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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作者:许佑生 当前章节:41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0:46

“我要向你道别!”

就在姐姐风驰电掣从木栅家里,赶往我家的途中,被我挂掉电话的那位朋友急得有如热锅中的蚂蚁,一再拨电话进来。我本来心灰意懒无意接听,但是听着那声声催促的铃响,仅剩下的一丁点理智告诉我,不能不理睬。

接起电话,她好像化身救援的消防员,战战兢兢在跟一位站在窗口,随时准备跳楼的人展开拖延的斡旋战术。

她一直在对我施以反催眠似的:“别被你的脑子骗了,它现在正在欺瞒你,让你以为人生无望,一切全是灰暗的,这都是你的脑子在欺骗你!事实上,并非如此,人生仍旧有喜有悲,快乐的时候还是有,你的脑子却蒙蔽了这个真相,误导你的判断。”

我有气无力地听着,因为那个时刻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譬如想死,却拿不定主意,该采取什么手段?

是就这样从我住的高楼往下跳,摔得面目全非?还是拿刀子,叫自己纳命来?或是吞下所有我找得到的药丸?

我心中既无章法,就有一搭没一搭的,姑且听着。

当我还在通电话时,夜奔赶来的姐姐手持钥匙打开大门,看来我这一次的殒落壮举泡汤了。

我这时哭肿了双眼,头昏脑胀,没有多余的力气跟姐姐说些什么,其实也不用说,她赶来就已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晚,她没有回去,剥了一颗肥美的柚子给我吃,并留在我家的客房过夜,就近看护。

真不知道我怎还有胃口,一口气K完了那颗柚子,汁液丰足的果肉在舌底生津,让我添增了一丝奇异的回魂感。

接着,我吃了两种镇定剂Xanax和Loramet,眼皮渐沉,很早就去上床,结束了这一出剧情走样的恐怖片。

然而,从那天起,想死的念头就像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又回到我的身边陪伴,悄悄安慰了我不为人知的深沉寂寞。

对忧郁症患者来说,死亡,似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魅力。

因为我们的脑子已经不太想得起快乐的记忆,积满了愁苦,“生命即是苦”的结论会逼得我们活得很累。相对于“生”的“死”,遂变成了休息,变成了放松的代名词,也变成了一支永远奏下去的安魂曲,在对我们温柔地吟唱。

想到了死,让我们遍寻不到出路的脑子,仿佛意外捡到了一张“走出迷宫”的地图。

我们不见得非去死不可,但是一想到可以死,确实就有一种暂且松一口气的感觉。我们或者备而不用,然而想用便随时可以拿出来用,那种念头正像母亲的手抚慰着生病的小孩。

我这么讲,一个健康人恐怕仍无法想像当忧郁症患者严重发作时,脑中那种“没有出路”的死巷子滋味。我个人也无心寻求他们的理解,因为急着想要下台一鞠躬的人,是不会在意观众们给不给掌声了。

很多人会因此指责忧郁症患者的自杀行径是懦弱,是逃避,从世俗的观点审视,这或许是对的;但若从患者那自成逻辑的观点看来,我们倒认为本身并非懦弱,也非逃避,反而极可能是——自以为挑起担子,在解决问题。

而即便被归于懦弱,或逃避,这也是因为忧郁症患者的脑子像一面哈哈镜,才制造出扭曲折射的生死影像,很难就以平常人心坎反映的那面镜相,加以评估。

我无意在这里鼓吹自杀,甚至我也万分痛心忧郁症患者走上绝路,真心鼓励能活着务必尽力活着。

不过,当我走过了这一遭寻死的泥泞路,不得不很怜惜地说一句公道话,请试着用忧郁症患者的特殊角度去看待死亡,不要动不动对我们审判,认定我们都是一群人生战场的逃兵。

更精准地说,死亡,对我们有一份诡异的亲切感。因为它意味着可以舒适地睡上一觉,长长久久地睡着了,不必再醒过来,重新被隔一天的愁苦笼罩,看似永无脱困之日。

显然地,没有被那相同心灵愁苦吞噬过的人,实在无法理解我们是怎样身心俱碎。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的生理反应那般理所当然,忧郁症患者想要催眠自己不能好好入睡的灵魂,也是如此,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永恒的安息一途。

这就不难想像,英国有学者综合了十三个国家的研究个案,发现忧郁症患者的自杀率是一般人的二十倍,比起躁郁症的十四倍、精神分裂症的八倍都要惊人。

我想我的先天体质中早已隐藏了忧郁的气质,从青春期起,我便间或兴起了自杀的想法,有好一阵子都活在死亡魅惑的氛围里。

我记得才不过念高中的年纪,睡觉前,我都会有个例行公事,就是跟姐姐说:“睡着了真好,希望能不要醒过来,一直睡下去。”

当年我不懂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甚至不知道它是死亡的阴影罩顶,事后回想,也许因为不同寻常的压力,老觉得与正常的人生幸福无缘,活得不甚起劲。

懒洋洋活着的血液,早就流窜在我的体内了。

尤其妈妈过世那一年,我从东海大学回台北重考,生活陷入没有同学、没有目标的惨淡虚无中,有一两次,我连遗书都写好了,只等着付诸行动。

前年,我写了一篇文章,追忆早岁这份跟死亡为伍的思绪,相当程度探索了我意识底层轻生的由来。

这篇文章取名为《讣文情书》。

说起来,讣文,对我始终有一股魔力。我常会想像我的名字,一旦印成讣文上的白纸黑字,正式圈上一个休止符,会是啥景况?

