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就身体不好,好不容易才治好,如今有了孩子还不知道注意,过度劳累,又闻了雄黄对胎儿有影响,现在感染了风寒,一时还难醒。”连池平静地回话道。
楚策跳下马车,望了望昏迷不醒的女子,面色冷沉,目光落在一旁的连池和他肩上的小兽,这是百里流烟宫的人。
“百里行素派你来的?”楚策沉声问道。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再不进城给她医治,小心一尸两命。”连池一边收回扎在她身上的银针一边说道“师傅不知道我来,即便是他叫我来的,就算他害任何人,也不会害小师妹,我只是恰好去金蛇岭,路上遇到了而已。”
金蛇岭?!
楚策和祁恒闻言面色顿时一变,她去了金蛇岭?!
“先回城。”楚策说话间步上前去,倾身将她小心抱起,上了马车。
祁恒抿了抿唇,也没再多说什么,朝领队的队长望了望,示意他多看着连池,他毕竟是百里流烟宫的人,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一行人赶到城里,到了冬青安排好的客栈,连池立即着手医治,连美人就趴在一边桌子上看着他忙来忙去,不时帮他叼些东西帮忙,楚策和祁恒两人面色沉重在边上瞧着,过了许久祁恒转身出了内室,看到随行的那几名护卫,沉声问道:“不是说去天阳关,怎么会在岐山?”
领队的队长闻言上前拱手问道:“这是领主的密令,从上阳关回来,领主就传消息要我们暗中打探岐山金蛇岭,并差人绘制入山的地图,此事除了随行几人,是不得外传的。”
祁恒闻言面色顿时一凌:“你们……,要是娘娘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该当何罪?”
领队的队长解下自己身上的包袱,交到一边的青龙手中:“这是楚帝治病的药引,百年乌乾的蛇胆,以其入药,可治楚帝内伤。”
正从里面出来的楚策顿时脚步一顿,望向青龙手上之物,扶着门框的手缓缓收紧,只觉万千思绪哽在喉间……
他竭力缓缓转过头去望向床榻之上的女子,心是那么的痛。
这个女子是在最孤独寂寞的少年岁月与他一路相伴的人,是伴着他一步一步登上帝位的女子,他曾经发誓要守护她一辈子,给予她最幸福安乐的生活……
☆、一念之间
夜色深沉,月凉如水。
一身墨衣的男子静然坐在沉寂的房中,仿然已经凝成一座雕塑,一动也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他就那么坐着,整个人淹没在黑暗中,清冷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显得格外的寂寥。
他不是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吗?
为什么他给予她的保护总是在不断让她受伤,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她穿心过肺的利刃,让她遍体鳞伤。
她爱他时,他让她痛心,心伤,绝望。
她不爱他了,他依旧让她痛苦,受伤。
青龙端着药进到院内,看到屋内一片暗沉,微微皱了皱眉,推门而入,点了灯火,将煎好的药放到他旁边的案几上:“皇上,药好了。”
楚策回过神来,怔怔望着那仍旧冒着热气的药,仿佛看到了她穿行山林爬上金蛇岭的种种画面,不声不响的离去,就是为了去金蛇岭,取乌乾蛇胆,为他治伤。
烟儿,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要你这般不顾性命,我想要你活着,幸福地活着,即便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不是我。
过了许久,青龙见他依旧未动,便出声道:“皇上,该用药了。”
楚策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伸手端起药碗,只觉每一口都是满满地苦涩却又带着莫名的暖意,蔓延到他身体的四肢百骸,每一个角落。
这碗药,他似喝得很慢,过了许久才把药碗放回桌上,望向青龙道:“黄泉铁卫是否已经靠近岐州了。”
“是。”青龙坦然回道。
楚策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看来一切都照着他所想的发展,跟百里行素交手,到底还是他更胜一筹,深深吸了口气,道:“传信上阳关,三天之内赶赴岐州。”
青龙闻言没有回话,只是默然站在那里。
“怎么了?”楚策见他不出声,眉梢一扬望向青龙问道。
青龙低头站在那里,闻言抬起头来望着他,过了许久,开口道:“属下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楚策沉声道。
“皇上可想皇贵妃娘娘回到西楚,再回到驻心宫?”青龙抬头直直望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楚策没有说话,薄唇紧紧抿起,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实现,即便他是九五之尊。青龙默然望着他的眼睛,似是想从那似海深沉的眸子寻找到答案,而这个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他不是不想,而是无法做到而已,而如今正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摆在眼前。
“皇贵妃娘娘肯为皇上冒险前去金蛇岭取乌乾蛇胆,相信也不是对皇上完全冷漠的,只是如今身不由己而已。”青龙沉声说道,任谁也不会相信十三年情份就那样说断就断的,他相信只要有机会,有时间,所有的一切还是可以回到从前。
楚策沉默不语,薄唇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这是偿还他所做的一切,还是情丝未断,他看得明白。
“如今正有一个绝好的机会解决皇上和娘娘之间的所有阻隔。”青龙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沉声道“只要……”
“住口!”楚策拍案而起,厉声喝道。
聪明如他,青龙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又岂会不明白。
青龙没有住口,反而急声说道:“这是绝好的机会,只要咱们不传令上阳关,中州王就在岐州永远也出不来,只要没有了他在中间,皇贵妃娘总有一天会回到沧都,回到你身边,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那一天吗?”
