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来到这个人世间的小孩子,对于母亲的爱也是一种“出于匮乏的爱” 和“出于需要的爱”。他需要母亲,他依赖母亲,没有母亲他无法活下去。他爱他的母亲,因为她关系到他性命之维系。其实这不是真的爱,他可以爱任何一个呵护他的人,只要那个人给他爱抚、食物和安全——母亲就是那样一个人,他不但从她身上得到奶水,同时也得到了他所需要的爱。
如果你的父母真的爱你,他们应该培养你的独立性。但大部分的父母没有这么做,他们喜欢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孩子越需要他们,就越能证明他们的自我,就越能证明他们是伟大的父母。他们心甘情愿地付出,同时也要求回报。他们希望孩子能够出人头地,能够给他们带来荣耀,这些荣耀能够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他们是伟大的父母。当然,仅有荣耀是不够的,他们还需要孩子的孝顺和赡养。很遗憾,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失望了。社会舆论总是谴责那些忘恩负义的子女,却不去追查父母们的失职。
因此,许多人一辈子都表现得幼稚。他们永远长不大,年龄上变大,心智却没有跟着长大。他们的心态也依旧是不成熟的,总是在索求爱,就好像幼年时期对奶水的需求一样。他们总是在索求,却不愿意付出——如果他们有所付出,那就一定要求回报,就像父母要求他们回报一样。他们总是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处理他的社会关系,包括情人、包括朋友、包括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如果他得不到那种回报,他就会失望、就会憎恨、就会去重新寻找。于是,他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女人,她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男人,却依然是失望与憎恨。这种情形在职场上也很常见:你以一个打工者的身份经历了一个又一个老板,你以一个老板的身份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员工,但每次都是失望与憎恨。
然而,当一个人真正爱着的时候,他是不会想到回报的。他会无怨无悔地爱着,无怨无悔地付出。当一个人开始爱,而且不是出于需要的时候,他才是一个成熟的人。
一个成熟的人才会拥有真爱的芬芳。就像一朵花的绽放,无论是在山谷、地头、阳台上、或者公园里,它不会在意有没有人来欣赏它。它只是尽情绽放着,让生命的芬芳在身边弥漫——弥漫在那个有人、或者没人的空间。即使没有人知道它的美丽、没有人分享它的快乐、没有人品味它的芬芳,它也不会难过。它是一个独立而又成熟的生命,它绽放着,不求回报地绽放着,在那个有人、或者没人的空间。
“出于需要的爱”和“赠与的爱”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在于如何得到、如何得到更多。后者在于如何给与、如何给与更多——他会无条件地给与,他的给与是爱的绽放,是飘逸的芬芳。
杨振宁教授与翁小姐之间的婚姻,很显然是一种“出于需要的爱”。他把翁小姐看成一件礼物,他有一种得到的快感,但那不是真正的爱。真正的爱是“赠与的爱”,他决不会把翁小姐看成一件礼物,恰恰相反,他会把自己当成一件礼物奉献出来。
两棵树的爱情女诗人舒婷为她的爱人写过一首非常优美的诗作《致橡树》。在诗中,她这样咏叹道: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长年送来清凉的慰藉;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不仅爱你为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只有那些独立而又成熟的人才会拥有真正“存在的爱”,才会给出“赠与的爱”。当两个独立而又成熟的人在爱着的时候,他们之间的爱情是两棵树的爱情,是两朵花的爱情。他们会像女诗人舒婷在《致橡树》中所咏叹的那样,在爱之中彼此独立、彼此尊重、彼此帮助。
不要为了某种需要而牺牲你的独立和自由,那样是很可悲的。也不要为了某种需要去占有和控制,那样是很可耻的。如果你们真的爱着,就不要玩弄什么政治游戏、不要占有、不要控制、不要操纵。你怎么能够玩弄你的爱人呢?你怎么能够控制你的爱人呢?
