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翰林在仕途上如此重要,朝考和散馆当然备受瞩目。偏偏有的皇帝和权臣,拿点翰林不当回事。《明史·选举志》记载:万历二年(1574年),当时权倾朝野的张居正遇到了件不高兴的事——他的儿子会试没有通过。孩子不争气,干他人何事?然而大权在握的张居正偏要拿一班新科进士出气,“遂不选庶吉士”,断了这些人点翰林的通路。有不让入学的,就有不让毕业的。万历后期,言官王元翰曾上书皇帝,痛陈让他想要大哭一场的八件事,其中就有“庶常(庶吉士)散馆亦越常期”——到期不举行毕业考试,平白积压人才,这可如何是好啊!奏章上去,皇帝怎么说?《明史·王元翰传》记了四个字:“帝皆不省。”任你如何写,他不当回事——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
清代的皇帝,比较重视朝考和散馆。但是皇帝在乎,偏有考生不在乎。乾隆朝的一位状元钱维城,受修撰,为“清书翰林”,就是学满文的庶吉士。钱维城天资聪慧,觉得满文好学,不怎么上心,结果散馆考试时竟然交了白卷。乾隆帝大怒道:钱维城难道觉得国语不值得学吗?竟然敢违抗祖制,一定要法办!军机大臣傅恒求情,说钱某汉文好,可以宽贷吧。乾隆帝给傅恒个面子,把钱维城召到保和殿阶下站立,出题考他。钱维城背靠着础石,挥毫疾书,不到一刻钟就写完了。乾隆帝惊异于他的才华,任命他为南书房供奉。钱维城后来官至户部侍郎,很受宠幸。这算“坏事变好事”的实例。当然,大部分考生对翰林官极其向往,甚至走个后门也要挤进翰林院。康熙年间,庶吉士张逸少散馆没考好,被发出去做知县,后来又升到知州。他的爸爸张玉书,时任大学士,专门上折子,请皇帝把儿子调回来。于是康熙帝授予张逸少翰林院编修职务,算是做了个人情。
翰林也有送人情的。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乾隆帝给参加会试考完三场的99岁山东老举人李宏道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衔、89岁以上彭以猷等40人翰林院检讨(从七品)衔。(《清高宗实录》卷一千二百七十八)他们这种终生学习和执着的精神,着实感人,令人敬佩!
《论语·子张》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人们往往记住“学而优则仕”, 却常常忽略“仕而优则学”。终身学习,坚持不懈,毅力可嘉,精神可敬。
文华经筵
明清皇帝怎样接受教育呢?主要是通过“经筵”。
什么是“经筵”?“经”指经典,主要是儒家的“五经”即《易经》、《书经》、《诗经》、《周礼》、《春秋》等。“筵”的本意为竹席,引申指座位,此处是“讲席”的意思。合起来,“经筵”就是儒臣给皇帝上课,讲授儒家经典或治国之道等,也就是皇帝学习的制度。明清时期,大经筵多在文华殿举行。
图为明人绘《经筵进讲图》
明清经筵,礼制相同,略有差异,以清为例,综合叙述。先由礼部动议举行,翰林院选任讲官,翰林院掌院学士和讲官共同拟定篇目、撰写讲义,奏请钦定。经筵当天黎明,由大学士等,到传心殿祭祀。经筵举行时,文华殿宝座前摆放南北三张桌子,北面是皇帝用的御案,南面分别是讲官用的讲案,三案相对,呈品字形。案上各置讲章(讲稿),镇以金尺(镇尺)。旁边站立展书(翻书)官两员。
讲官在两张桌子上安放好讲义:左边是“书”,即“四书”;右边是“经”,即“五经”。讲官一共四位,满汉各二,两人一组,分讲书、经(明没有满讲官)。展书官膝行(跪着前行)御案前展开讲章,然后退回原处。先由满人讲官出列,用满语讲“四书”,然后由汉人讲官用汉语来讲。讲完之后,皇帝就讲解内容发些议论,叫作“书义”,大臣们跪着聆听。再由满、汉讲官依次再讲“五经”,皇帝阐发些“经义”,尔后下课。皇帝给参加者赐座,或在廊屋赐茶,然后起驾回宫。讲官等人随后到太和门东廊吃饭,有时在文华殿配殿本仁殿设席。赐宴的酒食自然不错,剩下的饭菜还允许打包带走。这在当时看是皇帝的恩典,在今天看是节约、不浪费。
经筵日讲,经常进行。明朝有两位少年天子:一位是9岁的正统帝,另一位是10岁的万历帝。我重点介绍一下万历帝。经筵内容都是儒家经典,教化内容多,道理也深奥,小皇帝理解起来很有困难。首辅张居正对万历帝更是尽心尽力。《明史·张居正传》记载,神宗刚刚即位时,张居正考虑到皇帝年纪小,挑选了先代治乱的经验,编成《帝鉴图说》一书,选取历史上正面81个、反面36个,共117个故事,每个故事,配上图画,图文并茂,生动活泼,用通俗语言,给皇帝讲解。这些生动有趣历史故事,涵盖修身治国各个方面,便于少年天子接受。
