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急得快哭的样子,他才在树上喊她的名字,从树上溜了下来。
她气恼地眼眸带泪地望着他,无论他怎么哄她,她都不理他,直到他笨拙的学猴子跳,学公鸡叫,她才又心情变好。
其实她不是生气,是因为怕像梦里那样,她找不到他,追不上他,再也看不到他。
握紧的双手向下一滴滴地淌着鲜血,那是被风筝坚韧的线割伤所致。
心里除了绝望还是绝望,甚至连手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她大踏步沿着湖畔的公路向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
飘了一夜的小雨的早晨,仍然很阴沉。
周鹏一大早就起来,见夏秋房间的门还紧闭着,以为她还在熟睡,举起的准备敲门的手,又放了下来。
晨练过后,他又走到夏秋的房门前,见还是没有动静,便把方嫂叫来,叫她把门打开。
里面的床铺摆放整齐,好像昨夜都没有动过。
“夏小姐可能早就起来了,说不定在哪个地方锻炼呢,吃早饭的时候就该看到了。”
方嫂见到周鹏紧张不安的神情,安慰着他。想着昨天傍晚的事,眼珠转动着,她预感到了什么,双手不安地搅着腰间系的围裙。
听了方嫂的劝慰,周鹏急忙来到了餐厅。又长又宽的餐桌上,周夫人坐在桌子的一头,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又得让方嫂重新热。”然后拿起了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糕点。
周鹏却视若无睹,他如坐针毡,每次进来的人员,周鹏都要侧头看一下,确认一下是否是夏秋来到。
还是不是夏秋。见到方嫂端着盘子进来,周鹏满怀希望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开始不停拨打夏秋的电话,但始终提示的是对方已关机的语音。 似乎有着不好的预感,他忽的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头对着冯管家说道,“冯伯,把所有的人都叫来,去找夏小姐。一定要找到她!”
他紧张、急切不安的口气,让周夫人和大家都吓了一跳。
“现在吗?”冯管家问他。
“现在!立刻!!马上!!!”
冯管家看向周夫人,周夫人朝他摆了摆手。
由着他去折腾吧,每个人都是从年轻时走过来的,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周夫人默然的想着。扔下餐巾,起身向自己的房间去。
方嫂赶紧跟在她的后面,小心翼翼地向后观看,直到冯管家带着众人消失在视线内,她又仔细地四下望了望,才附在周夫人耳畔低语着,“那孩子好像走了。”
“走了吗?”王玉心头一震,停下了脚步。
早上没有见到夏秋,她的心里就开始惴惴不安地揣测,但是她忍着,没有表露出来。
这个孩子,只要是在这里住,每天早上,都会帮着准备早餐。可是今天早上,她却一直没有见到。她昨晚准备了一些现金,准备今天早上偷偷交给夏秋,顺便想嘱咐夏秋,不要将昨天傍晚她们的谈话告诉周鹏。
看来,她小瞧这个有志气的孩子了!!
“姐姐,是不是觉得我心狠?”
“不是,你心里也苦,也有难处。”方嫂扶着周夫人的胳膊,“事情已经这样了,您就别多想了,关键是小鹏,我怕小鹏他会受不了。他对夏小姐的心意......”
“不会有什么事的,从现在起,我会多关心他,慢慢的,就淡了,就忘了。”王玉似在给自己打气般,又继续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
整整大半个上午过去了,派出去的人,把院内院外,甚至湖边的每个角落都寻了个遍,可仍然一无所获。
周鹏含着热切的希望的目光,注视着每个来回复的人的嘴巴,祈望从那里吐露出夏秋的消息,可是所有的人都回复说没有找到。
他的心,一遍遍地从希望变成失望,一遍遍地从高处摔到地下,他的面容,也开始变得凝霜岑冷。
“都没有找到?”他看着来回话的人,失望透顶的语气让每个人都觉得是自己犯了什么过错般地垂下了头。他脑海里迅速闪过各种各样的结果,担忧、害怕写满了脸庞。
“小鹏?”冯管家忧心忡忡地唤着周鹏的名字,他从小当成自己孩子般疼爱的周鹏,此刻狂躁地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般在客厅里徘徊着。
“我要去找她。”他大声地吼了出来。
“不许去!”一直站在楼上回廊观望的周夫人,在楼梯口拦住了周鹏,厉声喝止,然后又好声好语的劝慰,“不要去,鹏儿,她这么不辞而别,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你又何苦再去找她回来呢?”