楚策面色铁青,望着青龙的目光凌厉如刃:“不要再说了!”
“如今皇贵妃娘娘昏迷不醒,只要小心行事,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做得天衣无缝,借百里行素的手杀了中州王,中州王一死大夏必然乱,皇上自可插手其中,要不了多久大夏就可纳入我西楚,岐州一战百里行素定然也会重创,咱们就更有机会对付大昱。”青龙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字字铿锵。
“青龙,住口!”楚策声音冷沉如冰。
他是想让她回来,他也想早日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可是那个人送他离开岐州,以性命交付,他在这个时候背后一刀,他做不出来,杀了他,对她是何其残忍的事。
“皇上要想完成大业,大夏将来必是大敌,如今既可以除掉大夏皇帝巩固西楚,又可以让皇贵妃娘娘回到西楚,还可以对付了大昱,于公于私这都是一举多得的机会,皇上……”青龙上前劝道。
楚策目光阴沉,只见身影一闪,只听一声铮鸣,长剑出鞘指着青龙咽喉:“别再说了,念在你跟朕多年,此事朕当没有听过,你也休得再提,朕的江山还不需要耍这些手段来夺。”
“帝王皇权,谁不是不择手段,当年布下局对付百里行素,因为大夏和漠北相阻,你放过了百里行素,如今有这样绝好的机会,为什么还要放过,只要中州王一死,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做个了解,西楚拥有了大夏和漠北,征伐大昱,指日可待,皇上!”青龙一撩衣袍跪地,目光铮然望着那一脸冷峻的帝王。
楚策一语不发,手中三尺青锋,寒光冽冽。
“中州王一死,纵然娘娘心中伤心,但伤心总有一天会过去,他可以陪在她身边三年让她放下你,你可以有三年,十年,甚至三十年陪在她身边,让娘娘放下中州王。”青龙抬头直直望着他们追随一生帝王,沉声说道“江山,挚爱,只在你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2
江山,挚爱,一念之间,他苦苦追寻一生的唾手可得。
这是多么强烈的诱惑力啊!
只要借百里行素之手除掉楚修聿,大夏倾塌,西楚趁势而起,大昱落败,而这世上能陪在她身边的,也只有他一个,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守在她身边。
可是,他做得到吗?
过了许久许久,他收剑拂袖转身,沉声道:“向上阳关传令,不得有误。”
“皇上!”青龙急声唤道。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可以放过,只要一个小小的决定,就可以改变如今的一切,江山美人唾手可得,为什么,为什么要放弃。
楚策回身望着跪在地上的青龙,眸光冷锐逼人:“此事,敢再提半个字,休怪朕不念君臣情义。”
青龙站起身,暗自深深叹息,放过这样的机会,西楚要多花多少年才会打败东齐,才能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
他望向灯影下冷绝孤傲的帝王,那个女子果然是他不可触碰的软肋,而她已经成了别人的皇后,只要他一点头,所有的一切都将是另一番局面。
他不怕被万人唾骂,不怕被世人诅咒,却唯独……怕会她恨他!
青龙深深吸了口气,低头拱手道:“属下记下了,这就传令上阳关。”说罢便朝门外走去。
“慢着!”楚策突然出声叫住他。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青龙回身,低头拱手问道。
楚策望着他许久,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将手中的剑放到桌上,沉声道:“此事不用你办了,帮朕叫祁恒过来吧!”
