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望了望对面的屋子,朝祁月道:“祁月叔叔,爹爹回来了吗?”
“昨晚回来了,这会还在睡懒觉。”祁月好不客气地损道。这一个月大夏和漠北的事都要他操心,到漠北也是一连数日没有休息,这好不容易松了口气,贪睡是正常的。
栖霞阁边上,一眼望去,满湖碧荷,九曲回廊延伸到湖心映心亭,她坐在亭中剥着莲子,无忧在回廊处拿着鱼食在湖边喂鱼,一身轻袍缓带的男子不知何时步入亭中,坐到她面前,拈起盘中的莲子,目光微沉,抬眸望向她道:“无忧的母亲,小时候很也爱吃莲子。”
她愕然抬头望着他,这事也只有大哥和父亲几人知道,他……如何得知?
☆、独一无二,一生的挚爱!2
风轻云淡,碧荷满湖,微风中带着莲子清甜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怔然望着坐在对面的男子,幽远的目光恍似要穿越无数的时光看清楚他,这个人……曾经到底在她生命中的什么地方?
修聿抿唇淡然一笑,摩挲着手中的莲子,缓缓道:“西楚皇宫里有很大一片莲湖,每到夏天都会结好多莲子,那时候她眼睛看不见,却每天都缠着他父亲和大哥帮她摘莲子,那日我从边上路过,她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自己的哥哥,便叫着让我帮她摘莲蓬。”
“那你……那你帮她摘了吗?”她声音不觉带着微微的颤抖,心头翻腾的思绪疯狂的撕扯着她的心。
那期待着那个答案,却又害怕知道那个答案。
修聿低眉,抿唇失笑:“摘了,还连着好多回呢。”他恍然忆起那碧湖轻舟上,他将一颗颗清香圆润的莲子放入少女柔嫩的手中。
烟落慌乱地别开眼,手中的莲子骤然滚落了一地,那个人……那个在莲湖边上帮她摘莲子的人,不是楚策吗?
那个夏末,她治好了眼睛,明明在莲湖边上看到的是楚策啊!
“你怎么了?”他看到她眼眶泛红,伸手去拉她的手,却只觉一片冰凉。
她低眉,强自忍下涌上心头的复杂思绪,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我说这些,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他慌乱的向她解释着。
该死!自己怎么会在她面前,说和另一个女人的过去。
“我知道,我……我去看看无忧。”心中翻腾混乱的思绪,让她迫不及待想要从他面前逃离,她起身便欲离去。
修聿一把抓着她的手:“烟落,你听我说,听我说……”
“无忧不见了,我去找他。”她侧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大力挣脱他的手。
“烟落!”修聿狠狠一把拉起她,便朝外走:“你跟我去个地方。”
他一路拉着她穿廊过桥出了栖霞阁,无忧远远看着两人,便朝这边追过来:“爹爹,娘,你们等等我!”
修聿全然不顾远处跑过来的无忧,沉着脸拉着她出了府,一路策马出城,到了深山之中,那是中州王族的墓园,墓园深处一座墓却立着一着一块无字的碑,墓前显然是有人精心打量过的。
“这是无忧母亲的墓,我将她的骨灰带了回来,葬在这里,怕会被外人知晓无忧的身份,我……只能这么做。”他望了望她,平静地说道。
烟落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那空无一字的墓碑。这是她的墓,能够在死后看到自己的墓,她怕是世上的第一个吧!
“你跟她,认识很多年了吧!”她喃喃低声问道。
修聿望着那无字的碑,侧头望着她,点了点头:“是很多年了,不过她不一定就认识我,我离开沧都后,听说她的眼睛好了,那以后就再也没见面了。”
“你……喜欢她?”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修聿抿着唇怔怔地望着她,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年少之时确实喜欢过,不过那时候也只是喜欢而已,后来听说她与四皇子订了亲,后来嫁了人,一直过得很幸福。只是没想到……会是那样的结局。”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见她?”她侧头望着他,目光有些怔然。
修聿淡然一笑:“那只是喜欢而已,她遇到了心中所爱,我何必去打扰。先帝说过,她所嫁的人必须是西楚的皇帝,而我纵情山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也答应过父王不去卷入沧都的权谋争斗,再说……她根本没见过我,只是遇到过那么几次而已。”那只是年少时一份青涩的心意萌动,听到她与他在一起的消息,他也便就放下了。
烟落默然,心弦震颤,最初心意萌动的男子,不是楚策而是他。
只是,她错过了,他放弃了。
那一错,便是错了一生。
她因他而认识了楚策,进而爱上了他,相依相伴十三年,却直到死后才真正见到当初想要寻找的人,上天到底是在捉弄她,还是在厚待她?