周鹏只是冷漠地望着母亲,深蓝的眼底藏着复杂的感情,似乎是海面刮起的风暴,似离弦的箭般,到楼下,到院子,然后开车冲了出去。
夏秋的旧家、学校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可以联系的人也都联系过了,都没有见过夏秋;最不愿意找的地方,110、120也都打过了,也没有夏秋这个人的记录。
她好像从人间蒸发了。只有May打电话过来说,“夏秋昨晚和我通过电话,她说如果你找她,就让我转告你,她很好,你不用挂心。如果你不找她,我也没必要和你联系。”
他立即跑到May的住处,将房间内外搜了个遍,也没找到夏秋来过的任何踪迹。
“夏秋真的没有来过。”May信誓旦旦地对着佛祖起誓。
傍晚,不忍心看周鹏继续着急,佣人小翠嗫嚅着告诉周鹏,昨天傍晚,她看见夏秋从夫人的房间出来时,那脸上似乎有泪痕。
周鹏立即跑到母亲的房间,去质问正在礼佛的母亲————曾经对夏秋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你这是什么口气在和我说话?!”周夫人将手里的念珠放在一边,抬头生气地对着周鹏说道,他还从来没有对自己这样的无礼过。
“小鹏,有话好好说。”方嫂赶忙打圆场。
“这么多年不是一直都不管我的吗?为什么现在又要管?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管?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我真心喜欢的人,你们为什么要撵走她?”
看着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周夫人气恼地对站在身旁的方嫂说,“这就是我费尽心机养的好儿子!”
从窗外传来汽车猛然发动声和转动方向声,方嫂探头向窗外望了一眼,然后对着王玉,忧心地说,“小鹏又出去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姐姐,赶紧让老冯跟着他,快去!”周夫人催促着方嫂。
“哦。”方嫂一溜小跑地出去找老冯,直到从客厅里传来她大声和冯管家交待的话语,然后是冯管家开动汽车离开的声音传了进来,周夫人才又慢慢地拿起了佛珠。
周鹏将车开到了街上,眼睛不住地向四下里逡巡,看到一个街头书店,他把车停了下来,这是他和她曾经一起来买书的地方。夕阳中,他孤独的站在那里,阳光将他的身影脱得长长的,更显得落寞。
夏秋根本没有其他亲人的联络方式,否则她双亲的葬礼,不会没有一个亲人参加。
那她会在哪里?她现在过得好吗?她为什么突然离开?这几夜,她是否睡得好?是否还会每晚泪湿枕畔?
这一系列的疑问,纠缠着他。让他理不出思绪,让他想的头痛。
夏秋远远地看着他茕然独立的身影,不断抠着墙壁的手指磨得血肉模糊,一遍遍仰头看天空,不让泪水掉下来,反倒是May哭着求她,“你们两个这是何苦?!到底是为什么?干脆出去见他一面,把话说开了。”她只是含泪凄然一笑而过,纵使是最好的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她也无法具实说出口。
☆、36 谁偿了谁的债
周鹏的身影在落日的余晖中拖得很长,越发显得他孤寂、落寞。
他每天都在外面寻找,寻人启事也通过各种渠道张贴出去,可是仍然没有任何音讯。
夏秋走后的每个晚上,他都会在“冬春阁”的门口站着,里面的每一件物品,床、书桌、椅子、衣柜,他想去摸一摸。但却不敢伸过手去,害怕感觉到那是凉的。
*********
许小梅一直默默地紧随着他。自从知道夏秋离开之后,她异常地高兴,仿佛迷路的人找到了方向一样。她却不敢在周鹏面前表露出来,周鹏也无意无暇理会她。
她注意一辆车悄悄地跟在周鹏的后面,跟了好久。她从刚开始的不以为意,后来有了警觉,便拿出手机给那辆车拍了照。
猛然间,这辆车加大了油门,对着周鹏冲了过去。
“快闪开!”一旁的冯管家边喊边把周鹏往旁边拽。
然而一切都徒劳,仍然没有避免车祸的发生。周鹏被车刮扯倒地,鲜血慢慢从头部流出。
许小梅惊吓地用双手捂住了眼。
车子肇事后飞驰逃逸。
周鹏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 手术后的他,浑身都插着管子、缠满了纱布,被送到重症监护病房。周夫人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的儿子,担心地落泪。周光明则懊恼的站在旁边。
“为什么还没抓到肇事者?”周光明怒气冲冲地问旁边的办案人员,用拳头捶着墙壁。接到冯管家的电话,他连夜从外地赶了回来。
对儿子,他现在是非常的满意和疼爱。他的儿子,除了性情倨傲凌人,没有其他富家公子的坏毛病,反而变成了他生意上的左右手,是他的骄傲。
“都是我的错,我不好!”王玉痛哭失声,后悔不已,想着以往,
当幼小的周鹏张着两只小胳膊,喊着妈妈抱抱的时候,她却别过头去,让方嫂将孩子抱走;
当周鹏上学后,她没有接送过周鹏一次;
天气冷了,没有关心他穿得是否够暖;
上学时,没有关心他成绩的好坏;
小学毕业典礼受伤,她没去医院探望过一次
……
周光明含泪将自己的妻子揽在了怀里,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这是他们夫妻在第三者风波处理后,第一次这么的心意相通。
夏秋自从离开周家后,没有回到她的旧家,只是找到了好友May。May父母家不在本市,毕业后,May在本市租了房子,找了工作。在周鹏从May家里走后,夏秋从楼下May的一个同事那里上来。
“为什么要害我说谎?佛祖会惩罚我的。”May埋怨的看着夏秋。May信佛。
“对不起哦,不过善意的谎言,佛祖会原谅的。”夏秋嘴边微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是平静,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为什么要分手?他家世那么好,人长得帅,人品虽然孤寂,可也不算差,对你又很体贴。你们吵架了?”