但是,“三杨”和张居正对正统帝和万历帝两位少年天子的教育都不成功,甚至都是失败的。究其原因,于教学——读书过程是:一读,二讲,三写,四行,经筵日讲,有读,有讲,有写,但缺乏行,重知轻行。于教育——“教师(讲官)、家长(太后或太皇太后)、社会(宫廷氛围)”难能协调一致。于体制——“立嫡以长”、皇帝终身的君主制度。总之,明代君主常用各种理由取消经筵日讲,一会儿说身体不好,一会儿说天气太冷或者太热。虽然大臣经常上书诤谏,但是皇帝往往无动于衷。
清代四位幼帝中,以光绪为例。光绪二年(1876年)三月十六日,六岁的光绪帝开始在毓庆宫上学。老师有翁同龢等。光绪帝坐北面南,前面摆着课桌,上面有笔墨纸砚。翁师傅写了“天下太平”、“正大光明”八个端庄颜体大字,后握着皇帝小手在红格纸上描红模子。尔后,用张居正的《帝鉴图说》做课本,讲故事。头两年,主要是认字、听课、背书。规定:每日生书读20遍,熟书读50遍。
光绪帝常读到一半就不想读了,老师催促,则不开口。对皇帝不能打骂,也不能体罚,便申斥几句,小皇帝嚎啕大哭,声震宫外。光绪帝性格倔犟,有时十天半月不开口。只好奏报慈禧,请醇亲王奕譞来陪读。另一位师傅孙家鼐想出“静坐法”,就是罚“不许动”。光绪帝发火,大骂起来,摔碎杯子,太监们“一”字排开,跪地求情,根本不听,冲出书房,逃回宫里。皇帝罢课,慈禧出面,训诫皇帝,支持师傅。但另一位师傅李鸿藻教育灵活:“一日,穆宗(同治帝)学书,故为戏笔。鸿藻立前捧上手曰:‘皇上心不静,请少息。’穆宗改容谢之。”
光绪帝胆子小,怕雷电,一次雷雨,吓得直哭,翁师傅抱起皇帝,哄在怀里。有时光绪帝因肚子痛,未吃早饭就到书房,上一半课说饿了,翁同龢就让太监送来点心。光绪帝十一岁时,上课心神不定,催师傅提前下课,先后半月,经常如此。怎么回事呢?原来宫里有钟表,怕他分心,就撤了去。光绪帝借口怕误时,要了八音钟。他经常玩弄,给玩坏了。上课不专心,老惦记回宫修钟。后来换了钟,才安下心来。光绪帝逐渐懂得感恩,九岁时新春赐“福”字,特意将“福”字从翁师傅头上身上反复来回拖了两遍,意思是“全身福”、“全家福”。慈禧命裁撤书房,翁同龢为光绪帝师傅达二十二年之久。
《永乐大典》
《永乐大典》是永乐皇帝下令编纂的一部规模空前的类书。《永乐大典》和《古今图书集成》属于“类书”,就是将许多图书里的内容打散,按照不同内容,分类编纂,再按照字韵等重新排列起来,便于查阅。《四库全书》则属于“丛书”,就是将整本书直接归类,再编排起来。
《永乐大典》被誉为“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
永乐元年(1403年),明成祖向翰林侍读学士解缙等下达了修书敕令。永乐帝修书要求就是两个字:“全”与“便”,就是汇集要齐全,使用要方便。解缙显然没有理解这个“全”字。他组织了一百多人的编辑部,只花了一年多,编好了一部《文献大成》,向朱棣交差。朱棣一看,嫌该书不够完备,于是加派姚广孝等为总负责,让礼部在全国搜罗纂修和缮写人,“开馆于文渊阁,命光禄寺给朝暮膳”。
在揣摩上意方面,姚广孝显然比解缙更胜一筹。他把编修队伍从100多人扩大到2169人,供事人员更达3000余人。能请到的先生尽量请,能找到的图书尽量找。到永乐五年(1407年)冬,一部收书七八千种、共22937卷、11095册、亿多字的大书,摆在了永乐皇帝面前。永乐帝为这部新书赐名《永乐大典》,并作序说:“惟有大混一之时,必有一统之制作,所以齐政治而同风俗。序百王之传,总历代之典。”就是说,只有国家大一统的盛世,才有这部鸿篇巨制问世。这部《永乐大典》,继承了历史上历代的传统,总汇了历代所有的著作,被《大英百科全书》誉为“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永乐大典》修成后,放到南京文渊阁珍藏。
《永乐大典》开馆纂修之际,总负责解缙的仕途也达到了顶峰。解缙洪武年间生人,19岁就中进士、点翰林,明太祖对解缙“甚见爱重,常侍帝前”。朱元璋比解缙大四十多岁,一天他对解缙说:“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意思是朕与你,虽说是君臣,却如同父子,你有话可要知无不言啊!
