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所有的事情忙完了,青城已下过今年的第一场雪。
过年前,杜齐月心情轻松,带了夫君女儿儿子,准备好好逛上没久走过的青城大街。
李墨涵跟孩子们一样地期待,心情整个雀跃不已,一方面得拉住兴奋乱跑的孩子,一方面也得克制自己别像个小男儿郎开心地跟着跑了起来。
“这酒好香。”杜齐月走在街上,鼻子嗅了嗅。
“是月桂酒坊。”李墨涵遥遥望见了屋前的牌匾。“青城百姓几乎都是喝她家的酒长大的,听说有二百年的历史了。”
“哎。”杜齐月一叹。“我托家兴带月桂酒坊的好酒上京城,拿去送人,却不受青睐。”
“那是她们不识货。”李墨涵笑道:“还有你,也是青城的特产,脾气忒硬,个性忒倔,人家的酒是香的,你是臭的。”
“哈哈。”被老公调侃,杜齐月倒是乐得大笑。
酒坊门口堵了一群公公爹爹,打完了酒还不走,围着一个素衣公子聊起天来,大门右边不挡路处,一个少女小姐坐在一把黄花梨木圈椅上,后头站着入个壮硕威武的随从,好似戏台摆开阵势似的准备唱戏,俊美小姐则是笑容可掬,悠哉游哉地摇头扇子让人看笑话。
“人好多。”李墨涵伸长脖子瞧了下,自忖挤不进去。“对了,没带酒瓶出来,怎么打酒呀。”
“就算你带出来了,还要逛街呢,怕拎着酒瓶太重。”杜齐月笑道,“回头再叫家人过来打酒吧。”
一家人继续往前走,孩子们许久没出来走动,一路在前头兴奋跑跳,妻夫俩倒也安心让她们这边瞧瞧,那边看看,因为杜德曦会与德晖手把手,牵住昕儿,看到新奇有趣的事物,便回头喊爹爹过来看。
“这边有一家布庄,我正想剪块布缝新衣。”李墨涵一边踏进布庄,一边吩咐杜齐月,“你叫孩子们过来。”
台面上摊开了几匹大花布,两个买布的男客似有意见,那伙计头一转,往后面扯开喉咙喊道,“荣岚,荣岚,你顺便拿一匹印花红绸出来,在左边柜子最上边。”
“来了。”布帘后头传来了高声回应。“马上拿出去了。”
李墨涵心头大震,完全不愿再去理解他听到了什么,立刻退出门外。
“怎么出来了?”杜齐月都还没来不及叫上孩子们,就见他出来了。
“这边的花色我不喜欢。”
“看一眼就知道?”
“好啦,往前逛吧。”他轻推了她。
“孩子在看捏面人。”杜齐月笑指围在捏面人小贩摊子旁的孩子们,也走了过去,“去看看人家的手艺。”
李墨涵跟在她身后,趁空将在布庄里憋住的那口惊慌吐了出来。
抬起眼,便看到大街尽头的一户大宅,透过冬日略带茫雾的阳光,依稀是昔日的宏伟大门,飞檐琉瓦……不,那不是雾气,而是旧了,蒙尘了,全然是一栋死气沉沉的荒废宅子。
好几年前,他坐在喜轿里,沿着这条大街,在喧天锣鼓声中给抬进了那座大宅,然后,他在其中一座院落生活了三年……
他收回视线,按住心口,将不安的心跳用力压了下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各自奔波赶路,就是没有人会看那宅子一眼,仿佛昔日的佟家大宅早就不存在了,是生,是灭,皆不干她们的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赶上妻主和孩子们,杜齐月已经为孩子们买了捏面人和糖葫芦,一个个看得啧啧称奇,吃得津津有味的。
他露出微笑,继续逛街,见到对面另有一间布庄,心情又跃动起来。
“德曦,带妹妹弟弟来,爹爹给你们挑花色,捏面人和糖葫芦可别拿进来喔。”
“娘。”杜德曦立刻将糖葫芦和捏面人递了出去,德晖与德昕两个也将手里的东西纷纷递给娘亲。
“娘,这最多颗的是我的谈谈(糖糖)。”小昕儿特别交代,一双漂亮灵黠大大的黑眼睛,盯紧自己的糖葫芦,奶生奶气地对他娘亲说道,“你不可以吃喔。”
“是是是,娘不吃你的糖,那吃姊姊她们的好了。”
“啊,那你还是吃我的好了,但,只能吃一颗喔!”
“娘为什么不能吃姊姊们的糖糖?”