“没有。是我自己的原因。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夏秋静静地整理着屋子,过段时间,他就会忘记她。时间是医治心灵伤痛最好的药。他会知道,没有她的他的人生,并不会有什么不同,或许会更好。
“唉,你很不够意思,不知道我是你的死党吗?居然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都不让我帮你分担。”
“我知道,以后我有什么困难,一定会先找你。”夏秋微笑着请求她的谅解。
****************
虽然周家封锁了消息,但是周氏家族继承人受伤住院的消息,还是被传媒很快捕捉到了讯息。
周鹏出事的第二天早晨。May早上起来,打开电视,本市的《新闻早知道》栏目,是她每天必看的内容。
“夏秋?!”里面播放的新闻,让May大惊失色,猛地叫了起来。
“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大惊小怪的?”夏秋正在外面准备早点,闻声走了进来。过两天她就要去外地读研了,她想这两天把要带的东西收拾一下。
“新闻里说,周鹏昨天傍晚发生了车祸,现在还昏迷不醒呢。”May小心翼翼的告诉她。
夏秋的脸一下子变得雪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呆傻傻地看着May。
☆、37 他一定能醒过来
May陪着夏秋,慌慌张张地赶到了医院。却被周夫人冰冷地拦在了病房的门口。
周夫人看着夏秋,目光里渗出一股恨意,冰冷的恨意。若不是为了找她,周鹏怎么可能会出事故?这个女孩子的命可是真硬啊,只和周鹏交往了几天,便让鹏儿也跟着出了事故。如果让她再和鹏儿继续有瓜葛,将会给周家再带来什么不幸?周夫人不敢再往下想了。
“夏小姐,请你走吧。”她冰冷的拒人千里的礼貌。不想让周鹏再和夏秋有什么瓜葛,虽然周鹏现在不省人事,但是有她这个妈妈照顾,就足够了,她要把以前对周鹏的疏离都补回来。直到周鹏出事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周鹏对她有多宝贵。
“阿姨,请让我见见他。”夏秋含泪乞求。
不再理会夏秋的苦求,周夫人把头别过去。因为在她看到夏秋哀怜的眼神时,她的心忽然变得柔软了。
“你这个狐狸精、扫把星,到这个时候了,还不肯放过周鹏吗?要不是你,他现在怎么可能躺在这里?!难道你非得让他死了,你才安心吗?”许小梅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用手指着夏秋,泣不成声。
“我们先回去吧,这样你也见不到她。”May小声劝着夏秋,见周夫人已经不理睬夏秋,许小梅的愤怒的指责声,又引来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便硬拖着夏秋的胳膊离开。
夏秋忍住夺眶的泪水,依依不舍地一步一回头。只和他相距咫尺,却不能相见,她的心都碎了。走了没多远,她抱住了紫藤长廊的柱子,停下了脚步。 “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照顾他。”
“他们家恨你,你看不出来吗?干吗贴人家的冷屁股啊!不是那么坚决地说分手了吗?怎么现在又这么关心人家?”May纳闷的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个表姐在这个医院做护士长?你帮我,求你。”夏秋的眼睛忽然间雪亮,她抓着May的胳膊,急切地拜托着好友。
“好啦,真是败给你了。”May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拉着夏秋,向表姐的办公室走去。
通过May的表姐的帮助,夏秋被聘为医院的护工,被直接分派照顾周鹏。当戴着口罩、身着护工服的夏秋,站到周夫人的面前时,周夫人并没有认出她来。
“这是我们医院最优秀的护工,叫何五月。”May的表姐向周夫人介绍着。在医院登记的时候,登记的是五月的证件。
“何小姐,今后就请你多费心了。”周夫人看了夏秋一眼,又转向了躺在病床上的周鹏。
“嗯。”护工轻轻的点头,关切的眼眸,飞快地掠过病床上的周鹏,昏迷中的他,那么安静,好像睡着了一样。
傍晚,在周光明的劝说下,周夫人离开了医院。望着周夫人离开的背影,才一天的时间,夏秋感觉到周夫人憔悴的厉害。