青龙存了这样的心思,还是交给大夏自己的人去办比较放心。
青龙闻言霍然抬头望向他的背影,沉吟半晌,拱手道:“是。”转身退出屋外。
为免耽误大事,祁恒见了西楚皇帝,便亲身骑着流星赶往上阳关传令,以流星的脚力完全可以提早赶到上阳关,他这里晚一天,岐州就危险一天。
次日清晨,一行人就启程离开岐山城,从水路离开,楚策没有反对让连池随行,这天下能医好的除了百里行素,怕也只有眼前的人,才让帮她保住腹中胎儿。
“看来乌乾是好东西,你的伤势大有好转了吧!”连池替烟落针灸完,抬头望向默然坐在一旁的楚策,相比前几日的苍白失血,他脸上已经渐渐有了血色。
楚策默然不语,只是望了望床榻之上的女子:“她什么时候能醒?”
“难说。”连池低眉收拾着药箱,微微叹息说道“本来体质就不好,吸了雄黄,又中了蛇毒,加上怀孕,身体就更弱了,孩子是保住了,不过这次母体受损严重,搞不好将来会难产。”
楚策闻言拧了拧眉,薄唇紧抿,一句话也没有说。
“现在已经退烧了,不过最近太过劳累,孕妇初期三个月是最不能劳累的,她倒好……”连池望了望床榻上的人,无奈叹了叹气:“让她多睡些日子也好,对大人和孩子都有好处。”
楚策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瞥了连池,又望了望趴在床边上的一身雪白的小兽,淡声道:“你们在百里流烟宫似乎感情很好。”
如果不是因为百里行素是大昱的皇帝,他们还是一如朋友般吧,百里行素在漠北之时,看得出来她对百里行素在朔州是极纵容的。
“嗯。”连池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点头,漫不经心说道:“小师妹最厉害了,学会一学就会,看书都过目不忘,师傅最偏心了,什么都向着小师妹……”说了两句顿觉失言,便没再说下去了。
如今这些过往岁月,不过都已成为万丈红尘中的过眼云烟。
楚策面色冷沉,对于百里行素,他一向痛恨之极。
连池望了望他铁青的面色,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我确实看不惯师傅的所作所为,但他有他的身不由已。他利用了小师妹,他自己知道,所以小师妹在他身边六年,他也从来不奢望什么。”他微微笑了笑,有些失落“百里流烟宫真的很漂亮,如果都没有走出来,如果都只在那里守着过一辈子多好,有师傅,有我,有小师妹,有美人……”
然而这世上的如果,终究只是虚幻的梦罢了。
楚策望向连池的目光倏地冷锐起来,这个看起来单纯无知的少年,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你不用那么看着我。”连池瞥了他一眼淡声道“我就说说而已,师傅走了,小师妹也走了,都再也不回去了。”
“那是他自己做的,心怀不轨,必有所报。”楚策冷声哼道,百里行素这个人与他,永为仇敌。
连池闻言撇了撇嘴,望向楚策哼道:“他是心怀不轨,可是做上帝位的没几个手上是干净的,楚帝你敢说你没有用过阴谋诡计?你敢说你没害过无辜人命?”
楚策沉吟不语,帝王皇权,能站在最高处的有几个不是踩着他人的鲜血和白骨走上去的。
连池自顾自的说道:“江山和美人永远都是天下男子必然会争夺的两样,如果这两样放在如今的三个皇帝面前,师傅没得说,不得不远江山,而大夏皇帝嘛是个情痴,定然是选美人了,楚帝你呢?你会选什么?你会为了美人放弃江山,还是为了江山负尽红颜,抑或是你两样都要?”
楚策拧着眉望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连池望了半晌也不见他回答,耸了耸肩:“这是前些日子在茶楼里听说书的在讲,刚好遇上你了,就问一问喽,不过看来你也没得选了,人家孩子都有了,大夏皇帝不是傻子,总不至于让自己的孩子认别人做爹。”
☆、一念之错
江风猎猎,一身黑色锦袍的男子步出船舱,立于甲板之下,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飞卷着,望着暮色中的江面眉眼深沉,离开岐山城已经好几日了,为了隐匿行踪他们也不敢派人打探岐州的战况如何。
“皇上还担心岐州的事?”青龙悄然从船舱出来,低声问道。
楚策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微微叹息:“总有些不放心。”以两千人马对抗二十万大军,这其中艰险他征战多年,岂会不知。
“皇上还信不过中州王的实力吗?”青龙淡声言道,在那个人名动天下之时,他们都还是默默无闻之辈,那个不争权夺利,不代表他不会。
楚策微微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不是信不过他,而是百里行素实在难以对付,步步杀机,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百里行素心机过人,加上人多势重,他们能想到联和天阳关,百里行素就一定想得到,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挠,一旦耽误了时机,若上阳关的兵马再不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青龙闻言望着波涛滚滚的江面,沉吟片刻道:“担心也没用,如今还是设法早日离开东齐,很快就是进到明州地界了,出了明州就到大夏境内了。”
楚策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问了声:“玄武呢?”
