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之前,杜齐月告了半天假,带着一家人来到京城外郊南山上坟。
她原只想带杜德曦去祭拜她的生父的,但李墨涵却坚持同行,她只好依了他。
他说:于情于理,他都该来的。
李墨涵站在小山头上,望向前面的杜齐月背影,耳朵听着风中传来她诵念的骈四骊祭文。
是否写文的人借着艰涩难懂的词句,稍稍隐藏了悼亡思念之情?而如此这般咬文嚼字,坟里的人可听得懂?还是魂魄早已缥缈归去,另寻下一世更为圆满无憾的良缘了?
当然杜齐月并没有李墨涵所想象的这般心思,只单纯地在对杜德曦的亡父亦或生母的灵魂,转达一些事和私下承诺,会好好地替她们照顾好杜德曦,愿她们妻夫俩能安心地成佛去而已。
“德曦,过来跪拜你的亲爹爹。”杜齐月念毕祭文,转身吩咐。
“德晖,也来跪拜喔。”李墨涵回过神,对着啸春抱着怀里的杜德晖说道。
“跟大姊一起祭拜大爹爹。”
杜德曦一双漂亮的晶眸凝视坟茔片刻,又抬头瞧向对她微笑的爹爹,小小心灵似乎有些明白了,所谓“亲生爹爹”的意思了,她右手隔着衣布,摩挲藏在里头的翠绿玉佩。
“德曦要祭拜爹爹了。”李墨涵抱着杜德晖蹲□,也揉揉她的头。
“哒哒!”被怀抱着的小德晖见大姊在前头,不甘寂寞地挣着向前。
“德晖也来。”李墨涵从啸春手中拎来小德晖,放她在大姊的身旁,她笑呵呵地,小腿一弯,双手趴落,自动摆个跪地姿势。
“你……”杜齐月欲言又止。
“应该的。”李墨涵朝她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
春风拂来,墓草青青,山头上,几门提早扫墓的人家各自祭拜,一杯青冢,一段故事,依然与在世的亲人紧密相系着。
两个孩子在杜齐月的引领下,向她们的亲爹爹和大爹爹跪拜着。
也许孩子不懂其中的意义,但只要年年来扫,年年来拜,总有一天,她们还是会明白的。
这就是不忘本,曾经的血脉相连,再再的诉说着,山有主,水有头,只要是人都记得要饮水思源,没有前人,哪来后人?!
杜齐月烧了祭文,李墨涵亦上前帮她烧纸钱。
风吹火旺,纸灰飞扬,华笙和啸春过来带开孩子,小德晖见到山脚下有村童在放纸鹞,跟娘亲扯了扯袍摆,啊啊地叫,杜齐月微笑应允,吩咐华笙小心。
“妻主,这小路难走。”李墨涵见啸春抱小德晖,华笙牵着杜德曦,走在弯弯绕绕,长满杂草的小径上,瞻前顾后的,又要注意啸春的脚步,实在忙不过来,便道,“妻主,不如也一起带孩子下去。”
“也好。”
李墨涵回头,确定杜齐月手里牵着杜德曦往山下走去后,忙从衣裙的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小的红木爻杯,双手合十,向墓碑说起话来。
“少耘哥哥,我是墨涵,我来看你,是想告诉你,请你放心,我一定会疼惜德曦,会好好照顾她长大,墨涵在这里祈求哥哥保佑德曦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也要保佑妻主一切顺顺利利,健健康康的。”
他揣着爻杯,更加诚心诚意地念道,“有件事要跟少耘哥哥商量。德曦现在长大了,你给德曦玉佩上打的金链子就显得短了,怕会勒了脖子,我想拿去加段新链子,照样让德曦戴在身上,你说这样好不好?若好,请给墨涵一个明示。”
说完,他往坟前的香炷上绕了三圈后才向石板掷下爻杯,所得的结果,正是一正一反的允杯。
他不敢大意,谨慎地拾起爻杯,虔诚地再掷了两回,所得的皆是允杯。
“少耘哥哥,你是同意了。”李墨涵满心欣喜,紧紧握住爻杯,感激道,“少耘哥哥,谢谢你。”
诉说完心愿,李墨涵双手合十拜了又拜,一转身,就看到杜齐月。
彷佛她早站在那边,已经看他很久了。
“啊?!”
这吓了他好一大跳!害他脚往后一踩,却被一颗石头给绊倒,
“呃,抱歉吓到你了。”杜齐月一脸歉然,急忙的上前去拉扶他起来。
“嗯…痛…”
看起来很痛,因为他的眼泪都飙出来了,应该是扭到了脚踝。
“怎么了?哪里痛?”