“姊姊们的糖糖比我少啊。”
“哈哈…我的昕儿小宝贝,真是好棒!乖,娘,不会吃你们的糖糖的。”
杜齐月手中一下子就接了三支葫芦糖和三支捏面人,笑道,“娘帮你们保管就是了,去,去找爹爹。”
拿了三支糖葫芦和三支的捏面人,杜齐月一抬眼,看到对面书肆店招,只能徒呼荷荷。
李墨涵也知她不爱逛布庄,在京城逛街时,就他带孩子们看布,看有趣的玩意儿,她则去逛书肆或画铺,可现今她手里拿了各三支糖葫芦和三支捏面人,李墨涵怕糖葫芦和捏面人沾了新布,她也怕去翻书给沾上了,惹人家店主生气呀。
无可奈何,杜齐月只得站在布庄外面等候,欣赏一下青城街景啰。
大街摊商迤逦拉开,热热闹闹的,可越往尽头的那间大宅越是人少车稀,往往逛街的人还走不到那儿,就折了回来。
失志那年,被这副身体前主的娘亲接回青城老家后,闷憋了一阵子之后,她就常常出来逛大街,买个纸笔,吃碗点心,而越往大街尽头的佟家大宅走去,越是热闹,那时佟老大人声望如日中天,即使人在京城为官,青城老家的大宅仍是门庭若市,各式人物往来络绎不绝,连带附近商家也沾了不少光,生意好得不得了。
如今,何止是门前寥落,根本是没人愿意靠近那荒废的宅子。听说官府没入后,卖不出去,只得年复一年贴着封条,日子久了,门前参天的梧桐树无人修整,粗大树枝胡乱窜生,连闹鬼的传闻都出来了。
刚才,李墨涵必然是瞧见了,不知他是否因此影响了心情?可即便杜齐月有任何想法,还是藏在心底,不会让他知道的。
一个大娘走过去,眼角瞄到了她,又倒退两步走回来,抬起头,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将她从头看到脚。
“咦。”大娘惊喜叫道,“这不是杜家的月姐儿吗?”
“钟大娘,您老康健。”杜齐月认出她来了,微笑问候。
“哎呀,你还记得我?”钟大娘乐得手舞足蹈,“月姐儿……不不,喊错了,杜大人呀,早听说你回来了,今日才见到你。打从你回京后,就没见过你了,教我好想你呀。”
“我也几年没吃上钟大娘做的烧饼了,很是想念呢。”
“你在京城当大官,我钟老身年纪大了,还不知有没有福气再见你,唉,杜老太太过去了……”钟大娘发现自己提起伤心事,忙用力摇头,咧嘴笑道,“我烧饼现在传给女儿做了,来来来,摊子还在前头老地方。”
钟大娘乐得大嚷,引得路人注意,人人惊喜不已,原来这位长相清丽俊美,外型看起来儒雅又沉稳的书生就是杜大人啊!可……这位大人的手上,怎么拿了各三支的糖葫芦和捏面人啊?
“钟大娘,等一下就过去,我还在等我的夫君和孩儿们。”
杜齐月微笑指了指布庄,众人恍然大悟,堂堂杜大人竟然被夫君给晾在外头枯站,还帮孩子们拿着捏面人和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呢!
“娘,娘。”杜德曦和德晖各抱了一匹布,兴匆匆地跑出来,“爹爹买了布,要给娘做衣裳。”
李墨涵牵着昕儿出来,一见到外头围了那么多人,吓了一跳,不安地望向妻主。
“都是青城的乡亲。”杜齐月以目示意,要他安心。
李墨涵靠近杜齐月一步,再露出微笑,跟乡亲们点头为礼。
“大家的糖葫芦和捏面人拿回去,别吃错了,这布我来。”
杜齐月递出糖葫芦和捏面人,让孩子们一一“认领”回去,再拿过杜德曦杜德晖的两匹布,以左手抱紧在身侧,然后伸出右手握住李墨涵微凉的手掌,柔声道,“我们前头买烧饼。”
“哇,好个杜大人。”众人惊呼连连,“牵手了。”
“杜大人,杜正君,两位小姐和公子。”钟大娘热烈地招呼道,“这边走,我钟老身请客。”
“你这死鬼。”已经有男人开始教训身边的女人。“每回出来就自个儿走得不见人影,夫郎丢了都不知道,学学人家杜大人吧!”
“人家是大人,我是小人,我不学。”女人死也不肯牵男人的手。
还有好事者,接头交耳,议论纷纷着。
“那两个女娃儿,哪一个是佟三小姐的女儿?”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小大人似的,像杜大人,小的那个吧,佟家都倒几年了,整整三年了耶,你看,那对眼睛眉毛跟佟三小姐有像呢。”
“难得杜大人将佟小小姐一块儿疼爱,李家二少爷也是苦尽甘来了,还跟杜大人生了一个儿子,一大家子看起来挺幸福的。”
“万一佟三小姐回来呢?”
“回来就回来,难不成她敢去抢李家二少爷?恐怕就先让杜大人抓起来打屁股喽。”
“她不会回来啦,就算她没死,犯了死罪的人家哪有脸回来。”
年复一年,青城外的青山由绿转红,再由枯黄变为白雪,大街依然热闹,街底大宅依然萧索,而仍在她乡流浪的那个人,是回,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