这话笼络成分居多,可解缙太年轻,缺乏城府,竟当了真,当天就给朱元璋上了万言书。这封万言书,仅《明史·解缙传》就引述了近两千字,约占本传的二分之一。大到用人、刑名等国务,小到皇帝读什么书,解缙全批评一顿,特别是严肃指出了朱元璋杀人过多等弊政。奏书后,朱元璋别的没说,仅称赞他的才华。解缙没明白朱元璋的真实内心,又上了《太平十策》。朱元璋继续不理。一次,解缙到兵部索要差役,语多不恭,被告到朝廷。朱元璋随即让解缙改做御史。后来解缙的父亲觐见,朱元璋对他说:“大器晚成,若以而子归,益令进学,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就这样客气地把解缙赶走,没动怒,没贬官,也没杀头。解缙在乡八年,朱元璋病死。他进京吊丧,又被劾母丧未葬离乡,贬到了甘肃去当吏员。亏得有人说情,他才回到朝中,做了个从九品的低级官员。
朱棣政变后,建文帝的官员士子多不服。解缙认为升官时机已到,于是主动迎接新君,愿为新皇尽忠效力。永乐帝在孤立之时,见解缙投桃送李,便破格加以信用,让他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务。《明史·解缙传》说“内阁预机务自此始”。短短两年,解缙一路春风,节节攀升,位极人臣。朱棣曾对解缙等人说:“慎初易,保终难,愿共勉焉。”可叹解缙没参透皇帝讲的这个“慎”字。他少年登朝,才华过人,锋芒毕露,口无遮拦,随性臧否,招来嫉恨。朱棣立储时,在嫡长子高炽与次子高煦间犹疑,问询解缙,缙力主高炽,即后来的洪熙帝。于是觊觎储位的汉王高煦对解缙恨之入骨。
到了永乐五年《永乐大典》编成,解缙也被因细故外贬。临走前,又有人举报他发牢骚,便把他发到粤西南,远离政治中心。永乐八年(1410年),解缙进京奏事,顺便去看太子。当时朱棣在北征蒙古,朱高煦就说:“缙伺上出,私见太子。”朱棣听后震怒,解缙被下诏狱,严刑拷打,牵连甚广。这一关就是五年。
永乐十三年(1415年),朱棣阅看在押犯名单,见到解缙的名字,对锦衣卫头目纪纲说:“缙犹在耶?”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一是嫌他活着,打算杀了解缙;二是念他活着,打算启用解缙。纪纲理解为前者,就在寒冬深夜,把解缙灌醉,埋在雪中,活活冻死:一代才俊,四十七岁,悲剧谢幕,启人深思。
解缙历事洪武、建文、永乐三朝,二十多年间,三起三落。入直文渊阁,是他飞黄腾达的开端;在文渊阁修《永乐大典》,又是他名垂史册的起始。所以,解缙的一生,与南京文渊阁紧密相连。
《图书集成》
《古今图书集成》是我国现存规模最大、印制最精美的一部类书。
《古今图书集成》主要由陈梦雷编纂,从康熙四十年(1701年)开修,到雍正四年(1726年)印出64部,历时整整四分之一个世纪。全书“贯穿今古,汇合经史,天文地理皆有图记;下至山川草木、百工制造、海西秘法,靡不备具,洵为典籍之大观”。
《古今图书集成》文字部分由铜活字排印。中国是活字印刷的发明国,但铜活字印本至今仅存二十余部,其中《古今图书集成》规模最大,质量也最好。全书配有木刻版画等6244幅,质和量均堪称古书之冠,而该书的表格也是传世古籍中最多最好的。所以,《古今图书集成》的编纂,是中国古代文化史上的大事;《古今图书集成》的出版,又是中国古代印刷史上的大事。
《古今图书集成》是我国现存最大、最精美的类书
英国《中国科学技术史》(34卷本)著者李约瑟说:“我们经常查阅的最大的百科全书是《图书集成》。”《古今图书集成》凡10040卷,5020册,分装576函,约亿多字,被誉为是中国现存最大的类书,也是世界最大的百科全书。《古今图书集成》与《永乐大典》不同,其编纂最初并非皇帝敕令,而主要是陈梦雷的个人行为。
陈梦雷(1650—1740年?),福建侯官(今福州市)人。康熙九年(1670年),年仅二十岁的陈梦雷中进士,后点翰林。梦雷通满文,光明前途遥见,厄运不期而至:康熙十二年(1673年),梦雷送母亲返乡,遭遇三藩中耿精忠叛乱。他虽然躲到寺庙里,但是耿的手下一手拿令箭,一手执白刃,胁迫陈父供出了他的下落。陈梦雷坚不附逆,被下狱,释出之后,削发入寺。后来耿精忠硬要给他授官,陈梦雷摆脱不掉,托病不出。陈梦雷的不合作态度,不仅换来牢狱之灾,而且让全家陷入贫困,大儿子甚至因为没有奶水而死去了。梦雷不改其志,寻找报国机会。恰好陈梦雷同年进士、同官编修、同为闽人的李光地也回家探亲,与陈密谈。按陈梦雷的说法,他将耿逆虚实写成奏疏,封在蜡丸里,由李光地夹带回京,上呈朝廷。