在周家的人离开后,夏秋难过地看着病床上的周鹏,他还在昏迷中。
“为什么要出车祸?你是想让我内疚吗?用毁坏自己的身体来要挟我出来?你成功了!求求你,快点醒过来!为什么这么笨?为什么过得不幸福?你这个笨蛋,傻瓜。”夏秋握着他的手,泪水滴到了他的手上。
下了班,急忙想赶到医院陪夏秋的May,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不禁湿润了。
***********
临近研究生入学的前夕。
“你的研究生还读不读了?明天就是报到的日子哦。”May担心地问。夏秋每天那么投入的照顾周鹏,给他擦洗,给他抹护肤油、给他梳头,给他做按摩,还要给他念新闻,和他说话,就好像周鹏能听懂一样。
“要读。”夏秋擦了下额头的汗。刚给周鹏做完全身按摩,让她身体很是潮热。她昨天已经和学校联系好了,说她的家人出了意外事故,需要她住院陪同。校方同意可以晚些报到。她让校方把教材寄到May的家里,这样,她就可以边在医院照顾周鹏边学习。
“可是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哦,万一... ...”May欲言又止。
“没有万一,他一定会恢复。”夏秋打断May的话,她知道May接下来要说什么。
夏秋坚信,周鹏一定能醒过来,一定能恢复健康。
***********
冬天很快就到了,转眼已经快到研究生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
“你必须回去考试才行哦。”May刚从外面进来,搓着手,跺着脚。
“是啊!”夏秋放下手里的毛线,她正在给周鹏织毛袜子、手套和帽子,晚上她给周鹏擦洗的时候,摸着周鹏的手和脚好冰。
“那你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
May拿起夏秋打好的袜子,把玩着。“真好看,给我也织一付吧?”
“嗯。”
“算了,我只是这么一说,你哪有时间。”然后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我得走了,一会周鹏的妈要来了。被许小梅看到也不好。”May逃也似的走掉。许小梅每天都会来医院里看望周鹏一小会儿,由于夏秋的刻意躲避,她对这个护工并没有太多的注意。
周夫人每天上午、下午分别来一趟看望周鹏。
“夫人,我要请一周的假。家里有事,必须回去一趟。”夏秋向来病房探望的周夫人请假。
“一周的时间太长了。何小姐,家里有什么急事吗?”周夫人看着这个女护工。她对这个护工的工作很满意,看得出她是尽心尽力的在做。可是她还不知道这个何小姐长什么样子,她的口罩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护士长解释说这是这个护工的工作习惯。
“不好意思,是些私人的事情,不方便说。”
“你去吧。不过就一周的时间。”周夫人说道。是她疏忽了,都快五个月了,这个护工一直都在工作,确实没有休息过。
“谢谢!”夏秋想走出去,周夫人在的时候,夏秋都尽量避免和她共处一室。
“何小姐,有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春节的时候,能不能也请你照顾鹏儿?”周鹏出事的消息,他们和冯管家商量好,一直没有向法国的公婆告知,怕老两口年纪大,经受不住这个打击。因此,今年的春节,决定还是和往年一样,到法国过。至于周鹏没有一起回去,也没什么大碍,反正他以前的春节,也有不去的时候。
“可以的。”夏秋停下脚步,清晰地回答着。
☆、38 尘埃落定
一年一度的春节如期而至,夏秋把自己的铺盖搬到周鹏的病房。
一夜的北风催得凌晨就开始落雪,雪很大,世界变成了浑白,掩盖着世间的善恶美丑。
早上冒着大雪,从旧屋折几枝梅花,在病房里插上,暖气催得一豆豆金黄露出花蕊,房内顿时暗香浮动。
她把连夜剪好的窗花贴到窗上,窗外白雪皑皑,映衬得窗花红红,她用力呵着冰凉的手指,“现在才像过年不是?我的手好冷,以前,你都会帮我暖的。”
左手握入他的大手,右手纤细的手指描绘着他的面颊。将他的头转向了窗户那侧,“看看,我剪得窗花,好看吗?我还没告诉你雪落得很大呢。”
她快步走到门口,门只推开一条缝隙,冷风便窜了进来,急忙从地上捧一捧雪,搓成雪球,放到他的手心,“很凉吧?!是不是?”