青龙闻言微愣,沉声回道:“让他在上个码头下船了,从陆路先去明州探查情况,为咱们离开做些准备。”
船舱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连池快步冲出船舱,冲着甲板上的两人道:“她醒了。”
楚策闻言一愣,眉眼间瞬间蔓延起无边的喜悦,拂袖转身快步进了船舱,几乎一阵风一般卷进了船舱的房间中。
烟落正撑着坐起身,看到快步冲到床边的人瞬间怔愣在那里,目光正撞上那双如墨的眸子,那眼底翻涌的担忧与复杂让她心头顿觉哽咽,一如很多年前的熟悉画面,在她病倒之时他一阵风似的卷至面前,也是这样的一身黑衣,也是这样担忧的神情。
有些东西以为忘记了,其实还是深藏心底。
她慌乱地别开眼,楚策瞬间回过神来,薄唇抿了抿唇,伸手扶着她坐起身,而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是到哪了?”烟落淡淡出声。
“已经在阳明江上了,明日就到明州了。”楚策沉声回道。
似乎他们之间见面的谈话,永远都是这种公式化的语气,明明很熟悉,却又好似陌生的从未相识,即使刹那相望,却是恍如隔世。
烟落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神色依旧疲倦不堪:“在岐州……没出什么事吧!”
楚策微怔,思量着要不要这个时候跟她说起楚修聿在岐州的事,可是看到她如今虚弱的样子却又难以出口,说了只怕前脚出了东齐,后脚她又会跑回去,一切还是等回到中州再说吧!
“没事,因为郡主府的帮忙,躲开了百里行素。”楚策淡声言道。
她闻言抿了抿苍白的唇,低语道:“虽然萧淑儿说是为了还你人情一再相助,不过冒了这么大的险,是该好好谢谢她。”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萧淑儿会一再帮助他们,还让他们逃出岐州,离开东齐。
听到萧家人的名字,楚策眉眼微沉,沉吟不语。
无边的沉默蔓延着,隐约可以听到外面的江水滔滔的声音,一如他心底翻涌的心潮。
“你的伤,可好些了,若是没好让连池帮你瞧瞧……”她出声打破平静,声音虚弱而嘶哑。
“已经瞧过了,好很多了。”楚策淡声回道,抬眸望着她,眉宇泛着几分薄怒:“是谁让你不声不响跑去金蛇岭的?”
“我有准备才去的。”她勾起一抹虚弱的笑,如果说了,怎么还去得成。
楚策闻言面色顿时一沉,冷声哼道:“有准备才去,就差点弄个一尸两命?好歹你这条命还算是我的,要想送死,好歹也跟我说一声?”
烟落没有出言反驳,只是释然一笑:“你伤有好转就够了。”
很多时候,面对很多事没有选择。她不是不知道其中危险,然而不去取乌乾,他也就撑不到明年夏天,只是……她没有第二条路。
她抬眸望了望他,这些年,她面对的这些事是如此,他也是吧!没有是非对错,只有沿着那条路走下去,因为只有走下去才有出路。
楚策面上的怒意缓缓平息了下去,薄唇紧紧抿着,修长的眼睫掩去了深沉变幻的眼神,过了许久,淡淡出声:“等出了明州,先送你去中州吧,那个人……在等你。”我也在等你,只是你再也不回头了。
她沉默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岁月辗转,沧海浮沉,眼前的故人依旧是这般熟悉的眉眼,她却已经不再是当初可以站在他身边的天真少女。此时此刻,她已经是大夏的皇后,是另一个孩子的母亲。
烟落抿唇怔怔地望着他,恍若已经穿透了岁月轮回,只觉喉间咽哽着。她颤抖地伸手握住那只有些粗糙的手,轻声道:“楚策,对不起,谢谢你。”
对于眼前这个人,她能说的,只有些无用的字眼,她亏欠了他太多,也辜负了他太多,然而,命运很多时候只有一线之差,一念之错,也许……就错过了一生。
楚策身形顿时一震,当这种久违的温暖触上他的手,他的心都为之颤抖,他反握住她的手,那样的快速而用力,仿佛一生都不想放开……
☆、人生若只如初见
光阴无痕,前尘尽断。
楚策静静地望着她,紧紧攥着她的手,一如多年之前那般握着她的手,如墨的眸子暗潮汹涌,深爱,痛心,绝望……
