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爱心与教育》作者:李镇西【完结】 > 爱心与教育.txt

第 4 页

作者:李镇西 当前章节:1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20

把更多的关注投向他们——我对“后进学生”的认识及转化多年的教育实践告诉我,出现“后进学生”的主要原因有:

1.家庭方面的原因教育方法不当:要么是溺爱,让孩子从小就在百依百顺的环境中娇生惯养;要么是粗暴,使孩子在呵斥和棍棒中仇视一切“教育”;要么就是放任,孩子在“自由”中疏远了棍棒也疏远了感情,养成了懒惰也养成了散漫。

家长行为不正:家长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但为数不少的“家长”却不知不觉地以自身并不美好的言行,如胸无大志、工作懒散、趣味低级、生活平庸、言谈粗俗、热衷赌博、沉迷色情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孩子。

家庭离异:真诚和睦的家庭,不但是孩子生活的温馨港湾,而且从教育的角度看,更是他们健康成长必不可少的良好环境。相反,夫妻经常打架、吵架,无疑会在孩子心中投下生活的阴影,扭曲他们的道德是非观念。由父母离异而造成的家庭破裂,使一些子女失去了应有的家庭温暖和教育,心灵的创伤、感情的失落、畸形的教育,使不少孩子渐渐成为学校中的“后进学生”。

2.学校方面的原因教师的歧视:这是我在一次对“后进学生”的问卷调查中获得的“惊人”

发现。相当多的“后进学生”诉说,他们从小学起就被老师冷落、辱骂,甚至体罚。这种歧视,不一定是教师的自觉行为,但后果却是使这些学生丧失了自信和自尊,更严重的是在他们心中播下了对教师乃至对教育的敌意的种子。

教学的失误:这主要表现在教师教学上的“一刀切”。“因材施教”是古已有之的教学优良传统,但一些教师在教学中总习惯于让所有学生“齐步走”,必然出现并不断积累的学习成绩差异,使越来越多的学生沦为“后进”。

多次尝试失败:人们常说:“失败为成功之母。”但对相当多的“后进学生”而言,失败是失败之母!面对他们第一次“失败”,教育者并未予以应有的心灵抚慰和学习帮助,以致使沉重的自卑感成了第二次失败的前奏。

如此恶性循环,使本来可以学得不错的学生,成了教师眼中的“瘟猪仔”!

3.个人方面的原因街头结交:交友不当,因而染上社会恶习,是一些孩子成为“后进学生”

的重要原因。

身体状况:体质较弱或身体某些方面的疾病,自然会导致孩子的学习成绩不佳,以致成为“后进学生”。

智力状况:个别学生反应迟钝、接受能力较弱,也是他们学习落后的原因。

以上只是粗略地将“后进学生”的成因作了个大致的划分。我认为,在家庭、学校和个人三者中,来自家庭和学校的原因是主要因素,其中最主要的原因首推家庭。但作为教育者,我们在研究“后进学生”时,应该也必须把着眼点放在学校教育方面。

就班主任工作而言,在转化“后进学生”时,必须把他们放在整个集体教育中来考虑。根据我多年工作的体会,转化“后进学生”务必注意以下几点:

第一,注重感情倾斜。教师对“后进学生”真诚的爱,是转化他们的第一剂良药。“后进学生”们几乎从受教育起就伴随着呵斥、嘲笑、辱骂甚至体罚,因此,教师应怀着强烈的爱心给他们以心灵的呵护,帮助他们树立起人的尊严。需要特别强调的是,首先这种“爱”不是特殊的“偏爱”,而是自然而然的和其他学生一样平等的爱。不然,“后进学生”仍然会觉得老师对他是另一种形式的“另眼相看”。其次,这种“爱”不应该仅仅来自老师,还应来自学生集体,要让“后进学生”感到不但老师没有歧视他,而且同学们也在真诚地尊重他,进而唤起他对集体的热爱之情,并把这种感情转化为上进心。

第二,唤起向上信心。苏霍姆林斯基有句名言:“真正的教育是自我教育。”我想,这对“后进学生”同样适用。每当感到学生不听我的话时,我就问自己:“我的这些话,是否点燃了他心灵深处向上的愿望和信心?”无数事实证明,只有当学生自己有强烈的上进愿望和信心时,他的进步才会出现并得以持久。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所谓“转化后进生”,更多的时候就是不断唤起他向上的信心。