如果你们真的爱着,就应该尊重彼此的独立和自由,并且帮助对方在独立和自由中得到更有生命力的成长。你们不是因为相互需要、而是因为相互支持站在一起。
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你要爱着他,尊重他,帮助他,但不要利用、不要控制,让他自由地选择、自由地成长。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给他爱的教育,帮助他成长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成熟的人、一个充满爱的人。不要担心他会变坏,如果你是对,他肯定错不了。
如果你是对,你的爱情也肯定错不了。你知道怎样去帮助她,直到你们之间彼此独立。如果你不独立,你就不会真爱。如果她不独立,她也无法真正地爱你。所谓“存在的爱”和“赠与的爱”,是两个独立的人在一起分享爱、分享成长的喜悦、分享生命的智慧和芬芳。
然而,当两个人因为“出于匮乏的爱”和“出于需要的爱”走到一起来的时候,他们会摧毁彼此的自由。你与其说是她的爱人,不如说是她的囚徒。同样,她也是你的囚徒。你们表面上是情侣、是夫妻,其实却是亲密的敌人。你们互相利用、彼此折磨,直到关系彻底破裂。当你从这样的婚姻中挣脱出来时,你会感到一身轻松。
占有是爱的克星也许你会认为你也曾经爱过,只是后来把事情搞砸了。其实那只是你的误会,那不是爱,那是性的吸引力。你被她的美貌给弄晕了,被她温情脉脉的性感给弄晕了,但你迟早是会清醒过来的。后来,你们就吵嘴——你想退出,可她不干,因为她在占有你,她不愿失去你。
裴多芬写过一首富有哲理的小诗,诗云:“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事实上,如果你不自由,你就无法爱;如果你无法爱,你的生命就不能成长。永远要让你的心灵保持自由,那是爱与生命的源泉。
如果她真的爱你,她就不会占有你,她也会小心翼翼地、生怕破坏了你的自由。占有是爱的克星,当她在占有你时,你就会失去自由,爱的源泉枯竭了,生命的枝叶也在开始发黄。
然而,许多人仍然在努力地维持那种互相占有、彼此控制的婚姻关系。因为占有,男人成了女人的一部分,女人也成了男人的一部分。因为占有,你的自我会显得很强大。你之所以维持这种没有爱的婚姻,仅仅只是为了占有。
“我的”这个词是占有的标志,你会把你所占有的一切都贴上这个标志。“我的身体”、“我的父母”、“我的家庭”、 “我的儿子”、“我的邻居”、“我的老板”、“我的员工”、“我的烦恼”……当某人夸奖了你,你也会认为那是“我的荣誉”。可是,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占有过,你只能象征性地占有。
你怎么能够占有朋友呢?你怎么能够占有邻居呢?你怎么能够占有老板呢?他们和你一样,他们属于自己,你从未占有过他们。
你怎么能够占有身体呢?你怎么能够占有烦恼呢?你怎么能够占有荣誉呢?恰恰相反,身体在占有你,当身体占有你的时候,你就失去自由了,你活着唯一目的就是保养这副身体。烦恼在占有你,当烦恼占有你的时候,你就失去自由了,你的生活从此就消失了欢声笑语。荣誉在占有你,当荣誉占有你的时候,你就失去自由了,你会为了荣誉而战,直到筋疲力尽。
占有是一种可笑的心理现象。从表面上看,你占有得越多,你的自我就会显得越强大,但那只是一种虚假的证明。你似乎占有了一个女人,事实上你并没有占有。即使你控制了她,也不可能占有——你只是破坏了她的自由而已。
圣地亚哥占有过一个女人,他因此把她叫做妻子。他们之间可能从未爱过,如果他真的爱过,她会成为他永远的记念、比童年更深切的记念。在他的梦中,狮子成了童年的象征,她也应该成为爱的象征。
没有爱的人常常回忆童年的快乐,有爱的人则会忘记,因为爱会使得生命拥有更丰盈的快乐。在生命成长的历程中,爱应该成为比童年更有价值的回忆。
圣地亚哥没有爱过他的妻子,他只是以丈夫的名义占有过她。然后,从她身边经过,继续占有别的东西。他用打架和角力的方式占有,他占有了那些赢来的赌资,也占有了“冠军”的荣誉。还有那些大鱼,还有那些伟大的事件,还有那些妻子以外的女人,还有那些海上的风暴……
然而,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占有。往事就像一张旧报纸,他所占有的一切,不过就是一张旧报纸而已。他睡在旧报纸上,在梦中一路搜寻,沿着来时的路一路搜寻。他搜寻着,希望找到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他找到了那些小狮子、那些小狮子之间的爱。那是他的童年,他与生俱来的天然的纯真和爱,至今还珍藏在他的心灵深处。但从那以后,他似乎就没有再爱过,只有永无止尽的需要和占有。从那以后,享受日光浴了。“渔夫疑惑地说:”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是,我现在不是已经在享受日光浴吗?“
这个故事充满了暗示。我是说,它并没有刻意地去讲述什么道理,但它的意义却能够让你心领神会。太阳就在那里,可是你却享受不到它。按照你的规划,你至少要在15年以后才能享受到太阳。你的人生是一种设想,也许能够实现,也许不能够。可是,太阳就在那里,你随时随地都可以享受到它,你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呢?难道,你要把自己的人生设想成一场悲剧吗?