千万种思绪在他眼底翻涌着,那灼灼的目光似乎想透过眼前的人,透无茫茫岁月时空,看到那个他所熟悉的女子……
烟落抿唇不语,低眉避开那灼灼的目光,眼底的泪颓然滑落。不可否认她是曾爱过这个人的,只是这份爱,让他们两个人都太痛,太累……六年的艰难跋涉,他们终是走向相反的方向,回首再望,沧海已桑田。
“……烟儿。”楚策低声唤道,这个缠绕在他心头多年的名字,成了他心头最深的伤痕,而这道伤,是他亲手划下。
一滴泪滴落在他的手背,那样滚烫,他身形一震最终缓缓松开了她的手,别开头不敢再看她,低沉的声音有些颤抖:“烟儿,你变了。”
她低眉深深吸了口气,那只握着她的手那样用力,有些发疼:“楚策,我没有变,我依旧是我,只是历经世事长大了,认清了自己想要的,我还是我,我还是希望自己可以拥有一个简单幸福的家,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许多年来,这个愿望一直未曾改变。”
“他能给的,将来我也能给,等到一切过去,我一样可以给你。”楚策望着她,英挺的眉宇轻皱着,神色一如当年那眉目英朗的少年,自欺欺人地抛下这六年所有的恩恩怨怨。
烟落沉默,眼底的泪却夺眶而出,她想开口说什么,却无从说起。
楚策沉默着,只是眼前的人,再也不是曾经可以肆意嬉笑欢闹的天真女子,她沉静如水,薄凉如风,她明明就在他的眼前,却又遥远得无法触及。
这么多年,他给的却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他却给不了,帝王皇权,阴谋争斗,岂有简单?
青涩少年时期的爱情都把世事想得太简单了,她以为他们可以那样相守一生,他以为一切过后他可以给她想要的,然而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会等着他来准备一切……
人果然是不能太贪心了,江山美人,总有一样是要失去的,他坐拥江山帝位,也终是要有所失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他还会选择在那个时候冒充那个人站出来吗?她还会像当初那样义无反顾陪伴在他身边吗?
江风猎猎,暮霭沉沉,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两人无声沉默。
从他们在上阳关再见相处的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无边的沉默,从什么时候起,他们都习惯了这样将所有的情绪掩藏在冷漠背后。
楚策起身点了灯,屋内瞬间亮堂起来,床榻上的女了不知不觉已经靠在那里疲惫睡去,右手几乎是习惯性地按在左手处,他知道那是她放寒星小剑的地方,突然觉得心头涌起大片大片的苦涩和悲凉。
这六年,她是怎么过得?
就是这么过的,无时不刻提防着周围的危险,就连睡觉也是如此不得安生,曾经柔弱得连秋猎都不愿参加的她,是怎么学会杀人的,是怎么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上活下来的?
次日,明州,天下起了小雨,玄武早早备好了马车在码头等着,人靠着马车显得疲惫不堪,看到船靠岸便赶紧迎了过去,看到了一行下船的人微微松了口气。
青龙最先下了船,朝玄武望了望又望了望他身后的马车:“都办好了?”
玄武点了点头,两人站在岸边等着下船的人,连池扶着烟落下船,走得很慢,楚策一个人站在下船的地方,挡着其它下船的人就是不走,等到前面连池已经扶着她上了岸方才举步下船。
“连池,你什么时候走?”烟落侧头望了望身边的青衣少年淡笑问道。
如今不论于公于私她与百里行素都处对立,连池跟在她身边总归是不妥,如今还帮她治伤,若是让百里行素知道,也不知会怎么样?
连池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她,耸耸肩道:“还是等你好些了再走吧,反正回百里流烟宫也是我一个人,师傅一直在夷都,现在连美人也不管了。虽然不知道你跟师傅之间为什么要闹成这样,不过你始终还是我的小师妹嘛!”