第三,引导集体舆论。每当读到或听到某一位班主任如何长期无微不至地关心和帮助某一“后进学生”时,我总是纳闷:怎么帮助“后进学生”成了教师一人的孤军奋战呢?集体的力量在什么地方呢?事实上,比起教师单枪匹马的操心,学生集体的健康舆论更有利于“后进学生”的转化。教师要善于把自己对某一学生的批评、表扬、鼓励、关心、帮助变成集体对这个学生的批评、表扬、鼓励、关心、帮助。

第四,讲究有效方法。我这里没有说“科学方法”而说“有效方法”,当然不是不讲“科学”,而是更强调“有效”:“有效”的方法往往包含有“科学”的因素,但有时“科学”未必“有效”(比如:缺乏可操作性、缺乏具体针对性等等);另外,这里的“有效”,还包含有“艺术”的意思(方法更新颖而使学生易于接受)。总之,转化“后进学生”除了耐心细致的思想教育,还必须有“十八般武艺”的行为引导、规范甚至必要的制约。

在我与“后进学生”长期磨合的过程中,我采用过的比较有效的具体方法有:

写“家校联系本”。让“后进学生”为自己确定一个“帮助人”,让这个“帮助人”每天将“后进学生”的表现(纪律、作业、进步、问题等)写在《家校联系本》上,然后让“后进学生”带回去给家长看。

填“报喜单”。每当新学期开始,我便印制好一叠“学生进步报喜单”,每个周末发给本周进步明显的“后进学生”,让他们带回去向家长报喜。

游玩。我常常利用节假日,邀约班上的“后进学生”和他们的“帮助人”

一起去公园或野外游玩,有时把这样的活动当做对进步学生的奖励。当学生忘记了我是他们的老师而和我一起摸爬滚打时,我的教育已成功了一半。

集体评议。不定期由全班学生评选“最需要帮助的同学”,让班长当场公布结果,并对有关同学提出希望;过一段时间,再在班上评选“最近进步最大的同学”,仍由班长当场公布结果,并对进步大的同学发奖或“报喜单”。

根据我的经验,这样前后两次评选活动的当选者往往是同一学生。

写“每日九问”。引导“后进学生”养成每天“自省”的习惯:一问今天影响同学学习没有?二问今天上课开小差没有?三问今天学习上提出什么问题没有?四问今天的功课复习预习没有?五问今天做过什么不文明的事没有?六问今天说过脏话没有?七问今天战胜弱点没有?八问今天有进步没有?九问今天有什么遗憾没有?

写“灵魂的搏斗”。引导“后进学生”自己战胜自己并体验其中的乐趣。某一“后进学生”做了一件他以前不容易做到的事之后,请他写“灵魂的搏斗”记述“战胜自我”的经过,然后在班上朗读,以激励更多的学生。

安排当干部。为了让“后进学生”也有体现自己尊严和才能的机会,我有时鼓动同学选他们当班干部,或者给他们安排一个“助理”、“干事”之类的“职务”。他们一旦有较好的工作成绩,即让全班同学给他们以褒扬和鼓励。

对手竞赛。让每一个“后进学生”都找一个与自己各方面情况接近的同学作为竞争对手,在纪律、学习等方面展开比赛,并定期让全班评比。

学生作文表扬。向学生布置写《××同学进步大》的作文,并在班上朗读或张贴,以形成一个催人向上的集体舆论氛围。

推荐好书。有针对性地给学生推荐有益读物,并定期和他们一起讨论阅读体会,引导他们形成健康的精神生活。

下面,我想以我和一位名叫万同的“后进学生”打交道的经历,来展示一下我在做转变“后进学生”工作中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我和万同的故事我当了一回“福尔摩斯”

下午,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时,游贤来向我报案:“李老师,我的‘随身听’被人偷了。”

我问:“怎么回事儿?说具体些。”

“今天,我背着家里把‘随身听’带到学校来。上体育课前,我把它放在我的课桌抽屉里。刚才我回教室拿乒乓球拍,发现‘随身听’不见了。”

我又问:“你想想,有谁知道你带了‘随身听’到学校来?”

他说:“好些同学都知道。”停了一下,他又说:“李老师,我的‘随身听’可能是社会上的人偷了。”

“为什么呢?”我感到有些不解。

“万同说,他刚才看见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在我们教室外面游逛,可能是那几个人偷了。”

“现在万同在哪儿?”

“他说他去帮我追那几个人去了。”

我想起来了,上体育课不久,万同就来向我请假,说他病了,要提前回去打针,我便同意了。

“他怎么追得上?”我又对游贤说,“你看,这怎么好清查呢?记住,以后不许把贵重的东西带到学校里来!”