她低眉一笑,苦涩而薄凉,沉默许久忽地问道:“那萧烟落呢?”
她问的是萧烟落,不是我?
毕竟曾经的萧烟落,并不是真正的她。
他眉梢一挑,望着她,不明所以的男人有些好笑,萧烟落不是就是她吗?
“以前在沧都,见过你。”他点了点头坦然回道,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不经意间出手相助的女子,竟在多年之后相遇,成了他一生都放不下的挚爱。
她也点了点头:“嗯,是见过。”侧头瞅着她,问道:“莫不说你那时候就一见钟情了?”
修聿无奈瞪她一眼:“美得你。”
“哦,那就是不喜欢了。”她低眉轻语道。
修聿伸手搂着她,低声在她耳畔道:“我对你不止是喜欢而已。”
“啊?!”她愕然抬头望向她。
他侧了侧手,双手环着她的腰际,低首抵着她的额头,字字温柔:“烟落,我是爱你,深深爱你。”
她低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着,面色顿时绯红,手足无措得像个初恋的少女。他们错过了十三年,却是在这般情况下相遇相爱,这是上天对她的恩赐吗?
“我没有在当初对你一见钟情,却在数年之后的相遇,深深爱上了。”他唇角勾着深深的笑意,低声喃喃道:“爱上你冷漠下暗敛的温柔,心疼你眼中深藏的沧桑,喜欢你倔强又坚强的心性,或许这就是所说的缘份,来得太早太晚都不行,只有在对的时间相遇,才会修成正果。”
她早就明白他的心意,听到他的话,心头依旧忍不住颤动,轻声道:“我怕,我不值得你这样的爱。”
如他所说,他并不喜欢权谋争斗,却为她舍弃了这份安宁,她如何值得?
他微微轻笑,搂在她腰际的手一紧:“怎么不值得?”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温声言道“我修聿一生独一无二的挚爱,用这一生来守候我也值得。”
她抬头望着他,目光仿似穿透了无尽岁月,回想这兜兜转转的数十年,恍然如隔世般遥远。他在她最安乐幸福的时候放弃了她,却在她最艰难的岁月出现一路相伴。
四野寂静,初夏的风干净而温暖,偶尔有几声蝉鸣传来。
他深深地望着她,微笑言道:“烟落,等一切风雨过去,等你真正解开缠绕在心里的结,那时候,嫁给我。”
纵然他心中希望她就此留下,但他亦知道她不会安心留下,即便留下了也有心结难解,他爱她,他不想他所爱的女人带着任何遗憾和负担留在他身边。
大昱,那是多强大的敌人,他无法预知前路的风雨如何,但他也会尽力守着她,护着她,即便风雨兼程,他会陪着她走下去。
她愣了愣,轻轻点头:“嗯,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
修聿顿时凤眸一挑,恨恨地瞪她:“什么叫到时候再说?”起码也得有个许诺什么的吧,就一句到时候再说就打发他了?
“谁知道,你中间会不会移情别恋什么的,或者……”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或者你想移情别恋?”修聿咬牙恶狠狠地瞪着她。
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最后失笑出声。
她怔怔望着那块无字的石碑,喃喃低问:“修聿,如果洛烟没有死,如果她还活在这个世上,如果你遇到了她,你会怎么做?”
修聿失笑,牵着她的手,朝山下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如果真的有呢?你会怎么做?毕竟你们之间还有一个无忧?”她望着他认真的问道。
修聿微眯着眼瞅着她:“为什么这么问?”嘴角突地勾起大大的笑容“烟落,你是在吃醋?”
“我只是假设一下。”她淡淡轻语道。吃自己的醋,她犯得着吗?
“如果真的有,我想我会照顾她,也会让无忧回到她身边,不管是出于朋友还是对先帝和洛家的责任,我都该如此。”他淡笑着说道,毕竟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连他自己都意外,自己真的爱上了这个神秘的女子,她薄凉如风,静淡如水,她聪慧过人,倔强坚强,她的一切都让他为之心牵。
她淡然轻笑,眸中一掠而过的隐忧,修聿,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就是她,那个时候你又该如何对我?