烟落笑了笑,也没再说话,由他扶着上了马车。
楚策走近望了望玄武,见他面色有异,微微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城里有东齐的探子交了手,耽误了些时间,估计很快就会有人察探了,明州不能久留。”玄武垂首沉声回话道。
楚策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因为连池要随时照顾她,他便上了另一辆马车。
东齐的所有兵力几乎都取集在了岐州那一片,这边远的明州防范松驰,没出一点意外就出了是州,所有人都不由松了口气。
这场雨虽然不大却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烟落刚刚好转的风寒再度复发,出了明州地界已经进入大夏境内,因为一直胎息不稳,连池一再要求慢行,以免再出意外。
从明州到中州快马三天的路程,他们走了十来天才到,天色还是清晨,一向热闹的中州城今日格外的静,静得仿佛已经是一座死城。
马车一进城门突然停了下来,连池皱了皱眉有些不悦一掀车帘道:“怎么不走了?”
烟落闻言抬眸望向马车外,满城都是刺目惊心的白,呼吸瞬间停滞了,只觉周身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冰凉了下去……
☆、情殇
中州,这座几国间最繁华热闹的城市,此刻如死城一般寂静,沉默而苍凉。
满城的白绫在风中飞舞,举城上下身披孝服安静地沿街站着,人流沿伸的方向直向某一个地方。
马车之上,女子唇上的血色缓缓褪尽,整张脸血色全失,连池回头一看顿时一惊,伸手去拉她,触手却是冰凉一片:“小师妹,你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下马车的,这样的画面让她整个人慌了,手足无措,她沿着长街快步走着,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跌倒在地,连池快步上前扶住她:“小师妹。”
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放开连池快步沿着人流的方向走着,越看越快,最后不顾一切跑了起来,连池一见背着药箱快步追在后面。
楚策下了马车,看到满城白孝心顿时凉了下去,看到长街之上远去的女子微微皱了皱眉,快步跟在后面,英挺的眉宇深浓蹙着,如墨的眸子深沉如海,薄削的唇紧紧抿着,宽大的披风在身后随风扬起。
一身青色披风的女子飞快地沿着长街跑着,身后的披风随着她的奔跑而飘飞,窗过了长街,转过了街角,越过了长桥,终于来到了中州王府正面的大街……
她忽然很害怕,不是面对于死亡的恐惧,不是害怕流离的苦痛,这种害怕就像是曾经千里迢迢回到沧都一样的害怕,她急切地想知道这条路尽头的答案,却害怕那个答案……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了王府的正门,看到府内聚集的人愣愣地站在那里,所有的人都站在那里,姐姐,祁月,无忧……,可是他们每个人都是一身刺眼的白,却唯独不见他。
王府正厅停放着一方巨大的金丝楠木的皇棺,他们所有人都围着它站着,她缓步走过去,也许是因为方才跑得太快,她腿有些软弱无力,差点摔倒在地。
好不容易走到了正厅,她走近那华丽的棺木,苍白的唇颤抖着,望向萧清越声音虚弱的几近虚无:“这里……是谁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面目全非的人会穿着修聿的衣服?
萧清越望着她却一句话,痛苦地别开头不忍看那张苍白失血的脸,道:“皇上他……驾崩了!”
她闻言愣了愣,突然笑了笑:“怎么会呢?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说会等我回来的……”
她不想哭,眼底的泪却夺眶而下。
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可是过了许久,也没有告诉她这一切是假的,告诉她修聿到底在什么地方……
“这不是他!不是的……”她望向棺木之中那一身熟悉的浅紫龙纹锦袍,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去,滴在那浅紫的锦袍上晕染出薄凉的一片。
这怎么会是他呢?
他说好会等她回来的,说好的……
“小烟……”萧清越心疼地拉住她,泣声道:“这是他,是我和祁月亲自找到带回来的。”
“不是的,他不是的,姐姐你不要骗我……”她望着萧清越眼中满是令人心痛的乞求,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她的话。
萧清越只是拉着她哭,一句话也不忍再说。
她失控的甩开萧清越,走近棺木,望着里面面目全非的人只是摇着头:“这不是他,这不是他……”
“小烟,不要这样,是我们去晚了,是我们没有救到他,你怪姐姐,你恨姐姐,不要这样……”萧清越拉着她泣不成声。
她的妹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终于拥有了幸福,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夺走这一切,让她不得安生。
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发疯一样拉扯着棺木内的人,捞起袖子看到那人手上光洁的手掌,抬头望着萧清越:“你看,他不是的,他的手上没有指环,这是你送给我们的,他没有啊,他不是他……”她举着自己手上的指环信誓旦旦朝萧清越说道。
萧清越望着她满眼心痛,泣声道:“那是右手啊!”