她又把雪球从他手里拿掉。 “周鹏,春天快来了。春天来的时候,答应我,一定要醒过来。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不能爽约。”
她握着周鹏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面颊。
“你还记得三击掌吗?我肯定会送你那副大鹏展翅图,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无论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泪水濡湿了那只按在她面颊的大手,那手指在她脸上似乎轻轻地动了一下。
“听到我说话了,是不是?”她急忙翻转它,看着它,但是那只手再没有了反应。
“后天就是除夕,我会给你准备一些节目,有笑话,还有音乐。我讲的笑话,比你强多了,还有,我还会吹笛子,你没有听过吧?我还会唱歌,以前也没有给你唱过。不过,我都会给你补回来。”
当天的晚上,夏秋给周鹏擦洗完毕,照例给他读了一些旅游类的文章。 “周鹏同学,这篇文章写的很美吧,以后要记得去这些地方旅游哦。很晚了,我们该睡觉了,晚安。”
夏秋把杂志放进书架,几个月下来,小小的书架上已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刊。 她凝视着似乎是熟睡中的周鹏,良久。她随手拿起一本书,看着以前自己在扉页上写下的几句话。
我把以前的美好时光///// 刻在心底,变成永远
化作我一生的眷恋/////我准备好结束这一切
离开你,离开我自己/////
天空中下起了雨///// 风传来你的消息
如今我和你在一起 ///// 咫尺 天涯
你无声又无语
昨夜一场风雪///// 心事如六花
散落满庭院///// 泪痕已阑珊
天空飘的雪啊///// 带来春走近的消息
我期待春天带来奇迹//////// 人世无缘难到老
四季轮回中///// 我们会将彼此忘记。
你是万里长空翱翔的飞鸟啊///// 而我是浅水中的鱼
我们注定是一场水月镜花的结局
就当我是流逝的水吧///// 就当做是我无情吧,
奈何花正红时寒风起/////
情虽在,缘已尽///// 再想回头难上难
灯火辉煌啊,///// 谁知那辉煌背后
隐藏着多少苍凉与无语。
风雪停止的清晨,她给周鹏擦洗完,又照例给他做按摩、读新闻。
“不要打搅我,我要温习功课了。我这次的考试成绩,一点儿都不好,都没有拿到奖学金。”
她用手指点着周鹏的下颌,嘟着嘴。从包里拿出前两天新买的一本企业金融管理方面的参考书,准备翻看。
前两天回旧家时,路过书店,她买了一些学习上用的书,将这本书拿到病房,反正周夫人不在,应该没人会发现她的身份吧。
可她又发现周鹏的手指在动,而且——他的眼睛睁开了。
顾不得把书放到案旁,直让它重重地掉在了地上,夏秋张开双手,赶忙握着周鹏的手,把他的手心贴到自己的脸上,喜极而泣,眼泪扑簌簌的滚下。
“你醒了?!真的醒了?医生!”她赶忙向外跑出去叫医生。
医护人员进进出出的忙碌着。
周鹏醒来了。
他朦胧的眼睛,看到一个长头发、穿着白色衣服、戴着口罩的女孩子,流着泪握着他的手,然后向外跑出去。 然后是一群医护人员赶来,紧张的忙碌着为他检查身体。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又都不见了。
只闻到旁边桌子里的腊梅,飘着丝丝幽香;看见窗户上的红色的窗花,那么生动鲜艳。窗外一个女孩的模糊的影子,在那里静静地站着。
“他还好吗?已经恢复了吗?”一个女孩子很关心、很急切的声音。
“真是奇迹,他的各种生命体征都恢复了正常。”
“哦。”那声音,似乎很是高兴,似乎又带了些忧伤。
“你可以进去看看他。”
门推开了一条缝,犹豫之中,又关上了。
“我给他们家里人打电话,您辛苦了。”
夏秋没有再次走进这个病房,理智占了上风,想要周鹏忘记他,就不应该再进去了。
接到冯管家从医院报的喜讯后,当天晚上,周鹏的父母亲就从法国直接赶到了医院。很多的人,把病房围得水泄不通。 却没人留意这个护工的离开。
半个月后,周鹏回到家。从清醒过来后,又开始继续请人打探夏秋的下落,但仍然杳若黄鹤,甚至请媒体把自己伤愈出院的新闻,连着播放了很久,只希望她看到消息后,能够回来探望他,可是依然踪信全无。
周鹏从此一蹶不振,没有了生存的想法,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经常整日整夜,一声不吭,食不下咽,一天天憔悴下去,骨瘦如柴,那痛苦的灵魂令人不忍目睹。以至于一个多月后的某一天,他在一次昏厥中被一阵撕心裂肺、痛断肝肠的哭声唤醒时,发现母亲抱着他的头,哭得那么凄惨... ...
