受万民景仰,但地位却永远只能排在皇后后面,不可逾越。
太后这一席话就像是一个耳光狠狠的打在了静太妃脸上,同时,也像是在警告凤君灏,要知道,凤君灏的生母当年也只是圣祖爷的一个宠妃,虽然圣祖爷极其疼爱年幼的凤君灏,但帝位却最终只是传给了嫡出的先帝。
太后要让他们明白的,就是嫡庶之分的道理。
静太妃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不过却极力克制着,脸上一直保持着优雅的笑容。
凤君灏却像没听到一般,脸色不曾改变半分。
太后提起朱笔,在花名册上划了几下,然后就听到司仪太监喊道:“刑部尚书陈远道之女,陈婉蓉,工部侍郎丁杰之女,丁晓仪,翰林院掌院学士许免之之女,许淑媛,两江总督贺坤章之女贺之遥,赐玉。”
向景景闻言,眉眼一颤,赐玉?这四个一个都不选?
接着,便听司仪太监继续喊:“大理寺卿赵沧海之女,赵亦如,督察院六科掌院给事中江城愿之女江静怡,内
阁侍读学士李定之女李想容,钦天监挚壶正秦慕之之女,秦媚儿上前觐见……”
便看到又是四个闭月羞花的美丽少女款款上前,朝在座的诸位盈盈一拜,请安问好。
太后看着手中的名册,抬起头问道:“哪个是秦慕之的女儿?”
秦媚儿闻言,身体微微一颤,向前一步,低声道:“回太后,臣女便是。”
太后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秦媚儿只得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太后看了一眼,便转过头看向凤君灏:“摄政王觉得如何?”
凤君灏不说话,眼神却看向向景景。
向景景内心一抖,不会又要问我意见吧?
她躲开凤君灏的眼神,假装什么都看不到。
凤君灏看到她眼神的闪躲,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太后觉得好,便行了。”
一句话掷地有声,像是尘埃落定。
而此时的女主角秦媚儿闻言,却是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就晕了过去。
“哎呦……”那司仪太监见状,大叫一声,所有人都是一愣。
太后急声喝道:“怎么回事?”
静太妃脸色略带讽刺的笑:“莫不是知道被选上王妃了,所以高兴得晕过去了?”
向景景却忍不住嘟嚷道:“怕是被吓晕的吧……”
她的声音极小,但是却没有逃过凤君灏的耳朵,当她抬起头来时,正撞上凤君灏那幽深的眸子,两人视线相交,向景景感觉自己的内心似乎都要被他洞悉了,惊得呼吸一滞,慌乱的移开了自己的眼睛。
“快传太医。”太后一声令下,下面的太监宫女便忙活起来。
摄政王却起身,微微拱手似要告辞:“看来今日并非选妃吉日,臣弟还是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太后发话,便径直离去。
向景景也不想在此多呆,她看了一眼脸色不善的太后,见太后也起身准备离开,于是她立刻站了起来,小声道:“恭送太后。”
太后看也不看她一眼,只低声咒了一句:“都是些不中用的。”便气呼呼的走了。
静太妃此时慢悠悠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脸看了场好戏的模样,走到向景景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
“你当她是有福的,偏偏她又受不住这福气,看来好日子也得有命享受才行啊,皇后你说是不是?”
向景景内心一惊,却只能装作听不懂,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静太妃却呵呵一笑,转身离开。
明哲保身
回到敬坤宫,向景景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
坐在侧殿的软榻上,玉兰奉上梅子汤,她连喝了几口,心情才算平复下来。
“皇后,你回来啦。怎么样?选妃好玩儿吗?”小皇帝提溜着鸟笼子从内室走了出来,兴致勃勃的走到软榻边,坐下便问。
向景景摆了摆手:“一点都不好玩,你长大了可千万别选妃。”
她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汊。
皇上看向景景那表情,知道她不愿多提此事,于是话锋一转,笑嘻嘻的朝她道:“皇后,朕给你看个好玩的。”
说着,便看向那鹦鹉:“快来,把朕刚刚教你的话说给皇后听。说,皇后万福,快说,快说……”
那鹦鹉果然开口:“皇后万福,皇后万福……朕”
向景景掩嘴笑道:“不错嘛,竟然真的教会它说话了。”
小皇帝一脸骄傲:“那是,朕教了它一个时辰,它要是再学不会,朕就让小雨子把它给炖了。”
向景景闻言,满脸黑线:“敢情连这鹦鹉也是屈服在您的淫威之下啊……”
小皇帝却不以为意,他昂着脑袋,突然又道:“皇后,朕有个好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好东西?”向景景好奇的问道。
小皇帝转过头,看向一旁伺候的小雨子,给他递了个眼色。
便见小雨子将一个册子递到了她面前:“这是皇上让奴才给您从内务府偷出来的。”
“什么?”向景景接过名册一看,这不正是她想要的那个记录各宫首领太监详细档案的花名册吗?