樊纲先生讲的这个故事真好。不过,他好像是从哪儿听来的,而且他并不理解故事中的寓意。和那个观光客一样,他也在嘲笑渔夫的老土。他自作聪明地认为,渔夫与富豪从表面上看是一样在晒太阳,但晒太阳的生活质量是不一样的。
不同的身份,晒出了不同的太阳,晒出了不同的生活质量——难道太阳也是势利眼吗?当然不是。真正的原因是,渔夫的太阳与樊纲先生的太阳不是一回事。
渔夫的太阳是真实的太阳,樊纲先生的太阳是他设想的太阳。真实的太阳是永恒的,它不仅照耀过从前,也照耀着现在,并将继续用这样的热情照耀未来的每一个分秒。但樊纲先生的太阳是一种虚构,它存在于设想中。按照这样的设想,只有在你实现了某种既定的欲望之后,太阳才会放出光来。真实的太阳是无私的,虚构的太阳却是一个势利眼,而势利眼是靠不住的。
那个观光客大约忘记了,他之所以来到海滩,不就是为了享受那里的阳光吗?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富豪,也不知道他的太阳晒出了怎样的生活质量。
破碗与面具和达尔文一样,樊纲也是一位自我主义者。所有的自我主义者都生活在某种虚构中,他们不相信真实的太阳,他们设定了许多条件,他们认为太阳是根据不同的条件来发光的。他们寄希望于某种既定欲望的实现……然而,当一个既定的欲望被满足之后,又会有另一个欲望来取而代之——于是,他们就永远享受不到真实的太阳,他们的太阳就永远是一种虚构。这个被虚构的太阳,不过是充当了让我们忍受痛苦的借口而已。
一位记者朋友和我谈到樊纲先生的太阳,他表示相信,只有真实的太阳才会给我们提供真实的快乐和享受。但他又问我,在这个充满欲望和竞争压力的年代,谁是那个晒太阳的渔夫?谁敢做那个晒太阳的渔夫?毕竟,晒太阳是需要闲情雅致的。
谁敢做那个晒太阳的渔夫?这个问句很值得我们反思。当然有人敢做那个晒太阳的渔夫,但人们会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呢?比他有钱的人多的是、比他有地位的人多的是、比他聪明的人也多的是,他是那样普通、那样貌不惊人,凭什么敢做那个晒太阳的渔夫?
闲情雅致是一种快乐的生活。除非你体验过,否则你根本不会相信,普通人居然也可以用这样令人羡慕的方式来生活。太阳就在那里,为什么不可以呢?你和那个晒太阳的渔夫之间的区别,并不在于财富、势力、或者头脑的差异,而在于你的欲望。
有一个乞丐,总是遭到市民们的鄙视和欺负。那个乞丐很委屈地问:“天底下那么多乞丐,甚至连国王也是,你们为什么偏偏跟我过不去呢?”
市民们冷笑道:“你凭什么说国王是一个乞丐呢?如果你能够证明给大家看,我们也可以像尊敬国王一样尊敬你。”
他是一个身份卑贱的乞丐,但他决定要设法找到国王。国王是那样高高在上,他怎么能够接近国王呢?每当他试图接近国王时,国王的随从们就会把他痛打一顿,然后把他赶走。
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他在王宫附近的僻静小道上等到了国王。那时,国王远远地离开了他的随从们,沿着小道独自走来,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什么。当乞丐从树林里突然出现时,简直吓了国王一大跳。
“你要干什么?”国王惊恐万状地问道。
“我不想干什么。”乞丐说,“我只想讨一点钱。”
国王舒了一口气,然后问:“你需要多少?”
乞丐说:“我只有一只破碗,你要能够装满它就行。”
国王笑了起来,说:“好吧,我答应你。”他唤来了仆人,命令他们去拿一些钱来。当这些钱倒入乞丐的破碗时,仅仅只停留了几秒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国王感到非常诧异。他吩咐仆人们搬来更多的钱,但那些钱每一次都只能在乞丐的破碗中停留几秒钟,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所有的钱都搬来了,所有的钱都在乞丐的破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国王被惊骇得出了一身冷汗,扑通一声跪倒在乞丐面前,请求乞丐放过他。
现在,轮到乞丐冷笑了,他解释说:“这只破碗是一个填不满的穷坑,它的名字叫做欲望。因为这个欲望,你我其实都是乞丐。”
你也是一个有欲望的人,无论你有多少财富,你都会认为自己获得的太少。无论你有多少财富和能耐,你都是一个贫穷的乞丐。你是如此贫穷,以致于你不敢做那个晒太阳的渔夫。
是的,你是一个乞丐。你的太阳是一种虚构、一种来自欲望的诡计,它让你用各种不同的乞讨方式去占有。任何乞讨方式,无论是赌博、欺骗、哀求、以及任何形式的巧取豪夺。你是一个贫穷而又贪婪的乞丐,这是一个不幸的事实。
一方面你是如此贪婪,另一方面你又是如此恐惧。你是一个乞丐,但你害怕面对这个事实,你要掩饰它。于是,你伪装成一个高尚的人,你热中于各种虚荣——那些虚荣是你的面具上五颜六色的油彩——它们是那样斑斓、艳丽、令人目眩。从此,你只好生活在一张面具的后面,生活在一种人工的生命模式中,再也享受不到真实的太阳。
你甚至不得不信奉达尔文的“物竞天择”。进化论虽然无耻,但至少能够给你提供两大好处:第一,它让你相信,你仅仅是一个生存游戏中的竞争者,你所做出的任何自私自利的行为都应该理直气壮,不必愧疚,不必恐惧;第二,它让你相信,即使是乞丐也有高下之分,那些低级的乞丐只能任人辱骂,而那些高级的乞丐却可以凭借一张面具,坐在皇帝的宝座上装模做样、发号施令。
勇敢的渔夫们有人问:“月光族”是不是一群晒太阳的渔夫?