在全家上下的哀求下,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他们选择了“离开这里”这个最优的解决方案。
等到夏秋闻讯赶到医院的时候,只有方嫂在那里整理着病房中的物品,把那些书籍、她为他织的毛线活,全部都收到了纸箱子里。
夏秋没有打扰方嫂,默默地站在走廊的拐角,目送着方嫂离开。她缓缓地走进了医院对面的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了很久,风吹动着她的长发,也吹干了她的心。
“都结束了。”她喃喃地自语。没有可以遗弃自己的人了,今后那种莫名其妙地担心被遗弃的不安全感,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这段时间,他在身边,即便是昏迷,也为她的心撑起一片天。
当初觉得,知道自己有遗传病的事实,是很可怕的事;
而失去了父母,觉得它应该是最可怕的事情了;
可是现在呢?在他离开之后,才意识到什么是真正最可怕的了。——
爱情,人生的意义,生命的延续……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都结束了。
☆、1 法国之旅
五年后。十月的巴黎。
一个十人的旅游团,在法国巴黎游览。车上的人表情都透着倦倦的兴奋,强撑着精神看着外面的大树、建筑、人群... ...。
也难怪,从早上到戴高乐机场一下飞机,把行李在宾馆安置好后,就随着导游出来,把艾菲尔铁塔、奥塞博物馆全逛过,不累才怪,可是眼睛又舍不得异国的风情,耳朵不舍得错过导游的喋喋不休、似把整个法国悉数送到你的耳朵,
“唉,珏珏,这次公司组织咱们到巴黎旅游,会不会是最后一次福利?听说今年效益...”May打了个向下的手势。
夏秋微笑着侧了侧头,May呼出的热气,弄得她耳畔痒痒的。“出来了就想着怎么玩好,那些俗尘杂事,统统丢掉!”
“也对,多亏你先让朱总付了旅行费用!还是你这个总助点子多。”May似捡了便宜般偷笑。
“用上软件还是真好,现在老板要报表时,我再也不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而且数据还准确,不会被骂。”May继续喋喋不休。
夏秋笑着戳了一下May的额头, “可是你这个人力主管,最开始时,还不愿意用呢,带头抵触。”
“我的总经理助理,那么一大堆历史数据要维护,还有啊,我们部门的那些人,计算机水平都那么低,你知道,这三个月,我的头发白了多少哦。要教他们用,还要处理日常的事务,还要测试软件,每天软硬兼施的让他们加班输数据。我得罪了多少人!熬掉了多少根头发!!长了多少皱纹!!!”
May假装抱屈的喊,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抬高,惹得导游都回过头来看。
夏秋捅了一下May,示意她低声。
“不过你知道吗,我真的很佩服你,我中途都想放弃了,你还一直那么冷静!”May继续念叨着,不过声音已变小。
“我冷静?”