这是学生进初中第一天发生的事。游贤在这第一天便损失了一部价值千元的“随身听”;我在这第一天,便遇上了这么一桩“大案”。

第二天早晨,游贤又来向我报告:“今天万同一到学校便叫我把‘随身听’的使用说明书送他。他说他奶奶也给他买了一个‘随身听’,但说明书弄丢了。”

我一下来了兴趣:“万同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反正你的‘随身听’都被人偷了,说明书也没用了,干脆就送我算了。”

我猛然茅塞顿开!遂当机立断:“你马上把万同叫来。”

一分钟之后,万同坐在了我的面前。我便仔细打量起万同来:蓬乱的头发,似乎从来没有梳理过;黑黑的脸庞,左脸颊上隐隐约约有一块疤痕;由于下嘴唇比上嘴唇突出,所以给人一种赌气的感觉;眼睛不大,闪射着与他年龄不大相称的老练。此刻,这双老练的眼睛正坦然地迎着我对他审视的目光,也审视着我。

“今天,公安局的人到学校来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万同,严肃而缓缓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他的眼中顿时闪现出一丝惊慌,但仍然死死地与我的目光对视。

我继续不紧不慢地对他说:“昨天,游贤的家长去报了案。公安局的人来学校后,先到政教处”

万同的眼睛仍死死地盯着我,但眼光已是一片呆滞,仿佛他已没有了知觉。

他的眼睛已完全告诉了我他此刻的内心。我接着说:“公安局的人说,破这个案子不过是小菜一碟。”

他终于垂下眼帘,说:“我是与游贤开玩笑的。”我顺着他的话说:“就是嘛,我也在想,这里面肯定有些误会。所以,我才对公安局的人说,先让我来处理这件事。”

他于是急忙申辩:“我的确不是想偷,我真的是和他开玩笑!”

“我也想,万同是不会做那种事的。”我语气更加缓和了,“但是,你这个玩笑可开大了,把公安局都惊动了。这样吧,我去向公安局的人澄清这个误会。你呢,下午记着把游贤的‘随身听’带来交给我,由我还给他。好吗?”

他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下午,我把“随身听”还给游贤时对他说:“万同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应该原谅他。而且,你一定不要对班上任何同学讲这件事,以免万同背思想包袱。”

游贤拿着失而复得的“随身听”高高兴兴地走出了办公室。

我找出了万同的家庭情况登记表,仔细研究起来:在父母情况的“备注”

一栏中,写着“父母已离异,现随母”一行字。

“哦!万同是离异家庭的孩子。这种家庭,一般不会有太好的教育环境”我不禁若有所思。

唉!“随身听”一“案”倒是火速“破获”了,可我与万同的“较量”

才刚刚拉开序幕啊!放下万同的家庭情况登记表,我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

“新官”未能烧到“三把火”

然而,开学第一周的周末,万同却让我刮目相看。

在第一次班会课上,我让学生们评一评:在第一周,谁为我们这个新的班集体做的好事最多?

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少学生都提到万同——有的说:“每天下午放学后,万同都主动留下来和值日生一起打扫教室。”

有的说:“每天早晨,万同来得最早,来了以后便做早扫除。”

还有的说:“有一次,万同从家里拿来钉锤修理班上的椅子。”

学生们当然不知道“随身听”的“案子”,但他们说的也是事实。所以,万同理所当然地受到了表彰。

多年养成的教育敏感使我意识到,教育良机来了。于是,放学后,我把万同留下来谈心。

我先问万同:“还记得李老师和你们第一次见面时,送你们的第一句话吗?”

“好像,好像是——”他回忆着,“是‘让人们幸福’吧?”

“是‘让人们因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我对他说,“请重复一遍。”

他一字一顿地认真重复道:“让、人、们、因、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

“很好。但别再忘记了。”我又问他:“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懂,但是说不出来。”他憨厚地笑了笑,显出了几分难得的天真。

“比方说,”我努力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解释说,“这个星期,你多次主动打扫教室,同学们就因你的存在感到了班集体的温暖;又比方说,你主动帮同学修理坏了的椅子,那位同学就因班上有了你而感到了幸福!”

听了我的话,万同的脸上泛出了感动而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红晕。“可是——”我把话题一转,“那天,你把游贤的‘随身听’拿了,他就因为你的存在而感到痛苦,甚至可能对我们班级也产生了不好的印象。你说是不是啊?”