所谓“月光族”,就是那些每月把薪水花得精光的年轻人。从表面上看,他们及时行乐、尽情挥霍、不计后果,可是……他们过得并不洒脱,他们并不像晒太阳的渔夫那样悠然自得,他们是欲望的一群,他们对真实的太阳熟视无睹,他们在疯狂追逐一个虚构的太阳。他们没有晒太阳的闲情逸致,有的是年轻气盛,有的是大胆和疯狂。
然而,他们很快会告别那个疯狂的时期。他们无法永无止尽地满足他们的欲望,很快就会举手投降的。他们仿佛置身于巨浪翻飞的海上,因为冒险而显得那样勇敢而又富有激情,也因为冒险而显得那样无知和卤莽。在那巨浪翻飞的海上,他们随时都可能堕入深深的恐惧之中。
再也没有比恐惧更深刻的记忆了。在人生的历程中,你经过了那么多的爱与欢笑,但你忘记了。爱是友善的,它不具备伤害性。然而,恐惧就像锋利的刀子一样,深刻地伤害着你,直到若干年后,都会有揪心的疼痛发作。
婴儿的出生是第一次恐惧的经历。本来,他很舒服地生活在母亲的子宫里,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母亲的子宫是一个爱的世界,因为命运的安排,他来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所有的婴儿都是啼哭着来到人世的,因为他们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他们感到恐惧,他们只有哇哇大哭。
爱护孩子是父母的天职。当孩子来到这个世界,如果他始终感到惊恐不安,人生对于他而言,就不是一种祝福,而是一场劫难。他会憎恨他的父母,为什么把他生下来,而且根本不经过他的同意。
所有的初生都没有经过当事人的同意,那是命运的安排。命运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奥秘,但人们却不甘心,一定要寻求某种解释。等到他们经过少年时代和青春期的探索,他们会自以为是地给出一个解释。在那些奥秘与现实之间,还存在许多不可理喻的空隙,他们也会用一些自作聪明的想法来填补它。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再也不愿听天由命。他们开始叛逆,试图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他们会用一种血气方刚的声音大声宣布:“我是生命的主人!”但那是不可能的。无论你怎样理解,生命始终是一个奥秘。就像大海一样,始终是一个奥秘。
他们无视这个奥秘的存在。他们自行其是,驾驶着自己的小船在大海中闯荡。他们是一群勇敢的渔夫,他们用鱼饵钓鱼、或者用渔网打鱼,他们自以为得计,其实愚蠢得可以。他们用自己的天真换来了鱼饵的诡计,用自由换来了渔网的阴谋,用宁静换来了动荡和恐惧。天真不复存在了,自由不复存在了,宁静不复存在了,他们得到的只是或多或少的一堆被称为金钱的垃圾——金钱是一种很有用的资源,但很多时候,它和垃圾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们是一群勇敢的渔夫,生活在海洋表面的渔夫。他们敢于向大海挑战,虽然他们对深不可测的大海并没有多少了解。然而,大海是那样浩瀚而又神秘,以致于你不得不心生畏惧。那些勇敢的渔夫,不过是在压抑内心的恐惧罢了。当他们往海洋中漂流得越远,他们就显得越勇敢,而他们内心的恐惧也就越深重,尤其是独自一个人和大鱼搏斗的时候。
安全在哪里生命犹如大海一样,浩瀚而又神秘。如果你试图跟它作对,必定会感到害怕。你唯一的出路就是接受它,像鱼儿接受海洋一样接受它。
可是,你怎么能够接受它呢?当你接受它的时候,你就消失了。就像你和我现在这样,你在读我的书,你在听我的话——如果你接受了我,你就会消失;但如果你在反对,你在挑剔我的错误,你在试图打倒我,于是你就出现了。当你把我踩在脚下的时候,你会显得更加高大。接受一个人尚且如此之难,何况是接受一片大海呢?