☆、独一无二,一生的挚爱!3
太阳西沉,天边红霞弥漫。修聿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她,两人慢悠悠地朝城里走,好不自在,这是近六年来,她过得最为舒心的两天,不用担心敌人什么时候会打来,不用盘算着如何去自保,也不时时刻刻提防着身边的人。
“回去别再跟着百里行素一起混。”修聿突然冒了句话。
她微微愣了愣,淡淡道:“他是我师傅,我不跟他混跟谁混,不也混了这些年了。”
“你……”他恶狠狠地瞪她,她却笑眯眯地说道:“你放心吧,我只是尊他为师,毕竟他帮了我很多。”
“我不放心他。”修聿沉着脸道“他打什么主意,是人都看得出来。不然昨天能在屋外盯了一晚上?”
她嘴角抽搐,睡着了还能知道人家在外面盯了一晚上。
“还有西楚的那两个,不准再找上他们。”修聿沉着脸告诫道。
她秀眉微一挑,不解问道:“哪两个?”
“楚帝和那大将军王,还能有哪两个?”修聿闷闷地说道,直觉告诉他,那两个人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前段也在打听她的事。
她低眉抿唇,眼底一掠而过的惊惶之色,那个曾在她心头缠绕了十三年的名字,她已经在极力放下,可她又如何知道,他们之间还会在未来再度纠缠。
“你是要我从此与世隔绝,凡是男的都不能见是吗?”她勾起一抹笑,瞅了他一眼问道。
“女人,你不能太贪心,有我这么好的,你还想见谁?”修聿凤目微挑瞅着她问道。
“你有什么好?”她淡淡轻哼,一一数落道“霸道,又不讲理,还管得比谁都宽,有时候还笨得无可救药……”
边上的人面色越来越黑沉,恶狠狠地咬牙瞪着她,这女人还真是给她三分色,她就真开起染坊了。
“光数落我,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毫不客气地还以颜色“也不想想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尽不学好的,学男人家争这争那,打打杀杀,身材干瘦得分不清男女。”
烟落斜着眼瞪他,哼道:“那你还缠着不放。”
“那不看着你没人要,我就吃点亏,把你收为己有,哪知你这女人这么不安份。”他凤眸微微眯着,嘴角扬着轻浅的弧度,笑得几分狡猾。
“你好像很吃亏?”她瞅着他道。
“当然是吃亏的,哪个一国之君不是三宫六院,我就要了你一个,还看得着,吃不着,这还不吃亏?”修聿笑意浅浅着主说道。
“也是。”她点了点头,冷声一哼:“没人拦着你娶三宫六院。”
修聿闻言失笑,探手搂着她:“我只要一个你就够了,爱情这东西,分不得。”低眉瞅着她,得意地说道“现在放眼三国,谁不知道你已经大夏的皇后,你跑不掉的。”
他以为他们之间从此真正可以携手一生,却不知,真正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修聿。”她顿时步望着他,眉眼沉静而认真。
他侧头望着她,温软唇角噙着笑意:“想说什么?”
“我要谢谢你。”她认真的地说道。
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无忧的照顾与爱护,谢谢你对我的包容与关怀,谢谢你为我所做的所有所有……
修聿凤目微一挑,笑着瞅着她:“那你准备怎么谢?”
“我……”她只是说上这一句,哪知道他会顶这么一句上来。
她要怎么谢?
她怎么都谢不了。
他瞧着她窘迫的神情,胸腔微微震动,温和醇厚的笑声在她头顶想起,一搂她的肩膀道:“要谢我,也留着将来再谢吧!成亲以后,我会让你好好谢的。”
她顿时俏脸绯红,一把拿开他的手:“你没个正经,我跟你说正事呢?”
修聿一脸无辜的笑:“我也在说正事啊,规划一下我们的未来嘛!”瞧着她绯红如霞的面容,目光温柔而火热,狠狠一搂她的腰际,抵着她的额头,低声喃道:“烟落,别再诱惑我。”
“啊?!”她愕然抬眸望向说浑话的某男人。
他微敛着眉,喃喃低语道:“你现在就是在诱惑我!”
“我哪有?”烟落拧眉反驳。
“我是个男人,可是为你守身如玉,你不知道……很辛苦的。”修聿深深吸了吸气,轻轻吻着她小巧的耳垂,眼前的女子因他而容颜娇红如醉,眸光温柔潋滟,每一缕神态都带着让他窒息的美,他如何不为之心动神醉。
温柔低沉的话似带着别样的诱惑,她低眉微抿着唇,轻语道:“对不起。”
面对未知的未来,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自私地占着他的爱,却无力给他任何承诺。
两人刚一回到府内,无忧便从屋里跑了出来,笑眯眯地说道:“爹,娘,我们去留香斋吃点心好不好?”