万同低着头轻轻地点了一下。

“所以,李老师希望你永远做一个能让别人感到幸福的人!”我双手拍着他的两肩,郑重地说。

他抬眼望着我,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班里选举临时班委时,万同把手举得很高很高——他迫切要求当清洁委员。全班同学鼓掌通过。

万同就任清洁委员的第二天,便遇上“创卫”迎检大扫除。他不但“身先士卒”——为了擦干净黑板上方的积尘,他竟叠桌架椅地“高空作业”;打扫完本班教室后,还邀约几位同学去帮别班同学搞卫生。

当天,我班的卫生得了个年级最高分!

然而,“新官”上任还未能烧到“三把火”,就引燃了许多同学对他的愤怒之火——他课堂纪律实在太糟糕:不是与同学说话,就是趴在桌上唱歌,甚至还与后面的同学打闹,总之,几乎没有一分钟的安稳,真让人怀疑他凳子上是否有钉子或者他屁股上是否长有疮。

第一次语文单元测验,他仅得了17 分!

自然,在正式班委选举时,尽管他仍然高举要求“连任”的手臂,但是全班绝大多数人没有把选票投给他。

“哼!有啥了不起?老子本来就不想当这个狗屁干部!”一下班会课,他又恢复了一脸的“痞气”。

未曾料到的“知名度”

我决定对万同进行一次家访。

于是,一天下午放学后,我揣上学生花名册骑车出了校门。

他在花名册上填的家庭住址是“华西街52 号16 幢三单元六楼”,可是,我在华西街来回骑了几转仍然晕头转向:因为有“华西上街”、“华西中街”、“华西下街”,而这三条街的每一个52 号都没有“16 幢”!

我只好从华西上街开始向居民打听。华西上街52 号是一家抄手(注:馄饨)铺,我先问一位老板模样的汉子附近有没有“16 幢”。他反问我找哪条街啥门牌号哪个人。我只好又把“华西街52 号”重复了一遍,并照着花名册上说了万同填的其母姓名“田翠芬”。他摇摇头:“不认识。她住华西上街、中街还是下街嘛?”

我当然也说不出来。这时,店堂里面一位刚吃完抄手的老太婆放下碗,转过脸来,用“分析敌情”的眼光打量我:“你是她的啥子人嘛?”

我一下笑了起来:“我是她儿子的班主任,是来家访的。”说着,我把手中的花名册递给她看。

老太婆拿过花名册,贴着鼻子尖“研究”起来,大概是在鉴定其真伪吧。

然而,当她抬起头来时,脸上却堆满了感动:“哦,当真是来家访的嗦?这年头,家访的老师还真难找。”接着,她又道歉般解释道:“严打期间,不能不警惕点。”然后,好像是为了弥补什么似的,她竟主动帮我分析起来:

“田翠芬,田翠芬这个名字我倒没听到过。哎,她的娃儿叫啥子名字?”我已不抱任何希望,但实在不忍拒绝老太婆的热情,便说:“万同。”

“哎呀!万同?”她惊叫了一声,“你说的就是同娃儿嗦!”

老板扛了一袋面粉过来,重重地放在案桌上,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唉,你不早点说是找万同”

我似乎绝处逢生:“你们认识万同?”

老太婆好像很奇怪我提这个问题:“这附近几条街的人哪个不晓得同娃儿?”

老板一边和面一边说:“老师,这同娃儿烦人得很哟!年纪不大,却常跟街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经常打架斗殴,染了一身匪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太婆截断老板的话说,“这娃儿也造孽(注:

可怜)!几岁的时候,父母就离了婚。他先是跟着他爸,后来他爸又结了婚,后妈对他不好,他就回到亲妈这儿来。但是他妈也结了婚,后爸不愿认他这个儿,他只好去找爷爷。不久,他爷爷死了,于是他又回来找他妈唉!

造孽,造孽!有好长一段时间,他还没有人管,孤儿一样”

听到这里,我更急于想找到万同家了,便问老太婆:“他就住在这条街吗?”

“哪儿是这条街哟!”她摆了摆手,又给我比划着说,“他住在华西后街。诺,从这儿往前走,一直走完华西下街,然后往左拐进一个小巷,走大概100 米,再唉,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你到那一片去问,只要说‘万同’,多半都晓得。”

小小万同在这一带居然如此“家喻户晓”!看来在这之前我还真是小看了他。虽然他在填家庭住址时,少写了一个关键的“后”字,害得我在“华西街”上东奔西跑,但此刻我觉得一点都不冤枉!