可惜,李光地到了京城,呈上蜡丸,据为己功。耿逆平定,朝廷将陈梦雷打成逆党。康熙十九年(1680年),陈梦雷在刑部审讯时,母亲去世。次年,陈梦雷被下狱论斩。万念俱灰时,相传日讲起居注官徐乾学相救,才从宽免死,发往沈阳给披甲人为奴。陈梦雷和夫人被押上路,“两人耦系,起卧与俱”,备受精神与肉体的摧残。他到戍所不久,病倒在一座僧寺,后被心月和尚关照住进沈阳龙王庙。奉天府尹高尔位聘他主持纂修《盛京通志》。他在沈阳既修书,又读书,所住的草堂,“四壁图书列,烟光一径深”。流放期间,陈梦雷先痛失爱女,又遭遇夫人逝世。后康熙帝东巡谒陵,他到抚顺迎驾,跪诉冤情。康熙帝用满语和他对话,最后赦免了他。陈梦雷结束了17年流放生活,回到京城,奉旨侍皇子胤祉读书。(陈梦雷《松鹤山房文集》、《闲止堂集》)
胤祉(1677—1732年),康熙帝第三子,封诚亲王,学问渊博,是玄烨诸子中的科学家。陈梦雷为给王爷进讲,从康熙四十年(1701年)起,整理诚亲王和自己积累的古代文献,按经、史、子、集,“目营手检,无间晨夕”,勤奋编修,请人誊写。到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初稿告成。康熙帝对胤祉进呈的《汇编》极为珍重,赐名《古今图书集成》。康熙帝还将御书“松高枝叶茂,鹤老羽毛新”赐给陈梦雷。(《国朝耆献类征初编》卷一一六)陈梦雷后在熙春园(今清华大学内)松鹤山房内,带领80余人,编纂、增补、修订、完善,并用铜活字印刷《古今图书集成》。
康熙帝去世,雍正帝即位。胤祉因同兄长废太子关系较好,被囚禁在景山永安亭,后来忧郁而死。陈梦雷受其牵连,《古今图书集成》受到影响。雍正元年(1723年)初,73岁的老翁陈梦雷被流放,后死于关外卜魁(今齐齐哈尔市)。雍正帝命户部左侍郎蒋廷锡(雍正四年升户部尚书)等“督承在馆诸臣”,修订《古今图书集成》。蒋廷锡对该书仅作极少部分校订,删去修撰人陈梦雷姓名。康熙帝所有相关谕旨,《清圣祖实录》一条未收。雍正帝亲自作序,完成了《古今图书集成》。但是,《古今图书集成》的主要功劳应归于陈梦雷,而不是蒋廷锡。就连《清史稿·蒋廷锡传》对《古今图书集成》修书一事,只字未提。
《古今图书集成》后来和《四库全书》都贮藏在北京皇宫的文渊阁。
《四库全书》
紫禁城文渊阁,是清乾隆帝专为收藏《四库全书》而建造的。《四库全书》于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开馆修纂。次年,乾隆帝命杭州织造去宁波著名的藏书楼——天一阁考察(我国有私家藏书传统)。乾隆帝的旨意非常详细,要求搞清天一阁的建造方法、材料、书架款式等,然后做成烫样,标明尺寸后呈报。皇帝见图,随即拍板,就照天一阁式样,在文华殿以北兴建文渊阁。
紫禁城文渊阁,是皇家修书、藏书的地方
文渊阁所藏《四库全书》是纪昀等人为总纂官。
纪昀(1724—1805年),字晓岚,直隶献县(今河北献县)人。乾隆间进士,点翰林,翰林院侍读学士,为天子近臣。纪晓岚因为跟亲家说话不谨慎,泄机密,被夺职,遣戍乌鲁木齐。重回翰林院后,被荐任《四库全书》总纂官,儿子犯案,连累老子。幸亏皇帝宽免,纪晓岚才得以继续修书。《四库全书》从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开始纂修,历时15年,才告完成。修《四库全书》成为纪晓岚一生的转折。此后他不仅官运亨通,做到协办大学士、礼部尚书、左都御史,而且因为这部古代世界最大的丛书而扬名后世。
《四库全书》分经、史、子、集四部,据林天人先生统计,文渊阁本收书3471种,79018卷,装帧成36381册,汇纳为6144函(各分卷册函数不同)。书册封面为绢制,各部采用不同颜色。乾隆有诗云:“浩如虑其迷五色,挈领提纲分四季。经诚元矣标以青,史则亨哉赤之类,子肖秋收白也宜,集乃冬藏黑其位。”就是说经史子集四部分别对应春夏秋冬四季,书衣分为四种颜色——经部绿色、史部红色、子部蓝色、集部灰色,作为全书纲领的《四库全书总目》则为黄色。几册书成一函,装入香楠木的匣子,衬以夹板,束之绸带。
《四库全书》修成,又经过两次补遗,到嘉庆九年(1804年)才最后告竣,长达33年。全书没有刊印,只缮写了七部,后来命运多舛。第一批四部:大内文渊阁本,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已经影印出版;圆明园文源阁本,英法联军、八国联军入侵时被焚;沈阳文溯阁本,后移藏于甘肃省图书馆,现建新馆专藏;避暑山庄文津阁本,现移藏于国家图书馆,也已影印出版。以上四阁都在北方,习称“北四阁”。乾隆帝以江浙文风较盛,为便于士子就近阅读,命再抄三部:一部藏扬州大观堂的文汇阁,太平天国时毁于火,现正复建文汇阁;一部藏镇江金山寺的文宗阁(又作“淙”),也在太平天国时毁于火,现已复建完工;另一部藏杭州文澜阁,还是在太平天国时部分遭毁,但知县丁丙等捐筹款补抄,基本补上。以上三阁,都在南方,习称“南三阁”。底本则存翰林院(有学者认为没有此书),供士子阅读。