“好像是脚踝…”李墨涵眼含着泪水,不敢确定地说道。
“一定是扭伤了,忍忍,我帮你做个矫正。”
“嗯嗯…”
杜齐月小心翼翼地将他怀抱起来…
“啊!妻主…”李墨涵被杜齐月突来的举止,惊叫出声。
“你脚扭伤,不宜再动。”
嗯?他的身体好轻…是我力气变大了,还是这女尊国里的男人身体都这么轻?杜齐月一边暗忖,一边将怀里的人儿,轻轻地抱到一旁的一个平整的大石头上将他安置坐好。
将他安置坐好后,杜齐月蹲□来,就手要撩起李墨涵的裙摆时,却半途遇阻,原来是李墨涵正满脸羞红的用着双手,紧紧地护住自己身下的裙摆。
其实李墨涵这样羞窘紧张的护着自己的裙摆时,看得杜齐月是满心只觉得此刻的他真的时在太萌了……
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此刻笑场,不然这两年来,努力维持稳重成熟的形象就会立即破功了。
“夫君,不撩开裙子,为妻怎帮你看看脚伤?”
“这…”李墨涵一双美丽的眼睛,紧张地朝四周望了望,最后才呐呐的说道,“这里人多,而且…”
“而且什么?,男子的脚踝,不可以被妻主以外的女人看去?”杜齐月抬眼看着他,笑问道。
“……”李墨涵紧抿着双唇,低垂着头算是默认。
“放心,就算你的脚踝被别的女人看了去,你也还是只能是杜齐月我一个人的夫君,别的女人是抢不走你的。”
“啊?!”李墨涵听她这么一说之后,瞪圆了他那双美丽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是他妻主的女人。
意思应该不是这样解释的吧?一个男子的脚踝被妻主以外的女人看到,就是银/荡的表现,她怎…可以将事情看得这么开?要换成是别的女人,那男人的下场会很凄惨的,听说会被打,被休,甚至还会被卖掉…
可这个温柔美好的女子,是他的----妻主啊。
“为妻可以帮你看看脚伤了吗?我的墨涵夫君?”
“妻主…”
“在。”
就在杜齐月鼓励的眼神之下,李墨涵才将紧紧护住裙摆的双手松开,好让她顺手为他做矫正踝骨的动作。
“做矫正时,会有些疼,稍稍忍一下喔。”
“嗯,”才回答完…“啊!”
杜齐月一个手劲就将他扭伤的脚踝矫正回去了。
“还会痛吗?”
“…还痛。”其实脚在被杜齐月矫正后,就已经不痛了,但不知为何,他就这样地脱口的说出了〝还痛〞这两个字。
“嗯嗯,”
听到杜齐月这两声:嗯嗯?李墨涵心里慌了慌,不安地暗暗惊道 : 她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我在撒谎?
杜齐月心里笑笑地,她当然知道李墨涵撒了个小谎,但也不道破,就只当他是在对自己撒撒娇啰。
这个男人,真的是萌毙了。
至于会知道,是因为前世的她,在军中另外一个岗职的正是军医,以前常常有战友在行兵务训练时受伤,都是她在负责医疗与矫正的,她可是拥有伤科的执照呢,怎会不知道他的脚踝已经痛不痛。
“你呀……”
“我……”李墨涵心里正打着鼓,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低下头,等着杜齐月的责骂。
杜齐月深深地注视他,轻轻地笑了出来。“再待会,等孩子们回来,我背你回家。”
啊?她明明知道我撒了谎…不但没有生气,竟然还要背我回-----家?那个现在的家……李墨涵心下感触良深:这个女子…不知要几世人才能求得的良人啊,竟然就让我遇上了…
“有些事你可以自己做决定就行了,不必过问他人的。”杜齐月声调柔和地对他说。
“你…”李墨涵惊诧地抬眼看她。听这语气…她应该很早就在这里了?!
李墨涵以为杜齐月带孩子去玩了,没想到这么快回来,不知道都给她听去了哪些什么话了?
“其实走没两步,德曦就跑掉了,追都追不上呢。”杜齐月露出笑容,才上前挪动石块,将坟头翻飞而起的纸钱压紧些,接着说道,
“我这才知道韩氏为什么总是追她追得每晚揉肩,捶膝盖了。”
李墨涵望向山下,两个女孩以及啸春和华笙已经跟在放纸鹞的村童后面,头仰得高高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起看着天上飞翔的蝴蝶风筝。
杜齐月也随他的视线望去,循着那条若隐若现的纸鹞线往上游移,凝目在好远好远的万里苍穹之外,思绪也飞向了那所触不着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