“皇上拿了腰牌给奴才,让奴才去内务府借着找先帝起居录来吊唁先帝的名义把这花名册偷来了。”小雨子在一旁解释道。
向景景不由得将视线看向小皇帝,却见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原本朕答应你第二天便带你去内务府的,结
果朕病了,所以只能让小雨子去偷了。”
向景景忍不住感动起来:“皇上,你果然是君无戏言,真是天生当皇上的料。”
奉承完小皇帝,向景景便翻开花名册,仔细研究起来。
这一看,便是两个时辰过去,中途连吃晚膳都是玉兰送进来的。
天渐渐黑了,侧殿里点起了灯。
小皇帝一个人在旁边玩了一阵,几次试图找向景景说话,却被她直接无视,他只能回寝房,让小雨子陪他逗鹦
鹉玩去了。
向景景很仔细的将不符合条件的人一个个排除,又将嫌疑人罗列了一遍,最终一看记录,发现符合条件的竟还
有十个人。
而这十个人当中,就包含了秀媛宫的王公公,慈懿宫的吴炳言,还有静太妃宫里的李公公以及丽合宫的钱公公,敬事房的汪元直等等……
“这么算来,我所了解的几个人竟然都有嫌疑。”向景景不由得又苦恼了。
玉兰此时走近她身边,看到她望着那一堆名单发呆,小声道:“娘娘是不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啊?”
“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你去帮我把旺生叫来。”毕竟旺生对这些人比她要熟悉多,至少从旺生嘴里,应该能再排除几个,将范围缩小。
玉兰退下去叫旺生了,向景景则望着窗外的明月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从这潭泥藻中拔出来。
旺生进入侧殿,看到向景景一脸苦恼,道:“娘娘,是不是找到什么线索了?”
向景景将自己列出的名单递给旺生:“这是我删选出来的名单,你看看,哪些人最可疑?”
旺生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道:“李公公应该不可能吧,他自己也是乾御宫出来的,加上上次静太妃的猫
被毒死了娘娘不是怀疑这可能是凶手给李公公下毒,猫误食了才中毒的吗?”
向景景点了点头,拿起朱笔在李公公的名字上打了个叉:“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还有九个呢……”
旺生接过毛笔,又在另外两个向景景陌生的名字上画了叉:“张公公和范公公两人手是正常的,他们跟奴才的师父是好哥们,平日里胆子也小,为人处世只懂明哲保身,所以他们的嫌疑也可排除。”
“那就是还剩下七个?”向景景看着剩下的名单,“看来得找机会去试探试探啊。”
旺生却垂下头来,他小声的在向景景耳边道:“娘娘,现在摄政王已经插手调查此案,咱们还要淌这趟浑水吗?”
“你的意思是?”向景景微微蹙眉看向旺生。
旺生想了想,道:“娘娘,恕奴才直言,这起命案与咱们本无关系,之前是太后不肯查,娘娘您出于正义,想
为死者讨个公道,但是现在既然摄政王已经接手,咱们若是继续追查下去,且不说能不能查到凶手,就算查到了,
也可能会惊动一些人,到时候咱们很可能成为大家注意的目标,想在宫里平静的过日子,便难了。”
旺生的话让向景景的心立刻冷静下来,她知道他这是想让她学会明哲保身,她也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但是,多年形成的追求真相的职业习惯让她舍不得将已经查到这份上的案子就这么放弃。
“你说得没错,只是现在我们有线索,却不查,这对死者是不公平的。”
旺生却抬起头来,表情异常固执的看着向景景:“娘娘,在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若真要公平,这世间的人又怎会分个三六九等呢?”
旺生的话让向景景表情一滞,看来是她太天真了,拿着前世的价值观在这个世界行走,怎么可能行得通呢?
将名单折叠起来,收好,她看向旺生道:“好,我答应你,这件案子先放下,如果摄政王能查到真凶,那我就再也不管了。如果他查不到……”
“若是摄政王都查不到,咱们就更加不用查了。”旺生接过她的话道。
向景景一时语塞,叹气道:“或许你是对的,只是我真不喜欢这样子。”
旺生沉声道:“在宫里生存,必须学会妥协。”
这算是旺生第一次对她说宫中的生存之道,很显然,跟向景景的价值观是背道的,但向景景明白,他若不是真心为她着想,定也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旺生退下后,向景景便在玉兰的服侍下躺在了床上。
只是闭上眼,她脑海中全是月秀,香秀以及小柚子死时的模样,顿时觉得心烦意乱。
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向景景便被玉兰急切的声音吵醒来。
“娘娘,娘娘……娘娘救命啊,小雨子被内廷府的人带走了……”
向景景睁开眼睛,看着跪在自己床边的玉兰,揉了揉眼睛,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快起来。”
玉兰从地上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连忙道:“刚刚内廷府的人来把小雨子带走了,说是怀疑小雨子杀
人……”
“什么?”向景景闻言,脑子里一炸,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什么情况?说具体点。”
“具体情况奴婢也不清楚,旺生已经去打听了,好像是和小柚子的死有关,大概怀疑是他干的。”玉兰一边帮向景景穿衣,一边解释道。
“荒唐,内廷府的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竟然会怀疑小雨子……”向景景穿好衣服,从床上走下来,脚上来不及穿鞋子,就往外走。
玉兰见状,赶紧提着鞋子追了上去:“娘娘,您先把鞋穿上。”
“没事,打赤脚凉快……”向景景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走出寝房,来到侧殿,便看到小云子一脸焦急的侧殿门口徘徊。
看到向景景出来,小云子立刻上前几步,走到向景景面前,一把跪下,求道:“娘娘救命啊……娘娘一定要救小雨子……内廷府的人一定是想找小雨子当替死鬼的……”
逮个正着
小云子这话一出,倒是提醒了向景景。
只是,若这案子真的是内廷府办的,那么找小雨子当替死鬼倒是极有可能发生。
但现在案子落在了摄政王手里,虽然她对摄政王的了解并不是很多,但是几次接触,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远比她想象的要聪明老成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