文才自古多磨难。明清三部大书《永乐大典》、《古今图书集成》和《四库全书》的六位总纂官和总校官,各有各的悲剧。《永乐大典》的解缙,身陷囹圄,悲惨下狱,惨被冻死。《古今图书集成》的陈梦雷,耦枷发配,客死塞外;才子胤祉,被囚景山,愤郁而死。《四库全书》的纪晓岚,罢官戴罪,流放西域;陆费墀,罢官忧死,抄家补赔;陆锡熊,罚钱补正,流死沈阳。分开来看,是个人的悲哀;合起来看,是社会的悲剧。然而,没有八年乡居“杜门纂述”,或没有后来的解缙;没有关外十七年为奴,或没有后来的陈梦雷;没有两年零八个月乌鲁木齐遣戍,亦或没有后来的纪晓岚。所以,事有两端,话说两面:文才自古多磨难,磨难之中出文才。《永乐大典》总纂解缙、《古今图书集成》总纂陈梦雷和《四库全书》总纂纪晓岚都是其历史的明证。
在肯定《永乐大典》、《古今图书集成》和《四库全书》汇集、整理、编纂中华文化遗产正面价值的同时,也要同西方略作对比。特别是乾隆帝组织编修国家巨大文化工程——《四库全书》,既看到其在中华文明史上的贡献,也要看到其影响中国历史的进程。这时,法国正在编修《百科全书》。狄德罗、伏尔泰、卢梭等一批进步思想家,人称“百科全书派”。他们传播启蒙思想,反对封建专制,批评经院哲学,形成社会进步动力,为法国大革命做了思想、舆情与理论的准备。而“四库全书派”集中当时知识精英,埋首故纸堆,抄写古文献,扼杀了他们的聪明和智慧,磨灭了他们的批判与创新精神。结果,中国与西方各自走上不同道路,这很值得人们深思。文渊阁则成为这一历史的见证。
武英过客
武英殿与文华殿,按照“左文右武”的格局,两殿规制,基本相同。复建之后,更加雷同。为什么呢?明末文华殿毁于火,康熙年间重修是以武英殿为蓝本的;同治年间武英殿再被焚毁,重修时又以文华殿为参照。武英殿与文华殿相对称,向西,从西华门进出皇宫,向东,从熙和门(右顺门、归极门)进出太和门前广场及三大殿庭院。
武英殿与文华殿,按照“左文右武”的格局分布
武英殿“尚武”,在明清易代之际,才真正出现过武事。从崇祯元年(1628年),到顺治七年(1650年),在这二十二年间,中国政治、军事的三股主要力量——明朝、大顺、清朝,三位主角——朱由检、李自成、多尔衮,争逐天下,一决雌雄,而交替进行表演,他们都在三十多岁的英年离世,武英殿成为这场军事与政治较量的历史舞台。
一说朱由检(1611—1644年)。崇祯八年(1635年)十月,明崇祯帝朱由检做出一个不寻常的决定:他从乾清宫搬到武英殿居住,下令减少膳食,撤去音乐,除非典礼,只穿青衣,直到天下太平之日为止。崇祯帝为什么有此不凡之举呢?原来,崇祯年间内忧外患迭起,到这年正月,朱姓皇帝老家凤阳竟然被农民军攻破,凤阳祖陵的明楼、隆恩殿遭到焚毁,守军也被消灭。祖宗受了惊吓,崇祯帝一心想要做中兴之主的美梦破灭,此时他该有多么羞愧,又多么焦虑!于是,崇祯帝下诏罪己。他讲了三个意思:
第一,祖陵被焚,责任在谁?崇祯帝在短短三百来字的诏书里,三次批评臣下:一会儿说自己“倚任非人”,一会儿说“诸臣失算”,最后还要文武百官“省察往过”。说来说去,只有臣错,没有君错;名为“罪己”,实为“罪臣”。
第二,祖陵被焚,如何对策?崇祯帝受了大刺激,“痛心切齿”,下了决心:调集援兵,发给薪饷,挽救江山,在此一举。
第三,祖陵被焚,怎样修省?崇祯帝决定避居武英殿,“以示与我行间文武士卒甘苦相同之意”。(《明怀宗实录》卷八)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大明的军队并没有荡平农民军,皇帝自己也再没有看到“太平之日”,他的避居表演也就草草收场。直到临死,崇祯帝说“诸臣误朕”!——还在怪臣子,还是不认错。朱由检这个皇帝,不是不思进取,更不是顽劣不堪。然而,他空有中兴的雄心,却没有容人的雅量,更没有自省的精神。所以,大明朝葬送在他手里,虽有值得同情的一面,却有历史必然的一面。
二说李自成(1606—1645年)。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李自成进驻紫禁城,以武英殿为处理军政要务之所。二十九日,李自成山海关兵败回京后,在武英殿匆忙登极称帝,坐上皇帝宝座,接受官员朝拜。登极仪式结束,李自成便下令将大量木材、硫磺等运入皇宫,当夜二更,放火烧宫,炮击殿宇,又烧九门城楼,但武英殿未被殃及。李自成登极后,仓惶败走,最终覆亡。
三说多尔衮(1612—1650年)。顺治元年(1644年)五月二日,清摄政睿亲王多尔衮率清军进入京师。多尔衮登临武英殿,开始七年的摄政王生活。李自成与多尔衮,都登临武英殿,一败一胜,原因何在?