果然,凭着万同的“知名度”,我很顺利地叩开了他的家门。

门是虚掩着的,敲了几声没人应,我干脆推开门进去了。里面光线很昏暗,屋内的生活用品破损陈旧,摆放凌乱:我疑心自己走进了一家废旧物品收购站。在昏暗的光线里,一中年妇女半躺在床上,未经梳理的头发遮住了她半张脸。这大概就是万同的母亲了。她听了我的自我介绍后,便对正在阳台上摆弄汽车模型的万同吼道:

“狗日同娃儿瓜娃子,还不给你们李老师倒杯开水!”

然后,她拢了拢头发,欠起身子抱歉道:“不好意思,李老师!我前几天把脚杆摔坏了”接着,她又着急地问我:“同娃儿在外头又摆了啥子摊子哇(注:摆摊子是四川方言,即惹是生非的意思)?”

“没有,没有。”我接过万同端来的水杯,让他坐在我身边,“我是来作一般性家访的。”

“哎呀,同娃儿小学读了六年,从来都没有老师来家访过。我倒是三天两头被老师叫去学校挨训——都是因为他不给老子争气!”

说着说着,她向我倒起了一肚子的“苦水”:前夫在外面“乱搞”,两口子经常打架,然后离婚,另结婚,后来的这个男人很讨厌同娃儿,又喜欢赌钱,输了便醉酒,醉了酒便打她,目前,正在闹离婚“其实,我不敢和他离,”她很响地擤了一把鼻涕,并熟练地揩在床单上,继续说道,“因为离了后,我就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了。我是前几年‘农转非’的,没有工作,身体又不好”

话题转到万同上,她就开始骂了。其神态之凶神恶煞,使我怀疑她是否是万同的亲妈;其语言之不堪入耳,让我脸红耳热。我生怕坐在一旁的万同跳将起来和她对骂——然而,万同居然神情自若,俨然受辱不惊!

出了万同的家,已是万家灯火。仰望夜空,圆月如轮——我一下子才想起来:

哦,今天是中秋节!

他给自己找了个“帮助人”

我几乎每天都要接到对万同的“举报”——“李老师,万同一上课就摇我的桌子。”

“李老师,万同把撮箕、扫帚搁在教室门上面,同学一进教室便挨砸。”

“李老师,万同抢我的钢笔,我叫他还我,他就说要放我的血。”

“李老师,万同今天自习课上拿出一张女同学的照片,向我们炫耀说是他的女朋友。”

我班第一次试行无人监督考试,全班绝大多数同学经受了考验,就万同一人偷偷翻书作弊。气得我当即上报政教处,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

看来,是得采取措施了!这天,我打算下午放学后,把万同留下来,狠狠批评一顿,然后在班上给他指定一名“帮助人”,督促其每天在校遵守纪律。

但是,在去教室的路上,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教育措施可不可以换个角度来实施呢?

我决定试试。

走进教室,我对学生们说:“这段时间,一些同学表现得不好,为班上抹了黑。当然,也许这些同学已经感到惭愧了。今天我准备留下一些同学谈谈心。这样吧,凡是觉得自己最近表现不好,而又愿意接受李老师帮助的同学,请举手。”

几个比较调皮的学生陆陆续续举起了手,我看了看万同,他没有举手,但他有一只手扶着脑袋,好像欲举又止。

我知道他此刻的心理状态,便有意问大家:“还有没有啊?”

学生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射向万同。万同埋着头,迟疑了一下,终于把手举了起来!

“好,这些同学主动请求李老师的帮助,他们是高尚的!”我对全班学生说道,“让我们用掌声鼓励他们的勇敢!”

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说:“李老师将满足每一个举手同学的愿望,尽量帮助他们。今天,我就先留万同同学谈心。”

万同在我办公室温顺地坐下了。此刻,在我的眼中,他不是被我当着全班同学“揪”出来的“后进学生”,而是主动请求我帮助的渴求上进的学生。

我和蔼地问道:“你是不是表现不好啊?”

“就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的不好呢?”我仍然很和蔼地问。

“我上课老坐不住还爱欺侮同学还,还骂人。还有,还有”

他很认真地边想边回答。

“你是不是进中学才这样的啊?”我又问。“不是。我小学就一直是这样。”

“你说说,小学时你犯了错误,老师怎么教育你呢?”

“扇耳光!”他不假思索地说道,“还有吃粉笔,还有用透明胶布把嘴贴上,或者把我撵出教室”

我心里一惊:居然有这样的手段!不过,由此也可看出小学的万同是何等地让老师伤透了心。

我问万同:“那么,你希不希望李老师也这样体罚你呢?”

“当然不希望啦!”