“你今天没去?”修聿眉梢微扬,有些不可置信。要知道这小家伙要去留香斋可是几年来风雨无阻的,今天竟然到现在还没去?
“我等爹爹和娘亲一起去。”无忧笑嘻嘻地说道。
修聿侧头望她,道:“要去吗?”
她探手牵住无忧,笑意温柔:“走吧!等了这么久,饿坏了吧!”
无忧欢喜地跟着她走,侧头望了望一旁的修聿:“爹爹,今天我可不可以吃桂花糖。”
“不可以。”修聿截然拒绝,真不知他怎么就那么爱甜食,常常吃的牙疼,他便不得不限制他再吃糖。
“坏爹爹。”无忧气鼓鼓望他一眼,松开烟落的手,欢快地跑在前面。
望着前面快乐奔跑的孩童,她无奈摇头失笑,看到他能这样快乐的成长,她亦心安。
修聿低着在她耳边低声喃道:“有时候,我真希望无忧会是我们的孩子!”
她笑意微敛,眸中一掠而过的冷嘲,那个人也许永远也想不到她和孩子都还活着,他的骨肉,却是在别人的抚育下成长。
他望着前面欢快的身影,点了点头,笑意温柔地说道:“以后咱们也会有很多这样聪明漂亮的孩子,看着他咿呀学语,教着他学走路,看着他慢慢成长,看着我们慢慢老去。”
她心头顿时一暖,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让自己什么都不要再想,什么都不要再管,就这样留在中州生活下去,然而她不能,也做不到。真正的暴风雨即将来临,她无法在这里安然度日。
“对不起,修聿,现在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什么承诺也给不了你。”她低声轻轻说道,她贪恋着这份温柔,却无法为之付出。
修聿唇角勾起无尽温柔的弧度,宽大的袍袖下牵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温和醇厚的声音在她耳畔低语:“你什么都不需为我做,只要为我好好活着,一生平平安安,这就够了。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所以承诺这东西太不实际,我不喜欢。”
她的一生已经背负了太多沉重的负担,他如何舍得再因已经让她背上一个包袱,他只要她平平安安活着,一起为他们的未来而努力。
真正的爱,不需要山明海誓的承诺。细致入微的关怀,心有灵犀的默契,相濡以沫的支持,风雨兼程的携手共进,不是华丽的誓言,而是一点一滴的生活。
留香斋内,看到两人进门,在座宾客都不由一愣,打量着修聿身旁的女人,暗自猜测不已。无忧早早便坐在了桌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冲着他们招手。
“我真怀疑你是皇帝吗?”烟落一座下便低声道“人家哪个做皇帝的不是威风八面,你看你出个门确实……别具一格。”
大夏的皇帝,没有仪仗,没有卫队,没有皇宫,然而却是大夏百姓心目中天神一般的存在。
修聿抿唇一笑,将沏好的茶递于她,淡声言道:“皇帝也是人,江山不是皇帝一个人的,皇帝只是掌管江山,却不是拥有江山。我比较喜欢这样的随和生活,但毕竟也只有在中州才能如此。”
无忧左右瞄了两人一眼,小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轻声道:“爹爹,娘亲,以后你们每天都陪无忧来留香斋吃点心,好不好?”
还不待两人多想,祁月便快步进到殿中,径自走了过来,面色有些沉重,压低声音道:“百里宫主遇刺了!”
遇刺?!
百里行素纵然狂妄,但并未与人结怨,怎会有人要刺杀他?
☆、百里行素遇刺!
暮色沉沉,栖霞阁,微风中带着淡淡的莲香,清澈而纯净。
烟落比修聿先行回到府中,百里行素如今内力尽力,与常人无异,本就重伤未愈,若再受重伤,后果不堪设想。
看到萧清越从栖霞阁出来,快步迎了上去:“姐姐,师傅伤得如何?”
萧清越拧了拧眉,道:“他说自己处理,不让人帮忙,看样子是伤得不轻。”若不是他出手救助小烟,也不会弄得自己如今内力全失,方才若是自己早一点赶到,也许就不会让那刺客得手了。
烟落淡眉微蹙,举步便朝里走:“我去看看。”
一到府中,百里行素便看上栖霞阁这边临近莲池,空气凉爽,便霸在了这里。园内了无一人,屋内亦是一片暗黑,她推门而入,轻声唤道:“师傅!”