第一,对待文化政策不同。李自成对待历史文化遗产,下令:“焚烧!”故明皇宫,既是明帝的,也是人民的,焚毁文化遗产,天地鬼神不容!多尔衮呢?他的胞兄阿济格主张:烧毁宫殿,屠杀官民,抢掠财物,东归沈阳。多尔衮坚持迁都北京,保护故明皇宫。此前大一统王朝:周灭商,都咸阳;汉灭秦,都长安;唐灭隋,都长安;元灭宋,都大都;明灭元,都金陵(后迁北京)——对待前朝宫殿,或焚,或拆,或迁,或弃。多尔衮对故明宫殿的保护和利用,使明清故宫延续五百多年,当今成为世界文化遗产。
第二,对待前朝态度不同。多尔衮下令安抚百姓,将士夜宿城上,禁止进入民宅。有兵卒杀了百姓家的狗,还射伤犬主,多尔衮下令将肇事者斩首示众。又下令为崇祯帝发丧三日,以帝礼安葬。宣布安定社会措施:“官仍其职,民复其业。”多尔衮进朝阳门,乘辇入武英殿,升座,故明众官俱拜伏呼万岁。因当时宫殿被毁,顺治帝进京初期的一段时间,武英殿便成了他们叔侄二人举行朝会、大典,以及处理政务的殿堂。
第三,对待士人胸怀不同。李自成对故明官员、士人,缺乏宽大胸怀,实行残酷拷掠,闹得人心惶遽。多尔衮接纳大学士范文程奏言:“治天下在得民心,士为秀民。士心得,则民心得矣。”就是说:士心得,则天下得;士心失,则天下失。民心士心得失,关系王朝兴亡。
朱由检、李自成、多尔衮三位叱咤时代风云的人物,都在武英殿留下历史痕迹,也都是武英殿的匆匆过客。武英殿既有“武英”的记忆,更有“文华”的历史。方苞仕途沉浮与在武英殿修书,算是一个历史见证。
武英沉浮
明清两代的武英殿,大部分时间发挥着文化功能。如明曾在这里召集画师作画,而清康熙十九年(1680年)设立武英殿修书处(初称造办处),占东西配殿的凝道殿和焕章殿等63间,人员84名,后多时达千人,武英殿成为宫廷修书印书之所,也就是皇家出版社和印刷厂。
武英殿在清朝以修书、刻书而著名,其主殿、配殿、恒寿斋、浴德堂等成为编书、刻字、印书、藏书的场所。清朝皇家修书,延续两百余年,以康雍乾三朝为盛。清朝著名学者方苞,历仕康雍乾三朝,曾任武英殿修书总裁,他的官宦沉浮与勤奋修书,见证了武英殿修书的起步和繁荣。
方苞(1668—1749年),安徽桐城人,是桐城文学派的创始人之一。方苞中举人,又会试考中,但殿试前母病回里,没有中进士,成为他终身的遗憾。他和戴名世同县,就给戴氏《南山集》作序。结果清廷认为《南山集》里有悖逆之语,定为文字狱案,方苞受牵连下狱论斩。康熙帝恰在搜罗古文人才,大学士李光地推荐了他,方苞得以免死,被收入旗籍。
康熙帝爱惜方苞的学问,把他召到身边,入直南书房,又派他去畅春园蒙养斋编校御制乐律、算法等书。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方苞尚未授实官,就以布衣充任武英殿修书总裁。雍正帝同样赏识方苞,赦免他,出旗籍。数年后,方苞升任内阁学士,又获特旨,不用到内阁上班。方苞在武英殿奉命教习庶吉士,相当于皇家博士生导师,并担任《大清一统志》总裁。乾隆帝即位,复令方苞入直南书房,还给他升为礼部侍郎。方苞坚辞官职,获准“以原衔食俸”(享受副部级待遇)。乾隆帝即位当年,就让方苞选编“四书文”,又任命他做“三礼馆”的副总裁,负责编订“三礼”,就是《周礼》、《礼记》和《仪礼》。至此,方苞的人生达到了顶峰。
方苞奉旨修书的地方,他任修书总裁的办公室,就在武英殿西北的浴德堂。在清代,浴德堂主要有两个用处:一是武英殿制版、印刷、装裱的地方;二是清文臣修书、校书时值班的地方,如方苞曾在此校订“四书文”和“三礼”。
方苞担任修书总裁的办公室,就在武英殿西北的浴德堂
方苞选录明、清诸大家时文四十一卷,名为《钦定四书文》,“颁布天下,以为举业指南”,就是给天下读书人的钦定范文,相当于高考辅导资料汇编。这样重要的工作,派给方苞办理,可见其名望和才学之高。修“三礼”时,方苞推荐一位叫张甄陶的文人来做。对于一介布衣来说,获荐与修官书,本是终身之幸,但张甄陶坚辞不就,反而请求入方苞门下,可见方苞的学问为士林仰望。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方苞达到人生事业顶点,厄运接踵而来。乾隆四年(1739年)五月,晴天一声霹雳,方苞被革去侍郎职衔、南书房行走、武英殿修书总裁等一切职务。乾隆帝命他“专在三礼馆修书,效力赎罪”。方苞修书二十年,有大功,何以突然获罪呢?据《清高宗实录》记载,主要是因方苞犯下做官的两件大忌:
第一件:泄密。《周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方苞与魏廷珍友善,魏守护雍正帝的泰陵。在乾隆帝召对时,方苞请起用魏廷珍。乾隆帝任命魏廷珍为左都御史,命未下达,消息传出。乾隆帝派人调查,方苞原来住在魏廷珍北京城的宅子里。后来更查出,乾隆帝决定启用魏廷珍,旨意还没发,方苞就先搬出魏家。乾隆帝认为,方苞给魏廷珍腾地方,暗示魏廷珍马上就要获得重用。因方苞泄密,就传旨训斥。