“好,李老师向你保证,无论你今后犯了多大的错误,我也决不会打你,也不会用不文明的语言骂你。”

他抬起了头,很感动地看着我。

“可是——”我话题一转,“为什么从小学到现在,你老是改正不了自己的缺点呢?请继续说实话。”

“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真的。”他眼里闪烁着真诚的苦恼,“有时我提醒自己,一定要管好自己,可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动了起来——我真恨自己!”

无论是课堂上的“声东击西”,还是课间的霸气十足,那个万同无疑是真实的;而这时候,满脸纯真说“我真恨自己”的万同也是真实的。如果教育者否定学生的两重性甚至认为学生的真诚不过是在演戏,那么,教育者不但低估了教育的复杂性,而且还会伤害学生心灵中渴望做“好人”的道德萌芽。

——我决心尽最大努力扶持万同心灵中这棵弱小的萌芽!

“好吧,我们现在一起来想想办法,怎样才能使你控制住自己?”我说。

万同想了想,说:“李老师,您和我一起上几堂课吧!随时提醒我。”

我笑了,反问道:“那我还备不备课,改不改作业呢?”

他也笑了,又说:“这样吧,您在教室后门上掏个小洞,这样可以悄悄地在外边看我的表现。”

“我不想当特务。”我说。

“那您说怎么办?我听您的。”他用期待的眼睛看着我——此刻的万同真是可爱极了!透过他的眼睛,我看到善良的星星之火正在他心灵深处燃烧。

“我给你找了两位老师,让这两位老师随时提醒你别违反纪律。”我严肃而诚恳地对他说道,“一位就是你自己——每个人的上进心和意志都是自己最严厉的老师;另一位呢?是你的同学——我打算给你安排一位‘帮助人’,由这位同学随时注意你的表现并提醒你改正。之所以叫‘帮助人’,就是说,这位同学是出于对你的爱护而帮助你进步的。你不是想叫李老师和你一起上课吗?你的‘帮助人’就相当于李老师。”

万同很高兴,连忙问我:“李老师,你快说,我的‘帮助人’是谁?”

看着他那急切的样子,我脑子里又转了个弯:与其由我给他指定“帮助人”,不如让他自己给自己找“帮助人”,这样他在教育过程中的主动性更强,效果可能会更好些。于是,我说:“这个‘帮助人’,由你自己在班上找。条件是:第一,你最信任的人;第二,他比你表现得好;第三,他又坐在你附近。”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就请我的同桌同学袁夏,行不行?”

“你自己觉得行就行。”我又告诫他说,“不过,袁夏是个女同学,你可不能欺负她呀!”

“保证不会!”

我又说:“袁夏怎么‘帮助’你呢?她每次上课时要提醒你好好学习,不要违纪;每天下午放学时,在‘家校联系本’上向你的妈妈写上你当天在校的表现。”

“啊?”他十分不愿意“帮助人”写“家校联系本”,因为他担心自己表现不好而被家长知道。

我耐心地对他说:“前不久,我七岁的女儿因腿病住进了医院。医生说,为了治好她的腿,必须做‘牵引’,就是把腿固定起来,一动不动。这是很痛苦的。我女儿哭着求医生别做‘牵引’,但为了疗效,医生非这样做不可。

一周以后,我女儿的腿病大有好转,现在已经出院了。你想想,假如我当初因为心疼女儿而不同意给她的腿做‘牵引’,那么,也许我女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哭呢!”

万同懂了我的意思,说:“写就写嘛。”语气中还是有一点不情愿。

我又说:“其实,你不要把‘联系本’想象成‘告状本’。你的进步和其他好表现,‘帮助人’也应通过‘联系本’向你妈妈汇报。”

万同完全同意了我的意见,爽快地说:“好吧!就从明天开始,我让袁夏随时监督、帮助我。”

最后我说:“今天,是你自己要求李老师帮助你,又是你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位‘帮助人’。我相信,从明天起,你一定会有一个新的开端!”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袁夏同学在万同的‘家校联系本’上这样写道——阿姨:

万同请我做他的“帮助人”,督促他遵守纪律。以后我每天都会给您汇报万同的在校表现。万同今天大有进步,语文课还主动举手发了一次言,受到李老师表扬。但他地理课表现不太好,用钢笔在前面同学的背上乱画。希望他改正。

《烈火金刚》手抄本的诞生“帮助人”使万同的纪律明显好转,连续两周班里评比“进步最大的同学”,万同都名列榜首。

不仅仅是纪律有进步,而且他又恢复了对班级事务的热情。为迎接上级检查,学校要求各班美化教室,我便请学生去买几幅科学家的肖像贴在教室墙上。万同非常积极,中午放学后连饭也不回家吃,便骑车直奔新华书店。

下午上学时,他气喘吁吁地给我一张斯大林的画像:“李老师,这是我买的科学家像挂图。书店只剩这一种了。”

虽然我哭笑不得,但还是在班上表扬了他关心集体。

然而,好景不常——这天,袁夏交给我一张糖纸:“李老师,您看——这是万同上英语课时偷偷贴在我背上的!”