自我意识和恐惧感似乎是一对孪生姐妹,它们如影随形,无法分离。当你的自我意识越强烈的时候,你的恐惧感也越强烈。当你的恐惧感越强烈的时候,你的自我意识也越强烈。达尔文的进化论无法解释你的恐惧感,就像他无法解释许多生命的奥秘一样。
马斯洛试图解释它。在海明威写作《老人与海》的7年前,马斯洛提出了著名的人类需求层次理论。在这个理论中,他把人的需求分为五个层次,呈金字塔形式排列,由较低层次到较高层次依次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受尊重的需求和自我实现的需求。他认为,人是不断需求着的动物,当较低层次的需求被满足之后,就会立即转向较高层次的需求,直到最高层次的需求——自我实现的需求得到满足。
马斯洛说,生理需求是人的最基本需求。当一个人在饥饿时,不会对其它任何事物感兴趣,他的主要动机是找到食物。一旦饥饿问题得到解决,安全需求就出现了,人们需要远离痛苦和恐惧,需要规律性的生活。接着,他们开始有了社交上的需求,他们需要人与人之间的爱与尊重。最后,自我实现的需求出现了,人们希望自己能够最终成为理想中的那个人。
如果你是一个自我主义者,你就会认同他的这个金字塔理论,因为自我正好就像你苦心建造的一座金字塔。你认为你站得越高,就越受人尊敬,就越能彰显自我。你和埃及的法老们一样,要在天地之间建造一个巨大的自我。这样你就能够站在金字塔的顶端,得意洋洋。
按照这个逻辑反推,如果你需要建立一个更伟大的自我,就需要更多人的尊重,就需要更广泛的社会交往,就需要更强大的安全基础,就需要更丰富的满足生理需求的物资储备。这样看来,马斯洛似乎说得很对。
但是,你忽略了一个事实:多少年来,你始终无法超越你的安全需求,以致于你只能在生理需求这个层次上徘徊。你可以储备大量的金钱、食物和生活用品,可以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可以成为一呼百应的英雄人物,却始终无法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痛苦和恐惧。
而且,在这五种需求类别上,似乎并不能形成层次上的排列关系。你之所以追求自我实现,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尊重。之所以有社交上的需求,也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尊重。之所以追求别人的尊重,则是为了建立牢靠的安全基础。换一句话说,当你的生理需求与社交需求、受尊重的需求、自我实现的需求得到共同实现之后,你的安全需求才有可能实现。
事实上,你不可能实现那种安全需求,因为自我就意味着不安全,自我就意味着恐惧。以自我实现为最高需求层次的马斯洛理论,不过是一个荒唐的逻辑而已。
自我是一座金字塔三岁的弟弟问爸爸:“为什么你是爸爸而我是儿子呢?”
爸爸回答:“因为我长得比你高呀。”
弟弟点点头,表示明白。
过了一会儿,他爬到椅子上站着,兴奋地叫道:“爸爸,你看看,我长得比你还高呢!”
爸爸看着弟弟哭笑不得,上去刮着他的鼻子问:“长得比我高又怎样,难道让我叫你爸爸不成?”
所谓自我实现,其实是一个很幼稚的心态。你以为你已经长大了,可是你一直都没有停止这种“比你长得高”的游戏。比谁的女友更漂亮、谁的房子更豪华、谁的财富更丰盈、谁的地位更优越。你要造一座最大的金字塔,你站在上面,就像你当年站在椅子上一样,出人头地,顾盼自雄。
小时候的游戏不过是为了好玩,你爬到椅子上还会爬下来。现在你长大了,却把游戏当成了真。自我是一座金字塔,你站在金字塔的顶端,却再也下不来了。你站在上面,刚开始感觉还挺好,后来却越来越觉得无聊,再后来,你就害怕了起来。
你问:“为什么我无法摆脱恐惧?”原因很简单,你站得那样高,不恐惧才怪呢!你只要从那个台子上下来,就能立即恢复自由。事实上,你很容易就能够摆脱恐惧,真正的问题在于:你怎么舍得放弃那个位置呢?