第二件:徇私。方苞为庶吉士教习,负责散馆考试。他已奏报并决定考试日期,但吴乔龄晚到,方苞请吴补考。乾隆帝起了疑心,派人调查,发现方苞从魏廷珍家搬出后,住在吴乔龄家。乾隆帝认为,方苞受吴乔龄请托,以权谋私,断不可用,降旨诘责,削侍郎衔,仍在武英殿修书。
在乾隆帝看来,方苞“泄密”与“徇私”——“其不安静之痼习,到老不改”。于是天颜震怒,时年72岁的方苞,被一革到底,“白衣修书”的往事重现。乾隆帝这下气得不轻,过了数月,下旨斥责一名御史,竟然扯上该人“薰染方苞造言生事、欺世盗名之恶习”。又过了两年,乾隆帝批评泄露朝廷涉密,又拿方苞做靶子,可见余怒未息。
乾隆七年(1742年),方苞分纂“三礼”中的《周礼》完成。皇帝赏给翰林院侍讲品级顶戴,准其回籍。(《清史稿·方苞传》卷二百九十)方苞回家后七年多,讲学授徒,著文赋诗,虽少些官场热闹,却多些文化成果。桐城人方苞治学“为古文正宗”并提倡“义法”,尔后刘大櫆提出“神气”,姚鼐再力倡“义理、考据、辞章”——就是观点、材料、文章,今人仍受启发。他们开创“桐城派”,被尊为“桐城派三祖”,影响广泛而深远。
武英避难
对方苞来说,武英殿修书的经历,成就了仕途的顶峰,而对同时代的陈鹏年来说,三度奉旨入武英殿修书,却成了仕途遇险时的武英避难所。
陈鹏年(1663—1723年),湖南湘潭人。康熙三十年(1691年)中进士,出任浙江西安(今浙江衢州境内)知县。他三次蒙受大难,三次武英修书。
一蒙难一修书。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康熙帝第五次南巡。江南江西总督阿山召集属下,商量加征地丁银,作为皇帝巡幸的接待费。陈鹏年身为下级,竭力反对,事情告吹。阿山和陈鹏年结下疙瘩,又让陈鹏年去主管建造行宫。阿山的侍从向陈鹏年索贿,都被顶了回去,于是嫉恨陈鹏年的人就开始传闲话。康熙帝要到京口(今江苏镇江)检阅水师,阿山成心刁难陈鹏年,命令他在江上垒石铺路,限期一天完工。江流湍急,施工困难。众人担心完不成任务,人心惶遽。陈鹏年亲自率百姓运输土石,到黎明时,工程告竣。阿山还不罢休,又上奏折,参劾陈鹏年贪污残暴,将他关押在江宁监狱。阿山必欲致陈鹏年于死地,加上“大不敬”的罪名。就是他在任江宁知府时,下令封闭妓院,并将其改为讲堂,悬榜曰“天语丁宁”,每月宣讲圣谕。这本是好事,但陈鹏年被阿山指为亵渎圣谕,论罪当斩。消息一出,江宁百姓,呼号罢市,千余士子,举幡叩阍(告御状),江宁织造曹寅也叩头为陈鹏年祈情。康熙帝经过调查,命陈鹏年罢官免死,征入武英殿修书。是为陈鹏年第一次入武英殿修书。
陈鹏年逃过一劫,蒙恩免死,感激涕零,对修书事,格外用心。他曾有《初伏直武英殿》诗,其小序云:“奉命直武英殿,日在凉堂广厦之间,带星而入,昏黑而返。”起早贪黑,辛劳修书。
二蒙难二修书。陈鹏年一干就是三年。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陈鹏年再次被启用,出任苏州知府,后任江苏布政使。他一如从前,改革风俗,清理积案。当地发生饥荒和瘟疫,《清史稿·陈鹏年传》说他亲自“周历村墟,询民疾苦,请赈贷,全活甚众”。他获得巡抚张伯行的器重:“事无钜细,倚以裁决。”不料就此卷入总督和巡抚矛盾漩涡之中,再遭厄运。清制:各省设巡抚,一省或数省设总督;总督和巡抚往往同城,引起很多摩擦。当时的两江总督噶礼,不仅和巡抚张伯行矛盾很深,而且陈鹏年“素伉直,忤噶礼”,也和陈鹏年矛盾很深。噶礼找茬弹劾陈鹏年,不仅要夺他的官,而且要将他遣戍黑龙江。翌年,危难之时,又是康熙帝下旨宽宥,让陈鹏年回京到武英殿修书。是为陈鹏年第二次入武英殿修书。
三蒙难三修书。噶礼仍穷追不舍,又上书康熙帝,举报陈鹏年写“反诗”。康熙帝把诗发给阁臣传阅,说:“朕阅其诗,并无干碍。朕纂辑群书甚多,诗中所用典故,朕皆知之……今与尔等公看,可知朕心之公矣!”还下谕:“噶礼曾奏陈鹏年诗语悖谬。宵人伎俩,大率如此。朕岂受若辈欺耶?”为陈鹏年主持了公道。后世有人称赞康熙帝此举“如神之哲,洞察隐微,可为万世法”。这自然有些过誉,但康熙帝的博览群书、明察秋毫,的确让陈鹏年又躲过一次生死劫难。武英殿的“凉堂广厦”,也再次成为陈鹏年仕途受挫时的避难所。是为陈鹏年第三次入武英殿修书。