无人应答,只是一片暗黑的死寂,她到桌边摸到火折子,点了灯火,屋内却空无一人。她站到窗边,望向那片荷塘,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看到映心亭中若隐若现的白影,举步便出了门朝荷塘走去,穿过九曲回廊,果真看见亭中白衣翩然的身影。
“师傅!”她步入亭中低声唤道。
百里行素靠着栏杆坐着,默然不语,也不回头。
烟落微微抿了抿唇,上前伸手拉他:“师傅,你的伤……”
话还未完,百里行素一把便拉着她坐在边上,身子微倾,头重重地抵在她的肩头,声音疲惫,喃喃道:“你回来了。”
烟落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僵在那里,迷醉的桃花香和着淡淡的清莲香气萦绕着,她僵在半空的手缓缓垂下,抿了抿唇,轻声问道:“师傅,伤得重吗?”
百里行素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出声,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沉默了许久,她忍不住问道:“师傅,你怎么了?”今天的百里行素很怪异,他从来不会这样放肆地在别人面前软弱,他是谁,是那个所向披靡的天下第一啊!
百里行素仍旧不说话,她无奈叹了叹气,便也不再追问下去,僵着身子坐在那里,等着他自己开口。
“你跟那家伙去哪里幽会了?”百里行素闷闷地出声道。
“没有,就出去转了转。”她平静地回道,沉吟片刻:“看到是什么人要杀你吗?”
“哦,可能欠了谁家风流债,还是抢了人家媳妇,又或是我长得太过英俊,有人羡慕嫉妒又愤恨,就想宰了我呗。”百里行素漫不经心地说道,似乎对这凶手并不在意。
她无奈地叹气:“你正经点。”若还了以往,别说有人刺杀他,就是一个不善的眼神,他都会千百倍的报复人。
“我哪不正经,我又不像那家伙,尽会花言巧语。”百里行素不满地控诉,进而威胁道:“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是咱们回百里流烟宫,二是我跟你去漠北,反正不准留在中州。”
“师傅,你别闹了。”她语气微沉了几分。
百里行素抬起头望她,一脸幽怨:“答不答应?不答应我死给你看!”
烟落顿时嘴角抽搐地望着面前的人:“这么有精神,看来还死不了。”说罢便起身欲走,百里行素一把拉住她,她转头便看到一张苍白得毫无血的色的容颜,雪白的衣衫上一片鲜红正在悄然扩散着。
她秀眉拧起:“你没治伤?”
百里行素一脸委屈地点头:“嗯。”
“走了,还想坐在这里干什么?”她不由几分恼怒地瞪着一脸孩子气的百里行素。
百里行素慢吞吞地理了理衣襟,瞅了她一眼道:“不用了,还死不了,我自己会小心的,能杀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百里行素,你闹够了没有?”她的声音不觉冷沉了几分。
百里行素丝毫不买帐,一脸无辜地望着她:“你看了又不心疼,心疼了也不负责,不如不看,你知道的男女授受不清,万一那家伙撞见,一时醋火滔天找我拼命,我就真的小命玩完了。”
“我没意见。”修聿缓步从九曲回廊走来,瞅了瞅两人淡笑言道。
百里行素凤眸微扬瞅着走来的人,点了点头,扶着栏杆站起身,瞪了一眼边上的烟落:“还不扶我。”
她微一愣,过去搀着他朝栖霞阁走,修聿缓步跟在后面:“你是跟什么人结了仇?有人下这样的狠手要你的命,而且还知道你此时无反手之力?”
百里行素闻言扭头,打量了他一眼,哼道:“你的嫌疑就挺大,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你知道我现在内力全无就派人想杀了我,独占我徒弟。”
烟落甚是无语,索性懒得插话。
“你的红颜知己遍天下,谁知道你是得罪了哪个女人,还抢了哪家的媳妇儿,如今人家寻仇来了。”修聿负手笑容满面地说道,然而百里行素遇刺之事,却让他心中渐渐不安起来“我已经让祁月去查探了,看看那凶手到底为何要杀你,只要还在大夏境内,就一定能抓到人。”
“那就好。”百里行素满意地点了点头,忽地一扭头道:“要是男的就杀了,要是女的就留着,哎,是漂亮的就留着吧,不漂亮的就该怎么办怎么办。”
烟落嘴角抽搐,无奈摇了摇头,这时候还能想这些事,真不知他脑子里一天都装了些什么?
萧清越正坐在房内,见到三人进来,便站起身来扫了一眼百里行素:“哟,你还没死呢?”