你怎么舍得放弃那个位置呢?那是你挣来的一切,是你积累的全部,是你用了全部的财富、全部的心血、全部的情感来建立的一个构筑。一旦放弃了它,就意味着你从此变成了一个穷光蛋。一旦放弃了它,就意味着你变得一无所有、毫无价值。你怎么能够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呢?自我是贪婪的,它不仅意味着索取,也意味着害怕失去。
然而,从来就没有什么金字塔。那个金字塔是虚幻的,你站在一座虚幻的金字塔上,幻想着自己是一个伟大的英雄。是的,那个金字塔就是你的幻觉,它从来就没有真实过。
真实的是那一片苍茫的大海。你和那个老人一样,驾驶着一条小船,在大海上漂流,迷惘而又恐惧……(此处省略4800字)。
胜利时刻的莫名惊慌太阳第三次从海平线上升起来了。现在是第八十七天的早晨,老人和那条大鱼之间的搏斗到了最激烈的时刻。他忍住了一切痛楚,鼓起剩余的所有力气,把鱼叉高高举起,奋力扎进鱼身,就在大胸鳍后面一点儿的地方……他感到那铁叉扎了进去,就把身子倚在上面,把它扎得更深一点,再用全身的重量把它压下去、压下去……
于是,那条鱼闹腾起来。尽管死到临头了,它仍从水中高高跳起,把它那惊人的长度和宽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无遗。它仿佛悬在空中,就在老人的头顶上空。然后,它砰的一声掉在水里,浪花溅了老人一身,溅了一船。
在那一刹那间,老人感到猛烈的头晕和恶心,眼睛也模糊了。他看见那条鱼仰天躺着,从它的心脏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海水,像云彩般扩散开来。
战斗终于结束了。老人努力眨巴着眼睛,好让他的视觉能够清晰一些。他仔细望着他的战利品。那是一条大马林鱼,看样子它不止一千五百磅重,也许还要重得多。他在暗自盘算,这么巨大的收获,可以折算成多少钱哪?
它是我的财产,老人想。
它太大了,船舱里根本容不下它。老人设法把它绑在船边,就像船边绑上了另一只大得多的船。然后他竖起桅杆,张起带补丁的帆,朝着回家的方向驶去。一路上,他会时常向那条鱼望一望,好确定他真的打败了它、赢得了它。
有时候,他的头脑也会犯迷糊。那条船和那条鱼像亲兄弟一样航行着,老人望着它们,竟然疑惑着:究竟是那条鱼在带我回家呢,还是我在带那条鱼回家?
这是一个胜利的时刻,天气晴好,老人满载而归,但奇怪的是,他却并不感到快乐。他还记得,当鱼跃出水面,在落下前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中的那一刹那,他确信在此情此景之中暗含着什么莫大的奥秘。
是的,从他出海以来,天气一直很好,尽管现在积云已经堆聚得很高,上空还有相当多的卷云。老人把划破了皮的手浸在海水里,努力保持头脑清醒。一个钟点以后,第一条鲨鱼出现了:大马林鱼的鲜血早已泄露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它追逐着血腥味的踪迹,兴奋而又勇敢地蹿了上来。
当财富在那儿的时候现在,老人占有了那条大马林鱼和那条大马林鱼所象征的财富。然而,他仍然没有找到那种快乐,那种因为丰收和占有带来的快乐。恰恰相反,一种新的、更强烈的恐惧正在孳生。当他看到这条鲨鱼冲过来时,他立即明白了他为什么恐惧。
胜利来得太巨大了,它是不可能持久的,他想。
穷人不能放松的,是对贫穷的恐惧——害怕得不到。富人不能放松的,是对占有的恐惧——害怕保不住。恐惧的穷人拼命地追求财富,结果让自己变成了一个更加恐惧的富人。
零点调查公司2004年社会安全感调查结果显示,在中国大陆地区,中高收入人群的安全感最低。这个公司的资深研究员袁岳先生介绍说:“从世界范围来看,中国居民的安全感还是相当高的。即使在社会安全感较低的广州,市民的安全感也在50%左右,比纽约、华盛顿等城市都要高。”
当这则新闻发布之后,立即引起社会各界的极大反响。主要的反对意见来自中低收入人群,他们只知道自己对于贫穷的恐惧,却无法体会富人们的恐惧。对于这个调查结果,他们感到惊讶和不可思议。他们认为,穷人生活压力大,工作收入不稳定,又是容易遭受欺负的弱势人群,怎么反而比富人们的安全感高呢?
其实,安全感和恩格尔系数颇有相似之处。德国统计学家恩格尔曾经说过,在一个家庭中,收入越少,用来购买食物的支出比例就越大;随着家庭收入的增加,用来购买食物的支出比例则会下降。换而言之,越是有钱的人,他们的恩格尔系数就越小。同样地,越是有钱的人,他们的安全感也越小。
越是有钱的人,失去的风险也就越大,他们用于财务管理的成本和生活成本也越大。与此相反,穷人是没有财务管理概念的,生活成本也很低。相比较而言,有钱人的恐惧感比穷人要大得多。尤其是那些富豪级的有钱人,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恐惧。
我听说过一个故事。古代有一个财主,日子过得很不快乐。他是一个相当富有的财主,娶了七个漂亮的老婆,而且雇了许多用人伺候他们。每天,老婆们都在讨好他,用人们都在奉承他,邻居们也都在羡慕他。可是,他仍然不快乐。
财主为此百思不得其解,他又苦恼又纳闷,他想:“我这么有钱,这么让人爱戴,为什么感觉不到快乐呢?”