其实不是的,她的内心也是在不断的动摇。那么多的人抵触,她也害怕工作会干不下去,这个项目会中途夭折,想要逃避。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出来。夏秋的眼神渐渐变得幽远,她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安。
“喂,灵魂和肉体,又开始分家了?”May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提醒她收回游走的灵魂。夏秋的眼中经常有着特殊的神情,很不同寻常,不是失掉亲人的那种痛苦,根本不正常,像是某人,或者某事死掉了,
——像她自己死了一样。
“怎么了?”夏秋不紧不慢、轻轻地说,眼眸重聚了光线,变得发亮。
“我问你,你和于刚开始交往了? ”
夏秋淡淡地,“也不算是,只是比旁人近些。不要以为我们会有什么结果。”于刚一直很主动的追逐她,那天是父母的忌日,她不想再守着那份孤独寂寞,她也想像其她女孩儿那样——有个人可以让她付出爱,可以关心她,可以听她发牢骚,撒娇,甚至吵架。他们在网球馆碰巧相遇,之后他要送她,她没有拒绝,到她的住处,他从后面抱住她,要求和她交往时,她怔忡地没有挣扎,说我们只能交往,但是我不会和你同居,也不会和你结婚,而且可能没有原因的会和你中止交往,你还愿意吗?他愣怔,接着发现她很严肃,便问为什么。她笑笑问,你喜欢孩子吗?他说现在还不知道,但总得要一个,人生才算完整。她又笑笑,说我不喜欢。他说那可以等玩够了再要。她更加的严肃,说我警告过了你,今后不要经受不起。他说我相信我有这个魅力,会让你离不开我。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留下他吃了饭。那之后两人就常在一起聊天、看电影、打网球... ...
何五月一直认为,再度和夏秋相逢,是佛祖的安排,安排两个人这么有缘分。夏秋在读研后,不和任何旧人、以任何方式联系,多亏现在这个公司招聘,两个人才又聚在一起。可是May一直觉得,夏秋有些地方不对劲,可是又不能说清是哪里:
她好像一切正常,吃饭、睡觉、工作、和别人沟通也没有障碍,但是她......内心很空洞,偶尔出神的时候,眼神很空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似乎没有七情六欲,感情的事,她从不主动谈及,即便是忍不住问她,她只回答一句,“我是独身主义和无后主义。”好像她受过什么重创,心如死灰般,除了蓄发之外,和尼姑无异。
May长叹了口气,嘴里咕哝着,“我还以为都正常了呢,怎么还是这样?!”
“不要光顾着说我,你自己呢?”
May大学期间谈了个朋友,出来工作后又谈了两个,不是性格合不来,就是谈到后来找不到感觉,最后都以分手告终,一转眼,就到了27、8的年纪,典型的大龄女性。
“人选我,我选人喽。好累哦!”May手捂着嘴,打了个哈赤。闪躲着夏秋的话题,
夏秋抿着嘴,笑着轻捶了她一拳,算是放过了她。
导游在发行程表——今天晚上要看巴黎的夜景,明天要去圣日耳曼-德-佩、巴黎圣母院、植物园,后天去市政厅、卢浮宫和香榭丽舍大街。
“行程安排得这么紧,回到国内,就要累趴了。”May扮着惨兮兮的面容,看着那张旅游指南。
“不然我陪你晚上休息一下?”
“别,来回机票钱也要2万块呢,我可舍不得休息。我要是不用睡觉就好了,这样这五天,我就天天睁着眼睛,把巴黎看个遍。”May夸张地说。
回宾馆的旅游车上,大家都疲劳地打瞌睡。夏秋静静地坐在车窗边的座位上,用眼睛看着外面的景色。
天色已经将晚,巴黎的街道上,车灯闪烁如流萤,公路两旁的栗树,无端磅礴,忽忽而去。
车子到达旅店的停车区。
“大家抓紧时间吃饭,吃完饭,我们就去看夜景。巴黎的夜景很美哦。”导游大声地介绍,来引起大家的注意。
宾馆总经理是个年轻的中国女人,很年轻漂亮,穿着合身的旗袍,短短的卷发显得人很是爽利,她对国内来团都是一一亲自接待,一律有打折优惠,饭菜也很合中国人的口味。
夏秋觉得她好亲切,好面善。
“欢迎来到巴黎... ...”她欢迎着大家,眼睛越过众人,看见了夏秋。
这个女孩子,那种坚强中透着些忧郁的气质,让她感觉好特别。
她走到夏秋面前,朝夏秋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周丽,我们是不是有什么缘分?感觉你好亲切,好面善。”
“我叫夏清秋。”夏秋禁不住浅笑盈盈,回握着周丽的手。
到学校读研究生后,她就改了名字,在她的心里,过去的夏秋已经不存在了。她不想以本名示人,这样,一旦有人叫起,她就会感觉是叫另一个人,这会让她意识上尽量不再与“病”有瓜葛,让她认为自己还可以活下去——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她也不例外。
“哦,你的名字很像现在的巴黎的天气,名字很美。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联系我。”周丽快速的说,把她的名片交给夏秋。
晚饭后去看巴黎的夜景,迷人夜色中的埃菲尔铁塔,和白天冰冷的铁的感觉有天地之别,一会儿纯红,一会儿纯蓝,一会儿多色并杂的图案... ...光影交错中,别有一番意境。
不知道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节目,还有礼花闪烁。
世界闻名的凯旋门、街边闪烁的五彩的装饰灯、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让人震撼的建筑物,一切都那么的美,那么的性感,那么的浪漫。用May的话说,浪漫的很干脆。
接下来的行程都在匆忙奔波中度过,到第五天准备去坐船游览塞纳河时,夏秋却患了感冒,但游览机会难得,她把要留下来照顾她的May硬生生推走了。
一连几天的车马劳顿,独自坐在房间,倒也有难得的清静。
从房间向外望,视野开阔,对面是飞跃过街的空中走廊,走廊下面是一排旖旎的小店,地面有等候红灯转绿的行人,街道的拐角处好像有一家书店,街道两旁高大的栗树,由于到了秋天,树叶色彩斑斓,她们的房间在11楼,能够清晰看到树顶。
吃了行李中自备的感冒药,便昏沉沉地入睡。再醒来时,已近中午,感冒的症状有所减轻。夏秋决定到刚才见到的那家书店看看。
到了街上才发现外面飘起了微微的雨丝。可她不想去拿雨具,在这样的雨中独自行走,没有任何打扰,应该很惬意吧?