百里行素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死,我都没死。”
百里行素进到内室,费力的脱下衣衫,心口边深几寸的伤口不断溢着血,若再稍错半分,这一刀下去便是致命之伤。
修聿将一旁的巾帕打湿递给她,她接过擦去伤口边上的血迹,百里行素低眉瞅着她,唇角坏坏的勾起,瞥了眼一旁的人,问道:“他身材好,还是我身材好?”
屏风外的萧清越一口气茶没稳住,便喷了出来。修聿闲闲地坐在一旁,倒也不气,唇角含笑地瞅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烟落咬了咬牙,很是恼火,手上力道不由一重,百里行素顿时鬼哭狼嚎:“不说就不说,干嘛动手动脚?”
夜风轻轻拂来,带着碧荷初绽的清香,笼罩着整座栖霞阁,沉静而动人。
修聿吩咐晚膳移到了栖霞阁来,百里行素毫不客气地坐在那里,眼看着一桌人用膳,俊眉微一挑望向烟落:“徒弟,我手没力气,喂我!”
萧清越咬牙切齿,一记眼刀便飞了过去,恶狠狠地道:“狐狸精,你别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的不像话,你嫌命太长的话,我不介意给你补上一刀。”
烟落还没动身,修聿便笑着端起碗,一边夹菜,一边道:“我帮你!”
百里行素望着他一脸的笑,乖乖地伸手拿起筷子:“不劳你大驾,我自己动手。”看到烟落给无忧夹菜,他闷闷地把碗伸到她面前。
她抿了抿唇,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中,百里行素脸上立刻多云转晴,笑容灿烂。只是看到,他们俨然一家的和睦景象,谁又看到他嘴角那微不可见的苦涩,不属于自己的,无论如何努力也是无法拥有的。
用过晚膳,萧清越便早早走了,修聿抱起一边榻上打瞌睡的无忧,道:“天不早了,百里宫主早些休息,我们走吧。”
烟落点了点头,起身欲走,百里行素一脸幽怨地看着她,威胁道:“你敢走,我死给你看!”
“哦,那你死一个我看看。”烟落转身瞅着他,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男人,从哪里学得这一套。
百里行素一急,骤然起身,伤口裂开,面色顿时煞白了几分,烟落抿了抿唇,朝修聿道:“你先送无忧回房睡吧,一会睡得着凉了。”
修聿点了点,便抱着无忧离开了,百里行素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开心地像个孩子,坐回榻上,抿了口茶:“说吧,他到底什么时候娶你过门?”
“谁说我要嫁人了?”她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来中州不就是来跟他成亲吗?”他凤眸微扬瞅着她轻哼,修长的手指握玩着手中的茶杯,神情慵懒之极。
“漠北形势混乱,过几日就要回去了。”她坦然言道。
百里行素唇角无声扬起,笑眯眯地冲着她道:“那……咱们私奔吧!”
她顿时眉目纠结,深深吸了吸气,低眉剥着无忧方才留在桌上的栗子,香甜的气息无声无息便蔓延开来。百里行素懒懒地椅在榻上,把玩着那日从她那里讹来的平安结,看到她剥好的栗子,毫不客气地开口:“我要吃!”
她顺手抓一把,便扔了过去,圆润香甜的栗滚了满榻,百里行素随手拈起一颗放到口中,吃得很是舒心,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问道:“你要回漠北,他会放你走?”
“嗯。”她淡声应道。
“留在中州,你不是一样可以指挥漠北?”百里行素道。
她眉头顿时拧起,望向榻上的慵懒地男子,毫不客气道:“你方才不是还闹着去漠北,现在又要我留在中州,说话颠三倒四的,那一刀是伤你身上,没伤你脑子上吧!”
百里行素低眉继续把玩着手中的绳结,道:“你自己也知道天下局势混乱,要有人对你下手,姓修的又不在,难不成要我去挡刀子吗?那可是很疼的。”
她抿唇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经过燕京的事,我会小心的。”
百里行素凤眸一挑,有些气急地瞪她:“你小心个鬼,小心还被人算计了?小心还让人逮着差一点烧熟了?”想到燕京的事,他就上火,虽然他不想让那个家伙占好处,但现在自己内力全无,自保都是问题。
“有连城在朔州,你顾自己你自己就行了。”她平静地说道。经历第二次燕京之变,她若再不小心提防,就真的是自作自受该死了,因为她的自以为是,已经有太多人牺牲,她决不能再看着这样的事发生,沉吟了许久,她缓缓道:“师傅,你不必一直帮着我,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找个人安定下来生活吧,你不能一辈子都这么过下去。”
“我一直都是这么过的。”百里行素眉梢微挑望向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道:“不这么过,能怎么过?”