她闻言惊惶地去低头去拉那个人的左手,然而左边的袖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的左手呢?他的左手在哪里……”
棺木内的人左臂齐肩而断,他们在战地上寻了三天也未能寻回来。
她慌乱地在棺木内寻找着不是修聿的证剧,把里面的衣服翻得乱七八糟,却在找到那块坠着同心结的松石之时,整个人思绪瞬间崩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她捧着手中被鲜血浸染的松石坠子,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假的,都是假的……”
“娘亲!”无忧泪眼汪汪地仰头望着母亲,小小的孩子似乎在一刹那成长了起来,脱去了曾经的满脸稚气。
祁月举步上前,敛去了往日的玩世不恭,一脸悲凄:“岐州一战,皇上于岐州城聚两千兵马突围,遭东齐黄泉铁卫二十万兵成围攻四天四夜,全军覆没。”
楚策一行人追至中州王府正门,看到正厅内的一幕,整个身形一震,移目望向厅内那披着青色披风的女子,她的背影那样瘦弱,仿佛一阵风都将她整个人带走,他看不到她的脸,看不到她的神情,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她泪水的味道。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冷风扬起她宽大的衣袍,那样的孤绝而寂寞……
正在这时,府外一阵喧哗,一道满身是血的身影冲进王府正门,望着那玄衣墨发的帝王目光顿时凶狠如狼,拔过边上侍卫的佩刀便劈吹了过去:“你这个杀人凶手,纳命来!”
————
看到这里请愤恨的人淡定下来,棺木里躺得不是修聿。
☆、情殇2
刀光冽冽,夹杂着滔天之恨劈头砍了过去,杀气纵横。
青龙身形一转挡在了楚策身前,一拔背后的长剑生生挡住了祁恒的刀,刀剑相击,反手一转剑锋便向祁恒的脖子抹去,祁月身形一转九节鞭快如闪电击上了青龙的剑身,强大的力道震得青龙不由退了两步。
“楚帝在中州王府就想杀人灭口吗?”祁月面色冷沉直面望着对面玄衣墨发的西楚帝王,缓步走到了祁恒身边。
祁恒一身是血,左臂被砍断撕了身上的衣服简单包着,一脸狂怒扬刀指向楚策:“你个忘恩义的小人,皇上舍命助你逃出岐州,你却背后暗害,是何居心?”
楚策面目清冷,了无波澜,穿过重重人影望向正厅之内的女子,沉声回道:“我没有。”
“你没有?”祁恒冷声狂笑,突地暴跳而起一刀劈向玄武,玄武闪劈不及,身上的衣服被劈得裂开,肩上青色的伤痕顿时暴露人前,在场的飞云骑卫都认得那是被祁恒特有的金钢指所伤。
玄武一语不发,望了望楚策的背影,赤着上身立在那里。
“明明计划好皇上牵制百里行素,我们给上阳关传兵,前后夹击黄泉铁卫,可是你做了什么?”祁恒愤恨地望着那一脸冷漠的帝王,怒声吼道“我们费尽心机助你脱身,你却在我前去报信的路上让人截杀我,阻止上阳关出兵相助。”
在他离开岐山城的那天,玄武就暗中相随,到第二天终于对他下手,若不是他命大跳入江中,这条命都没有了,虽然他设法传信给上阳关,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玄武本以为将他杀人灭口,却没想到他还活着回来了。
此话一出,府内所有的飞云骑卫顿时怒意冲天,冷冷地望向站在王府正门处的三人,他们奔赴上阳关相助西楚,西楚皇帝却将他们大夏皇帝阴谋陷害,此仇此恨,如何不报?
楚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侧头望了望青龙,目光是那样的冰冷深寒,青龙垂首跪地:“属下该死,不该自作主张。”
玄武也跟着跪地,沉声道:“人是我截的,属下无话可说。”如果当时他小心一点行事,事情就不会发展到现在的局面,只因时间紧迫,又唯恐被楚帝察觉,来不及察探祁恒是死是活便急急赶了回去。
“楚帝是欺我大夏无主吗?区区几名侍卫若不是得了你的令,敢做出此的事吗?”祁恒冷声质问。
所有的事对西楚是最有利的,大夏无主西楚可趁势而起,除掉他的一个劲敌,还可以让自己与领主重修旧好,这样的好事,他怎么会放过?
王府之内顿时剑拔驽张,杀气弥漫,楚策面目清冷,只是怔怔地望着正厅之内那瘦削的背影,烟落攥着手中的松石缓缓转过身,隔着人影重重望向那玄衣墨发的男子……
萧清越紧张地看着她,心痛不已,她难以想象这个女子从西楚的洛皇贵妃走到今时今日,独自承受了多少辛酸血泪,为什么还不放过她,还要她一次次的心痛绝望,到底要把她折磨成什么样才肯罢休?