在他家的隔壁,住着一对卖豆芽菜的夫妇。每天凌晨,丈夫就要去菜市场摆摊,妻子则在院子里汲水、淘豆、泡制豆芽。到了中午,丈夫卖完了豆芽菜回来,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吃饭、一边说笑。男人的笑声,女人的笑声,孩子的笑声,就像鞭炮声一样,传送到了财主这边的豪宅里。
财主感到奇怪。一个卖豆芽菜的小商贩,每天能有多少收入呢,居然这样快活?他去问邻居。邻居说,每天的一点收入,不过勉强能够维持温饱而已,图的就是一个穷快活。
财主仍然不理解,他又去请教附近寺庙里的和尚。
他问:“为什么我这么富有却不快乐,邻居那么贫穷却能够欢声笑语呢?”
和尚问:“你一定要找到答案吗?”
财主说:“是的。如果我找不到这个答案,哪怕拥有再多的财富也是无济于事的。”
和尚微笑着,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说:“我有一个主意,你需要花一点钱,做个实验。”
财主便依计行事。到了半夜,他悄悄地来到院墙边,把一块金元宝扔到了隔壁的穷人家里。第二天凌晨,邻居的女人在院子里发现了金元宝,这个贫穷的家庭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财主站在院墙这边窃听着,他能感觉到,邻家夫妇正在发生变化。这一天,丈夫很晚才出门,女人在家里干活也有些丢三拉四的。这一天,他们的欢声笑语不见了。
第三天凌晨,邻居的女人在院子里又发现了第二块金元宝,情况立即变得更加严重。丈夫再也没有心事出去摆摊,女人也没有心事干活,连孩子也莫名其妙地被笼罩在了一种神秘的气氛里。
第四天凌晨,他们在院子里发现了更多的金元宝,这些莫名其妙的财富把他们弄得更加心慌意乱。这是一个巨大的秘密,他们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这些意外的财富,让他们惊惶失措,也让他们心情沉重。那一天,丈夫破天荒地喝醉了酒。那一天,妻子破天荒地打了孩子一耳光。孩子的哭声同样也传送到了财主的耳朵里。
财主再次来到寺庙,对和尚说:“你的实验很有意思,它让我终于明白快乐和烦恼的原因了。”
和尚说:“如此,就恭喜你了。至于那些做了记号的金元宝,你还可以到隔壁去把它要回来。”
财主叹息说:“我做了一件坏事,我破坏了他们的快乐生活,怎么好意思去讨要那些可恶的金元宝呢?”
这是一个让许多穷人意想不到的故事,财富没有给他们带来想象中的那种快乐,反而让他们惊恐万状。这也是一个让许多富人警醒的故事,他们之所以远离快乐,是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中有太多的不安全。
当财富在那儿的时候,恐惧就像海底的鲨鱼一样出现了……
穿过双手的疼痛鲨鱼是一种嗜血成性的掠食者……事实上,老人也是一个掠食者,所有的渔夫都是掠食者。唯一的区别就是,渔夫是水面上的掠食者,而鲨鱼却是海水中的掠食者。老人掠夺了那条大马林鱼的性命,却在胜利的归途中遭到鲨鱼的伏击。这正好应了中国的一句老话:“强盗遇上了打劫的。”
那是一条登多索鲨。老人看见它那双奇异的眼睛,看见它张大了嘴。接着,他听见它撕裂那条大鱼的皮肉的声音。它咬得嘎吱嘎吱地响,激起了老人满腔的恶意。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用糊着鲜血的双手,痛痛快快地扎向那条鲨鱼。鲨鱼咬掉了约莫四十磅肉,然后,它带着那支致命的鱼叉,沉向了深海。
当那条大马林鱼遭到袭击的时候,老人感到就像自己遭到袭击一样。那是他的财产,它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女人成了男人的一部分、或者男人成了女人的一部分一样。可是,现在它已经被咬得残缺不全了,以致于老人不忍心再朝它看上一眼。
血腥味还在迅速扩大,更多的鲨鱼会接踵而来的。老人明白,更大的灾难在等待着他。这时,他给自己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许多奋斗者奉为经典名言。他说:“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
糟糕透顶的时刻就快来到了……风持续地吹着,航行很顺利,但老人望着前方,仿佛在地狱中穿行。这时,他看到了两条加拉诺鲨中首先露面的那一条。
“Ay!”他说出声来。这个词儿是没法翻译的,也许不过是一声叫喊,就像一个人觉得钉子穿过他的双手,钉进木头时不由自主地发出的声音。
老人感到疼痛,那是他那双受伤的手忽然发作的一种疼痛。他又要搏斗了,尽管他无可奈何,但他不能回避。也许,耶稣当年被钉在十字架上时,钉子穿过了他的双手,他也同样这样疼痛过吧?