“寻个知心的女子,过些平静的生活。何况现在这样过日子,自己也并不真正开心,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换种方式生活。”她声音清淡,轻轻回荡在沉静的室内。
“换种方式生活?”百里行素喃喃重复道,眸光突地一亮,笑眯眯地冲着她道:“你跟我私奔,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去过日子,好不好?”
她无奈叹了叹气:“当我没说。”起身将桌上剥好的栗子放到榻上的案几上,转身便准备出门“你早点睡,等伤一些就去漠北,那里有连城在,能保护你。”
“烟儿。”他在背后低声唤她,他的声音那样轻柔而小心,她正扶着门的手一顿,只听得背后的人道“我们……真的一点可能也没有吗?”
明明是已经知道的答案,为何还要开口去问呢?
☆、我知道,我比不过他!
迎面的风,吹得她满头青丝飞扬,每一缕都拂动着他的心,他默然等待着那个已经明了于心的答案,握在手心里的栗子已经成了破碎了,满手香甜的味道。
烟落默然不语,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与百里行素会有师徒以外的任何关系,他帮过她很多,也救过她很多次,可是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偿还不了的。
“我确实比不过他。”背后的人颓然言道,一向骄傲狂妄如他,却说出了这般认输的话语“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对你敞开心扉,我不能。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你付出,我也不能。他可以大声宣告全天下,你是他的妻,我还是不能。这样的我,怎么比得过他?”
微凉的夜风吹入屋内,拂动着静垂的纱帘,发出簌簌的声音,一场夜雨将至。
百里行素深深吸了口气,道:“不属于自己的,再怎么强求也是无法拥有的。”
他的声音那样飘渺,孤寂,闻之令人揪心。
“师傅,这世上有很多女子值得你去珍惜,而那个人不会是我。”她扶门而立,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说道。
“不是你的,我也懒得要了。”百里行素自嘲一笑道,将手中已经破烂的栗子放到案几下,擦了擦身道:“陪我下盘棋再走。”
她怔然了半刻,关上门,折回身来,百里行素已经将案上几的棋盘摆置好,唇若樱花,扬起狐狸般狡黠的笑:“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我已经好多年没玩了。”
“什么游戏?”她淡眉微一扬,问道。
“赢一颗棋,可以要求对方做一件事。”他笑眯眯地望着她说道。
“只要不是太过份,我接受。”烟落淡声回道。
“好,别说我欺负你,你先。”百里行素撸了撸袖子,神情好不嚣张,一扫方才的阴郁之色。
烟落默然执棋扣入棋盘之中,虽然已经很多年未下棋,但父亲和母亲都是弈棋高手,从小耳濡目染,她的棋艺亦是少有敌手的。
一柱香后,百里行素唇角一勾,从棋盘之上拈起几粒棋子,笑眯眯地望着她:“萧清越是不是还是个黄花闺女?”
她眉头一皱,瞪向他:“换一个。”
百里行素指着她便控诉:“哪哪哪,愿赌服输,我这问题并不过份,只不过是随带关心一下那个凶女人的感情生活。”
“是。”她淡声回道。
百里行素登时笑得直捶床:“哈哈,我就知道那么凶悍的女人,哪个男人敢要她?”笑着笑着,扯动伤口,痛得他呲牙咧嘴,赶忙便忍了下去。
又过了没多久,百里行素再度收起她几粒棋子,笑着凑近前来,神秘兮兮地问道:“那个……你跟姓修的亲过几回?”
“不知道。”她截然拒绝。
百里行素撇了撇嘴,继续执子下棋:“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小气!”
烟落拧眉望着棋盘之上黑白落错的棋子,不知是自己多年未对弈手艺生疏了,还是自己真的遇到了对弈的高手,总之无论她怎么走,都会被百里行素截杀,下了近一个时辰,她一子都未赢过。
百里行素抬眸瞅了瞅对面神色凝重的女子:“下输了也不用垮个脸吧,我可是从小玩到大的,你想赢我,门儿都没有。”
她微微敛目,放下手中的棋子,叹道:“我输了。”
百里行素顿时笑开了花,摸了摸下巴,思量着要问的问题,突地眸中精光一闪,笑盈盈地瞅着她眼睛,问道:“我身材好,还是姓修的身材好?”
“你……”她咬牙切齿地瞪他。
“你不是都看过,有那么难比较?”百里行素一副吊儿郎当的痞样,狡黠一笑道:“要不我再脱了衫子你瞧瞧,比较比较再回答我?”