正在这时府风骤起一阵马蹄之声,如狂风暴雨般瞬息而至,一身黑甲的罗衍翻身下马带着白虎朱雀和神策营人马进到中州王府,齐齐扶剑跪地:“臣等恭迎皇上归朝!”
楚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举步朝着中州王府正厅而去,走到他身前,沉声道:“我没有害他!”
如今这一切,对他,对西楚是最有利的,可是他没有做。
他如何忍心让她再经历一次那样撕心裂肺的绝望?
烟落不语,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眼前人的面容是那样的模糊,她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好累,好累,累得想从此睡去,永世不醒。
“你……不信我?”楚策望着她,低声喃喃道。
众人指责也好,万人唾骂也好,他在意的只是……她信他吗?
“我信。”烟落无力地转过身去,声音沙哑而无力,一步一步朝着里面走去:“是我害死了他,所有人都是我害的,该死的人……是我!”是她设计要对付楚策,修聿才会前去岐州,才会出这样的事,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错!
话音一落,胸腔内血气翻腾,满口腥咸,染红了她苍白的唇。
罗衍起身跟在他身后进了正厅,望着女子瘦削的背影止不住地心疼,那样曾经被他们宠中心尖的妹妹,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他移目望向停放在正厅的棺木,看着那摇摇欲坠的身形,快步一把扶住她,深深叹息:“小烟,跟我们回沧都吧!”
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
她抽回自己的手,无力地摇了摇头,走到今天了,还回得吗?
萧清越几步上前,腰际长剑铮然出鞘,指着罗衍,扫了楚策,决然说道:“我不管她曾经与你们有过什么,她是我萧清越的妹妹,与你,与西楚都不再有任何关系!”
“小烟……”罗衍直直望着那单薄的背影。
“我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哥哥,这么多年将她弃之不顾,她到底做错了什么,都要这么对她,到底要怎么样,到底要把她折磨成什么样,你们才肯甘心?”萧清越愤怒地吼道,那种绝望无助,又有多少人能理解。
罗衍无言以对,这么多年,他始终扮演着另一个人,一个与洛祈衍完全不同的人,有的时候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楚策忘着那倔强单薄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保重!”这事,虽不是他所为,却也是他的人所为。
说罢,转身朝着外面走去,步伐稳健,迎而而来的风吹起满厅的白色的帷,一身黑衣的男子衣袍飞扬一步一步朝外走着,绝望和无力的感觉一丝丝蔓延着,他不动声色将所有的思绪狠狠压了下去,期盼,相思,深爱……所有,所有的一切。
“娘娘!”飞云骑卫都望向女子单薄的背影,她要把这个凶手放走吗?
正厅之内,烟落再也压抑不住胸腔内翻涌的血气,一口鲜血喷出,无力地倒了下去,听到厅内慌乱的声音,楚策脚步微微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快步出了中州王府,翻身上马低喝一声绝尘而去。
烟儿,再见了。
☆、情殇3
中州城外,西楚大军军容整肃,黑龙战旗高高飘扬,猎猎作响,看到自城门打马而出的一行人神策营齐齐跪地:“恭迎皇上回朝!”
楚策勒马转头望了望中州城,目光深沉而幽远,片刻之后转头望向神策营将士,执鞭的手抬示意他们起身,而后一掉马头喝道:“走!”
一马当先,奔向沧都的方向,那座巍然而立的西楚皇宫,那里才是属于他的地方,他的天下,他的家。
罗衍带着青龙四人随在其后,望着那策马而去的玄衣帝王深深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他从在此刻在他身上看到这样的萧索,本以为一切揭开,会是他们之间的转机,却没想到一切会发展成这样。
看到那样妹妹,他突然发觉,这么多年,是不是他们做错了?
夜色沉沉,皇极大殿一片死寂,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人垂首跪于大殿之上,一身玄色龙袍的男子眉眼凌厉望着四人,一身深冷的杀意。
“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下所策划,是臣要玄武前去截杀送信的祁恒,是属下示意白虎和朱雀不让大将军王出兵前去岐州。”青龙仰头望着玉阶之上玄衣墨发的帝王,而后一个头深深磕了下去,语调深沉,缓缓说道:“臣想……为皇上寻一条生路,皇上下不了这个狠心,臣替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