真是奇怪呀,当年海明威描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怎么会联想起耶稣呢?据《圣经》记载,公元33年4月7日下午三点钟,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三天之后,他又奇迹般地复活了。同样是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光,老人也感觉到了类似的疼痛。于是,耶稣的疼痛和老人的疼痛就形成了一种极有意义的对应。
上帝死了吗耶稣复活了,因为上帝拯救了他。
在古希伯莱语中,上帝这个名词的意思是“来自天堂的人类”。天堂在哪里呢?来自科学的观点,天堂是不存在的,那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神话。至于耶稣复活的故事,许多人也认为,那不过是个“闹剧”,不过是耶稣的门徒杜撰出来的骗人的“把戏”。
一些科学家对耶稣时代的事迹进行了探索,他们试图揭穿这个“把戏”中的阴谋。有意思的是,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都被弄糊涂了,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也归信了上帝和耶稣。
从耶稣在巴勒斯坦创立基督教以来,对上帝的信仰便持续了2000多年。但在十九世纪的欧洲,这种信仰出现了一次严重的危机。就在那个时候,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令人惊心动魄地宣布说:“上帝死了!”
我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想一定是教会借着上帝和耶稣的名义做了许多道貌岸然的坏事,否则人们怎么会忽然怀疑和背叛上帝呢?诚如我前面所所言,把宗教当成工具是多么大的一桩罪恶,于是,这种罪恶便玷污了上帝的令名。
多少年来,为了能够成为上帝的选民,为了能够进入天堂,人们以谦卑、恭顺的伦理方式默默地忍受着现实的痛苦。终于,那些欧洲人再也忍受不了,他们怀疑天堂,他们也不再相信来世。他们背叛了上帝,并且亲手杀害了他。尼采是那样激愤地叫喊道:“上帝真的死了,是我们杀害了他!……你和我,我们都是凶手!”
上帝死了之后,欧洲人便陷入了可怕的虚无之中,一部分人感到焦虑、迷惘、绝望、荒诞、无意义,另一部分人则在自以为是——尼采把前者称为消极的虚无主义,把后者称为积极的虚无主义。积极的虚无主义者认为,既然上帝不存在,那么“一切意志就都是我的意志”。至于痛苦的哲学问题,这个“连上帝也没有解决的难题”,就让超人来解决吧。尼采说:“我将教人以生存的意义,那便是超人。”
什么是超人呢?尼采用进化论的观点解释说,超人就是超越于人类的一个新物种,一个更高级的物种。然而直到现在,生命科学也无法理解这个新物种,它似乎只能作为一个哲学概念存在。
作为一个积极的虚无主义者,尼采满怀激情地想象着人类彻底解放的前景,他仿佛被一轮新生的旭日所照耀着,充满预感和期待之情。他说:“我们的视线似乎更加开阔了,纵然还不够明亮,但我们的船毕竟能够置身于大海、并且去面对各种危险了。”他说:“这是一个充满未知、偶然、恐惧而又绝对自由的视域,也是一个必须用生命去历险和搏斗的游戏。”他说,他疯狂地说,他疯狂地宣扬他的强力意志与超人理想,直到1889年,他住进了耶拿大学的疯人院。
1900年8月25日,宣布“上帝死了”的尼采也死了,死时年仅56岁。他最终也没能用他的超人学说来超越他的痛苦。
黑暗中的自由尼采去世5年之后,让?保罗?萨特出生了。
少年萨特接受过叔本华、尼采的影响。有一次,他在烧什么东西取乐,忽然,他感到上帝在监视着他。盛怒之下,他就把上帝大声责骂了一通。据说,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上帝监视他了。他后来颇有些洋洋得意地说:“人是通过自由来体现人的本质的,因此人不能受上帝的统治而失去自由。为了人的自由,就必须对上帝判处死刑。”
萨特被称为是一位存在主义的哲学大师。所谓存在主义,不过是一些逻辑和推理而已。由于否认了上帝的存在,存在就成了一种虚无。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萨特甚至还是一个消极的虚无主义者。他不得不承认,当上帝死后,人就陷入了“自由的厄运”。这时,他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他说:“人有选择的自由,但是人没有不选择的自由。”
在萨特看来,世界是如此荒谬,人生是如此痛苦,甚至连人的自由选择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支撑点。“我”存在,别人也存在,“我”的自由选择无法左右别人的自由选择,而且每个“我”都是那样自私自利,于是处处都有冲突和罪恶,步步都是障碍和陷阱,以致于每个“我”都成了在一个荒谬和冷酷的处境中倍感痛苦、孤独的个体。由此,他得出一个结论:“他人即是地狱。”
按照萨特说法,不仅他人是地狱,整个世界都是地狱,整个人类的历史都是地狱。这真是让人啼笑皆非,那些欧洲人刚刚摆脱上帝的统治,又陷入了黑暗的统治之中。没有人限制你在黑暗中的自由移动,但黑暗会让你恐慌。就像萨特所说的,黑暗中的自由是一种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