“百里行素。”她恼火了。
“不解不情的女人!”百里行素捂着伤口处,敛去笑意,道:“好,那我换一个问。”
“问什么?”她隐忍着怒气瞅着他问道。
他的面上敛去玩笑之色,低眉沉默了片刻,出声道:“如果我们分开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会。”她坦然回道,遇上这等的冤孽,怕是想忘也忘不了。
他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侧头望了望窗外,雨打荷叶的簌簌声,清晰地传入屋内,他道:“下雨了。”
她也望向窗外,远远看到荷塘边上,有人撑着伞缓步而来,身形是那样熟悉,她唇角不由勾起一抹轻浅的笑意,沉静而温柔。
百里行素伸出修长的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要睡了,还不走?”
烟落起身,走了两步扭头叮嘱道:“这两日若是下雨,你别出门乱跑,伤势加重了,我懒得管。”
“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百里行素轻声哼道,只是唇角却难掩笑意。
烟落开门出去,刚走几步,便看着不远处正撑着伞走来的人,快步走上前去:“无忧睡了吗?”
修聿点了点头,道:“我送你回房。”
“嗯。”她轻声应道。
“什么时候回漠北。”
“等师傅伤好些就走。”
“让萧清越跟你一起去吧,有她在,我放心些。”
“还是让姐姐留在这里,漠北那里的事我会自己解决,大夏如今也刚刚稳定,你也够忙的,让姐姐留下帮大夏吧。”
“那好吧,有事不许再自作主张,每七天必须写信,至少每个月要见我一次。”
“好,师傅遇刺的事,你多费心查探,我怕背后没那么简单。”
……
夜风薄凉,吹起窗边男子的满头青丝,他倚在窗边望着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他那一身萧索因谁?他那缱绻的目光又是为谁?
☆、难缠的百里行素!
正午,艳阳高照,连吹过的风都是灼热的,一股一股的热流涌进马车内,一只修长优美的手撩开车帘,百里行素终是忍无可忍钻出头来:“停下停下,我要喝茶!”
走在最前的萧清越翻了翻白眼,勒马掉头走近马车:“过了前面的程州就到漠北边界了,有人就来接你们了,你别一路没事找事,行不?”
这狐狸精,一路尽没事找事,一会说伤口疼,一会说马车太快颠得他不舒服……,就是想折腾人,以至于从中州到锦州四天的路程,他们走了近十天了。她顶着太阳晒还没叫唤,他还有脸叫,早点送走了他,自己也耳根清静了。
“天太热,我伤口发炎了,疼,疼,疼啊……”百里行素捂着心口处,纠结着一张俊脸转头望向车内的烟落,再一次以苦肉计博取同情。
烟落掀开车帘,望向萧清越微笑言道:“姐姐,天气太热,歇一会再走吧。”
萧清越无奈地望向她:“小烟,你不能因为他受了点小伤,就事事都顺着他,这一路都歇了多少回了,要不是看在他救过你的份上,我早就揍人了。”
百里行素在边上拿着扇子殷勤的扇着风,挑衅地望着萧清越,烟落望着萧清越,笑意柔和:“姐姐……”
“好了,好了,到前面的镇子歇脚。”萧清越无奈地摆了摆手,一拉缰绳掉头回到队伍前方。
宽敞的马车内放了冰块,比之外面要冰爽许多,百里行素懒懒地靠在那里削着梨,削好了放到边上放冰的玉盆中,拿出镇好的梨破开,递到她面前:“给你!”
她低眉瞅了半刻,摇了摇头,淡然一笑道:“没人告诉你,梨是不能分着吃的吗?分梨,分离,兆头不好。”
百里行素愣了愣,眸中一闪而过的怅然,拿着冰镇的梨咬了一口,侧头望向马车外,神色间带着几丝落寞与孤寂,唇角勾着轻淡的笑意,无奈且苦涩。
“师傅?!”她微微拧眉望着神色有异的人,轻声唤道。
百里行素撇了撇嘴,将口中的梨从窗口吐了出去,拿过边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哼道:“这梨坏了,难吃死了。”
“那可是你刚从人家果园里摘的?”烟落淡声道,路上经过一片果园,他不由分说就跑进去摘了人家的梨,被果园的主人追着跑了出来。
“长虫了。”百里行素撇了撇嘴道。
她抿唇沉吟片刻,忍不住出声道:“要不让连城送你回百里流烟宫养伤,有连池照顾着,会好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