吹过来的风,让她不禁裹紧了风衣。
书店里正在播放着《我的名字叫依莲》的歌曲,夏秋在国内听过这首歌,很喜欢,有软软的柔柔的和风吹过来的感觉。她的心里随着这首歌曲的旋律,默默地跟着唱着,随手翻阅着那些书籍,语言不通,看不懂,她无奈地摇摇头。但是很喜欢这里静谧的氛围,所以还不舍得离去。
“夏小姐,要买书吗?”一个女孩的声音传过来。
夏秋很错愕,在巴黎,谁会认识她呢?
☆、2 惊鸿一瞥
夏秋向声音的来处望去,原来是酒店总经理周丽。
“哦,你好。”夏秋嘴角沁出笑意,她很喜欢这个女孩子,像姐姐一样,便眨着愉悦的眼睛,“我只是随便来看看,没有什么要买的,这里的氛围很好。”
“我选好了。夏小姐现在准备去哪里?要是回酒店的话,我这里有伞,咱们可以一起走。”周丽举了举她手上的书,是法语版的霍金的《时间简史》。
“你今天没有出去游玩吗?”没等她回答,周丽又紧接着问。
夏秋掩鼻,打了个喷嚏。
“你是不是生病了?”周丽赶紧上前,摸着夏秋的额头。
“没有,只是普通的小感冒。”夏秋赶紧解释。
“吃过药了没有?”周丽关心地问。
“吃过了。”
“感冒这种病啊,一不小心,就会很长时间不好,最好把它消灭在萌芽阶段。”周丽边说边拿出电话,叫宾馆的司机开车过来,又叫她们联络医生。
夏秋茫然地望着她,她听不懂周丽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一个法国中年人走了进来,对着周丽说着什么。
“我们可以走了。”周丽拿起雨伞,对夏秋笑着说。
夏秋只觉得那笑容好温暖,像是姐姐对妹妹的笑。
坐车回到宾馆,已经有医生在大厅一隅候着了。
夏秋见此,只好默默地接受了医生的检查。医生朝着周丽说完话,走时留下来一些药。
“很谢谢你。”夏秋由衷地说,周丽对人很爽朗热情。
“医生说你没什么,只是普通的感冒。这些药,每天三次,每次两粒,记得要按时吃。”周丽微笑着,将药塞进她的手里。
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声, 夏秋扭头望过去。
原来, 是一对亚裔夫妇,带着一个小男孩,那个小男孩手里拿着故事书,书上有个大公鸡,由于小男孩非要边看书边吃饭,把书上的图画弄脏了,他的父母正在批评他,他们讲的是日语。
男孩一直的大声哭闹。直到吸引了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那对父母很是尴尬着急,但是拿哭闹中的孩子,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小弟弟,别哭了。”夏秋走过去,温柔地用日语和小男孩儿说着话。但是孩子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看到大厅一角的商店里,有摆放着包礼品用的包装纸。
眉头一皱,又舒展开,蹲下身,笑着和孩子说,
“我给你变一只公鸡好不好?”
小男孩睁大了眼睛,停止了哭闹。
“能不能给我两张包装纸和一把剪刀?”夏秋朝向站在一旁的周丽请求着。
周丽忙叫人拿了给她。 夏秋拿起剪刀,让刀刃开合了两三次,发出清脆利落的刷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