紧接着,英语老师也告诉我:“这个万同,上课从来不听讲,这段时间虽然很少影响其他人了,但上课他总在搞小动作。”

看着袁夏留下的这张糖纸,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万同学习成绩太差,必然对学习感到痛苦,最后,他的所有兴趣就只能集中在这些小动作上了!换句话说,如果不让他在学习上产生愉悦感,那么,仅仅靠意志来维持良好的纪律,是不可能持久的。星期日,我约上万同等一群调皮学生去杜甫草堂游玩,万同高兴得脸上绽出了平时在校园里很难看得到的天真笑容。在湖边,他硬要拉我与他一起划船,还主动去把船票买了。于是,我和他跳上了晃悠悠的小船。

“万同,你上课为什么老要搞小动作呢?”柳荫小桥下,我一边划船一边和他聊了起来。

“我听不懂。”他回答得很干脆,一点没有我想象的“苦恼”。

“有没有能听懂的课?”

他想了一下,说:“语文和英语能听懂。”

我感到吃惊:“你真的能听懂英语?”

他点点头:“嗯,反正跟着老师读就是了嘛!”

原来如此——他认为只要跟着读,就算听懂了。

我又问他:“哪些课你最听不懂?”

“数学,还有地理其他课我都听不懂。”停了一会儿,他又说:“确实听不懂。”

我顿时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同情:听不懂课而又必须坐在教室里,而且还不许做其它事,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啊!可万同却日复一日甚至年复一年地在忍受着这种痛苦。

“这样好不好,万同——”我认真地对他说,“我给你一本反映抗日战争的小说《烈火金刚》。以后只要能听懂课,你就认真听,遇到听不懂的时候,你就看《烈火金刚》,好吗?”

“您同意我上课看小说?”万同望着我,好像不相信我的话。

“是的!如果你真的听不懂的话。”

万同竟高兴得跳了起来,小船随之一倾斜,他没立稳的身子眼看就要落水,我一下把他拉住了。

离开杜甫草堂时,万同不住地问我:“李老师,您什么时候把《烈火金刚》给我呢?”

“明天就给你!”看到他愿意读书,我也有点兴奋了。

果然,以后好几天,万同在课堂上不再捣蛋了:别人听课,他读小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似乎只是昙花一现,过了不久,学生们又来向我反映万同上课“坐不住”了。

我把万同找来:“怎么?老毛病又犯了?”

“我不想看《烈火金刚》了。因为好多字我都不认识。”万同说。

哦,原来是这样。确实,以万同的语文基础,他看《烈火金刚》这样的“大部头”的确有些困难。于是,我又与他商量:“这样好不好?你抄《烈火金刚》吧!在抄的过程中,如果有不认识的字,你就写在一张纸条上,拿来问我。好吗?”

“好吧!”万同立刻去学校小卖部买了一本作文本。

这以后,万同不时到办公室来请教生字;我呢,在教他认生字的同时又检查他手抄的《烈火金刚》。他写的字不算好,但一笔一画都十分认真。

有的老师知道了,不无担心地对我说:“你让万同抄《烈火金刚》,他怎么能够通过初中毕业考试呢?”

我说:“他不抄《烈火金刚》,也很难初中毕业,而且上课还要去干扰别人,很可能使更多的人不能初中毕业。让他抄抄小说,他脑子里多少可以装些抗日英雄的形象,何况还可以练练字,并多认几个字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听到有人来告万同的“状”,因为他上课有事做了呀——别人在思考几何难题或做物理题的时候,他却正在奋笔疾书,沉浸在半个世纪以前冀中平原的抗日烽火之中“未娶媳妇就想不认娘”

“李老师,同娃儿出走了!”电话里,万同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一惊:今天下午放学时,万同还拿了一本新作文本请我写封面。当时,他高高兴兴地告诉我,他第一个作文本的《烈火金刚》已抄完了。怎么一回家就出走了呢?