康熙六十年(1721年),黄河决口。康熙帝想起了当年赈灾的陈鹏年,第三次启用他,让他去治河,不久任河道总督。他忙得没时间回府,“止宿河堧(ruán),寝食俱废”(《清史稿·陈鹏年传》卷二百七十七),就是夜宿河堤旁空地,废寝忘食,日晒水浸,洁己奉公,疲病交加。雍正元年(1723年),陈鹏年病逝于治河工地,年六十。雍正帝下谕说:“鹏年积劳成疾,没于公所。闻其家有八旬老母,室如悬罄。此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臣。”陈鹏年官到总督(正部),积劳成疾,累死之后,家贫如洗,四壁空空,就像倒悬的罄一样。陈鹏年身后谥“恪勤”,可谓恰如其分——恪尽职守、勤勉任事。他的两个儿子树芝、树萱,也在武英殿校对书籍。
方苞和陈鹏年,是武英殿修书官员的代表。当时,皇帝简选全国最有学问的大量官员参加修纂工作,选定的工匠也是百里挑一的。清代康雍乾时期武英殿编修与刻印的图书,用欧阳询、赵孟頫字体,可谓是书写精秀,刻字精良,校勘精细,纸墨精粹,印刷精湛,装潢精美,流传四海,嘉惠士林。康雍乾时期武英殿图书刻本,张秀民《中国印刷史》赞誉为“尽善尽美,跨越两宋”,版本学上称之为“殿本”。
图为乾隆年武英殿刻《满文大藏经》经版
武英殿的刻书,几乎囊括了清代历朝圣训、方咯、御制诗文集及历朝奏议等,内容遍及经、史、子、集,总计633种,53221册,于文化传承,其功绩大焉。
父子宰相
翁心存、翁同龢父子,江苏常熟(今常熟市)人,就是人们尽知的《沙家浜》故事发生的地方。翁家是常熟书香门第。翁氏一门,两朝宰相,两代帝师,两位状元,兄弟巡抚,三子公卿,四世翰林。翁氏家族有什么特点呢?
耕读之家。翁家有一幅对联:上联是:绵世泽莫如为善;下联是:振家声还是读书。上联说的是做人,下联说的是修身。
翁心存(1791—1862年),出身耕读之家。父亲翁咸封家境贫寒,节衣缩食,勤苦读书,中乾隆举人,为海州(今连云港市)学正(教育局长)。心存用功读书,考中进士。但是,翁心存痛失状元:宰相英和主试,定江苏翁心存为一甲一名,但另一人提议定为广东人,英不同意。在关键时刻,英身体不适,请同仁完卷,竟将翁卷放在一边,于是翁心存失去状元。而其子同龢、孙曾源为状元。史称:“郁之愈久,发之愈光。”后在上书房,做皇子老师。心存为皇六子恭亲王奕訢老师,这是他后来仕途宏达的关键。他是道光、咸丰两朝重臣,官阶逐步高升——由顺天府尹,历官工、刑、兵、吏、户五个部的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协办大学士、体仁阁大学士。翁心存在朝与肃顺(后为咸丰帝顾命大臣)同官,但二人不和。肃顺等兴起户部大狱,差点要了他的命,先议降五级,后革职留任。咸丰帝死,同治帝立,恭亲王奕訢辅政,得到启用。不久,病死。有《知止斋日记》(手稿)藏国家图书馆。他的母亲许氏“通诗、易,五经大义,尤好观史”。不仅教子读书,还教子做人,家训是:“行好事,做好人。”
幸为帝师。翁同龢(1830—1904年),身上有两个哥哥:长兄同书,进士,官安徽巡抚;次兄同爵,官湖北巡抚,署湖广总督。同龢出生在北京,自幼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他在常熟读书,春天虞山百花盛开,不出书房一步;夏天酷热蚊子叮咬,他在几案下放个大瓮——既消暑又防蚊;冬天,手持铜炉,诵读不辍。同龢26岁中状元。先后任同治帝、光绪帝老师。曾任都察院左都御使,刑部、工部和户部的尚书,体仁阁大学士、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光绪帝“每事必问同龢,眷倚尤重”。他在刑部任职时,处理“杨乃武与小白菜案”,经省、府、县三级,七审七结,但浙江官员三十多人联名上告,慈禧太后命重审。翁同龢亲自访查,查阅案卷,反复议商,奏报慈禧,此案三年,最后平反。翁同龢在中法、中日之战的主战与主和,在戊戌变法中的态度,学界有不同声音。在戊戌政变后,光绪帝被囚禁,翁同龢被革职——“著即行革职,永不叙用,交地方官,严加管束”。
晚年悲凉。翁同龢生命的最后10年,不是回家颐养天年,而是待罪惶恐度日。行动受到监视与限制,还要到县衙去“听训”。他深怕慈禧太后一不高兴,或懿命自裁,或抄家问罪。他为表现不问政治,不与友朋往来——“灯市繁华常避影,酒场热闹早抽身”。他还在家乡西山祖墓旁盖一座屋宇,名“瓶庐”,寓意是“守口如瓶”,结庐隐居。院中设置正方形石板一块,重大节日在石板上遥向北京紫禁城叩头。晚上也不安宁,常“中夜惊起”,“梦闻霹雳”。过着“与鱼鸟相亲”、“寂寞似孤僧”的生活。翁同龢在家做了两件事:一是购买一口快刀,二是屋旁挖一眼井,准备随时以刀自裁或投井自尽。
翁同龢是同治、光绪的老师,晚年却极为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