我有点向往那种一缕幽魂不如归去的境地,譬如就像我早年的那篇文章所提,当我像模像样,手制了一张讣文,充当说不出口的情书,为心中无人怜惜的绵绵爱意盖棺悼念,我竟感受到了仿佛浓浓乡愁被浇熄似的安慰。

死亡,就像是我忧郁气质里的一座灶,多年来,很吊诡地烹煮食物喂养我,反而让我拖拖拉拉地活下来了。

有意无意地,想到冥冥中还有死亡这一条路,使我活得比较有靠山。

这是相当奇怪的逻辑,但是我想很多忧郁症患者都懂得的。所以,或许不该轻言指责忧郁症患者的死亡思维。

我们对死的关系,就像浑身冷冷湿湿的流浪汉,为了取暖,忍不住会站在汩汩的火山岩浆旁,尽管明知道危险无比,稍有不慎,就会滋一声化为灰烬,万劫不复,还是禁不住要靠得很近,盼望能在冰冻世界里抓到一丝丝暖意。

记得一位朋友曾跟我说过,他有一位住在南美洲的姨妈,每次参加人家的丧礼,都巴不得棺材里躺的是她本人。

在丧礼上,通常可以听见亲友们轮流上台,讲些追悼死者的好话,听了叫人打从心底舒服。她总是寄盼能提早听到,不必等到人死了,双脚一蹬,再好听的话又有什么用?

朋友提及这位姨妈,是带着半戏谑的嘲笑,我却不以为然。

想像自己死亡的情境,确实渗杂着自怜的慰藉心结,但这又如何?很正常嘛。

要怪的话,应该怪人们平常口风太紧,不兴说什么温言暖语,在寂凉人生里安慰人心,而非要等到人死了之后,才无济于事地说些亡者已经无福消受的好话,搞什么嘛?

认真想一想,泰半的时候,生命其实蛮苦涩的,那人与人之间为何不多说些好话、美言,相濡以沫呢?总是非要熬到尽头,才和盘托出一些赞美,真的是“讲给鬼听”,这未免太自欺欺人了吧?

我一定跟那位姨妈是同一类的,换做是我,能暂时躺进放满鲜花的棺木内,当场聆听亲友如泣如诉的追思,与讲不尽的好话,我也很乐意。

但注定我的生前没有这个福份了,那都是人死后才有的特权!真不知道最初是谁订下的规矩?而为什么我们又要照办?

作为一名蹲在角落发愁的忧郁症患者,我承认自己对于死亡多少夹杂着这样的乞怜心思。

好了,话说回来,姐姐陪我渡过那一晚之后,我的情形并未见好转,但暴烈的寻死冲动,已经化明为暗,渗入地下,变成一种对凡事冷淡的僵尸心态。

我知道自己还存有玩火的念头,在潜意识层次里,仍有一个脱韁的想法,意图利用死亡解脱。

又熬了几天,我宛如中了邪,渐渐硬起的心肠,终于像吃了铁秤,拨了一通国际电话,劈头就冷冷地跟一位朋友说:“我要向你道别!”

没头没脑的,这是多么不负责任的恐吓电话啊!

从正常人的眼光来看,我真可恶,竟如此差劲,去折磨关心我的人。

但是相信我,当时我那颗比柠檬还酸、比黄连还苦的脑袋,却非要如此,才勉强榨得出一股病态的甜意。

我像一名失水严重、垂死的沙漠旅客,贪心吸食着这股甜汁。

我终于不是在情绪化的失常中,像飙车一样玩弄着死亡,而是冷静正经面对我的人生最后决定,那反倒更吓人。

我以超乎寻常的冷然口吻,说出死亡的企图,和发出道别的讯号,心中异常冷酷,好似是在宣布一个不相干外人的恶耗。

朋友如临大敌,她距离我半个地球,我们相隔着一座浩瀚的太平洋,她真的能救得了我吗?

“你的脑子又在骗你了,骗你说死掉就能一了百了,骗你走上绝路。”

又是老套!我的脑子继续沉沦,愁苦不可自拔。

“但无论它如何骗你,也无论你怎样沮丧,或记不起从前的快乐,这都可以,可是你唯独千千万万要记得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爱你!在最低潮的时候,也不要忘记了这最重要的一点”

朋友的这一席话扭转乾坤,一下叫我听呆了。

我听得懂她的意思,她是要我扛起亲情友情的这一面大旗,出师有名,去跟狡猾的忧郁症决战。

是呀,我可以在忧郁症病魔的摧残下,被整肃得忘却了所有人生的喜乐记忆,但是我绝不能让它得逞到底,连我毕生所赖以生存的感情,也给它巧取豪夺去了!

不论我的脑子大军怎样失职,兵败如山倒,我还是要挺身捍卫这最后一块地盘。

在致命的一刹那,真情发挥了绝地逢生的效应。

是的,我该牢牢记着那些可以惊天动地的真情,在忧郁症咆哮的怒海上,抓住这一根浮木,绝不放手。

在痛苦发作时,我的脑子可能记不得太多好事情,但是亲友们的真情会产生魔法一般的神秘力量,帮助我逢凶化吉,那就是我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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