我忙问他母亲:“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八点左右。”

我一看表,此刻是九点过四分。放下电话,我马上赶往万同家。

据他母亲说,下午,她收拾万同的桌子抽屉时,发现了一封信,是万同小学时一位叫司婷婷的女同学写来的。晚饭时,她便问万同怎么回事,并叫万同不要和这位女同学来往。万同当即就大耍脾气,说“你少管!”吃完饭后,他母亲出去理发,回来便不见万同。桌上留有一张纸条,说他找司婷婷去了。

我拿起那张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的条子看了起来——12 年来,你很少关(管)我,你和爸立(离)昏(婚)时,你们两个都不要我,我像古(孤)儿一样。还是司婷婷对我好,我就是要和她好,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我不要你关(管)我们的事。

我走了,去我(找)司婷婷。

我又看了看司婷婷的来信,上面写满了从言情小说里抄来的爱情词语,赤裸裸地希望和万同“生不同侵(寝)死同八(穴)”。

万同母亲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她的同娃儿如何“媳妇都还没有娶就想不认娘了”,又说她怎么怎么“命苦”

我劝道:“好了,好了,先找人要紧。——司婷婷住在哪里?”

她含糊其辞地说了好几个地址,最后又补一句:“其实我也搞不太清楚。”

我按着这几个“不太清楚”的地址,骑车穿行于大街小巷,直到深夜十一点过,仍一无所获。

当晚我躺在床上,老想着万同这件事,久久不能入眠。后来迷迷糊糊地在梦中把万同找到了——他在一个建筑工地的砖堆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我刚上完课,办公室的老师便告诉我,刚才距本市三十几里外的一物资仓库打来电话,说我校初一一个叫“万同”的学生,昨夜游荡到那里,被治安联防队员收留,请学校速去领人。

我随即打电话给万同的母亲通报了这个情况,然后叫了辆出租车,二十几分钟便赶到了那个仓库。

接回万同,他却怎么也不肯回家。已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我只好先带他走进一家餐馆。

“你不是说去找司婷婷吗?怎么朝外地跑,而且是一个人呢?——我希望你对我说实话。”饭桌上,我严肃地问他。

“我没找到司婷婷,又不愿回家我便想去乡下找我奶奶。走着走着我就找不着路了”他一边大口大口地吞咽,一边回答我。“你为什么这么恨你妈呢?”

“听我奶奶说,原来我爸我妈离婚时,他们都不要我。”说着说着,他眼圈有些红了,赶紧埋头扒饭。过一会儿,他又接着说:“现在,她又经常出去或邀约一伙人来搓麻将,常常闹个通宵。有时输了又交不出钱,就被人家打,她挨了打就回来骂我出气”

听了他的话,我很长时间一言未发。

从餐厅出来,我对他说:“你必须回家。不管怎样,她还是你的母亲,而且,她现在还与你相依为命。昨天,给我打电话时,你妈都哭了,可见她从心里还是很爱你的。这样,我先给你妈打个电话,劝劝她。”

在电话里,我严肃地对万同母亲说:“万同找回来了,但我不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再次出走。当然,我会继续教育他。我希望你不要再赌钱了,至少不要在家中搓麻将,更不要拿万同出气。”

“我没有拿他出气啊”她支支吾吾地说,“搓搓麻将有什么关系嘛!”

我继续说:“我无意干涉你的生活方式,但万同不仅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学生,我有责任为他争取一个良好的教育环境。”我舒缓了一下语气:

“我也是真心诚意为你好。”

“好吧,我以后注意点。”她总算答应了我,虽然不是十分情愿。

在送万同回家的路上,我提到司婷婷:“大道理我不多讲。如果你信任李老师的话,咱们另外抽个时间好好聊聊。现在,我只希望你至少做到也必须做到,暂时别和她来往,好吗?”

他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目送着他的身影走进他家的单元楼时,我的心情仍然十分沉重。

说实话,虽然司婷婷向万同表白“爱情”,万同也扬言“就是要和她好”,但我并不认为小小万同真会与那个司婷婷“早恋”,更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爱情”;然而,这事却提醒我:万同是一个精神和感情的双重孤独者!——从小就没有什么亲情之爱,读小学起便生活在集体舆论的对立面,成绩太差使他很难从中体会到学习的乐趣干涸的心田,渴望真情的雨露,可是,谁来满足万同作为一个“人”的最起码的精神需要和感情企盼?

而离开了对学生心灵的尊重,还有什么“教育”可言?

“我们才是你真正的哥儿们!”

万同在社会上曾有许多哥儿们:有的是他原来小学的辍学同学,有的是他流浪时的“患难之交”,还有一些是街头斗殴时“不打不相识”、“越打越亲热”而结拜的“师兄师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